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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文化论坛 -> 小说在线阅读 -> 藏婚 作者:多吉卓嘎您是本帖的第 30908 个阅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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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河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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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婚
作者:多吉卓嘎
“卓嘎”是一个在藏东土生土长的藏族姑娘,父亲按照当地“兄弟共妻”的传统婚俗,把她嫁给了一家的兄弟五人。这种婚姻形式是:以长兄为家长,男人们做工挣钱,回来把钱交给共同的妻子保管;妻子管家做家务农活,养育的后代称家长为父。作为共同的妻子,卓嘎有义务让自己的五个男人们团结在一起,而她的身体和心灵也必须平分给几个男人。然而,在婚姻的“义务”背后,卓嘎内心里也有属于自己的情感世界。传统婚姻与现代情爱之间的碰撞,对纯粹公平爱情的向往……善良而恭顺的外表下,一颗灼热的心灵在挣扎……
卓嘎
我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已经七点半了。这块表是上个月我满十八岁时,阿妈亲自给我戴上的。这块表在阿妈的箱底压了很多年,却从来没见她戴过。表壳过于大了些,表面还有很多细细的划痕,表带有些松,在我细细的手腕上可以转来转去,显然它不是一块女人戴的表。
我还记得那天阿妈拿出来时,还特意用帮典仔细地擦了擦。当时我就站在阿妈的身后,虽然看不见阿妈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阿妈一定在泪光里看见了自己。
我不知道这块表是怎么来我家的。这样一块表,明显不是我们家族的东西。爸啦也有个看时间的表,在拉萨买的,没有表带,阿妈用羊毛捻成线编成小辫穿上,给阿爸挂在腰上。那是阿爸身上最值得炫耀的东西,家中每每有亲戚来,他总会从腰上解下,教他们怎么看时间。小时候我一直都奇怪,阿爸那么喜欢表,阿妈为什么不把箱底的那块表送他呢。
现在,阿妈把这块表给了我。突然的、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阿妈就把它给我了。说是祝贺我满十八岁,正式从女孩变成女人!其实,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生的,阿爸阿妈都记不清楚了。在我们这个民族里,没有记录详细生日的习惯。大人都只是记得某个孩子大概是某个年份的某个季节出生的,阿妈说我今天十八岁,那就是十八岁了。
于是,从那天起,这块表跟那些塑料镯子、玻璃手链一起堆积在我细细的手腕上,从没摘下来过,睡觉也戴着。早上,我不用再盯着山头太阳到哪了,我只需看一眼手腕,就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赶羊出圈。傍晚,也不用再看谷底的阴影,只需抬一下手腕,就知道该不该喊牧羊狗赶羊回家。
就像今天,已经七点半,尽管太阳还高高的,但我知道该往回走了,到家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呢!今天是藏历一月十五,新年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我们的年就算过完了,日子仍将回到原来的轨道。昨晚听电视里说,今天还是汉族人的元宵节,汉族人要吃一种圆溜溜的东西,说是象征团圆美满什么的,也没搞明白。
“顿珠!”我朝山顶上喊了一声,一道黑色的细线便从某一块岩石上飞快跃下。那是我的牧羊狗,长得像小熊一样的家伙。顿珠的母亲是一只野狗,在顿珠出生七天后就得怪病死了,是我把五只小狗带回了家,天天挤羊奶喂它们,最后只有顿珠活了下来。
它从小跟我就形影不离,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阿妈说,因为顿珠第一次睁眼看到的是我,所以把我当成了妈妈。平时,哥哥们上山放牧时,会带着家中其他三只狗,独有我只带顿珠。因为一个顿珠,比其他三只狗还管用。重要的是,顿珠很听我的话,只要我一声招呼,它就会不管不顾地冲锋陷阵。我喜欢胆子大、不怕流血的狗。从十五岁起,只要是我一个人上山,周围牧羊的男人们总会想方设法地把牛羊赶过来,夏天送我一些新采的黄蘑菇,冬天送我一些野鸭肉等。我喜欢黄蘑菇,用酥油炒一炒,比牦牛肉还鲜呢!我也喜欢吃野鸭肉,冬天用羊粪火炖一锅浓浓的汤,一天的寒冷也就消除了。但这并不代表那些送我黄蘑菇、送我野鸭肉的人就可以在我身上乱摸,更不代表他们就可以脱掉我的袍子。
每每遇到那些送我东西后想占便宜的阿哥们,顿珠只需我一声招呼,便毫不迟疑地冲到我身边,颈毛立起,血红的眼睛看着对方,那人就会自动赶着牛羊离开。
藏婚(2)

我慢慢赶着畜群往回走。我家的牛羊数目在村里并不算多,十只牦牛、八十只羊,我也不需要天天放牧,有时是哥哥、有时是嫂子。只是近一段时间,阿爸让我出来的多一些,特别是家中有不认识的客人来时,阿爸总让哥哥们留下陪客,而让我上山。说实在的,我不喜欢放牧,山上太寂寞了,很多时候,都只能跟顿珠说话。
远远的,我看见山脚下的村子已升起了袅袅炊烟。顿珠跑前跑后,把离队的牛羊赶回群里。我扯开嗓子也唱起来:“太阳下去了,月亮爬起来。阿妈的织布机停了,阿爸的青稞酒香了。妹妹和她的牛羊,踩着白云回家了。”
我的歌声足以传到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在那些角落里,总会有男人竖起耳朵,抬起头找寻歌声的来源,这是嫂嫂告诉我的,她说那些男人只要一听见我唱歌,就会放下酒杯。
到家时,跟以往任何一天一样,阿妈已停下了织布机,和阿爸坐在天井里喝酒。奇怪的是,两个哥哥今天也没捻羊毛,跟阿爸阿妈坐在一起喝酒,嫂子侍立在一边。以往的傍晚,都是阿爸喝酒,阿妈和哥哥们一起捻羊毛的啊!
对了,我还有个奶奶,一个天天念佛的老人,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按习惯,我放羊回来,奶奶都会在门口等我,给我塞上一把奶渣。今天也没见着,奇怪!
我在家人的嬉笑声里,把鞭子挂在天井的柱子上,摘下头巾顺手搭在绳上。从家人不同寻常的开心来看,今天来的客人想必是久不走动的吧?不知又是哪一家远亲来过!
我拍去袍子上的尘土,正想去找奶奶时,见阿妈和嫂子抱了一大堆闪闪发光的绸缎衣物过来,要我试试,说是今天亲戚来时送的,看合不合身。这些绸缎衣物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平时也只在小姐妹出嫁时见过。我高兴坏了,脱掉身上厚重的袍子,把那些柔软的真丝长裙穿在身上,毫无顾虑地笑着,转来转去让大家看。
最后一件大红的绸缎裙子我极喜欢。面料柔柔滑滑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感觉非常舒服。阿妈帮我把发辫理了理,还把两串珍珠戴在我脖子上,说这也是那亲戚送的。她从一个塑料袋里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塞在我怀里,让我去房里找奶奶,说让奶奶看看我的新衣服。
转了一个圈,把阿爸的青稞酒端起来灌进自己肚里。开心啊,突然间自己有了这么多漂亮衣服,真是开心极了!
我飞快地旋进佛堂,奶奶就坐在佛前的垫子上,小窗中透进些许光线洒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几丝白发在光影里浮动着。她嘴唇微动,却并没有声音传出,手中的经筒总是缓慢地、不慌不忙地转着。
“奶奶!”我蹦过去,一下子俯在奶奶背上,伸出手臂给她看,“好看吧,今天亲戚送给我的新衣服!”
“卓嘎啦,下来,奶奶念经!”奶奶扯过我的身子,让我坐在她面前。“我的卓嘎长大了啊,真长大了啊!”她摸着我的脸,喃喃地念着,对我的新衣服却看也不看。
“奶奶,你说好不好看嘛?”难得有新衣服穿,何况还是这么漂亮的衣服,我渴望着能得到奶奶的赞美。于是扭着身子,把脸更近地贴到奶奶面前。
“漂亮,我的卓嘎啦是最漂亮的姑娘!”奶奶总算看了我的新衣服一眼,只是她在说这话时,突然间哭了起来。
“奶奶,你怎么啦?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呢!”我忙不迭地抹去她眼角的泪。
藏婚(3)

“没什么没什么,奶奶是看到我的卓嘎啦突然长大了,高兴啊!”奶奶自己掏出手帕抹了把脸,又恢复了她那慈祥、和蔼却有些沧桑的样子。“出去吧,跟你的哥哥们喝酒去,奶奶还要念经。”
我有些迟疑地站了起来,又有些迟疑地离开佛堂,向已有些醉意的阿爸阿妈走去。
西藏东部有一个叫结巴的小村子,我就出生在这里。这是个盛产虫草的地方。记得小时候,常有汉族人拿大蒜来跟我们换虫草,一根虫草换一瓣大蒜。那时候挖虫草就是我们这些小孩子童年玩的一种游戏,我们都喜欢吃烤熟的大蒜,那种辣辣的,有些刺鼻的味道,至今还记忆犹新。大人们是不干这活的,太累又不赚钱。当然,如果哪家吃得断粮了,大人们会上山去,要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挖一袋子虫草回来交给孩子们拿到河边洗干净,用极少的油炒一炒,就是一盘香喷喷的菜了,吃了这种菜,精神特别好。
不知什么原因,近几年,虫草突然变成了无价之宝,一根虫草少则二十多元,多则五六十元钱,我们便再也没吃过那略带肉味的“菜”,主要是舍不得吃啊!每年四月底到六月初,村子周围的山头上,到处都是弯腰寻找虫草的人,村民们用虫草换摩托车、拖拉机,有的家庭还盖起了高楼大院。
上山挖虫草是我很愿意干的活。同村的姑娘小伙子们会互相约好,带着帐篷和糌粑等生活用品,在山上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没有家人的唠叨和催促,日子便变得特别愉快。
萨珍是我最要好的姐妹,她十四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父母就让她在村子东头的尼姑寺出家了。我还记得她出家那天跟我说:“这下好了,我再也不用嫁人,不用像其他女人那样服侍几个男人,一辈子有干不完的活!”萨珍披上绛红色的袈裟,剃光了头发,显得特别漂亮。从小我就喜欢绛红色,总认为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颜色,是属于神圣、高贵的佛祖的颜色。那晚,我要阿妈也让我出家,却被阿爸臭骂了一顿。
萨珍家里人为她在寺庙里盖了一间小屋子,从此,她不再跟家人挤在厨房里睡了。当然,出家的萨珍,除了每个月的初一、十五等念经的日子,平时还是要下山来帮家里干活的。但她的生活跟我们同村的女孩比起来,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她不再上山放牧,活干少了家人也不再责怪她。
今年挖虫草,萨珍就跟我一起上山了。我俩搭了一个帐篷,中间架了牛粪炉,两边铺上卡垫,仍然显得十分宽敞。
挖虫草是很累人的活。虫草很小,冒出地面的草头跟枯枝、干草差不多,得趴在地上仔细辨认。一天下来,腰酸背疼,眼睛涩涩的很难受。这两年虫草越来越少,有时一天下来也找不到几根。
“你看看,他们越来越近了。这么多人在这个山坡上,再多的虫草也早没了!”萨珍直起腰,用头巾抹了一把汗,拿着挖虫草的小铲子指了指周围的男人们说。
“我有什么办法呀?这些家伙,就像发情的驴一样,赶都赶不走!”我站了起来,腰酸痛酸痛的,于是使劲捶了两下。上山前阿妈不让我穿氆氇,非让我穿了一件亲戚送的丝质蓝花裙子,还让我把头发洗了。我的头发又密又长,阿妈给抹了酥油,编成一条条的小辫,在发辫上缀上绿松石。经阿妈这么一打扮啊,我自己都觉得漂亮多了,难怪我一上山,认识不认识的男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藏婚(4)

“都怪你长得太漂亮了!”萨珍采了一把野杜鹃朝我扔过来。“简直就跟我家那匹小母马一样,走到哪儿,公马就跟到哪儿!”
“你才像小母马!一匹没有头发的小母马!”我伸手接住她扔过来的花,胡乱插在衣襟上,咯咯笑着。只有私底下,萨珍才能这么跟我说话。有人时,她总是板着脸,好像不板着脸就不像尼姑似的。
“你阿妈最近好奇怪,一天到晚打扮你,把你弄得跟个妖精差不多!你该不会要嫁人了吧?”萨珍一脸坏笑地盯着我,“你本来就够妖的了,这么一打扮,还让不让那些男人活了?”她指了指远处那些傻傻地、呆看着我们的男人。
“谁知道那些男人是不是看你来的?”我斜了她一眼,怪异地说。“至少,某个出家的扎巴就不是来看我的。萨珍,你可是尼姑哦,尼姑是不能动凡心的!”
“我叫你胡说。看我不打死你!”萨珍红着脸,恶狠狠地朝我扑过来。
“尼姑要杀生了啊!萨珍阿尼要打死我了啊!”我大叫着往山上跑去,辫子在身后飞扬着。我毫无顾忌地笑着,跑着,把一把把杜鹃花向后抛去。笑声是肆无忌惮的,高亢而尖利,回荡在山谷的每个角落。
我俩就这么在山坡上你追我赶地玩了起来,前面突然出现了三个男人。他们是邻村的,每年只在采虫草时才能见到,其中那个高个子男人去年还挨了我的石头呢。
“卓嘎,快过来,萨珍快撵上来了!”那家伙不长记性,伸手就向我怀中抓来。
我拿着小铲想都不想就砍了下去。没经我同意想在我身上乱摸,做梦去吧。那家伙立刻缩回了伸出的手,并跳着圈不停地甩着受伤的手。
我得意地瞄了他一眼,更大声地笑了起来。
晚上,村子一个老人上山给我带了酥油和炒豌豆,说是奶奶托他带来的。自从那天我有新衣服后,近一年来家里亲戚不断的情形突然中断了,再不见有陌生人上门。阿爸阿妈和哥哥们比平时忙碌了些,跟我也变得格外亲近。阿爸喝酒时,不再要嫂子倒酒,而是点名要我陪在一边,不时还让我喝一杯。要知道,在我们这里,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们除了放牧外,很少会干家务活,男人是一家之长,是家中至高无上的主角。女人是不能跟男人一起喝酒的;否则,这家的男人就会被认为“没有脊梁”,会让其他男人瞧不起。但是,爸啦突然间让我跟他一起喝酒,一起聊天,真让我有些不适应。哥哥们最近也变得亲切起来,早上不再等着我起床去挤奶,而是早早就安排嫂子干了,也不再规定我每天要织多少氆氇,打多少酥油,一切秊i嫖腋咝恕A礁龈绺缁孤至魅ダ蚧匾恍┬峦搿⑿滤俊⑿卤蛔拥任锲贰
阿妈最近忙着织“溜”,一种我们用来做被子和袋子的土布,库房里已经放了好几捆,阿妈仍然不停地织着。有时我劝她歇一歇。她每次都是抬头看我一眼,说:“卓嘎自己歇歇吧,阿妈不累!”然后埋头仍然不停地推动织机。
奶奶平时就不愿说话,近来话更少了。其实在家里,奶奶是跟我最亲近的。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只有奶奶,称呼任何人都会在名字后面加上“啦”,以示尊重。听村中老人们说,奶奶过去是一个贵族家的小姐,后来家族没落了才嫁给了我爷爷。奶奶什么都懂,那些经书上的字,村教学点的老师都不认识,奶奶却可以一字不漏地念下去。奶奶还会画画,我们家柜子上、门框上的装饰画都是她画的。奶奶,我最尊敬的亲人,她跟我周围的老人总是不一样,她那么谦和有礼,懂得也比其他人多。
藏婚(5)

小时候,因为家里穷,也需要人干活,阿爸阿妈就只让两个哥哥上学,把我留在家里。我不愿意,天天跟阿妈闹。奶奶不忍心了,自己教我学藏文。
我现在能写得一手让萨珍师父都羡慕的藏文书法,全是奶奶教的。
以往到采虫草的季节,我们都是全家出动。今年阿爸却只让我和二哥上山了,说是家中有很多活要干,阿妈、大哥和嫂子全留在了家里。
不知为什么,每次我想到家里,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这段时间家人给我太多的宠爱和迁就,我怕这种快乐有一天会突然消失!
挖虫草很费眼睛,光线稍稍暗一点,就无法看清虫草的草头了。我和萨珍回到宿营地时,周围的帐篷都升起了炊烟,酥油茶的清香弥漫在空气里。
今天的收入实在少得可怜,我挖到八根虫草,萨珍挖到六根。这要是在过去,是很不可思议的。小时候我们不仅用虫草换大蒜,还用虫草换水果糖、跟解放军换五角星和搪瓷缸等。那时候放羊间隙就可以随地挖到很多虫草,才十来年,怎么虫草就变得如此稀少、如此珍贵了呢?
我拨弄着面前这几根虫草,把泥土小心翼翼地弄干净现出金黄色的虫身来。来时阿爸说过,今年采下虫草后,会给我买一个珍珠做的“巴珠”(藏族妇女戴在头上的饰物),就是我们头顶上戴的饰物。在我的小姐妹里,大部分人都有“巴珠”,只是全是塑料做的。奶奶不让阿爸给我买假首饰,说什么“宁缺毋滥”。其实我十分喜欢(滤)切┗ɑ搪痰氖挝铮芩钦媸羌伲灰辆托小
我把面前的八根虫草再一次拿了起来,一一排在掌心。以前听奶奶说过,虫草在夏天是虫,冬天是草,所以我们叫它“雅杂滚布”。奶奶有本书,说是他的父亲当年从印度带回来的,上面介绍了很多自然知识。小时候每遇奶奶高兴,她都会拿出来,把我抱在怀里讲上面的故事。记得她讲虫草时,就说虫子感染了一种病菌,身体慢慢僵硬,遇到合适的土壤和水,就会从头顶上长出一根像草一样的角来。人吃了这种东西,不容易生病。
世间万物的相辅相成就是如此奇妙,谁曾想一只得了“癌症”的小虫子几年间就变成了人类治病延年的“神药”!
“卓嘎啦,你在笑什么?”萨珍抱了一堆牛粪饼进来,准备烧茶。
“这得了病的虫子真的能让人长生不老?”我笑着说。
“长生不老?可能吗?小时候我俩放羊,没事就挖来吃着玩,没少吃吧?我们也会长生不老变神仙?”
“可是,那些汉族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它?”我把虫草一根根摆到毯子上,发现它们长得还真是有些怪异,胖胖的虫子头顶长角,真搞怪。
“你都不知道,我还能知道?”萨珍白了我一眼,点燃炉子,帐篷里弥漫起了一股干牛粪的味道。
“我觉得啊,因为他们想挣很多钱,太劳累,把身体累坏了,所以就想用药来补补。虫草离他们生活的地方太远了,他们不了解,以为它就是神药了。岂不知在我们这儿,牛羊啃掉的虫草也不少呢!也没见哪头牛长生不老啊!”
“你总有那么多歪理!”萨珍笑着看我,“还不去河边洗洗,茶快好了!”
我拿着肥皂和毛巾走出了帐篷。天早已暗了下来,月光洒满大地。白天喧闹不止的营地宁静极了。
在我们帐篷两边,有几个人影在蠢蠢欲动,烟头一亮一灭的。我知道那是想钻我们帐篷的阿哥,我们走到哪,他们都会寻来。
藏婚(6)

此时我肚子有些饿了,洗完后我得赶紧往肚子里填糌粑,懒得理他们。我摸了摸腰上挂着的用来打石头的“乌儿朵”(一种抛石器),它不仅是放羊的工具,也是保护自己的工具。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男孩子都知道我的“乌儿朵”命中率非常高,常常是指哪儿打哪儿。如果不是怕我的石头,他们早跟发情的野牦牛一样扑上来了。
我蹲在河边,往脸上浇着水。六月,奶奶说在汉族人生活的地方已经热得要穿很短的衣服,在我们这儿,河水却还冰凉刺骨。离开家已经半个月了,阿爸阿妈都在干什么呢?二哥已带回去两次虫草了,不知大哥卖了没有?阿爸也真是的,我们这样的人家,一年就靠挖虫草挣点钱,怎么倒不让大哥嫂子上山了呢?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右边的卵石发出细细的响声,不知哪个胆大不要命的想来偷袭我。我从衣襟里摸出小石子,正准备解下“乌儿朵”时,一个声音传来:“卓嘎,是我!”
“仁钦,你干什么?”仁钦是下村的,也是唯一没挨过我石头的阿哥。他父亲是乡上的干部,县上有人来时就住在他家,那些客人每次来都给他带画书。他父亲不准仁钦把画书借给其他人,但仁钦会偷偷借给我。
“这个给你!”他塞给我一个方形的纸包的东西。
“是什么?”
“香皂,我用两根虫草跟人家换的。他们说用这个洗脸,皮肤会变得白白的。”
“哦,很香,比肥皂好闻!”我打开纸包,一块白白的东西躺在手上,发出淡淡的香味。
“你试试!像肥皂一样用的!”仁钦蹲在我身边,拿过香皂,用水打湿后,在我脸上抹了起来。
“滑滑的,像酥油一样滑!”我用手在脸上搓着,然后用毛巾擦去泡泡,再用河水洗了一遍,感觉脸上软软的很舒服,准备再洗一遍时,仁钦抓住了我的手。
“已经干净了。卓嘎,你真漂亮!”冷不防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仁钦今晚没穿藏装,穿了一身西服和一双白球鞋,头发还抹了酥油,服服帖帖的。“你今晚打扮这么漂亮,是不是要去钻哪个阿佳的帐篷啊!”
“我除了钻你的帐篷外,其他的帐篷请我都不去!”他的双手往我衣襟里伸来。
“算了吧。哪个小伙子在这样的季节只钻一个女人的帐篷?”我拨开他的手,拉紧了衣袍。
“真的真的,向三宝发誓,我绝对没钻过其他女人的帐篷!”仁钦有些急了,把我的手抓得紧紧的。
我不知说什么好了。在我们这儿,孩子成年后,父母是不会干涉我们跟谁来往的。仁钦是我比较喜欢的男孩子,从小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放羊,一起拾牛粪。在他去县上读初中时,每周都会回来偷偷找我,或是给我几块水果糖,或是给我一本画书!
“卓嘎,我跟两个弟弟商量过了。我们想娶你,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你阿爸呢,你阿爸同意吗?你现在还不是家长呢!”我说,开始往回走。在我们这儿,父亲是一家之长,孩子的婚姻都是家长说了算。女孩子到临出嫁的前一天,父母才会告诉她第二天要嫁人。男孩虽然知道自己定亲,但女方是谁,长什么样,性情如何却一无所知。直到结婚的当天晚上,才见到对方的真面目。不要以为这是什么稀奇事,我们的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一听到父亲二字,仁钦立刻蔫了。他沉默了一会,又抬起了头。“我和弟弟去跟父亲说,你长得这么漂亮,又能干活,我父亲不会不答应的。再说了,父亲也希望我们三兄弟只娶一个老婆,我们一起娶你不是一样的吗?”仁钦的两个弟弟我都认识,长得高高大大的,是干活的好手。如果他父亲能同意倒也不错,总比让我突然嫁给几个不认识的男人强。
藏婚(7)

我们这个地方,婚姻形式多样化,像一妻一夫、一夫多妻、一妻多夫、兄死弟继、弟死哥继、姐死妹续或妹死姐续等,都是根据本地人生活的实际情况决定采用什么样的形式组成家庭,适合本乡本土。在这些婚姻里,又以一妻多夫和一妻一夫较为普遍。奶奶说,过去我们这儿特别贫穷,盗贼横行,一方水土养活不了一方人。而一个家庭中,有男人才能有安全。一个家庭财产的多少,地位的高低,往往跟男人的多少成正比。而兄弟共妻使得财产集中,劳动力又得到合理分配。如家中有三个男人,妻子在家里操持家务,老大管理家中的一切,决定家族的发展。老二外出打工,为家庭增加直接的现金收入,又带回外界的信息。老三可以上山放牧,农忙时节又能回家帮忙。这样的家庭,既不易受外人侵扰,又可以让家庭很快富裕起来。在我们周围,大部分家庭都是按照这样的格局组成的。
萨珍在帐篷边扯着嗓子喊我回去喝茶。我一边加快了脚步,一边对仁钦说:“你去跟你父亲说吧!”
“晚上我去找你!”仁钦恋恋不舍地放开我。
“你不怕他们揍你!”说完,我便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我特别爱笑,常常没来由就“咯咯”笑个不停!“等会儿我要去找二哥,让他把虫草带回去!”转身回到了帐篷里。
萨珍已经打好了酥油茶,我匆匆吃了一碗糌粑,拿上这两天的虫草找二哥去了。
二哥的帐篷在最东头。还没到帐篷边,就听里面一阵喧哗。我知道男人们又在玩“骰子”赌(滤)虫草。这是我们这儿特有的一种游戏。闲时几个男人在一起,带上各自的青稞酒,扔“骰子”比大小,有什么赌(滤)什么。
我站在帐篷边,实在不想掀开那道门帘。想象得出里边的男人们肯定醉兮兮的,见到我,说不准哪双魔爪就会伸过来。
“扎西,你又输了。拿一根来!”里面传出一个带着明显醉意的声音,大声叫着二哥的名字。
“给你,一根虫草算什么嘛。我还赢这么多呢!”
“喂,扎西,上次跟你说的事,到底跟你阿爸说没有?”另一个声音也醉了,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
“没有。卓嘎已经定亲了,你别想这事,没希望了!”二哥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帐篷外,让我猛然怔住了!
我定亲了,我定亲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突然间,父亲的笑脸、阿妈忙碌的双手、奶奶的泪眼,还有那些新衣服、新首饰、新被子……一一浮现在我眼前!什么亲戚送给我的,骗人,全是骗人的,那是定亲的礼物,父亲要把我嫁出去了,嫁给不认识的男人!
“卓嘎定亲了?”里面传出几个高亢的声音,想必跟我一样吃惊。
“小声点。卓嘎还不知道!我父亲上个月决定的,对方在山那边,听说老大还是个高中生呢!”
“可惜了咱们的魔女,一朵格桑花啊,居然被别人采去了……”
我再也无心听下去,转身疾步往回走。突然间我的双腿变得像石头一样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去问问阿爸,是不是真的要把我嫁了,嫁给什么样的人?兄弟几个?那个家庭情况是什么样子的……
我脚步踉跄,意识(滤):膊恢雷约旱恼逝裨谀睦铩R股碌拿恳欢フ逝窨瓷先ザ疾畈欢啵抑皇瞧窘枵逝窭锏纳衾囱罢易约郝浣诺牡胤健
好不容易,我看见最东头的帐篷边挂着汽灯。对,挂着汽灯的帐篷才是我的。我总是喜欢最边上的位置,也许是因为掀开帘子让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山、是水、是湛蓝的天,而不是帐篷、炊烟、人迹。搭帐篷那天,好多小伙子来帮忙,我和萨珍多开心啊,以为可以在山上无忧无虑地待一个月!
藏婚(8)

现在呢?我泪如雨下。心里不断有个声音在提醒着:定亲了,我定亲了!
在我帐篷边踱来踱去的人影还依稀可见,看到我从月光下走来,便有人停下脚步,吹起口哨。这些口哨声非常熟悉,我完全可以凭借这声音分辨出是谁在等我。但今晚,我实在没有心情,一点愉快的情绪都没有。突然听见定亲的消息,让我整个人像站到了悬崖边上,心“咚咚”地跳个不停,慌乱无比。
此时的我,只有一个念头:回去,连夜回去!回去问问阿爸,他把我嫁给谁了!
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帐篷,萨珍不在,念珠扔在卡垫上,发出橘黄色的光。这样的夜晚,她还能去哪里呢?我心里闪过一个绛红色的身影。萨珍虽说是很早就出家了,但奶奶说,她跟佛祖没缘,她的日月最终要回到人的世界里度过。
我从包里拿出小电筒,准备出去。
这时,帐篷外响起轻轻的叩击声,还伴着小声的“卓嘎、卓嘎”。“滚吧,我没心情!”我猛然转过身来,对着外面大叫:“别来烦我,滚远一点!”那声音骤然间停止。一会儿,脚步声由近及远!
我冲出帐篷,跑着去找顿珠。在我上山后的第二天,牧羊犬顿珠就找来了,这几天,它就在帐篷区附近晃悠,跟其他狗撒着欢的玩儿。
我吹了一声口哨,不到五秒钟,就见顿珠从前面的帐篷边飞奔过来。见到我,它立即停住,稳稳地站在了我面前,眼睛热切地望着我。按习惯,此时我应该俯下身去抱抱它。但今晚没心情,我傻呆呆地站着,心里空落落的。顿珠见我只是傻站着不动,便自己站了起来,前腿搭在我身上,不断地舔我的脸,还往我脖子里哈气,“顿珠,顿珠……”我抱着它的脖子,把头埋进它厚厚的被毛里,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你知道吗?阿爸给我定亲了,他给我定亲了,我就要嫁人了,顿珠,我就要嫁人了啊!……”一想到就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我就禁不住浑身颤抖,我害怕啊,真的害怕啊!“顿珠,马在哪里?我们回家去!”我抹了把泪,站直了身子!
顿珠是懂我的,它很小的时候,我就直接用语言跟它交流。我一直认为,它是唯一懂我的。就像现在,我话刚说完,顿珠就放下前腿,往右边的山坡跑去。
在山坡边的凹地里,有二十来匹马散落在草地上打瞌睡。我飞快地冲到自家的马跟前,一掌拍醒了它,然后翻身骑了上去,猛拍一下马脖子,它就跟着顿珠往山下冲。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刺疼。我把头巾系在脸上,只露出眼睛。大山周围十分寂静,山路上,马蹄的“嗒嗒”声和它脖子上挂的铃铛发出的“叮当”声显得格外清晰,偶尔也会传来一两声夜鸟的鸣叫,听得人心惊胆颤。
这一晚,我就一直流着泪,独自骑着马穿行在山沟里,又害怕又迷茫。到村子时太阳已升上房顶。村庄里非常安静,上下两个村子除了走动的牛羊和乱跑的鸡鸭外,几乎见不到人影。
我家在上村东头,不大不小的院落,两层土房子,一楼关牲畜,二楼住人。一楼和二楼之间,有窄窄的圆木梯子相连,二楼中间的大天井,是家人平时活动的地方。
在我们这儿,每家每户的门都是不上锁的。不论是谁都可以打开院门进屋,或是喝水,或是找碗糌粑吃。反正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人,彼此都很熟悉,也不会有偷盗之类的事发生。





[1楼] | IP:已记录| 发表:2009-06-28 17:20 PM| 顶端    [送鲜花] [扔鸡蛋

青青河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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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婚(9)

也许是听到院门响,阿妈从楼上的窗口探出头来。“卓嘎,你怎么回来了?”阿妈的声音大得有些不正常,没容我回答,就缩回了身子。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只见天井里晾衣服的绳子上搭着很多绸缎衣料,阿妈、阿爸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正往房间去,大哥则在收拾针线,见到我,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地上还放着一只未绣完的女靴!
捡起那只靴子时,我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惹阿爸生气,否则什么都问不出来。在我们这儿,针线活都是男人干的,像缝衣服、绣花等,女人则织布,酿青稞酒。我仔细地看了看手中的靴子,靴子上面绣着好看的吉祥图案,大部分图案都已绣完,只剩靴口。哥哥的手真巧啊,一针一线细密而紧实,配色是无可挑剔的,华丽极了。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靴子是为我绣的,大红的靴子,除了新娘,还会有谁穿呢?
那红色蓦然间刺疼了我的双眼:我要嫁人了,他们要把我嫁人了,嫁给不认识的男人,去另一个地方过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止不住阵阵颤栗,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情绪就在突然间失控了,我昂着头冲阿爸吼道:“原来是真的,你们真的要把我嫁了……”
“卓嘎……卓嘎……”阿妈看着我,有些愁苦。我知道,这件事情阿妈做不了主,阿妈是个软弱的人。她勤劳贤惠,除了任劳任怨地干活外,就是照顾阿爸和哥哥们的生活,几乎没有太多的话,家中的大小事情都是阿爸说了算。
“这件事我说了算,你没有说话的权利!”阿爸把衣服扔在地上,气冲冲地走到一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自古以来,儿女的婚事就是父母说了算,难道到你这儿,就要反过来吗?”
“我不想嫁人!”一时间,我还真找不出理由反驳父亲。是啊,在我们这儿,自古以来儿女的婚事就是父母说了算,女孩往往要到临嫁人的前一天才知道自己第二天要成亲。我的奶奶、母亲、我的小姐妹们,她们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在我小时候,见到隔壁的姐姐出嫁,总是哭得死去活来,回来问奶奶为什么姐姐结婚会那么伤心?奶奶说结婚对女孩子来说太突然了,一天之内就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跟完全陌生的人生活,心里一点准备都没有,当然会伤心了。在我稍大一点后,便不时听说某家的姑娘因提前知道定亲的事情而不愿意跑了,或是某家订婚后的儿媳因知道婚事后逃跑到拉萨去了……
“嫁不嫁人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阿爸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在卡垫上愤愤地盯着我。
“我说不嫁就不嫁!”我一把扯下头巾狠狠抹了把泪,昂起头。
“你敢!”阿爸在家里,就代表“权威”。从小到大,家人对他都是言听计从的。像哥哥们结婚、家里翻盖房子、今天买几头牦牛等,只有阿爸点头后才能办理。“日子已经定了,没你说话的地方了!”
“是我结婚,不是你结婚!”我想都没想就把靴子扔了过去,打在阿爸的脸上。从小我脾气就大,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十足,奶奶说我犟起来跟小牦牛一样。
还没容我后悔,阿爸抓起旁边拾牛粪饼用的棍子就要冲过来。
“你要干什么?”奶奶出现在门边,即便轻声细语,却把阿爸的脚步定格在了原地。“卓嘎啦突然要结婚,就不能让她发泄一下吗?”
藏婚(10)

“奶奶……”我孑身从山上跑回来,质问阿爸。在事情得到确认后,大发脾气,那只不过是女孩子突然间要结婚了,面对未来茫然无措时的盲目冲动,以用来掩饰内心的慌乱而已。这个表面强悍的背后,是一颗不堪一击的脆弱的心。在奶奶出现在门边的那一刻,我极力掩饰的失落瞬间从心底涌了出来,顿时悲从中来,我冲进奶奶的怀里,放声大哭。
奶奶搂着我的肩,进了佛堂。
“卓嘎啦,这都是命,是女人的命啊!”她用衣襟为我抹去泪水,“听说那家小伙子还不错,家庭条件在当地也算好的,你阿爸才答应了。别哭了,再过三天,你就要嫁人了!”
我只是不停地哭泣,泪水打湿了奶奶的衣襟。
“日子是对方定的,听说也是请了寺里的僧人推算出的好日子。前天媒人才送过来,你阿爸已经同意了。卓嘎啦,你是要结婚的女人了,认命吧!”奶奶说着说着,也开始伤心了。“我是真舍不得你啊,可是你阿爸就认定了那家,奶奶的话他也不听……”
“奶奶,三天,就三天哪……”虽说想到婚期会很快,但是三天还是太快了一些,我除了更大声地哭外,还能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好好
终于到拉萨了。我坐在阳台上,捧着一杯热咖啡,眺望远方,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开始决定逃的时候,拉萨并不是我首选的地方。想去成都,听说那是个最养女人的城市,然而却临时决定来到了拉萨,只为老板的一句话:来吧,妹妹,这里有你想要的男人。
嘿嘿,我想要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呢?没有具体的概念,但总是让人心动不是?
这个老板以前我没见过,是在网上联系的,她说她开了一家大大的广告公司。她说这话时我想笑。一家大大的广告公司是什么样子?比我现在工作的跨国公司还大?夸张了吧,在拉萨那个小地方。然而我还是来了,为她的高提成,也是想给自己的身心找个地方安放。
来了后有些后悔,明知条件不好,但不好到没有热水、没有马桶、住在如学生宿舍一般的破公寓里,还是很吃惊的。早知如此,就该去成都。然而,看到那一张大大的床上铺着崭新的碎花被单,干干净净的白墙壁,还算有所安慰。
就这么着吧,既来之则安之。
在街角的电话亭里给爸爸、妈妈打了电话,妈妈说她正忙着,锅里煮着饺子呢,你自己要保重,常打电话回来,便叫爸爸来接了电话。爸爸说:丫头,别委屈自己,不行了就回来吧。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听见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才想起,原来今天是元宵夜啊!
一个万家团圆的夜,我却孤孤单单地走在异乡的街头,一种失落感顿时袭上心头。想起母亲的饺子,那皮薄馅多、咬一口满嘴流油的饺子啊,是我从小最爱吃的。当我告诉母亲自己要去拉萨、票已买好、明天就走时,正在整理绣花被子的母亲直起了腰,把那些红的绿的花的嫁妆抱进柜子里,去街上买了很多药片给我装在背包里。母亲,忙碌了一个夏天,剪了各种喜字,以为我要嫁人,以为我从此就安定了。突然的一句话,让母亲收起了所有的期盼,重新开始担忧。
哪个孩子,不是娘心里最深的牵挂呢?
一个人,拖着红红的皮箱,孤独地站在站台上,望着长长的铁轨,想着火车为什么还不来。从小就喜欢走在路上的感觉,幻想着长长的铁轨一直延续下去,没有尽头。
藏婚(11)

给明发了一条短信:我走了,请另寻归处。便扔了手机卡。
一个人的世界,难道就没有花开吗?
我没有勇气面对他,这些年的挣扎,彼此都已疲惫。是的,他说会娶我的。好好,我一定会娶你的。然而,那个娶我的日子却一直遥遥无期。他没准备好,我也没有。所以,我走了,继续下去的结果只能是让自己体无完肤。
我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迅速地穿过小巷。在昏暗的路灯下,不时有两三个藏族男人吹着口哨走过。
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是不是都要伤感?反正我是这样。一个人的公寓里,冷冷清清除了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有生命的迹象。是不是要重新找个房子?找个有阳光的、温暖的地方?
工作是顺利的,一周的策划工作,两天就可以完成。剩下的时间就是待在屋里什么都不干,捧着杯子发呆。窗外不时有鸟飞过,孤单的,叫声凄切。然后,莫名地自己就哭了,心空荡荡的如这屋子一般,没着没落。
老板偶尔会叫我去吃饭,说一些奉承好听的话。如你实在太漂亮、你的身材很好、你的眼睛好大……我总是一笑而过。从我十五岁起,这样的话天天听,年年听,早没了新意。
常会想起超,我的第一个男人,曾经想跟他一起来西藏,一起过完今生所有的日子。最后,却仍是想想罢了。至今多少年过去了,超已开始模糊,自己反倒一个人来了,行走天涯,形单影只。
我常在午夜醒来,却记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房间越来越大,心却越来越空。
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偶尔去一趟公司,看大家都在忙着,独自己无事可干。中午吃饭时,人家闲聊似的问起我的年龄,当告诉人家我二十八岁、还没结婚、自己的身体自己作主、相当于机关单位的副处长主持工作时,人家哈哈大笑,问怎么会是副处而不是正处呢?我说我是女人不是处女但没生过孩子相当于副处。于是别人更加哈哈大笑,说为什么不结婚不生孩子呢?
这样的话却不好回答了。是啊?为什么不结婚不生孩子呢?如果我一个人可以结婚可以生孩子的话,早结二三十遍生二三十个孩子了。但凡在我这个年龄的女子,是不是都有了一个家、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一个体贴关心的老公,晚上睡在一个有力的胳臂上,中间夹着那个叫着妈妈的宝贝儿,从此就安了心安了身,守着那个家那个男人一生一世。
我却是没有的。
想起明,那个被我霸了很多年的男人。我们曾经只是朋友,如哥们一样搂着对方的肩在街上逛,彼此争抢一个烤红薯。他跟我的女朋友上床我跟他的哥们厮混,彼此看着一场场的恋爱一场场的失败,年岁渐长忧伤也渐长。
直到有一天,我再次从某个男人的屋里搬出来时,明开车来接我。在小区里一起走过那长长的、暗暗的绿阴道时,他突然抱住我说,好好,让我照顾你吧,让我疼你吧,别再流泪,别再流浪了。
于是跟明牵了手,一起出席朋友的聚会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他也给我送花、也给我买衣服、买化妆品,在晨光熹微时疯狂地做爱。朋友家人一片欢欣鼓舞,以为我从此定性了,从此一生安稳了。
直到有一天,女朋友说她还爱着明,怀着他的孩子问我能不能让了她。
拿去拿去。我大方地如此说,心竟没有一点痛的感觉。
明说,好好,我不会再跟她有什么瓜葛,你放心吧!我只要你。
藏婚(12)

我却是不想要你了。我这么说,那晚没再让他碰自己。明开始努力地做家务、努力地讨好我的家人,陪我母亲做饭,陪我父亲下棋,给我的侄儿们买衣服、买玩具……
然而我却是日渐忧伤。我总是这样,太过具体的幸福让我害怕,觉得那不真实、不切实际。从熟悉中寻找陌生在陌生中寻找熟悉,具体化的生活里我找不到自己,只能把自己剥离出来,一个人独自舔着伤口。
明是感觉到的,从他看我的眼神能感到他的担心。他越发疯狂地索取我的身体,每一次秊i岛煤玫鹊劝桑一嶙急负玫模颐腔峤峄榈模底潘底盼蘖Φ嘏吭谖疑砩希难劬锸俏业木业难劬锸撬挠巧恕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激情的做爱,如完成任务一般无聊透顶。
索然无味,一切都那么苍白。
当你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没有兴趣时,还能干其他的吗?我是不能了,如行尸走肉般、没有灵魂地在城市里飘荡。
要想让这具肉体继续活着,就得给它找个理由。
那天早上,女朋友在院外等我,等了一夜,头发上落有白霜。她说,好好,你让我吧!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我没办法了,总得给他找个爹啊,明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我来到了拉萨。
我前世是不是干了坏事,今生才遭此劫难。每一个白天都光鲜亮丽,每一个夜晚却伤感惆怅。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人的我是这样一副面孔,仿佛是中了什么魔咒似的,有人时我美丽如天使一般,无人时却是被人虐待的灰姑娘。
初到拉萨,我并没有满城逛,而是单纯的两点一线,慢慢地抚慰自己的伤口,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常在午夜醒来,看着繁星闪烁的夜空,满天的星斗仿佛伸手可及却又遥远得用光年计算。如我的爱情,虽在眼前,却越走越远。
一个人的日子能干些什么?当然不可能如父辈那样以看书打发时间,我这样的人,书本只是装饰品,是用来怀旧的而不是用来学习的。如果想寻找知识,网络就是我无所不能的老师。
不过我这个年龄是不需要老师的,我需要金钱和男人。花开正盛的时节,如果连只蜜蜂都没有,是不是也太寂寞了?于是我开始了拉萨的泡吧生活。
在拉萨,游客喜欢去的酒吧大都集中在冲赛康和八廓街周围。来此旅游后又不愿意再离开这里的人们,想找个糊口而灵活的事儿做,于是他们便租一间民房,无所谓巷深巷浅,取一个特别的名字,弄一些独具特色的家具,这样便成了一间酒吧。这样的一个小酒吧,发不了财也饿不死人,养活自己再养活一两个人足矣。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都是在这样的酒吧里度过的,听别人的故事也讲自己的故事,跟陌生的男女说一些暧昧的话,做一些暧昧的事。都是成年人,自己的身体自己作主,只要你能找到感觉,不用担心责任和义务,放下以往的一切,没有学历、教养和道德的约束,发现日子换了一种颜色也是可以过下去的。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过六世###仓央嘉措的介绍,这个生在佛门却向往红尘的情僧,他的诗篇至今还在西藏各地经久不衰地传唱着。我心里千回百转着的《(滤)且惶臁罚扛鲂牙吹纳钜苟蓟崛梦依崃髀妗F诖庞心敲匆惶欤灿姓庋桓鋈巳梦叶ダ衲ぐ荨
那一天,
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藏婚(13)

那一月,
我转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我翻遍十万大山,
不为修来世,
只为途中能与你相遇;
……
因为仓央嘉措,我去了玛吉阿米。传说,这里曾经是他约会情人的地方。不管这是真是假,仅《(滤)且惶臁肪妥阋晕胰ヌ窖八淖慵!W诳看暗奈恢茫乙似【坡睾茸牛茨橇粞圆旧细髦治淖直泶锍龅耐楦校荷岵坏美岵坏谜饫铩N夷霉剩谏厦嫘聪抡饷醇妇洌翰盅爰未耄依凑夷懔耍诖说饶悖郎朗馈H缓罂醋拍羌父鲎执笮Γ缓蠊嗔艘淮蟊【平恰
永生永世,这世上还有永生永世吗?
连自己都不信的话,别人又如何会信?
喝了多少瓶啤酒?我没有数过,只知道桌上堆满了空瓶子。我趴在桌子上,仿佛看见那些瓶子变成一张模糊的男人的脸。我总看不清男人的脸,总记不住他们的样子。什么时候能让我记住一张脸,哪怕那张脸不够精致,五官如饼也好啊!总比没有记忆、一片空白来得实在吧?
我拿过一瓶啤酒,倒上,喝。
迷茫的时候我喜欢喝酒,而不是抽烟。我见过女朋友们抽烟,那细细长长的香烟夹在纤长的指间,吸一口,从红唇间徐徐吐出,含有淡淡烟草味的轻烟就弥漫了整张脸。那样子,就像一个忧伤、美丽、优雅的旧上海富贵女人了。我也尝试过把自己变成忧伤、美丽、优雅的旧上海富贵女人,但总让烟呛得自己几天都不舒服。还是算了吧,吸烟的优雅女人看来这辈子跟我是无缘了。无所谓,我还有酒啊,酒一样可以让我忘掉一切。
倒酒,喝。
侍者送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指了指我的身后。
回头看了一下,一个黑黑的康巴男人正对我笑,两排白白的牙齿闪着亮光。
你笑起来很性感,牙齿白白的,可以去拍牙膏广告。我说完便转身,喝光了那杯热牛奶。
接下来干什么?
倒酒,喝!
然后,那个黑脸的男人拿着大大的啤酒杯过来了,把我面前的酒全倒进他的杯子里。我傻傻地看着面前的酒杯变空,然后盯着他问,我的酒呢?
他向侍者打了个响指,说,再来一杯热牛奶。然后看着我问,叫什么名字?
燕子。我随口说。
一杯牛奶又放在了我面前,热腾腾的,我的眼睛开始发热,没有预兆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大颗大颗地滴在牛奶里。我端起杯子,把自己的眼泪和牛奶一起喝干。
是怎么出门的,怎么走下那高高的直直的木梯?我讨厌那梯子,那么窄那么陡,硬邦邦的走起来极不舒服。为什么不能像北京上海的咖啡屋那样搞得精致绝伦加点颓废的美丽?这夜啊,清凉如水;这月啊,如冰如镜。我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靠近身旁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脱下外套裹住了我,把我扛在肩上,大步走着。那条千年的青石板路在眼前一点点退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悬空了看它,还有长长的影子,淡淡的月色,静谧而安详。
走过了长长的巷道,进了一个黑黑的院子。上楼,听到楼梯咚咚的响。然后他推开一扇门,把我放在床上。不,是放在榻上。他给我脱了鞋,脱了衣服,把我粗暴地塞进被子里,我已醉眼蒙眬,只感觉温暖的身体覆盖了我,一张唇合在了我微微颤抖的唇上,严丝合缝。从来不曾想两人的身体结合在一起会如此和谐美妙。那一晚,我就如飘在拉萨上空的云团,轻盈而绵软,感受着极地的狂欢。听到他一直在说,我不想结婚,我要像你们一样恋爱,要像你们一样找一个爱人,只属于自己的爱人……燕子,你是佛祖送给我的礼物吗?是来安慰我的吗?燕子……
藏婚(14)

我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不叫我麻雀?我再一次缠住了他。温暖啊!这身体为什么这么温暖?我恨不得把自己融化在他的身体里,让自己冰冷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暖和起来。
没有预兆地突然醒来,头痛欲裂,看自己躺在一个赤身裸体不认识的男人的臂弯里,惊吓地睁大了双眼。然后迅速地悄悄穿上衣服,逃出了那间陌生的小屋,那个幽静的小院。
一夜的欢愉,就此作罢。
我的白天孤单但不寂寞,我的夜晚热闹却荒凉。
明从母亲那里打听到我的联系方式,说你要保重,等我处理好一切后就回来。我笑笑,你处理好一切我就应该回来吗?你是我什么人啊,便挂了电话。不想在电话里争吵,现在的我连跟他吵架的心情都没有了。才离开那个城市几天,怎么就像几个世纪那么久远,所有的人和事都已模糊不清。明,这个生活在北京、有房有车的男人,在很多小姑娘的眼里是一颗价值不菲的钻石,只是钻石的光芒太耀眼了,让我不敢靠近。我宁可要一颗石头,安安全全却全部属于我。
我开始喜欢上拉萨了,喜欢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和具有藏族风格的建筑。我常常拿一瓶矿泉水,望着天行走在小巷里。偶尔也掏出随身携带的照相机拍两张照片,看都不看又扔回包里。我对于自己的拍照技术是有自知之明的,之所以按下快门不过是做个形式而已。在这样的阳光里,走在承载了太多岁月的八廓街,总得干点什么吧。
有那么几个晚上,我常常去旅行者酒吧,喝一杯咖啡或要几听拉萨啤酒。来这里的人很多,有旅游者、“藏漂”,还有很多外国人的面孔。这里的西餐很好,赏心悦目、精致漂亮如工艺品。我喜欢(滤)抢锏谋热且桓鼋邪⒔〉男』镒幼龅摹C挥锌腿说氖焙颍峁戳募妇洌阄液壬弦槐啤0⒔∷邓茄ё龇ü偷模诒本┕ぷ鞴迥辍;顾岛芟胱约嚎霾桶桑蚴羌彝ヂ霉荨S捎谠谡饫锷习嗖荒霉ぷ剩⒔〉墓ぷ骱茏杂桑3;嵩谝恍┞霉莺途瓢傻牧籼显忌霞父鲋就篮系呐笥阎螅筒患儆傲恕
也就一周吧,我再去那里时,阿健不见了。给他打电话,他说,好好,我的旅馆开张了,在拉萨河边,晚上炖排骨,你来吧!
我答应前去,并带了一张挂毯作为贺礼。阿健的小旅馆在太阳岛的东面,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用阳光板封了起来,地上铺一些卡垫让人席地而坐,既当餐厅也当客厅,厨房就在院子的一角。
墙上贴了一些阿健在西藏拍的照片,上面写了几个大大的字:世界著名摄影家阿健个人影展。
我笑他胆子大,什么样的名衔都敢往自己身上套。他笑着说做做梦又不犯法。
此时,他正在跟一个叫莲的女网友聊天。莲说她是个瑜伽行者,要那间朝阳有阳台能看见江水的房间,她说她喜欢阳光。我心里动了一下,这个人跟自己有些相像。我从小就喜欢温暖的东西,母亲的目光、父亲的大手、超的身体、明的厨房……一个有着灿烂阳光的暖暖的午后,甚至是一句贴心的话语,都足以慰藉我内心的荒芜。
莲来的那天阿健有事让我去火车站接她,并说要请我吃饭顺便给莲接风。顺便给莲接风?我看着他,就冲他这句话,阿健是个泡妞的高手。不过看在一顿丰盛晚餐的分上我还是去了。我用红纸剪了一朵莲花贴在白纸上,举着它站在出站口,便见一个白衣白裤的女子拖着箱子走过来。只见她长发如丝,细细的眉,黑亮的眼,用清亮的声音说:好好,你真漂亮!
藏婚(15)

莲住进了那个有着大大阳台的朝阳的房间。她跟一般的游人不同,没有一来就兴奋地到处走到处看。一周过去,她甚至没走出那个小院。每次去见她,她都在阳台的垫子上做瑜伽,旁边的小凳上摆着一杯白水。她的身子在阳光下或舒或展,或直或弯,薄薄的布衣逆着光,很好地勾勒出了身体的曲线。我看着她,原来女人的身体是可以美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
阿健常常坐在小院里,仰头看着阳台上影影绰绰的莲,小眼睛熠熠闪光。然后对我说:好好,她就像一个精灵,是吗?
我笑他花痴。
此时,另一个来自成都住在阿健旅馆里跳舞的女孩蓉,把一条腿搭在灶台上压着,双手忙个不停,切菜,做饭。
直到有一天,莲打电话说,好好,我们出去走走吧!到拉萨这么久了,总不能浪费了这阳光。
于是我们一起去了旅行者酒吧,莲要了酸奶,我要了啤酒。我们不时还举起杯子碰一下。我问她怎么来了拉萨,她说没什么理由想来就来了,你呢?
我想换个地方便随便选了这里。
这时,莲背后的男人转了过来,看我时眼睛里有些暧昧,我对他笑笑,媚眼如丝。
莲说,好好,别找事儿了。
这日子如不找点事做,还不跟你面前的白开水一样,有什么意思呢?
莲看着我,用小勺搅着面前搁了白糖的酸奶,一边用她特有的柔和嗓音说:好好,我有一种感觉,前世今生,你我肯定是有一种缘分的。看到你,我像看到曾经,看到往昔,看到那些疼痛的青春年华和那些无谓的挣扎。
我心里一惊,手里的啤酒洒了出来,抬头用迷惘的眼神看她。
她继续笑意盈盈,用纤长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说:快乐起来吧,你让我心疼,你眼睛里有太深的寂寞和孤独。
说实话,这个时候我想逃,因为此时我像一个透明人一样坐在莲的面前。
我也曾经爱过一个男人,以为那是一生一世,天真地认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了,以为爱情会和生命一样长久。莲继续说着,可命运自有它的安排,后来经过漫长的沉沦后,我终于学会了安静地生活,学会了不再和自己挣扎,学会了淡定和从容。
可你依然渴望爱情,因为你是一个女人。我说。
对,那是每个女人心里的一个梦想,但它与男人无关,只和爱情本身有关。做梦是可以的,但不可让梦伤人伤己。
这时,那个男人过来告别并请求和我交换名片,我把黑底红字只印了名字和电话号码的名片递给他,暧昧地向他眨了眨眼。
一会儿,我收到信息:能不能陪我吃顿饭?
我回复:呵呵,这个由你决定。
莲看着我,一目了然地微笑着。好好,你在玩火。
这日子快让我发霉了,来点火光照耀一下不好吗?
火大了你会被烧伤的。
烧伤?莲,我早不知受伤是什么感觉了,一个能让我受伤的男人,还没生出来呢。
逛八廓街似乎是所有“藏漂”的嗜好,那些古老的巷道和川流不息的转经人,总是吸引着我们好奇的目光。不管有事没事,每天去八廓街逛一下似乎成了习惯。
一天,我正在一家小店里看那些狐狸皮做的藏帽,缠着店家问那些帽子都是什么样的人戴的。把每种帽子都往自己的脑袋上扣,在镜子前扮着鬼脸,朝自己吐着舌头玩耍。
正玩得起劲,突然旁边有一个人猛然抓住我的胳膊,恨不得把我胳膊捏断似的。燕子,你怎么在这里?
藏婚(16)

妈呀!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是谁,那个黑脸如西部牛仔的康巴男人。
我扯下把眼睛都盖住了的帽子,转头媚笑。喂,是你啊?你也来买帽子?
他转身对身边的两个年轻男人说着什么。那两个年轻男人疑惑地看着他,又厌恶地看了看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便扯了我的手臂向外走,穿过无数的小巷。他一路上都在说,燕子,我很想你;燕子,我一直在找你。然后在一个无人的废墟里吻我,熟练地剥去了我的衣服。燕子,让我要你吧。燕子,让我们在一起吧。他不停地说着,不停地咬我的唇,咬我的耳垂。疯狂的眼神瞬间点燃了我。极富戏剧性的环境里,到处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一对男女,靠在土墙的一角,蓝天白云下,赤身裸体,忘情地彼此索取,在这片废墟里瞬间就掀起了狂风暴雨。
这一次,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嘉措,他说是大海的意思。
我是不是又在恋爱了,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嘉措都腻在我身边,他关了手机整天陪着我,偶尔也会去清真寺附近的店子里买点羊排回来炖萝卜。嘉措炖的羊排特香,不用高压锅,他搬个凳子守在锅边,极有耐心地等水开,再把上面的血沫一点点打干净,这样炖出来的汤清清亮亮很好喝。说到羊肉,我想起在内地时,我从不吃羊肉,嫌它膻味重,到西藏后发现羊肉很好吃。特别是嘉措煮的羊肉,肉嫩汤鲜,每次,我都会吃很多,直到肚子圆溜溜的装不下为止。嘉措总是让我慢点慢点,说你喜欢,我天天做给你吃。然后就吻住我油腻腻的嘴,顺带把嘴角的汤汁吸吮干净。他说燕子,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唇,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眼睛,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脸……于是,我就会浑身发热,然后扑上去把他顺带着吃了。
每晚枕着他的胳膊入眠,早上在他的亲吻中醒来。还有什么东西能比恋爱更让人美丽的。我的皮肤一天比一天细腻,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温柔。我整个人都因嘉措而散发出了夺目的光芒。
偶尔,我会想起明,想起他给我的那枚戒指,也只是想想而已。明的脸已经记不清楚,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的手是什么样的?他的房间是什么样的……想着想着,便变成嘉措的脸。嘉措的脸是国字型,毛孔粗大,皮肤黝黑,牙齿雪白,鼻梁挺直。我最喜欢嘉措的眼睛,他的眼睛又圆又大,如一个深潭,有些忧郁,总感觉里面藏有很多心事,仔细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嘉措说他的老家在西藏的东部,他住的地方叫结巴。离县城只有三十多公里。他说那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有森林有草原还有雪山。牛羊遍地野花满山坡。他说这话时,取下自己脖子上的牛角项链给我戴上。燕子,你应该去那里看看,那是跟拉萨不同的两个天地。
晚上常依在他怀里看月亮,又圆又大的月亮啊,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映照得人间一片花好月圆。我记得有次在网上跟人聊天,我说拉萨的月亮好大,像脸盆一样。对方半天不说话,然后打出一行字来:拉萨离天近,可能月亮就大些吧?惹得我哈哈大笑。
有个男人让你依赖、宠着你爱着你时,女人是不是就特别幸福?反正我是这样,安了心地享受嘉措的关爱,从不问他的过去,也从不问他的未来。他的老家是什么样?他的家里有什么人?他结婚与否?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我身边,让我的日子变得如天堂一般美好。
藏婚(17)

有这,足矣!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一周,嘉措突然间就不见了。打他的电话,永远无法接通。对于这个男人,除了他的电话号码,我几乎一无所知。
卓嘎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不再出门,整天窝在奶奶的佛堂里,听她反反复复地说些嫁人后应该注意的事情。
经过一番闹腾后,我的情绪开始平静下来,不再骂人,接受了自己就要结婚的现实。我知道,在我们这儿,只要一定亲,结婚的日子也就很近了。三天后,我就要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家庭,跟两个或是三个、四个陌生的男人生活,养儿育女,再不会有人教我念经、督促我练习藏文书法了;再不会有人半夜敲我的窗、扔进漂亮的头巾了!
我的奶奶、妈妈、嫂子,我的小姐妹们,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呢!也许奶奶说得对,这就是我们的命。认命吧!她们能过,我卓嘎为什么就不能过呢?
二哥也从山上下来了,他进佛堂看过我一次,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阿爸叫了出去,让他去山上把马找回来,说是送亲时用的马匹还不够。
我未来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记得回来的那晚上,二哥在帐篷里说,对方家的老大还是高中生。高中毕业,那就跟仁钦一样,是文化人了,有文化的人总比那些只知道喝青稞酒、喝醉了就打老婆的家伙强些吧?家在山那边,山那边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去过,只听阿爸和哥哥们说,那边的人不采虫草,不种青稞,他们收虫草、收药材,说是运到内地去卖。我要嫁的人家是不是也是这样做买卖的呢?今后不种青稞、不放牛羊了,我干什么呢?……
阿妈和嫂子显得更加忙碌,酿青稞酒、准备油炸点心、整理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不时还拿进一两件叫我试穿。亲戚们陆续来了,送些青稞酒、羊、氆氇等物,无一例外都会来佛堂跟我说些吉祥祝福的话。
婚礼前一天下午四点左右,远远的就听见村头山路上响起毛驴的铃铛声。二哥、嫂子带着亲戚家的两个孩子提着银质的青稞酒壶,捧着大大的银碗迎了出去,我知道那是对方送礼过来了。
“卓嘎啦,你出来看看吧,他们送来了很多东西,特别是那些衣服,听说全是他们家老大从拉萨买的,很漂亮!”嫂子把我拽出了佛堂,所有的礼物都一一摆在天井的阳光下,让所有的客人们过目,绸缎和银器发出耀眼的光芒。
“你看这个银碗,真漂亮,得要一千多块吧?”
“帮典,全是尼泊尔的,织得真是漂亮!”
“卓嘎是个有福之人啊,听说对方家庭很富裕,父母也慈祥!”
“是啊,老大还是个高中生呢,在拉萨做生意的……”
明天就要正式结婚了。媒人久美说,婚礼将持续十天。说是对方阿爸说了,十天热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明天,迎接我的会是什么呢?我坐在星空下,搂着顿珠发呆!
按照习俗,我必须在结婚的当天离开家门,当天到达对方家里。所以吃过晚饭后,阿妈和嫂子就开始给我打扮,穿上一层又一层的丝绸衬衣和氆氇,脖子上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饰物,不时有亲戚进来看一下,对我说些吉祥的话。
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转,我努力不让它掉下来。奶奶说结婚了就是大人了,就要成为一个家庭主妇了,不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
阿妈坐在卡垫上,要我蹲下,她说要帮我梳头,还说是最后一次帮我梳头了。c
藏婚(18)

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我蹲在阿妈面前,她用双腿护着我,能感觉她大腿的肌肉抖个不停。牛角梳子在我长长的头发上梳过时,也不像以往那么顺滑。我是阿妈唯一的女儿,她也是舍不得我吧?虽说阿妈不善于表达,但这些天,每天清早见她眼睛都是红红的。
我咬着嘴唇,使劲地咬着,能感觉出嘴里有一丝血腥的味道!
她把我长长的头发分成两部分,我知道今天她不会再给我编很多小辫子了。我是女人了,不是吗?要梳那种属于女人的头发。两根辫子、加入五颜六色的丝线编在一起,盘在头上。那才是一个主妇的样子。
阿妈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抽泣,她只是轻轻地编着辫子,速度极慢。突然,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有水珠滴下,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敢动,更不敢说话。我怕一出声,阿妈和我都会号啕大哭。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唯一的女儿结婚的大喜日子,我不想让阿妈太悲伤。
头梳好时,奶奶走了进来。平时,奶奶除了佛堂,很少进其他人的房间。其实这也不是我的房间,这只是家中存放青稞的仓库,临时用来做我的闺房,供我打扮、梳洗之用。平时,我们一家都是住在厨房里的,因为那里暖和。
自从我接受婚事后,父亲和哥哥们就一直在忙着。奶奶是公平的,在她的主持下,把家中的青稞、牛羊等都平均分出一份来作为我的嫁妆,没有因为我是要嫁出去的女儿就少给我一点财产。
“卓嘎啦,这是奶奶给你的!”奶奶手里拿着一副“巴珠”。这是奶奶最好的一副“巴珠”,上面镶满了珍珠、绿松石、红宝石等,华丽高贵。奶奶年轻时逢年过节就会戴上它,曾经为她赢得无数的赞美和羡慕。只是在她最后一个兄弟去世之后,奶奶就不再打扮,那些华丽的饰物和衣服都收进了箱底。长年累月,她只穿一件出家人才穿的绛红色袍子。
“谢谢奶奶!”我和阿妈都站了起来。
阿妈接过“巴珠”,帮我戴在头上。奶奶摸了摸我的脸,又用额头碰了碰我的额头,然后转身走了。我从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奶奶的背影,她的背有些弯了,如一道山梁,白发没梳理丝丝透亮,显得有些零乱。
阿妈开始给我洗脸,我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阿妈就是在这种表面近乎麻木的气氛中,把我打扮成了一个新娘。
凌晨一点钟,媒人进来,献过哈达后请行。
到对方家至少要六个小时,所以双方家长商定,让我在凌晨出门,天亮后抵达对方家,这样就不会影响行礼的吉时。
嫂子带着几个接亲人进来,拥着我出去。二哥把我抱上马背,酥油灯和手电筒光影交错着,因为天冷毛驴和马儿,不时甩蹄喷鼻,带动出的铃声也显得杂乱无章。
突然我觉得心底一阵慌乱和紧张,下意识地伸出手喊了一声:“阿妈啦……”
“卓嘎啦……”靠在门边的阿妈在我凄婉的喊声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号啕大哭着向我扑了过来。在一旁的大哥一把抱住阿妈,嫂子也赶紧拽住我的衣服,不让我下马。
接亲的人在阿妈和我的哭喊声中开始唱送别的歌,喝送别的酒。亲戚们把哈达一条条挂在我的脖子上、马背上。
父亲和两个哥哥、嫂子一起送我出嫁。
领头的马儿开始抬起了蹄子,往村子的小寺庙走去。按习惯,出嫁的女儿都要绕着寺庙转一圈,给菩萨献上哈达,才能正式上路。
藏婚(19)

拜完佛祖,出得庙来,坐在马上的我,看见山脚下隐隐约约的村子,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我就要走了,离开生我养我的地方,去往一个陌生的家庭,跟陌生的男人一起生儿育女了!
太阳下去了
月亮爬起来
阿妈的织布机停了
阿爸的青稞酒香了
妹妹和她的牛羊
踩着白云回家了
......
我放开嗓子唱了起来。这是我放牧回来最喜欢唱的一首歌。每次当我唱起这首歌,阿妈便开始打酥油茶。奶奶也会停下手中转动的佛珠,到院门口等我。
今夜,在出嫁的晚上,我站在出村的山坡上,突然亮开嗓子唱起了它。随着我的歌声,村子里亮起了一盏盏灯,小小的,像星星一般遥远!
泪水流进嘴角,咸咸的。
马蹄踩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冰凌子破裂声。打扮得绚丽之极的我:卓嘎,一个十八岁的康巴女儿在这个满天星星的晚上,踏上了出嫁之路。
那个出嫁的夜晚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冷的晚上。尽管我穿了好几层氆氇,身上还裹着厚厚的毛毯,仍然感觉身子在发抖。送亲的队伍走一阵,休息一阵。休息时,接亲的人用带来的牛粪烧水冲茶,让大家驱驱寒气。
这个夜晚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不知穿越了几条河谷,也不知翻越了几座山。天亮时,当队伍爬上又一道山梁时,终于看到对面山腰处有一片村庄。其中一个接亲的人指着远处说:“卓嘎啦,我们到了,那个三层的楼房就是你的新家!”
我的新家?
我没去看他说的那个“新家”,我也无法看清那个“新家”,因为我的眼睛已经疼得睁不开了!
对方家早已派人在村口等着:敬酒、献哈达。
我只用手指沾了青稞酒,向外弹三下:敬天敬地敬神。敬酒人也能理解我的心情,并没勉强让我喝。
接亲的人开始唱歌,村子里也远远传来应和的歌声。
美丽的姑娘喂
你就像最好的珠宝一样
无论到哪个地方
都会发出最灿烂的光芒
美丽的姑娘喂
你就像雪山的花儿一样
无论到哪个地方
都会开得像雪莲一样
男方在家门口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铺着红布,红布上用青稞粒摆出一个大大的“雍仲”符号。一个女人过来扶我下马,让我坐到那个符号中央。
我的两个哥哥拿着哈达,对着院门唱答谢的歌,礼貌地赞美着“新家”的高楼大屋。却不知他们的妹妹我,已哭得肝肠寸断!
带来的嫁妆就堆在二楼的天井里供客人参观、评论。我用围巾盖住脸,被人扶进一间小屋子里,嫂子一直陪着我,跟我介绍着她看到的情况。
我的头昏昏沉沉的,不时有人进来取东西,也不时有人进来送东西。
当外面再一次传来歌声时,嫂子说,婚礼开始了。
我机械地跟着她走了出去,好像是进了一间很大的佛堂。透过头巾的缝隙,我看见靠墙的那一面坐了两个年轻男人,嫂子让我坐在中间。我不知道那两个男人长什么样,我也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但我却明白,这两个男人,就是我未来的丈夫,是要跟我生活一辈子的人。
除了哭,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我还能做什么!
庆祝的仪式开始了。歌声伴着舞步飞扬。
我家后面的院子堆满了青稞
远方来的亲人
你们不要担心今后的生活
我家前面的院子早已摆满了打好的酥油茶和青稞酒
远方来的客人
你们可以放心地饮用
左边,不时有双手帮我整理滑下的毯子,偶尔还小声地说:“别伤心了,我们会对你好的!”“等过了这几天,我们陪你回去看阿妈!”……





[2楼] | IP:已记录| 发表:2009-06-28 17:21 PM| 顶端    [送鲜花] [扔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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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婚(20)

右边那个男人却是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如不是呼吸声清晰可闻,我简直怀疑身边是否真坐着一个人。
当主婚人如唱歌一般念完今天送礼人的名字和礼品数量时,我终于又被扶回了那间小屋。嫂子帮我取下头巾,我环视着这间屋子,大约有二十张藏式茶几那么大,正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箱子,有木头做的,也有铁皮做的。这些箱子想必就是他们的衣箱吧。箱子上面还放着十来床藏被,织工粗糙,远不如我的手艺,藏被上面放了两床丝绵被,这很是新奇。这种轻薄的被子是近些年才传进西藏的,听说城里人喜欢用。我们这些牧人,仍然习惯于厚重而暖和的手工藏被。
右边的墙上有一扇小窗,挂着崭新的红布帘,使这间小屋显得有些喜气。
靠窗下,放了一排新的藏式椅子,既可坐人也可当床。
这时进来了一个男人,端着一张小茶几,发现我没戴头巾,他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他把茶几放在我面前,说:“要吃饭了!”那声音,听得我心里像撞进一头小羊羔,跳个不停。没错,那声音跟坐在我左边男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是扎西!这家的老二!”嫂子附在我耳边小声说。我飞快地瞄了对方一眼,见他也正偷偷打量着我,一碰上我的视线,他的脸立即绯红了。
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红脸,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扎西见我看他,更加不知所措,手在衣襟上擦来擦去的。
这时,一个年轻女人端着饭菜进来,说:“扎西啦,你和卓嘎啦、嘉措啦就在这里吃吧!”她把嫂子叫了出去,说是客人们都到那边去用餐。
扎西把饭盛好,叫我坐下。说实在的,我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但又不能推辞,勉强坐下。此时,一个老人拉着另外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进来。老人自我介绍说他是嘉措的父亲。也就是说,他是我的公公,这个家庭现任的“家长”。
他把小伙子推坐在我身边。说他就是嘉措,我的另一个丈夫。
我没敢看嘉措,也不敢说话,只胡乱地点了点头!
老人出去后,扎西开始招呼我们吃饭。他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还不时招呼他哥哥。坐在我身边的嘉措,就是这个家庭未来的“家长”,他的慌乱似乎不比我少,除了埋头不停地吃东西外,一声不吭。最后还是他先放下筷子,说了声:“我吃好了!”就快步走了出去,对扎西说的“哥,你喝点汤吧”理都不理,仿佛身后有鬼撵他似的。
“他太累了,拉萨事情太多,全靠他一个人,我们都帮不上忙。”扎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我。
下午的仪式跟上午一样:唱歌、喝酒、跳舞,跳舞、喝酒、唱歌。只在有客人送礼来时,我才出去,其他的时间都待在这间小屋里。
因为客人是分批来的,所以这样的狂欢将持续十天。
天渐渐暗了下来。晚饭依旧是我们三个人,嘉措依旧是最先放下碗筷逃一般地出去了。
我坐在窗边发呆,看着天边的星星一颗颗升起来。今晚是我的新婚之夜啊,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害怕?如此慌乱呢?不是秊i邓业睦洗笥形幕⒒固乇鹉芨陕穑坎皇嵌ji邓沂侵芪嚼镒罡辉5娜思衣穑坎皇嵌ji邓业母改甘亲钪瘛⒋俗詈玫穆穑课裁次一故侨绱丝志迥兀俊
屋子里越来越暗,我却越来越紧张。我不时紧紧地抓着嫂子的手,好几次都把她捏疼了!
外面不停地传来呼唤“嘉措啦”的声音。
藏婚(21)

“我还没见过男人这么害羞的!”嫂子笑开了。说:“听说吃过晚饭后,就找不到嘉措了,不知他躲到哪儿去了。”
按惯例,我嫁的是兄弟俩人。新婚第一夜,我得跟老大住在一起。说实在的,在我们这里,只要一到青春期,男女之间的交往是很自由的,家长们不会干涉。所以我们不怕异性,但却害怕结婚。因为交往的对象我们可以自由选择,婚姻却是未知的、突然的。然而,婚姻中的对方却是我们一生依靠的对象,即使有一方不满意,也无法更改。
所以嫂子说嘉措把自己藏了起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还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呢!
终于,嘉措被他父亲和媒人架了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个女人,她们麻利地拿出两个海绵垫放在地上,再把藏被铺了一层在上面。最上面放了一床丝绵被。
这就是我新婚之夜的“大床”了!
嘉措还想往外走,却被他父亲硬拉住了。媒人把嘉措的衣服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要他躺进被子里。当其他人的目光都转向我时,嫂子便走了过来。
“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来!”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新婚第一夜,我不想让他人插手。既然已经嫁了来,就认命吧!
他们出去后,嫂子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别怕,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她还细心地把门带上。
除了我和他的呼吸,小屋里安静极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身上的衣服一层层脱了下来,当身上只剩最后一层丝质衣裙时,我有些犹豫,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我,在我脱下厚重的氆氇后,那道目光就射了过来,恨不得把我吃掉!
从我懂得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开始我就知道,没有一个年轻男人能从我的身体上移开目光。
我的身体是我最值得骄傲的地方,它圆润、饱满,有着金子一般的光芒。今夜,我要让被窝里的那个男人——我的丈夫永远记住这份美丽。
我慢慢脱下了最后的衣衫,解开发辫,把那些红的绿的丝线从黑发中取下来。我的头发很黑很亮,还很长,我知道它们披下来时,在我修长的身体上会形成怎样的风景!
我静静地站着,直直的,动也不动地站着,直到那个男人在被子里不安地蠕动。我这才慢慢转过身子,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粲然一笑。这个笑容,是我离开娘家后的第一次,它是为我的丈夫而绽放的!
面对我的身体,看到我灿烂的笑容,嘉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转过头去看着墙壁!
我依旧慢慢地、从容不迫地走了过去,自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在碰到他身体的一刹那,他和我都情不自禁地一阵颤抖。
我把自己捂严实了,才扬声向门外喊:“进来吧!”
屋外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媒人在我们的被子上横放上一条哈达,再说一些祝福的话。无非是要相亲相爱,多生孩子之类的。
其他人也依次给我们献上哈达,都一条条地放在被子上。
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合上,小屋再度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了看窗外,星星已经挂满天空。
此时,一双手突然伸到了我的胸上,吓得我一抖,差点就一巴掌挥过去。幸好窗边红红的帘子提醒我:我结婚了,不再是当姑娘时的卓嘎,我的身体从此将属于我的丈夫们。
所以,当嘉措强悍地爬上我的身体,强行打开我身体的隐秘部位时,我一动都没动。任凭他在我的身体上纵横驰骋,在听到他叫了一连串的“燕子”后,头伏在我的脖子间,不再动弹。
藏婚(22)

这一晚,我无数次接受着他的撞击。这个男人一点一点地进入了我的心灵。同时进入的还有一个陌生的词:燕子!
我一夜未合眼,思绪乱飞了一夜。希望身边的这个男人能跟我说点什么,哪怕是说说他也在害怕、他也在担心也行啊。他没有,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他除了在无休止地索取我的身体时喃喃叫着“燕子”外,什么话都没说。
而每次,他在叫出一连串“燕子”后,就会迅速离开我的身体,侧身对着墙壁一动不动,仿佛身边没有我这个女人。
过不了一个小时,他在无意中碰到我,或是我无意中碰到他时,他的皮肤会一阵发紧,然后就猛然间转身又搂住我,开始无休无止地冲击!
在他又一次离开我身体之后发出鼾声时,我坐了起来。我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他为什么如此强悍?一点也不顾忌我的感受,不跟我说话,不跟我聊天,甚至连起码的温存都没有。
这不像小姐妹们说的新婚之夜啊!
月光如水,洒在小屋的中央,洒在我们的婚床上,有一种迷离的气氛弥漫在小屋的每个角落。
我的肌肤在月光的映照下,温软如玉。那些青紫色的痕迹,斑斑块块遍布于我的胸前,有些隐隐作痛,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未来孩子的父亲、这个家庭未来的家长用他自己独有的方式,在我身上心上都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这些痕迹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从此,我的生命将属于他和他的弟弟们。
长发依旧顺滑如丝,缠绕着我,也缠绕着他。他的皮肤是高原上男人特有的颜色:深棕色,属于太阳的颜色,我喜欢这样的颜色。跟我儿时的玩伴仁钦的皮肤不一样,仁钦的皮肤是白白的,细细的,跟我的皮肤差不多。
“仁钦。”我的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怎么会那么遥远啊?遥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一直觉得男人的皮肤应该黑一些、亮一些,这样才显得有力量。嘉措胸前的肌肉一块一块突了起来,即使在最放松的新婚之夜,也是如石头一般地紧绷着,呈现出我喜欢的形状,眉眼的轮廓仿佛用斧子劈出来一般棱角分明。
只是,那眉宇之间,为什么皱成山川?!
不知为什么,我竟有些希望这夜永远不要天明!
早起是我多年的习惯。
无论我愿意不愿意,无论熟悉还是陌生!
在我们这里,姑娘过了十岁,就没了睡懒觉的权利,不仅要帮着阿妈操持一切家务,还得下地干活、上山放羊。男人们是不用早早起床的,他们总是要睡到阿妈做好了青稞酒、打好了酥油茶,在女人们一遍又一遍的催促声中,打着哈欠慢腾腾地爬出被窝,喝一杯头道青稞酒,才算一天的开始。
新婚第一天,按理我是不用那么早起床的。在我的家乡,女人一生,也就是结婚这几天才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不用管牛羊是否有草料,不用管当天用多少青稞酿酒。
只是,这个清晨让我醒来的不是烦琐的家务,而是满腹的心事。
天还没亮,公鸡才开始第一遍打鸣,我就已经抱臂站在露台上,周围还是一片寂静。深色的天幕上,繁星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璀璨耀眼。
我没穿厚实的氆氇袍子,只穿了一层薄薄的丝质裙,软软的贴在我的肌肤上,丝丝的寒意侵体,长发在晨风中轻轻舞动着,就如我零乱的心事一般!
在听到厨房有细小的声音传来时,我悄悄退回了小屋,不想让他的家人看见新媳妇一大清早衣着单薄立于寒风之中。
藏婚(23)

以前那个爱唱爱笑、简单豪爽的卓嘎已经不在了,现在的卓嘎将是一个能干、贤惠的家庭主妇!
我把那些厚重的氆氇层层叠叠穿在身上,选择了一条珍珠线织的帮典围在腰际。尽管我很不喜欢穿厚重的氆氇,细嫩的皮肤被它磨得难受,但我还是得穿。这些氆氇代表着新媳妇织布的技艺,也代表了我娘家母亲教女的水平。不仅如此,我还把那些晶莹璀璨的首饰一样不少地戴在身上,这些华丽的物件是我娘家的面子。它们传达出来的信息是:我是一个来自有着良好教养而生活不错的家庭。
我把头发分成两缕,加进丝线编成辫子盘在头上,再压上“巴珠”。这样一来,我跟那些从早忙到晚的“阿妈”们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要说不同的话,那就是我的眼睛还有些红肿,眉宇间有着遮掩不住的担忧!
在我想推门出去的一瞬间又停住了脚步。
转身回来,把嘉措的衣服一一叠好,放于枕边。知道他没睡着,在我穿氆氇时他就已醒来,佯装睡着而已。
楼下传来挤奶的声音。
不再需要人请,我自己走出房间,顺着天井边的木梯子下去,一楼是关牲口的地方。此时,所有的奶牛都已赶出了圈,在门前的草坝上拴成一排。
一个老年妇女正在挤奶,雪白的牛奶呈放射状射进她身前的小桶里,发出“沙沙”声。
晨曦刚刚退去,朝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看见我过去,她身旁不远的看家狗竖起了耳朵,鼻孔发出示警的声音,提醒挤奶的女主人“有生人来了”!
妇人抬起头来看到我,惊喜地说:“卓嘎啦,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还早着呢!”
我笑了笑。“阿妈啦,这么早?”老妇人就是嘉措的阿妈,我的婆婆。
我过去拿起另一只小桶,在一头奶牛前蹲下,拿过润滑剂抹在手上,再在母牛奶头上抹一点润滑油,一下一下熟练地挤了起来。
婆婆把一张小凳塞到我屁股下,继续挤奶。只是她不时会转过头来看着我笑笑,眼里的慈爱如水一般弥漫。
看到女主人对我的亲近,看家狗也仿佛明白了什么,它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我跟前,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脸,算是正式接受了这个新来的家庭成员!
当阳光突破最后一道云层,丝丝缕缕地洒在大地上的时候,盛奶的桶已经装满,我和婆婆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子,相视一笑。阳光暖暖地洒在草地上,在氤氲的奶香中我打开了新生活的大门!
这时,从屋里快步出来一个男人,看到我,也是大吃了一惊吧?要不,他的眼睛不会瞪得像牦牛眼那么大!
后来扎西告诉我,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在新婚的第一个早晨,我会出现在挤奶场上。他说,那个早晨,我提着牛奶桶,腰上扎着氆氇,逆着光走来,看家狗秋珠摇着尾巴跟在身后,影子长长的,美极了,那是他这辈子看到的最美的画面!
我就这样提着一桶牛奶,披着一身霞光,在那个氤氲的清晨里,走进了扎西的心里,一生一世!
扎西,我的第二个丈夫。我所说的第二个丈夫,并不是说我结了两次婚。我的一生,只结过一次婚,但却跟五个男人共同组成家庭,扎西在我的五个丈夫中,排行第二,是跟我正式举行过仪式的。虽然,我只跟嘉措领了一张结婚证,那证上只有我和嘉措的名字。但我知道,嘉措以未来家长的名义代表了五兄弟。
对于扎西,至今我也说不清是爱还是不爱。在那些能记起的日子里,只有他把我当眼睛一样宝贝着,始终如一。
藏婚(24)

女人一生,有这么一个男人疼着,是不是应该很满足?
可惜,那时的我并不懂这些,眼里只看到属于别人的风景,心里向往的是属于别人的圆满。等到发现感情的世界里长满凄草、一片荒芜时,方回头,已是百年身后了!
父母总是希望孩子幸福的。儿子能继承家业,香火永不断。女儿贤惠能干,自己脸上有光。这样的心愿为人父母都是一样的吧,只不过孩子尽管延续着自己的血脉,做父母者又往往忘掉他们是独立的个体,总是按照自己想当然的愿望去安排他们的工作、生活以及未来,即使那未来是随时可能改变的。
我父母的父母这样安排了他们,父母又照这样安排了我!重复父辈的日子在老人们的心里,似乎是最安全无疑的!
所以,父亲在未经我同意、不让我知晓的情况下,安排了我的未来。他们觉得我嫁给一个有文化、会做生意的长子将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加之众多的兄弟,未来的日子想来应该是很富裕。殊不知,这世上有太多的“想来”不可捉摸,有太多的“想来”是无法把握的!
说说我的新家吧,毕竟,对于一个才嫁人的姑娘来说,对未来的家庭也是抱有很多“想来”的!
在兄弟共妻的家庭里,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富裕而和睦的。我所说的意外,指的是作为家长的长子管理家庭的能力。他在协调兄弟之间的关系、安排家庭事务的方方面面,有没有前瞻性,能否做到统筹安排,让所有家庭成员都能以他为核心,以家庭富裕为重心,发挥各自的能力又能团结和睦,这些都取决于“家长”个人的魅力!
嫁之前我的父母就说过,我所嫁的“家长”是方圆十里最有文化的男人,在拉萨做羊毛和虫草生意。也就是说,他应该是个合格的“家长”,将来也会是个好父亲。
这是我父母的想法,想必也是他父母的想法。
我后来才明白,一个会做生意会挣钱的男人,未必就是个好父亲、好“家长”。
而初嫁的我是不明白的。不明白的我空担着一颗心,无谓地等待了多年!
我们这样的家庭,无论将来有多少孩子,无论孩子是跟哪个兄弟生的,但都只能叫嘉措“爸爸”,嘉措是我合法的丈夫,其他的兄弟是我事实上的男人,他们只能是孩子的叔叔而已。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没有人能够更改,也没有人想过要更改!
说起来是不公平的。一个男人,早出生几年和晚出生几年,命运就完全不一样。“家长”是一个家庭的脸面,享受着所有家庭成员的尊重,关上门之后,他具有无上的权威。叔叔呢,只是在“家长”的安排下从事各种劳动。然而,如果“家长”管理有方,女人驾驭男人的本事能公平合理,让男人们既能聚拢在自己裙下又不争风吃醋,这样的家庭富裕是指日可待的。
我们这样的婚姻,“富裕”是最终目的,为了让亲人更好地凝聚在一起为“家庭”服务而存在着。
我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忘掉当姑娘时的卓嘎,重新开始作为主妇、妻子、母亲的新生活。
婚礼期间,记得最清楚的客人是嘉措的舅舅欧珠。嘉措有两个舅舅,其中叫次仁的入赘到本村,一夫一妻,五个孩子,生活困难。另一位叫欧珠的留在了老家,也是一夫一妻,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便过继了我丈夫的四弟,准备继承家业。
这俩兄弟,不知什么原因,酒杯都不往一起放,见面就跟陌生人一样。
藏婚(25)

婚礼期间,只要有客人,我都得坐到佛堂去,嘉措和扎西分坐在两边。我依然蒙着头,心里已没有昨天那么空落,眼泪已能控制住了。
早上起床后,我就再没见过嘉措。每有客人来,他父亲和媒人就会到处喊他,听嫂嫂说,有一次还是从厕所里把他拖出来的。
这让蒙着头的我泛起了笑意:这个大男人比我还害怕结婚!
此时的嘉措还是那样,一动也不动,连鼻息都感觉不到。而左边的扎西不时向我挪动,直到他的氆氇挨着我的氆氇为止。他仍然不时拉一下我腿上的毯子,尽管那已经盖得很严实了,我知道,他只是借此碰碰我的手而已。
每一次看似无意的触碰,都能感到那手暖暖的温热,继而心为之颤动!
就是在这样奇怪的气氛中,我听到欧珠舅舅说:“卓嘎啦,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嘉措和扎西是你的男人,你要对他们一视同仁,不要偏心。他们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他们的兄弟姐妹就是你的兄弟姐妹,上要孝顺父母,下要照顾好弟妹。你不要牵挂娘家父母,你的哥哥和嫂嫂会把他们照顾好的,嘉措和扎西也会跟你一样爱他们,你放心吧。”欧珠舅舅的声音非常低沉。早上我见过他,是个朴实的牧区汉子。他把一条哈达递了过来,扎西帮我挂在脖子上,祝福的酒我只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接下来的话他是对嘉措和扎西说的:“嘉措、扎西,你们娶了卓嘎,就是大人了。卓嘎是个好姑娘,能干又漂亮,能娶上她,是你们的福气,要记得对人家好,不能委屈了人家,明白吗?”他话音一落,就听扎西大声地说:“明白!”引得其他客人哄堂大笑。
晚饭后,我去了一趟厕所。在露台和厕所之间的巷道上,见嘉措靠在木栏上玩着手机。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玩着,不时按一下键盘,嘴里还念念有词。也许,他在拉萨的生意有什么事吧?老家没有信号,所以着急。他父母不是说过,家里的羊毛和虫草生意全是他一个人在打理吗?
看见我过去,他把手机揣进怀里,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的脸也腾地一下红了,抿嘴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匆匆从他身边走过。感觉脊柱有些发热,那是他的目光吧?只有他的目光才会让我浑身不自在。我胸上、脖子上那些青淤隐隐作痛,提醒着昨夜的疯狂!
嫁人的第二个晚上,新房的门口是扎西的鞋子。
这也是规矩,是我的丈夫们在新组成小家后约定俗成的规矩:把自己的鞋子脱在妻子房间的门口,别的兄弟看见后,就不会再进去。
开启这夜的仪式都是一样的,只是不同的人带来的感受不一样。
那夜的月光依旧如水,那夜的星空依旧明亮,小屋的光线也依旧昏暗,我的身体也依旧柔软。只是,这柔软白皙的身体在扎西眼里,引出的不是疯狂的啮咬,而是柔情无限的触摸,是泪水盈眶的婉转。他粗糙的手指抚过我的寸寸肌肤,那么小心翼翼,生怕碰痛了我。
有那么一会儿,他出去了,然后拿回一块新鲜的酥油。然后他用掌心把酥油一点点焐化,轻轻抹在我颈间、胸上那些青紫色的肿块上。他的手指有些粗糙,划过我的肌肤时有明显的刺痛感。我知道这是一双过日子的手,只有长年累月地不停歇,才会让他的手变成如树皮一般的粗糙。
做这一切时,扎西什么都没问。他只是仔细地擦着,小心地控制着手指的力度。当他确信已经没有漏过一处肿块时,才用氆氇擦了擦手,小心地让我枕在他的胳臂上,说睡吧,别乱翻身。
藏婚(26)

那一晚,我仍然让他要了我。对,是我让他要了我,在天似明非明、似亮非亮的时刻,我们的身体契合在了一起。
好好
我不知道我应该干些什么。当洗完脸,把自己精心打扮好后,发现身后没有人欣赏。曾经,嘉措就俯在我的脖间,跟我说,燕子,你好漂亮,燕子,你好性感。然后可能就把我重新抱回床上,缠绵过后他去办事,我睡到日上三竿再爬起来,哼着喜欢的歌曲重新打扮重新梳妆。
而此时,镜中的人儿仍然堪称绝代,只是,眼里多了一些忧郁。
拎起背包去了阿健的小旅馆。还没进院子,就听到人声喧哗。这样的季节,似乎全中国的善男信女都赶到拉萨来了,昂贵的低廉的带星的不带星的旅馆都客满,初来者如没预定,只能去桑拿房凑合。
因为这个原因,像阿健这样的家庭旅馆便应运而生。大部分都是“藏漂”租个小院子,两层楼,既不装修,也不宣传,朋友一个传一个,客人就一堆接一堆地赶来。因为价格便宜,回头客不少。每年十月份一过,这样的旅馆就门可罗雀,有的“藏漂”冬天不回去时,就包下家庭旅馆的一间房,老板也乐意,收点钱算点钱嘛。
进了小院,见很多人围着阿健问长问短,阿健就唾沫横飞地显摆着自己的西藏知识。莲坐在一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淡淡然看透世事。
来自重庆的一个叫阿超的小伙子,好像是在银行工作吧?因为他说起自己的收入时,特别不在意钱的样子,那神态,让我想起了过去的男同事,见到美女,第一时间便是告诉人家自己不在意钱的多少,只在意情的真假。每遇这种人,我心里总是感到好笑,不在意钱的多少?那又何苦先强调这个?
不过,阿超说这话,感觉他是在显示自己是有钱阶层。因为他一身美国佬的野外装备,少说也值个万把块钱吧。阿超说他们坐车进来时,认识了一个叫卓玛的姑娘,家是日喀则的,他说他爱上那姑娘了,要娶她作妻子,想跟她过一辈子。他问阿健“我爱你”用藏语怎么说,他一定要学会了,去跟卓玛表白。阿健用藏语说:普姆,底秀达,裤筒彼,咪达咪达。莲“扑哧”一声笑了,只是这声笑,在西藏“粉丝”中实在不起眼,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阿超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一会儿忘了便叫阿健重教一遍,阿健也就真的摸着鼻子郑重其事地重新教一遍。阿超不时挥着手,大喊:我实在太爱她,一定要娶回家当老婆。
后来他们从日喀则回来时,我问阿超是否向卓玛表白了、是否要娶回家当老婆了?他说,卓玛,哪个卓玛?然后两眼放光地看我,说,好好,你好性感。
这世界就是这样,前一刻还信誓旦旦,下一刻便忘得干干净净。激情来时,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交给对方,激情一退,心里不留任何痕迹,云淡风轻。
晚饭后,拉着莲的手出去散步。顺着河堤往前走,听两个女人坐在柳阴下的石栏上,一个说自己如何如何向往西藏,如何准备了N年,现在终于圆梦了。另一个说自己喜欢这里的蓝天白云阳光,恨自己没能早些来等等。我和莲相视一笑,想起刚来时,自己也是这么感叹着,深更半夜都会跟朋友打电话,描述一下西藏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广、人有多纯,感性得现在想来都脸红。
不知走了多远,不知走了多久,累了,我俩就坐在石栏上。此时看了看头顶的明月,呆呆地、没来由地哭了,伏在莲的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莲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什么都没问,等我哭累了,给我递了一张纸巾,笑着说:擦擦吧,妆花了,很丑的哦!
藏婚(27)

好好,感情是很累人的。既要了,就要能承受。她看着我说。
我不想承受,是上天非要我承受的。我抬起头,胡乱抹去泪水。
自己不为,天又何为?莲叹了口气。
我自己也不想为的。我倔强地抬起头说,是老天非要我为!
虽说是一切随缘,这个缘也要自己能把握才行啊!你呀,真是个孩子。莲拍拍我的脸说:走吧,晚了。
不懂莲的话,却懂自己的心。这样躁狂的心,已经不是平时的好好了。
老是收到这样的短信:能不能去看你?能不能一起吃个饭?能不能出去玩?那个和我交换名片的老男人,他好像很清闲。如果没有嘉措,跟这样的男人调调情也不错。只是,目前的我实在没心情,总是看了这样的短信后笑笑,然后删掉。
有一天在“风月债”酒吧独自喝酒碰到了他。卓一航,醉眼迷离间,还是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秊i怠胺缭抡笔亲钅鸦沟摹N益倚ψ牛爬诵魏∪疵难廴缢浚靶暗乜醋潘担何裁匆梦遗龅侥悖
缘嘛,能逃得了吗?他说着,拿过我面前的酒杯换上茶水。
缘嘛,没有分啊?有缘无分,白驹过隙而已。我看着他,浅浅地笑着。
你想要分吗?他温柔地问。
想啊,你给得起吗?我斜视着他说。这样一个儒雅的老男人,早成了别人的夫君了吧?怎能留着那“分”待人,可能吗?有缘无分的感情,充其量不过是短暂的几夜而已。
只要你想要,他笑着说,我们可以努力。
努力让你的结发之妻离开?我哈哈大笑,眼泪都流了出来。然后起身,摇摇晃晃地对他说:我要走了,再见。
我送你。他抓起身后的衣服,扔了一张百元钞票在桌上。
坐上车,方发觉,这不仅是一个老男人,还是一个相当有钱的老男人,这辆白色越野,近百万吧?路过一个花店,他停下车,说:好好,你等我一会。便进了花店,转眼间他抱着一捧百合花出来,递到我的手上,说:好好,送给你的。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让心肺都盛满百合花的清香。然后抬起头媚悦地笑着说:为什么不送玫瑰,我没魅力?
他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想要玫瑰,我马上去买!
今晚不用。百合很好,合我的心。说完,我便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
到了门口,我说,我不请你进去坐了,单身女人的房间,夜深不便待客。然后扬着手说了一声“拜拜”,跳着进了院子。
每一次回家,是的,回家,一男一女的窝,无论多大多小,都应该算是家吧?还没上楼,我就开始幻想:他已回来,嘉措也许就在房间等我,一开门,我就会被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臆想而已。开门,一室清冷的月光,一室冰凉的空气。
莲发来短信:好好,还好吗?让自己快乐起来吧。拉萨是让人快乐的,不是让人痛苦的。
回短信:我想快乐,可是不能啊。
我顺手拿过一个苹果啃着,啃了几口,却全部吐了出来,五脏六腑仿佛要翻转一样。我的胃跟我的心是相通的,只要一个地方出问题,另一个地方马上就有感应。大学时,超对我说,好好,我爱你,很爱很爱你,跟我走吧。就为那句“很爱很爱你”,义无返顾地跟了他,逃学,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在那个大大的有着温暖阳台的套间里,建了一个温馨的家。从那时,我开始学做饭,开始学洗衣,开始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他的悲伤为悲伤,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后来,超越来越忙,越来越没时间回来吃我做的饭,搂着我睡觉。再后来,他说我爱你好好,但我无法娶你。
藏婚(28)

他开门而去,楼下,他的妻子在车里等他。
看着那车绝尘而去,我的身心天翻地覆地疼,然后我吐了一地。
一夜之间,我从一根需要支撑的藤长成了一棵独临风雨的树。
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留发了,看自己如何从一纯情小女生蜕变成了风情万种的成熟女人。
男人,是可以用他的一句话就改变女人一生的。
女人,也可以一夜之间拔节生长,从此人生两重天。
后来的明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只是明的眼里不全是我。因为有过超,有过那一段生死不得的恋爱垫底,再碰到什么样的男人都无所谓了。因为明的温暖,便又开始企盼能守着一个男人了此一生,结果,那企盼我还没来得及具体化就成了空。明说:好好,等我一年,我一定会让你披上嫁衣。
然,我心已死。
不能继续,逃避总可以吧。
一个人走在八廓街,落寞而忧伤。眼神涣散,目光没有焦点,看哪儿都可以,看哪儿都不可以。
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心底被莫名的悲伤笼罩着。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如果我告诉朋友,人后的我孤单寂寞得什么都不想做,没人会信。但这就是我,人前欢笑人后悲伤。两张面孔奇妙地长在了我一个人身上。我也想有理想也曾壮志凌云,但三分钟的热情,都是做给人看的,转眼间,我便是一地的惆怅,身心无处安放。
转经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城市,我的嘉措,是不是也陌生了?告诉自己不要想他,激情男女,过了就应该“罢”的啊!我为什么不能“罢了”呢?这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就当放纵一回吧?他不正是这么想着,才逃了的吗?
我不时用衣袖擦脸,那不是我的泪,我没有流泪,我为什么要流泪?我既没爱人也没人爱,流泪是要有缘由的啊,我没有缘由。我一圈一圈地绕着八廓街转着,一直走到双腿打颤。
你在哪里,想你。卓一航发来的短信。
我在地狱。我说,我已经死了。
好好,让我们在一起吧,让我照顾你,别再流浪。
我不要你的照顾,你能不能杀了我?我不想活了。
然后电话响起,他问: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我说:在八廓街。
他说:你待在那儿别动,我马上就到。
然后我就蹲在墙角,看着对面的碎石壁流着泪。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猫,饥寒交迫地蹲在墙角发抖。
那个午夜,卓一航从八廓街深巷的某个角落抱起我时,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这个千年的古城出奇的安静,仿佛这个世界只有我和他。
我说:一航,你有玫瑰花吗?
他说:好好,只要你想要,就会有。然后把我抱上车,用他的衣服裹住我,开车去了花店。他买了一束火红的玫瑰捧到我面前。
我接过花,也送上了自己的唇。车窗外人来人往,就算再放纵自己一次,我的心实在痛不起了。也许是我的举动有些惊世骇俗,他开始被吓呆了,既而眼里的笑意慢慢溢满。
我们回了他的公寓。他的房间跟莲的一样,也有一个大大的阳台,只不过,莲只占一间,他却占了一幢。房屋装修得精致典雅,我脱了鞋,赤脚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咯咯地娇笑,说,我喜欢(滤)愕奈葑印⑾不肚缴系恼掌⑾不蹲郎系氖贰K担不毒投际粲谀恪H缓笏ё∥遥钋榈匚亲盼遥ё盼叶顾担汉煤茫鑫业呐税伞
那一夜,他只要了我一次。破天荒的,有男人的夜晚,我没有累,在他温暖的怀里沉沉睡到天亮。
藏婚(29)

老板的电话吵醒了我,卓一航爬出被窝拿过我的背包,掏出电话按了捂在我耳边。那个四川女人说,妹妹,这个月的提成可能不能按时给你了,对不起妹妹,公司资金实在紧张,请原谅。我说,你不给我钱我就没饭吃的,老板。她说,缓几天好不好,实在不行你到公司来借支一点。放下电话,我无奈地把头埋在枕头里:这是什么世道啊,工作了拿不到钱?不是我等着那钱花,自己还算小有积蓄,只是这样的感觉让人不舒服。我向来讨厌向别人要钱,本来就是自己的却搞得像欠债一样。
生气了?你不是还有我吗?卓一航搂着我说,乖,别生气,这样的人多了,自己资金转不过来,就拖欠员工的工资。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说:算了,气也没用。一航,带我出去玩玩吧。一直闷着,我都快长霉了。
好吧,你想去哪?他说。
我想了想,也不能走太远,手里还有个策划没做完。于是,我说:逛街吧,出去找点灵感。
一航牵着我的手在北京中路慢慢地逛着,一家商店接一家商店地看,如有喜欢,也会买上。拉萨真是个奇怪的地方,看似很小却什么也不缺。别问我花男人的钱是不是心安理得?我从不考虑这么无聊的问题。我的收入足以支撑自己的生活,还能偶尔腐败一下,去异地遁世个十天半个月的。然而,我也不会拒绝男人给我花钱,那是他表达爱的一种方式,别人快乐自己也快乐的事,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我是个有恋父情结的女人,从小享受父亲对我的溺爱,已成习惯,同龄男孩子激不起我丝毫的兴趣,跟他们聊天,谈不上十分钟,便会无趣地转身离去。十八岁那年,爱上的第一个男人超就是因为他用父亲一般宠爱的眼神看我,我不顾一切地跟着他去了,也才给了他伤害我的机会。第二个男人明也是因为有父亲一般温暖的大手,才让我伤未结痂就再一次幻想:这次也许不同,男人也许不一样。结果是把自己再一次抛到了风口浪尖上,看别人与自己分享男人。
如果说成熟稳重的老男人是我的克星,而成熟稳重又儒雅的老男人便是我逃不掉的劫,成熟稳重又儒雅还有点钱的老男人更是我的灾星了。我在各个专卖店里钻进钻出,穿上新衣服在他面前旋转着、娇憨地笑着。那时,他会用深情而满足的眼神看着我,付账时眼神也不离我左右。
在百益超市,他推着大大的推车跟在我后面,我则把土豆片、饼干、糖果、洗发水、沐浴液一一放进去,直到车装不下。想着这样的情景,如果身边再跟着一个粉粉嫩嫩的娃娃,是否就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回去的时候,发现车的后座上已堆满了各种零食,每次回头看,都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一航说:好好,你很好养活,有零食就可以了。我看着他暧昧地说:是啊!花钱不多用处还不小哦。他的眼里便升起如梦的烟色。
途中,我们又顺便去了一趟书店,他进了书店便跟我进了超市一样,见什么都想买。最后他拎了一大捆书出来,还有西藏各地民歌的CD。我俩搬了两次,才把车里的东西全部搬进房间。我扔了满地的零食,自己坐在中间,拆了一包玉米软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感受着满口玉米的清香,满足地闭了眼,叹着气。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初见超的那些岁月,也是这般娇柔、这般耍赖地要吃零食不吃饭,他每次拗不过我,便只能买回一大堆东西。
藏婚(30)

是不是每个女人都难以忘记她的初恋?那是第一次春心萌动第一次感受有男人的好,今后即使经过无数劫难恨得牙根痒痒,仍然念念不忘?
一航把CD一张一张地试着,直到一个女声幽幽响起,仿佛来自某个不为人知的星球,遥远而苍凉,他便不再换了。然后,他转身把洗发水、沐浴液都搬进了浴室。
一航,我们算不算无证驾驶?我扒着浴室的门框,探着脑袋问他。
我拿驾照多年了!他正埋头洗手,头也不抬地说。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真是雷倒我了。我哈哈大笑着倒在地上,说:卓一航先生,你真没幽默感!
你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吗?他用毛巾擦着手,转身看着我,仍是一脸的问号。
想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吗?我躺在地上,侧身看着他,用手指钩了钩,过来!
他老老实实地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撑起上身,双手吊在他的脖子上,凑到他耳边,用甜得腻人的声音说:一航,我的意思是你驾我这辆车,属于非法驾驶啊!
听我这样说,他的脸慢慢涨红。历尽沧桑的老男人又怎样?在喜欢的女人面前,一样如十八岁的儿郎。他慢慢地俯下身子,吻在我的唇上,仔细地品尝着,一只手解开了我的扣子。我迎合着他,身体扭动着更紧地贴向他的身体。我不会拒绝这样的温情,也不愿拒绝。享受一切是我的原则,包括性爱。
你想让我合法驾驶吗?他捧起我的脸问,那眼里满是疼爱和不忍。
你说呢?我媚笑。再度扯下他,主动送上红唇。他也是个经不起引诱的男人,话说回来,这世上还有经得起引诱的男人吗?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让他进入了我的身体。
这样的性爱温馨甜蜜,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白天如父亲一般温暖和不忍,如果带进夜晚,便会让人觉得乏味。一直觉得白天和黑夜是两个不同的时间段,需要两种面孔去面对。白天是属于优雅的、大方的,晚上是属于狂野的、浪漫的。如果让这两个时间段都面对同一张脸,再怎样好的性情,也会有厌倦的时候。何况,我没有好性情,我只是个随性的,想让自己快乐的女人。
我决定回自己的小屋。蜗居虽小,却有自己的东西。再说,我不喜欢这样跟一个男人不清不白地生活在一起,恋爱不像恋爱,婚外情不像婚外情。
一航说:好好,不走好吗?让我们慢慢了解。
你不怕被我整死?嘴角带笑地看他。
只要你舍得,乐意死在你裙下。他说,靠在桌边,CD机里放着那张永远听不厌的《雪山的女儿》。
你乐意我还不乐意呢!就这么死了,我靠谁去?我说,拎起那些纸袋子。谢谢你给我买的衣服,我很喜欢。
我送你。他说着就要穿衣服。
不用了,我给你叫了饭,人家一会儿就送来了。楼下就有出租车,我自己搭车回去。说完给了他一个飞吻,转身开门出去。
出了院子,仍然听见《雪山的女儿》的低吟浅唱。我突然驻足,是不是应该回去?最后还是一甩头,再给自己一点时间吧。
我跟卓一航,能不能就此展开了?我一边走一边想。嘉措的离去,让我伤了心,那是个把握不住的男人,如风一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卓一航,至少不会消失,任何时候回头,相信他都在那里。回去真要好好想想了。这样一个男人,是不是就此嫁了他去?给自己时间好好想想清楚,溜达着回了小屋。
藏婚(31)

我把那些衣服挂在简易的衣橱里,然后打开QQ,跟姐姐说如果我在拉萨嫁了,行不行?姐姐说你疯了,那些藏族吃生肉又那么狂野你受得了?突然我想起了嘉措,他也吃生肉也狂野,我却喜欢。想起他在时的好,不禁泪水涟涟。这个男人,给了我幻想给了我希望,却突然间没了踪影,整个人就像空气一样,看不见摸不着,无影无踪。这么一想,就没了聊天的兴趣。我关了QQ,把自己呈“大”字摆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才从一航的怀里出来,心就开始想念另一个男人?不是秊i盗讼牒煤每悸羌奕说穆穑坎皇嵌ji盗思薷鲆缓秸庋哪腥艘膊淮淼穆穑扛陕鸹挂悸蚁氚。考未爰未耄闶遣皇歉蚁铝斯瓢。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放了高胜美的《追风的女儿》。回到床上,缩到一个角落,抱着自己的双膝,下巴搁在膝上。
风来云也到雨也落了
云一被风拥抱就哭了
再也忘不了你对我的好
被你骗到连天荒也老
雨在风中飘泪在我的眼中逃
逃到天涯海角找不到
我在雨中找爱你原来是个牢
雨一停我也不见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眼睁睁地看着它掉在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瞬间就湿了一大片。这首曲子,听了半年,每一次听它,心都会揪紧,都会觉得万物皆空。
卓嘎
六月,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大山里的人来说,是个快乐的季节。山上的虫草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男女老幼都打扮齐整上山去了,三五天下得山来,人人眉开眼笑。我喜欢在山上的日子,那是一年中难得的假期,脱离了父母的视线,无忧无虑。
可惜,今年的这个时节,我只能待在家里,待在陌生的“家”里,看陌生人数虫草。
我的丈夫嘉措在拉萨做生意,他把老家的虫草和羊毛贩到拉萨,卖给沿海的商人。公公曾不无骄傲地告诉我,在周围的几座大山里,虫草都是为嘉措生长的。每天傍晚,下山的人会来找嘉措,然后俩人蹲在天井里,那人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极得意地打开,倒出一地沾着泥土、湿漉漉的虫草来,说声“就这些”。然后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鼻烟壶,倒一点粉末在指甲盖上,凑近鼻子,慢慢地吸一下,打出一个长长的喷嚏来,舒服地闭上眼睛,眼前便飞舞着花花绿绿的钞票。嘉措则把虫草翻来翻去,大小分开,按等级分价格付钱。
这样的交易是不用讨价还价的,都是乡里乡亲,虫草的价格各人心里早都有数,谁都不可能骗了谁去。
今年的虫草比去年又贵了好几块,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嘉措的大姐达娃笑话我,说怎么会不是好事呢,虫草贵了,咱们收入就高啊。可是我以前听奶奶说过,我们现在对虫草的挖掘,已经过度了,虫草一年比一年少,再这么挖下去,总有一天会采绝的。一想起周围那些大山某一天不再长出虫草,我的心就有些不舒服。一直觉得虫草是大自然赐予我们的灵物,如果因为我们不爱惜而让它绝种了,佛祖会不会惩罚我们呢!当我和达娃在夕阳西下时坐在门前的草地上,看见好几个年轻小伙子来找嘉措,我不无担忧地说了自己的想法。达娃笑我杞人忧天,那么遥远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女人们考虑的。
继而我们说起她的弟弟们,她瞄了我一眼,不怀好意地说:“扎西说,你身上被嘉措咬了好多伤?”
藏婚(32)

“他胡说!”我啐了她一口,飞红了脸。对于达娃,我是喜欢的。她长得很漂亮,修长的个子,皮肤白皙,五官清秀,长得很像嘉措的母亲。达娃不爱说话,何时见她都是安安静静的,只知道不停地干活,这一点,也跟嘉措的母亲很像。也许是前世有缘吧,我们一见面,彼此都觉得熟悉,很快就亲热起来。
“没有吗?”她故意拉了拉我袍子的衣襟,探过头来,吓得我飞快打开她的手。
“你还像个姐姐的样子吗?”我拢紧衣襟,拿眼睛斜她。奇了怪了,这个女人平时安安静静的,只要跟我在一起,就跟个小姑娘一样好奇,唧唧喳喳个不停。
“这么说你认我这个姐姐了?”她得意地笑,那笑容,让我心里像有毛毛虫在爬。“你喜欢上我的弟弟们了?动心了?是嘉措还是扎西?”
“去去去,你这个女人,就没句正经话。看你平时只知道埋头干活,半天都不说一句,怎么这会儿闭不上嘴了?”
“你喜欢嘉措吧?对不对?看你脸红的,跟太阳一样!”她弯腰看着我,笑嘻嘻的。
我一把拨开那颗头颅。“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她坐直了身子,两膝抱拢,下巴搁在膝上,看着快要落山的太阳,若有所思。好一阵,她才开口,不过这一次却没了调笑的意思。“卓嘎,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过,嘉措跟扎西不一样,我们几兄妹中,就他最古怪,常常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身子在这里,心却在另一个地方。不像扎西,扎西最老实,像牦牛一样,只知道干活,身子在哪儿,心就在哪儿。知道你们订婚时,我很担心嘉措,怕他不愿意结婚,他一直说要去寺庙生活,他说他不适应我们这种生活方式,说这样一代重复一代的生活早就应该改变了。”
“什么意思?生活方式怎么改变?”这倒是新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也不明白。嘉措说了,婚姻应该让孩子自己作主,父母不应该干涉。还有父母不能把小孩子送寺庙的,而应该长大后,征得孩子同意才行。反正奇奇怪怪的想法。你说什么事情都让我们作主了,我们的父母干什么啊?”
“他是这样想的?真有点奇怪了!”我也把下巴搁在膝上。想想嘉措,那么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哪儿来的那么多想法呢?还婚姻自己作主?可能吗?都我们自己作主了,父亲不气死才怪呢!不过,要是自己作主,我会选择嫁过来吗?想想还是不能吧。那时又不认识他们,我怎么会选择嫁给他们呢。会嫁给仁钦吧?那也是个有文化、聪明的阿哥。熟悉啊,再说他也喜欢我的……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达娃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拉回了我的思绪。“你们结婚前我还担心呢,现在看来你们很好啊。嘉措和扎西都那么喜欢(滤)悖嫖愀咝恕D闳舜厦饔制粒亲“。欢ㄒ训艿苊撬┑美卫蔚模盟堑纳砹粼谀闵砩希囊惨粼谀闵砩稀!
嘉措喜欢我吗?我想起他埋头玩手机的样子。结婚五天了,除了轮到他的那晚,疯狂地折腾我的身体外,几乎没有交流过。记得他在极度亢奋时,会不停地念叨着一个新鲜的词“燕子”。那是什么?是他给我取的新名字吗?还是给我的身体取的名字?“阿姐,你知道燕子是什么吗?”
“燕子?”达娃疑惑地看着我,不明白地摇了摇头。“没听过!”





[3楼] | IP:已记录| 发表:2009-06-28 17:21 PM| 顶端    [送鲜花] [扔鸡蛋

青青河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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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婚(33)

那个黄昏,我们俩就坐在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着余晖染红大地,然后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第二天达娃要回去了。说是出来时丈夫们正闹分家,她不放心。达娃的家在羊湖边上,夫家兄弟俩人、一个姐姐。因为父母去世早,姐姐担起了抚养弟弟的责任。弟弟们长大后,姐姐也就老了,不再出嫁,跟弟弟们一起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长姐如母。
在我们这儿,像这个“姐姐”这样终身不嫁的姑娘也是很多的。为了逃避不可预知的婚姻,选择出家为尼或是终身不嫁跟兄弟们一起生活。
达娃的夫家生活条件不好,临走时,公公婆婆为她准备了很多东西,需要有人送。
公公说让朗结去送吧。朗结是嘉措的三弟,初中毕业后一直在拉萨打工,不会干农活。父母不太喜欢他,说他懒,啥事不做。
没想朗结一口回绝了,他说他要参加完了哥哥的婚礼才回去。
正在玩手机的嘉措抬起头,说:“我去。”
所有人都不相信地瞪着他。
更加难堪的是我。
十天婚礼,才过去五天,作为“家长”的丈夫就要离开?
“拉萨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我必须回去处理!”嘉措没看我,也没看其他人,像是解释,又像不是。
“哥,还是我去吧。”扎西看了看我,说。
“你留在家里吧。”嘉措转身进屋,不一会就拎着包出来。把达娃的行李甩在背上,就往楼下走。
公公婆婆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叫着“嘉措”赶紧追了下去。
达娃一把扯起木然的我跟去。在门口,她拦住老人,说让我送送她。
就这样,嘉措拎着大包小包在前面走着,我和达娃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达娃不时捏一下我的手,她在安慰我。但此时,又有什么样的安慰能让我澎湃如潮的心平静下来呢!
小路两边,是连绵不绝的青稞,已经开始泛黄,很快就要开始收割了,那是热火朝天的日子,每家每户都盼着呢!
作为新媳妇的我,第一次出现在村人面前。田间地头劳作的人都停下来跟嘉措和达娃打招呼,视线却无一例外落在我的身上。
我笑着,向每一个看我的人笑着,点头招呼。无论我的心充满怎样的离情别绪,我只有笑着,嘴角努力往上扯着,泪珠才不会滑落!
那一段路有多长?那一段路走得有多难?小路弯弯,仿佛一个世纪!
岗日山口,铺天盖地的经幡,鲜艳如昨,随风舞动。
我站在经幡丛里,停住了脚步,拂动的经幡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我的脸。“我就送到这里了,你们走吧!”
达娃再一次用力捏了捏我的手,说些我们走了,你注意身体,我会叫嘉措尽快回来的话,然后过去拎了一个包,踢了嘉措一脚,向我努努嘴,向前走了。
嘉措看着我,有些难堪。“你回去吧!”
“嗯……”这是他第一次正对着我说话,说的是“你回去吧”。我回去吧?回哪儿去?回那个他不在的家?
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突然说了句:“对不起!”然后逃一样地匆匆而去!
我站在那里,站在连天连地的经幡阵中,泪水突然就流了下来。在这个百花吐蕊的六月,风把经幡刮得“哗哗”作响!
原来,六月也可以如此彻骨的寒冷!
望果节是我们庆祝丰收的节日,除了藏历年外,就数望果节最为热闹。“望”在藏语里是“田地”,“果”是“转圈”的意思。“望果节”就是“围着地头转圈”。
藏婚(34)

这是个传统节日,比我们的新年还要热闹。听老人们说,望果节在西藏有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了,吐蕃regime在雅砻河谷建立时就有了这个节日。早在公元五世纪时,即布德贡杰执政时期,雅砻地区已经开始兴修水渠,使用木犁耕地,农业生产较为发达。为了确保粮食丰收,赞普布德贡杰便向苯教教主请求赐予法宝,教主根据苯教教义,教农人绕田地转圈,求“天”保丰收,这就是“望果”。最初的“望果”,是作为开镰收割前的一种祭祀活动,流传到现在,“望果”已经成了一个盛大的节日。这个节日是属于夏天、属于欢乐的。节日期间,无论走得多远的人,都要回到家乡,跟亲人一起庆祝丰年,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望果节的日期是不定的,各村根据地里庄稼生长情况自行安排,一般十天到半个月。望果节过完,就要开始紧张的秋收、秋种,所以说,“望果”也是从农闲到秋收之间的快乐过渡。
夫家所在地,属于半农半牧区。村人开垦有少量的土地,种些青稞、油菜、豌豆、小麦等农作物,这些农作物,远远满足不了一家人的需要,主要的生活仍然靠放牧维持。望果节虽说是农区的节日,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牧区的人们也开始过了。这是个快乐的节日,不是吗?谁又能拒绝快乐呢?听说城里人现在连外国人的节日也过呢!
我已经慢慢习惯了新家,习惯了作为妻子的卓嘎所应该过的日子,成为了这个家庭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侍候公公婆婆、侍候自己的男人、照顾弟弟妹妹、照管家中所有的牲畜,像一个真正的女主人那样,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嘉措并没像达娃说的那样很快回来。自从走后,他几乎没了音讯,不往村里打电话,也不找人带口信,仿佛忘了这个家,忘了他刚结婚,新娘子还在家日夜等着他归来。在望果节来临前,公公去了趟拉萨,走时故意当着我的面跟婆婆说要把嘉措带回来。开始我心里还偷偷高兴,计算着他们回来的日子。当然,这种高兴不能让扎西看出来,他也是我丈夫,对我很好、很体贴,我没任何理由要去伤他的心。再说,我既然嫁了人家,就得让这两个兄弟和睦相处,一起好好地过日子。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一起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我一如既往地忙碌着,家里家外收拾干净,不想让嘉措回来看到一个乱糟糟的家。在望果节开始前,我还得为不能上山的病牛、小牛准备好足够的草料。
我就这么忙碌着,把平时婆婆干的活全承担了下来。我是这么想的:婆婆劳累了几十年,在有了媳妇以后,应该让她老人家好好歇歇了。像捻线、打茶这些活,我不跟她抢,这些活比较轻,让她慢慢干着,也算是个安慰,不至于让她心里过意不去。婆婆发自内心地喜欢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每当她看我时,那眼里流露出的慈爱,总让我想起母亲。婚后我还没回去过,也不知母亲怎样了,每当婆婆用她那双满是褶皱的手帮我理顺发丝时,恍然间我就觉得母亲在身旁一样。扎西曾说等闲一点就陪我回去的。对于这个,我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有看法的。新媳妇第一次回娘家,应该是作为“老大”的嘉措陪我去,而不是“老二”扎西。如果我跟扎西回去,将如何面对村中那些不解的目光,如何走过那些好奇人家的门口?可以想象,那一趟之后,我及我的家人,将怎样地成为村人茶余饭后议论的对象。我那骄傲的父亲,将不再以女儿嫁了个好男人为荣,再好的男人,如果不喜欢她的女儿,那比打他脸还难受,因为是他独自作主成就了这门看似美满的亲事。我的母亲呢,不用想,将以泪洗面,为她唯一的女儿夜夜流泪不止。所以,我不能让扎西跟我回去,无论我有多想念父母,现在也是不能回去的!
藏婚(35)

我心里的这些想法,公公婆婆想必是心知肚明的。否则,公公不会那么着急地去拉萨。
在公公去了拉萨后,三弟朗结加入了我们的小家庭。这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记得结婚的第二天,朗结在过道上碰到我,就傻眼了,直到我拿了东西回去,他还在那儿发呆。后来我听扎西说过,公公原本是打算让三个儿子同时娶我的,在临结婚前的晚上,朗结突然说他不愿意,他要在拉萨结婚,自己组成家庭,不想待在牧区。在我们这儿,兄弟共妻是很正常的家庭形式,延续家族发展责任的是老大,其他的男孩相比起来,责任就轻了许多,父母不会强迫他跟老大共同组成家庭。所以朗结说要独自成家,公公并没勉强。当那晚房门出现朗结的鞋子时,我一点都没吃惊,像接受扎西一样,接受了朗结成为我的第三个丈夫。
扎西、朗结和我共同生活着,他们也遵守着约定俗成的规矩,一人一晚,轮流跟我在一起。
公公从拉萨回来的那天,我正从山坡上赶牦牛回家。远远看见公公一个人走在山路上,步履匆匆,心就突然间凉了下来。嘉措是故意的,他明知望果节我要回娘家,明知应该他陪我回娘家的。可是,他不回来,故意给我难堪。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哪儿惹着他了,结婚时的那些晚上,轮到他时,他哪一次不是尽情尽兴地在我身上折腾?我不够温柔吗?对他不够好吗?没有满足他吗?自问这些都没有。那么,是我不够贤淑吗?不孝顺父母吗?让他兄弟不团结吗?这些也应该没有,再说,我的贤淑、孝顺,他还没看到就走了。
我笑了,一丝咸意流进了嘴角,我狂乱地挥着鞭子追赶牛羊。
太阳下去了
月亮爬上来
阿妈的织布机停了
阿爸的青稞酒香了
妹妹和她的牛羊
踩着白云回家了
……
好久没唱歌了,嗓子有些沙哑。唱着唱着就放松了,嘹亮的歌声飞过村庄,飞过田野,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回头转向歌声的方向。
我更大声地放开了嗓子,鞭子甩得“啪啪”直响,赶着羊群肆无忌惮地冲下山去,身后扬起一股尘土!
村子边,站了黑压压的一群年轻人。
“卓嘎啦,你唱得太好了,真没想到,你的歌声比百灵鸟儿还好听!”
“卓嘎啦,你漂亮极了,我们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女下来了呢!”
“卓嘎啦,你得准备,望果节一定给我们表演一下!”
……
“哈哈哈哈哈哈……”我再一次笑了,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花枝乱颤。顺手把鞭子扔给迎上来的朗结,对他眼里的崇拜和赤裸裸的欲望视而不见,一把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今晚可是扎西哦,你明天才行!”话音刚落,引得大伙儿哄堂大笑,有的小伙子还向我吹起了口哨。
远处,扎西背着一筐草,有些担忧地看着我。他身后,金黄的青稞,一直铺上山岗!
嘉措一共六兄弟两姐妹,其中四弟宇琼过继给了欧珠舅舅,还有五兄弟:嘉措、扎西、朗结、边玛、单增。三个已经成了我的丈夫,另外两个,其中边玛在林芝帮人挖虫草,我还没见过。听公公说,望果节他会回来;单增还在上学。一个姐姐叫达娃,嫁到山南浪卡子县,一个妹妹叫德吉,还在读小学。
望果节前,扎西带着德吉去了拉萨,去买过节的用品。德吉今年已经是小学六年级,明年就要上初中。她一直说要买英语一年级的课本,公公上次去又忘了,弄得德吉哭了一晚上。所以这次扎西去拉萨购买望果节的用品时,我让扎西带上了她。
藏婚(36)

扎西走后,我开始准备过节穿的衣服。望果节不同于新年,这是个展示家庭财力的节日。一个家庭这一年过得怎么样,就从望果节时家人穿着上体现出来。所以尽管是夏天,但人人都得穿上最好的氆氇,而且是有多少就穿多少,还把描金绣银的领子露在外面,层层相叠。男人头上的狐狸皮帽子,女人身上的饰物,一件不会少。
氆氇是早就织好的,色也染过了,尽管手工不怎么样,今年也只能将就了。明年吧,明年我要让全家人穿上自己织的氆氇。公公请了裁缝久美来家做衣服。久美是我们这一带的名人,家家户户的新衣几乎都出自他的手,他还是我婚姻的证婚人呢。在我们这儿,针线活都是男人干的,无论衣服鞋袜还是帐篷袋子,缝缝补补都是男人的事。在电视上曾经看到过内地女人绣花,飞针走线的,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曾经偷着试了试,扎了一手的血泡,便再也不敢干那活了。
在天井里铺了大大的垫子,把绛色的氆氇铺在上面。氆氇有些粗糙,染色也不均匀,可能是熬料放核桃壳时火力不匀所致,再加上后来浸泡时有些地方没完全浸透,使原本应该一个颜色的氆氇变成花的了。这样粗糙的氆氇,要是在以前,我母亲是不可能用来做衣服的,做青稞袋子还差不多。
我告诉久美我们每人做一件。他点点头,开始裁剪。不用量尺寸,氆氇不是贴身穿的衣服,大一点小一点都没关系。再说,我们家人他都熟悉,哪件做多大、做多长他都心里有数。久美有个小盒子,里面装有红色粉末和一根长长的毛线,那就是他做衣服的尺子。用时从一头拉出毛线,在布料上一弹,红粉就粘在上面了,他就沿着红粉的位置下剪。
氆氇做起来很快。它原本就不是件细致的活,不用针脚细密,粗针大线缝上即可。只有领边和下摆的镶边要细致一些。镶边都是买的现成品,乡上杂货店都有卖的,为衣服增光添彩而已。缝这个较慢,也不能用太大的针,线得藏在里面。不过,就是这样,我们一家人的衣服,两天时间不到,久美就全做完了。
这些衣服人人一件,包括嘉措的。无论他回来不回来,他总还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是我小家的“家长”。他的衣箱里,衣裤鞋袜一样不少,一切都为他准备得好好的,包括我这个人,都在为他准备着。无论我表现得多么不在乎,但心里又何尝不在盼着他哪一天突然归来!
我能管着自己的身子,却管不了自己的心。我可以让自己的身子不停地忙碌,却不能让自己的心变成止水!
扎西去拉萨,朗结是高兴的,他几乎跟我形影不离。过去从不干活的他,现在也跟着我忙里忙外。还学会了打草、挤奶、捻羊毛。公公婆婆说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勤快了,也不酗酒骂人了。
我们的中饭和早饭都简单,糌粑和酥油茶一拌,吃上一碗,山上山下跑几个来回,也不觉得饿。晚上复杂一点,因为有足够的时间生火煮饭。我喜欢把羊肉切成丁,跟糌粑和在一起煮,放点山上的野葱、野韭菜,那个香啊,老远就能闻到。公公喜欢端着这么一碗羊肉糌粑到门前草地上蹲着吃。傍晚那里总是有很多人,各家的“家长”和女人们人人端一碗饭蹲在那里,一边聊着谁谁家的媳妇又生了娃、谁谁家的儿子又拿回了多少钱,一边再显摆一下自己碗里的食物。
藏婚(37)

朗结总是陪着我,他烧火,我看锅。趁没人时,他会跟我调笑几句,笑话我昨晚的表现不够好。我总是斜他一眼,吊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样的表情看在朗结眼里,也是风情万种的吧?要不,他的眼睛怎么会直溜溜地落在我身上,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呢。
公公从拉萨回来的那个下午是朗结第一次听到我唱歌,他就喜欢上了这个调。没人时总要我唱给他听,一遍两遍地唱着。朗结在我心里,不像个丈夫,更像个弟弟。他不像扎西那样踏实,也不像嘉措那样能干,有些油嘴滑舌,会耍赖,会乱发脾气,惹毛了天王老子都不怕。开始接受他成为自己的丈夫,我是被动的,心里有几分无奈。随着这些天的相处,我开始接受他了,从心里开始接受他了。跟他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其他两个男人。扎西是对我很好,好得我都挑不出毛病,然而他难得展开笑脸,跟他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就沉闷了起来。嘉措呢,是我对他很好,好得我都痛恨自己,可人家不在乎。跟朗结在一起是不同的,我整个人身心都感觉特别轻松。我不用表现得多么贤惠能干,不用表现得多么温婉柔情。我就是我,想笑就笑、想唱就唱的牧羊女卓嘎。
在我诸多的角色里,说实在的,我还是喜欢(滤)裂蚺扛拢皇俏氯岬钠拮印⑾突莸南备荆
村子后面的大山上有处温泉,泉水一年四季不停地流着。村人在泉眼下游挖了两个坑,一大一小,用石头简单围了一下。上面的大坑是男人专用的,里面还放了些石头当凳子。下面的小坑供女人洗澡。站在男池,可以把女池一览无余。人们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泡澡,没人会觉得这样的安排不妥。
自从第一次泡完澡后,我就喜欢上了那里。每天如果可能,我都尽可能去泡一泡。只是,我不会太早去。我不喜欢在男人色迷迷的眼光下宽衣解带,甚至某个不怀好意的家伙还会往女池里扔石头,故意往女人的胸脯上扔。
像今晚,晚饭后,朗结破天荒地说他洗碗,让我赶快去洗澡。说今天干了一天活,出了很多汗。他下午早早就跟其他男孩子一起去洗过了。
“你嫌我臭?”我故意瞄了他一眼,吊起了嘴角。
“你不去洗当然好了,今晚香气扑鼻!”他涎着脸凑了过来,故意在我颈间闻了闻,然后闭着眼,装出无限陶醉的样子。
“滚吧你。”我打了他一下,把抹布往他怀里一扔,出了厨房。带上换洗的衣服和香皂,出门往山上走去,看家狗秋珠跟在我屁股后面。
今晚月亮很圆,皎洁如处子一般。月光洒在大地上,朦朦胧胧有些神秘。星星格外明亮,偶尔有一两颗,拖着长长的尾巴向天际跑去。过去奶奶说过,天上的星星是死去的人的灵魂,它们那么飞快地跑,是要赶着回去探望家中的亲人。一个月亮,原本是太孤单了些,因了这些星星的相伴,它也就不再寂寥了。
大地弥漫了些许雾气,混沌而有些迷离。夜风轻轻柔柔,拂在脸上,有些像记忆中奶奶的手心,心里不觉升起一股暖意,脚步也就轻快了起来。
我喜欢这样的晚上,安然、静谧。一人、一狗走在山道上,只有脚步沙沙作响……
田埂上,草及膝,能感觉小腿有些湿漉漉的,起露了吧?我离开田埂,开始上山,顺着山道往上走。两边是密实的青冈灌木林,不时能听到林深处一两声鸟叫。月光透过树枝洒在地面上,斑驳陆离。走不多久,前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秋珠兴奋极了,“汪汪”叫了两声,飞快冲了出去。
藏婚(38)

出得林子,眼前突然间空旷起来,偌大的一片斜坡,典型的高山草甸,草儿贴地而长,如一块硕大的绿毯铺在森林之中,赤脚踩上去,厚实而绵软。我脱掉鞋,拎在手上,慢慢往前走,用心地感受着从脚底传来的温暖。泉水就在草地中央,两个清清汪汪的水池,冒着氤氲的雾气,圆圆的月亮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晃动,恍如仙境。
看到泉水,秋珠的尾巴立即翘了起来,四脚一蹬,“呼呼”冲了过去,一下扑进女池里,浪花四溅!
我脱掉厚实的氆氇,扔在一边。然后蹲在池边上,双手撩起水,让它再落到掌心,碎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溅了一脸!于是,我便兴奋起来了,“咯咯”笑着,捡起小石子向秋珠砸去,水花溅在它身上,秋珠呜呜地叫着,摆着头躲避。我于是砸得更欢,小石头接连不断地扔在它周围。
此时,此夜,是属于我的!
秋珠不愿意了,趁我不防备,猛地跳出池子,“汪汪”叫着,围着我浑身乱抖,水珠溅我一身。为躲避秋珠,我上下跳个不停,它便抖得更凶,还发出“呜呜”的叫声,引得我大笑,清脆爽朗的笑声和着松涛,在山野里回荡。
“不玩了,不玩了!”我用手挡住脸,向男池跑去。边跑边脱掉了棉裙、裤子,胡乱扔了一地。今晚这里属于我,没有男池女池之分。“你在下面,”我笑得气都喘不上来,弯着腰,故意板着脸对秋珠说,“我在上面。不准到这儿来!”
秋珠不知是没听懂呢?还是故意跟我作对。反正它是晃动身子扑了上来,逼得我不得不让到一边。秋珠这下更高兴了,“哗”的一声又扑进了池子,溅起更大的水花,让我彻底湿透。
“你个坏蛋!”我捡起石头砸了过去,它理都不理我,脑袋搭在池边,开始养神。
脱掉最后一层丝裙,把自己裸露在星空下,月光洒在我紧致的皮肤上,泛出淡淡的银光。我慢慢地解开发辫,让它如瀑布般披散。
除了阵阵松涛外,四周安静极了!
我慢慢下到池子里,在池底找了一块平滑光洁的石板坐下,泉水溢到肩头,暖暖地包容着我,四肢骨缝顿时生出一股酥麻的幸福感。我靠在石头上,伸直了腿,任青丝随波荡漾!秋珠也游到我身侧趴下,把脑袋搁在石头上。月亮就在正前方,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久久,我们都懒懒地闭了眼睛,任水波肆意地拍打。慢慢的,我们都进入了虚无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此时是何时,秋珠有了动静,它把头侧向山林一边,耳朵慢慢竖了起来。灌木林里传来细小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
我下意识地把身子埋进水里。这么晚了,谁还会上山来?
好好
我是到拉萨来找快乐的,快乐却离我如此遥远。此心如何安置?随了卓一航,心有不甘,如此无望地苦等那个如风般捉摸不定的男人,何处有尽头?风如不想停,云也莫奈它何啊!久久,听见有人敲门。抹了把泪,过去才打开个门缝,那人就卷了进来,一阵熟悉的汗味夹着酥油的味道,甚至来不及看清,就被他搂进了怀里。燕子燕子,你去哪里了?我天天找你,都找了五天了!
还有什么样的话比这更能安抚女人的心,还有什么样的眼神比这更能打动女人的情?所有的伤感在他搂我入怀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嘉措嘉措,你这个坏人,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找我?
藏婚(39)

燕子,我想你,控制不住地想你。燕子,你会是我的对不对?只是我一个人的女人对不对?我不想分享,我要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燕子啊……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他把我扔在床上,上衣都没脱,就急不可待地挤进了我的身体里,风卷残云一般狂乱地要了我。
坏男人你个坏男人。我又哭又笑地迎合着他,狠狠地咬他的耳垂、咬他的唇,然后又一一抚过。身体软如拉萨上空的白云,瞬间幻化成雾,随风散了。
我不再想卓一航,不再想嫁人的事。就这么着了吧?就这么过了吧?未来的日子谁知道呢?明天,也许我就死了,也许就丑了、就残了,今天,就让我安享这份快乐吧。
嘉措还是那么忧郁,突然归来的他,就如一个濒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求生的欲望盖过了一切。我就是他的稻草,也许,他是在担心我吧?担心我不能跟了他一生一世。所以,不分白天黑夜地要我,随时随地地求欢。小屋的每寸水泥地上,每一件家具上,都留下了我们欢好的痕迹。
有时,实在有人要虫草或别的土特产,嘉措推迟不过,万不得已才离开我一会,事情一办完便立即回来,守着我,细细地数我的眉毛、数我的睫毛,数着数着就说燕子你不会离开我吧燕子你不会跟其他男人好吧?
我总笑他是属虎的,野虎。
他问为什么?
我说野外的雄虎到了一个新地方,就撒泡尿,然后长啸一声,表示这个地盘是自己的了,别的虎不再进入。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他笑着说就是就是,女人就是我们的地盘,这个地盘只能有我。如此说的时候他的手也不规矩起来,伸进我内衣里上下抚摸着。每移动一下就说这是我的,然后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就解开我的裤扣,强行钻进我的身体,横冲直撞着,得意地笑着。
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属强盗的。没有逻辑可言,没有规章可循,想怎样就怎样,肆无忌惮地霸占着我的身体,征服着我。
卓一航一直打电话,我不敢接,怕他问我在哪里,怕他说过来找我。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一航见我不接电话,便一条短信接一条短信轰炸我。说来吧,我在房间等你,我们去买吃的。你买的沐浴液好香,今夜来用吧。我给你买了睡衣,粉的,如你的皮肤……等等,暧昧而又缠绵的语言,总是没看完就删掉。
然后某天,嘉措发来短信说燕子,我要走几天,有事。连理由都没一个就没了消息,手机再也打不通。我不甘心他又这样失踪,满大街找他,到处打听有没有人看见过嘉措。见了无数的嘉措,都是陌生的面孔,不是我找的人。无奈地坐在大昭寺门口,捧着脸默默地流泪。他走了,他不要我了,我被人抛弃了,再一次被人抛弃了。
不想再待在小屋里,没了嘉措,小屋彻骨的冰凉。提了行李,退了房,去找莲。跟莲说我没地方可去了,你可杀了我?
她白我一眼,说死丫头你先立好遗嘱,死后所有财产归我。
莲,我好可怜,你不收留我?
莲接过我的背包,把乱七八糟的衣服拿出来整理好,然后找了个空柜子一一放进去,又递了盒牛奶给我。
莲,我太爱你了,即使我什么人都不爱,我也爱你。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你如果再捣蛋,我要赶你出去了。她戏谑地笑,说好好睡会儿吧,瞧你的熊猫眼。
藏婚(40)

莲,前辈子你肯定欠了我的,这辈子上天罚你来收留我。换上莲递来的棉睡衣,钻进大大的被子里,不一会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迫不及待地翻手机短信。除了一航,没有其他人。
嘉措嘉措,遇到你是我的错,挂念你则让我错上加错。
莲并没问我什么,她的作息时间并没因我的到来而有丝毫的改变。七点准时起床,打坐一个小时,瑜伽一小时。然后吃早点。白水就面包或是麦片粥就蛋糕或是牛奶就馒头。上午看书,中午就在旅馆里吃点,人家做什么她吃什么,从不挑剔;午睡一小时,下午会出去逛逛,带着相机拍转经人或是拍云。晚上十点准时入睡。
莲,你爱过吗?我站在门边,看着阳台上安静地擦相机的莲,问。
爱过。她头也不抬。
那你为何如此安静?
爱过就不能安静?她抬起头,笑了。那样子,如一株开在深谷的幽兰。
爱不是轰轰烈烈的吗?
爱有很多种表达方式,轰轰烈烈只是一种。她说。
莲,你想过出家吗?或者遁世?
没有。如今的世界很美好,我喜欢,为什么要遁世呢?她不再看我,而是把镜头安到相机上,对着天上的云彩瞄来瞄去。
从来没看过莲拍的照片,但她好像很喜欢相机,有时间就摆弄那些物件。我对相机不懂,但也知道莲手中大大小小的镜头是专业级的。一个女人,整天扛着那些铁家伙晃荡,累死了。女人是用来被拍的,不是拍别人的。莲……是个异类。
外面下起了小雨,莲关了阳台的窗,自言自语地说:今年的雨季好像提前来了啊!
拉萨是个怪地方,冬天一滴雨都不下,夏天却下个没完没了。每个晚上外面都“哗啦啦”下个不停,第二天出门时却晴空万里。莲说这样很好啊,拍照时空气透明度很高,层次会很清楚。我不懂什么层次,只知道下雨的夜晚,听着雨声我会睡得特别安稳。
在莲温柔的呵护中我似乎安静了下来,心口不再隐隐作痛。莲说她要开始工作了,去瑜伽馆给人上课。她还说拉萨的瑜伽市场才开始,老师很缺,好好,要不你也练瑜伽吧?
切,我练瑜伽?慢悠悠的动作会把我闷死的。我说,翻了一个身。
你呀,总有一天也会安静下来。她看了我一眼,换了一套尼泊尔的白色布衣。
开始恢复以往的生活,一个酒吧接着一个酒吧地逛。跟认识的不认识的“藏漂”打招呼,一起玩杀人的游戏,一起玩说真话的游戏。狼哥,藏漂的时间已有三年,他跟所有的人说他在大昭寺门口捡了我。说我那时落魄得就像八廓街要饭的小孩,看人都是木呆呆的。他说他本来以为会有一段艳遇的,结果却撞了鬼,甩秊iΣ坏袅恕K低昊勾蠛八琅。恳嗣琅剿痛笱笫楹土狡坷。缓笠话铩安仄辈环帜信几吆啊拔乙乙薄
不分白天黑夜,我们混在了一起。吃饭AA,喝茶AA,住青年旅馆也AA,出则一群,归则一堆。我们是群没有理想没有目的不想明天不想未来却快乐的孩子,让每一天都如愿地过得精彩。年龄不同性格各异,因了“西藏”二字走到了一起,相约寻找精彩,相互分享秘密。革命茶馆和光明茶馆是我们常去的地方,一壶甜茶,五六个人可以吹上一个下午。晚饭时分,我们可能就坐在一个便宜但有怀旧情调的某个“藏漂”开的小酒吧里,喝着小酒顺带解决晚饭,夜深人静时相互搂着,唱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踉跄回到住的地方。





[4楼] | IP:已记录| 发表:2009-06-28 17:23 PM| 顶端    [送鲜花] [扔鸡蛋

青青河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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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婚(41)

我夸张地笑,夸张地说话,夸张地跟人打情骂俏。我想忘了嘉措,想忘了那些不着边际的日日夜夜,忘了那些日子的放浪形骸。
莲曾经跟我去玩过一次,还没坐到二十分钟就走了。她说她不习惯这样的日子了。
难道,她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日子?看着莲的背影心里想。一转身,却见其他人也呆呆的,便用手在中间晃了晃。醒来了,仙女已经走了。
妈呀,好好,她是谁啊?狼哥张大了嘴,夸张地说。她要多呆一会,我肯定心脏病发作。
她呀,来自天上。我笑。
难怪不食人间烟火。另一个胖胖的妹妹拿过莲刚才喝过的白开水,故意闻了一下,大叫一杯仙水啊。
其他人便哄笑。
卓嘎
这时,灌木丛里传来呼唤声:“卓嘎啦,卓嘎啦,你在吗?卓嘎啦……”
我拍了拍就要跃起的秋珠,扬声答应:“琼宗,我在这里!”
琼宗是我的新邻居,比我小一岁。她喜欢跟我玩,跟我说一些女儿家的私房话。这么晚了还跑到山上找我,不知有何事。
没一会儿,就见她提着个塑料袋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气喘吁吁的,满脸不悦。“我去找你,朗结说你洗澡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我晚饭后上来的,不知道你要来嘛!快过来,水可舒服了。”我拍打着水面,很高兴这么美好的夜晚有人分享。
她几下子就把自己扒得溜光,跳进池子来。“真舒服啊!舒服死了!”她一边嗯嗯着,一边在对面找了个石头坐下,水深及胸,她拿起一个小塑料壶,往头上一下一下地浇着。
我挪过去帮她洗头,抓了一把洗衣粉抹在她头上。洁白的泡沫一团团掉在水面上,随水波流走。
“我订婚了!”她把头发清洗干净后,理到一边,猛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尽管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但猛然听到,仍觉吃惊。“你怎么知道的?何时结婚?”
“昨天晚上,我上厕所时,偷偷听到爸啦和阿妈啦在说话,就是说这件事,对方好像还是你老家的。”她低垂着头,手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画着,语气有些伤感。
“琼宗……”我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她此时的心情,我刚经历过,那时的惶惑和慌乱,是语言安抚不了的。
“你说是……是我老家吗?”我有些迟疑。
“是。”琼宗点了点头。“就是你老家的,兄弟三个!”
那会是谁?我脑海里一一浮过认识的还没结婚却又是三兄弟的家庭,实在是把他们跟美丽秀气的琼宗画不上等号。
“我不想嫁人,不想嫁给三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琼宗抬起头,脸上有些无奈。“卓嘎啦,难道我们就非得听从父母的安排,一点都不能自己作主吗?”
“自古不都是这样吗?你、我们、我们的父母兄弟,哪一个的婚姻是自己作主的?”看到她的样子,我突然间就伤感起来了。
“是我们去过日子,不是父母去过日子啊?至少我们应该知道一点吧,哪怕知道对方是谁,认识一下也好啊。像这样子,说都不跟我们说一声就订婚了,而且马上就要结婚。所有的一切都瞒着我们,还说什么那些糖果衣服都是亲戚送的,骗人的鬼话。”琼宗越说越气愤,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变得又尖又脆,在这个安静的地方,显得那么突兀。
我才经历不久的事,这么快就在另一个女孩子身上重演了。看到她,仿佛看到了某个时期的自己。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同样的开始,同样的结局,过程呢?过程也会如我这般吗?
藏婚(42)

“谁知道那是些什么样的男人,我受不了这个!”琼宗低下头,用力拍打了一下池水,溅起满池水花,也唤醒了我的思绪。
“受不了还得受啊,这就是我们的命。”我浇水洗脸,也洗去溢出的眼泪。这样的夜,总是让人伤感!一切不都过去了吗?我还想那些干什么呢?空伤悲而已!“他们让你什么时候结婚?”
“望果节过完就结。”琼宗蜷起腿,抱住双膝,萧瑟而落寞!
“还好,你至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作好心理准备。琼宗,这是没办法的事,别想那么多了,你想得越多越难受。”我也低头看着水面,一轮圆月轻轻晃着,明亮而圣洁!不是秊i蹬缭铝谅穑磕训勒庠铝磷⒍ㄒ槐沧硬荒苡涤凶约旱墓饣涝兑柚舻墓饣裕
“我不想接受他们的安排,我想好了,我要去拉萨!今晚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事,我想趁明天上山放牧时偷偷逃跑!”她抬起头来,干干脆脆地说,脸上掠过一丝决绝的神情!
“你要逃婚!?”我吃惊地看着她,离开家乡,一个人?“不行啊,琼宗,离开家,你怎么生活?你父母又咋办呢?”
“为什么不行?我只要找到工作,自己就能养活自己。听说现在拉萨工作很好找的。至于父母,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你决定了?万一他们把你抓回来咋办?”
“不会的,等他们明天晚上发现时,我早走远了。他们抓不到我。到了拉萨,我会改个名字,暂时不跟老家的人见面就行!”
“琼宗……”我抓着她的手,一听说她要逃婚,自己也感觉有些害怕。“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只能逃跑吗?再想想,能不能退婚呢?”我苦笑了下,为那个根本不可能的结果。“不可能的,是吧?订了婚他们怎么可能退呢?”我有些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想到她孤孤单单地逃往拉萨,心就“咚咚”地狂跳不停。那么遥远的地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生活啊?再说,万一被抓回来呢?那可怎么办啊?一个逃过婚的姑娘,今后谁还敢娶她?再说就算逃婚成功,她的父母怎么办?特别是她父亲,一个家长啊,如果让自己女儿逃婚了,将来是要被村人耻笑的。还有跟她订婚的男方,将脸面尽失,无论是男孩还是父母,今后在村中都再难抬起头来!
“我想好了。在拉萨,我可以去给人家当保姆,或者去建筑工地打小工。总之,比这样等着被人安排要强吧!卓嘎啦,我们就是太软弱了,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对我们来说就是个谜。你看你家嘉措,不是在拉萨生活得也很好吗?”
“他……”他当然生活很好了,否则也不至于连家都不回。“可是你跟他不一样啊,你是女人啊,女人就该待在家里侍候老人,照顾孩子的。”我有些迷茫,对于她的说法不知是对是错。
“谁说女人就应该侍候老人、照顾孩子?”琼宗反驳。“女人不是人吗?女人不是父母养的孩子吗?再说,就算要我们侍候老人、照顾孩子,那也要我们愿意才行啊?那三个男人我都不认识,突然就要成为我的丈夫,要我照顾他和他们,凭什么?”
……
在那个月光如水的晚上,我们俩争论着、讨论着;讨论着、争论着,最后琼宗还是说服了我支持她的逃跑计划,答应在她走后,帮她照顾父母。其实也谈不上是说服我,她的想法我也曾经有过,可能很多姐妹都有过吧?只不过,我们都没勇气去实践它,我们顾虑太多,不敢打破现有的生活格局。无论我们多么不情愿,最终仍然踩着长辈的脚印,重复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现在琼宗要改变它,不管未来是怎么样的,至少她有这份勇气去尝试。私心里,我还是为她感到欣慰。
藏婚(43)

第二天一大早,在雾气还笼罩着小村子的时候,我就上山了。在一个约好的地方,见到了背着包袱的琼宗。我把自己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全部拿出来,塞在琼宗怀里。“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小心。实在不行了,去找嘉措,都是乡里乡亲的,他不会不管你!”
“我会的,你也要保重!”琼宗一把抱住我,我俩哭成了一团。
好不容易,我推开了琼宗,抹了把眼泪,说:“你走吧,快些走吧!等会儿人多了,被发现就麻烦了!”
她抬起头,泪水纵横。“我走后,你经常去看看我阿妈,劝她想开些,别太伤心了,她身体不太好……”山下就是家乡,如不是万不得已,哪个女儿愿意离开故乡去流浪啊?
“你放心吧,我会的。你记着,在外面别太逞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方便的时候一定要跟我联系!”我帮她抹着泪,自己也哭得一塌糊涂。
她再一次抱紧我,哽咽着:“阿佳阿佳……”最终还是毅然转身,飞快地沿着山边的小道走远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泪眼模糊。在快要翻过山际时,琼宗转过身来,看看我,再看看小山村,最终还是消失在白云深处!
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到公路边要走一个小时,去拉萨要坐三天汽车。很多老辈人,终身就在这片大山里,山外是什么样子,只听过,没见过。
平时没什么娱乐的村人,哪家哪户要是稍有点出格的事,无疑是最具有爆炸性的新闻,会调动起所有人兴奋的神经。村中无论老幼,无一例外都在关注着、谈论着,直到找到新的话题为止。所以琼宗逃跑的事,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全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拥到她家院子,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相互打听着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琼宗的父亲则像疯了一样,大声叫骂着,命令两个儿子都出去找,上山去找,到镇上去找。又命令媳妇去公路边等。回头看见琼宗的母亲在一边流泪,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把东西摔得噼里啪啦的……如此折腾到天亮,儿子媳妇都回来了。当然,所有的安排都是徒劳的。然后,她父母又把我一遍遍叫去,问昨晚琼宗都跟我说了什么?有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的踪迹?我告诉他们琼宗什么都没说,我们只是一起洗了澡,然后就回来了。最后还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琼宗为什么要逃跑呢?你们不是对她很好吗?家里生活也这么富裕。她的母亲想说什么,但最终在她父亲愤怒的眼神下,还是什么都没敢说。
逃婚,在我们这种封闭的大山里,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朗结回来说,久美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进了村,径直去了琼宗家,村人又是闻风而动,一齐涌进了她家院子。
我知道,琼宗家最麻烦的事情来了。我没见到那个男人,也没去琼宗家凑热闹,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织布机前,把捻好的毛线按经纬的根数,仔细地搭在织布机上,开始织明年用的氆氇。
晚上朗结说,琼宗家里闹翻了天。那个男人就是琼宗订婚对象家的“家长”,听久美说姑娘逃跑了,便赶了过来,大吵大闹的,还打了琼宗的父亲,要琼宗家赔偿损失,否则就要带儿子们到琼宗家吃住。
“怎么会这么不讲道理?”我吃惊地看着朗结,“女孩子不愿意嫁人,逃跑了,退婚不就得了?还打什么人呀?”
“唉,你说得倒是轻松。可那个家长说了,琼宗丢了他家的人,让他们一家子都没了脸面。这事不给个说法,绝不罢休!”朗结脱光了衣服,涎着脸拉我的手。
“去你的。”我一把打开他的手。“那怎么办?琼宗已经不在了,难道还要杀人不成?”
“杀人倒不至于,赔损失是肯定的。你说琼宗也真是的,她这一跑不要紧,把她家人却害惨了。你不知道,她嫂嫂去劝时,被那人一脚踢在肚子上,孩子都踢没了!”
“混蛋,这种人家,幸好琼宗没嫁,否则将来有她受罪的!”我生气地说。“还赔他家什么,应该找他们赔损失才是,她嫂子肚里的孩子都六个月了!”
“女人掉个娃娃有什么奇怪的?人家说了,没了还可以再怀一个。他家的面子没了,那可是找不回来的。现在那个人还在琼宗家闹呢,说是明天还不给个说法,就回去把儿子们叫来搬东西!”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琼宗曾经说订婚对象是我老家的,可我实在想不出老家的哪个“家长”会如此不讲道理。“我去看看!”
“别去别去,这么晚了你去干啥呀?再说琼宗的父亲现在还怀疑你跟他女儿逃婚的事有关呢!你要一去,那个男人万一把气撒在你身上咋办?再说久美在那儿,他是媒人,这事他会处理好的!”
想想朗结的话不无道理。两边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帮哪边都不是。再说,久美是有名的能说会道,这方圆百里的人家,哪家没有他保的媒、他缝的衣,无论多大的事,只要他出面,总是要给点面子吧?
果然,第二天朗结回来说,那个人已经走了。说是经过久美的调停,琼宗家退回了所有的订婚物品,另外还给了一头牦牛,五十斤青稞,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琼宗的嫂子却因此流产了。在我们这儿,女人生娃被认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会当多大的事来处理。很多女人第二天生产,头一天还下地干活呢。
然而,我还是心疼她嫂嫂,看她背水时,提好几次都提不起来,便过去帮她把水背回去了。下午拔草时,便多拔了一筐倒在她家院子里,我答应过琼宗要帮她照顾父母的。
出了这事,村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她家人出入都是低垂着头,特别是她父亲,好像突然老了十来岁,腰也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每次看到他的父亲,我都提前避开。我很难过,既同情琼宗,也可怜她父亲。一家之长在我们这里,是多么骄傲的男人,却因了女儿逃婚,在全村人眼里变成了怪物,走到哪都有异样的眼光看着,都有人在背后唧唧喳喳,议论不休!
藏婚(1)

好好
那天在大昭寺广场,我依偎在狼哥的怀里,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猜天上的白云像什么动物时,嘉措突然出现,一把把狼哥搂着我的手臂扭到身后,狼哥立即龇牙咧嘴地大叫,我的手臂我的手臂!其他人都站了起来,看着一脸狠劲的嘉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赶紧拉住嘉措,让他放手。嘉措看了我一眼,放开了狼哥,却一拳挥了过去,打得狼哥后退了好远,嘴角也流血了。嘉措还想扑上去,我赶紧冲到他们中间,大喊别打了,嘉措你有病呀,一上来就打人!
嘉措恨恨地看了那几个“藏漂”一眼,拖着我就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见大伙儿傻呆呆地看着我们,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嘉措拽着我穿过无数的小巷,进了一间藏式院落,上到二楼,开门,然后“砰”的一声关门。燕子,我才走几天,你就找了新男人?为什么?
是啊,我找了新男人,关你屁事?我倔强地站在屋中间,挑衅地看他。
你不守妇道,你“水稻扬花”。他骂,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词。
我笑。那叫水性杨花,不是“水稻扬花”,你应该学好汉语再来找我,野蛮人。
不准骂我野蛮人。他两手狠狠地抓住我的手臂,不断地乱摇着,似乎想把它捏断一般。
野蛮人野蛮人,我就骂了,怎么着?你不是失踪了吗?你不是滚蛋了吗?我就不能找个男人安慰一下,难道要让我对你守身如玉从一而终?你以为你是谁?王子啊……
我口不择言地骂着,毫不示弱地瞪着他。
外面有人敲门,他转身用藏话骂了一句,门外便再也没了声息。
他松开双手,猛然把我一把扯进怀里,狠狠地吻住了我,舌头霸道地钻进我嘴里。我一边推着他一边大叫救命啊,野蛮人啊,有人要强奸我啊!
他一把把我推到小茶几上,几下就解开了我的裤扣和拉链,扯掉了我的内裤,就着室内昏暗的光线和淡淡的酥油香,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我的身体,毫不怜惜地享受,震得茶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这不是做爱,做爱是要有前奏的,和风细雨循序渐进,最后让身体和心灵都完美合一。为什么我们每次在一起,总是如此不羁如此狂野,撕扯着呐喊着,仿如两个仇视了几辈子的人,恨不得吃了对方杀了对方再把血喝干一样?
嘉措如野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我,粗糙的大手在我身上胡乱抓着,然后就猛然俯下头,咬在那一点嫣红上,嘴里发出粗壮的喘息,眼神却慢慢温柔了下来。
燕子,燕子,跟了我吧……他无力地求我,然后紧紧搂住我,让我更紧地贴着他。
我也伸出手,抚摸着他那张黑红的脸庞,泪水顿时溢出了眼眶。嘉措,你何苦回来?何苦找我啊?
嘉措抱起我,为我穿上裤子。又一遍遍吻我的唇,说燕子,等我,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唯一的女人。
我含泪点着头,泪痕未干,却忘了所有的痛,所有的苦,只要这个男人还回来,只要他还要我,为他沉沦百次又何妨。
他拉着我的手,过去打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黑脸的男人和一个小姑娘。黑脸男人指着我,用藏话跟嘉措喊着什么,嘉措什么都没说,拉着我就要离开,却没提防那个男人一拳打来,正中嘉措的鼻子。嘉措立即放开我,还了一记重拳,打在黑脸男人的手臂上。小姑娘哇哇哭着,抱住了嘉措的腿。嘉措边用藏话骂着,边扯了傻站着的我迅速下楼飞快离去。
藏婚(2)

路上我告诉他我已退了房,暂时住在一个女性朋友那里。我强调着“女性”两字,自己为自己悲哀,什么时候我变得这样小心翼翼了?这个男人,真的改变了我很多。
嘉措在东郊安居院借了一套房子,我们住了进去。被褥等物都是现成的,他等我睡下后,又出去采购回日常用品,甚至睡衣、小裤都一一买了回来,然后又烧了热水,让我洗了个“热水澡”。看着那些齿痕,嘉措说,燕子,还疼吗?
喜欢(滤)阋摇N医啃Γ谷鲎沤恳В桓焙昧松税掏颂鄣难印
他说燕子,你这样好乖好听话就如一个孩子。然后为我擦干身上,把我抱到床上,盖上被子,转身去厨房端了一杯牛奶,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我。
这个男人,温柔起来也是很感人的。
晚上,莲打来电话,说好好你在哪儿?卓一航到处找你,你那帮“藏漂”朋友到处说你被一个藏族男人在大昭寺广场抢走了。
我看了嘉措一眼,走到露台上,说我很好不用担心过两天就回去了。
好好,你真的很好吗?你到底跟谁在一起?
我真的很好,你放心吧。说完就挂了电话,想了想,又关了手机。
是那个搂你的男人吗?嘉措的眼神又凌厉地点射过来。
那个我爱的女人。我笑着说,走过去踮起脚尖吻了他紧闭的唇。别多心了,真是一个女人。
他的眉心这才舒展一些。
后来,我曾问过打他的黑脸男人和小姑娘是什么人。他说是他的弟弟和妹妹。
为什么要打你?
不喜欢(滤)恪T谖颐悄嵌橐鍪且改缸髦鞯模⒆硬荒茏约貉≡瘛K怠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包办婚姻啊?歪头看他,不像撒谎的样子啊。
我的老家,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的。他说着,叹了口气。
哦,我可怜的嘉措。我抚摸着他的脸,这么一个大男人,居然会被人包办婚姻,简直不可思议。咱们不急,慢慢来。啊?
燕子,我……
以为他要给我解释暂时不能带我回家不能拜见公婆,便将食指竖起放在他的唇上。嘘,别说了。我懂的。后来我才知道,嘉措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他要说的话远比这个吓人得多。真后悔那次阻止了他,否则,自己也许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我们的生活再度安静下来。
他依旧打理他的生意,每天回来都喜滋滋地告诉我挣了多少钱,还不停地给我买首饰买衣服。他说女人就要打扮漂亮,走出去男人才有面子。我说我不喜欢(滤)切﹩獑羲舻亩鳌K饰裁矗邓霞业呐嗣咳硕加泻枚嗍资蔚摹N宜的鞘敲褡逑肮撸鹤迮瞬幌不对谏砩瞎疑掀叽蠹舜蟠模榉常约赫性帧
从此,他不再买那些玩意儿,不过仍买衣服。他买的衣服总是很合适,穿上也好看。
他不在的时候,我也去逛逛八廓街,在“藏漂”常去的地方找到狼哥,真诚地跟他道了歉,还请他们去“藏家宴”腐败了一顿,花了我四百多块钱。
分手时,人人在我身上闻了一下,说一身的藏獒味,惹得我朝天感叹。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吃我的喝我的还不讨好我,真是没天理。
去找了一趟莲,看到我神采飞扬地出现,她没一丝一毫的吃惊。只淡淡地说,坐吧,好好。
过去坐在她身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我帮你把东西装好了。她说。卓一航那儿,你准备怎么说?
我又没说要嫁他。我歪过脑袋,他来找你了?
没有,上次拍照时碰到,聊天时才知道你们在一起。
藏婚(3)

无聊的男人。我嘀咕了句。
什么?莲问。
没什么。哪天跟你去上课吧莲,我想感受一下。
好啊。想去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星期一到五都有课,周末休息。她说,然后拉动自己的两腿靠近身体。转头笑我,不怕瑜伽闷了?
随便的一句话,你就记一辈子啊?掐了一下她的腰,如愿地看她倒在地上。
好好,这样要出人命的。她俯在毯子上,用眼光不停地杀我。
卓嘎
扎西提前请人带信,让我们第二天去公路边接他。
套了家里的两头毛驴,跟朗结一起,早早去了。
等车的地方有个平坝子,周围山里的人家,进出都在此歇脚。山村的土公路,车子一过,尘土飞扬。我们到时,坝子里已经有了一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十来头毛驴散落在四周。见到我们,彼此招呼着。临近节日了,家家户户需要采购物品,他们想必也是来接人的吧!
我和朗结找了个临江边的地方坐下,放开毛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临近中午,远远地看见一辆公车,拖着长长的沙尘驶来。车窗处,扎西头上的英雄绳一晃一晃的,格外耀眼!
车子还没停稳,小德吉就叫着“阿佳”蹦了下来,扑到我怀里。我搂住她,问她拉萨好不好玩?她连连点头,说拉萨美极了,还见到了大哥,大哥带他们去了布达拉宫,去了大昭寺,还在八廓街买了好多东西。她唧唧喳喳说个不停,恨不得把这几天看的、吃的全说给我听!
而我唯一听见的就是她见到了“大哥”!我的男人,我的家长,“他……你大哥,他望果节不回来吗?”
“不回来,大哥说他有好多事要办,今年不回来过节了!”
尽管早有准备,我的心还是因此而空落。
扎西下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接过我手上的绳子叫上朗结一起去卸货。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走来:“卓嘎啦,好久没见了,你好吗?”
“仁钦啦?”我吃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何以来了!
“他是二哥的同学,你想不到吧?不过,只同学了两年,二哥就没上了!”德吉调皮地冲我眨着眼睛,得意地说:“二哥和仁钦哥在八廓街碰到的,一说话,才知道你们是一个村的。仁钦哥这次是要回来结婚,二哥就邀请他先来我们家,他们村要下周才过望果节!”
“这可真巧了啊!”我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冲着我来的就好。现在生活已经够乱的了,我可不想再出什么事!
“是啊,我碰到扎西,一聊天,才知道你竟嫁到他们家了。”仁钦接过扎西肩上的东西放到毛驴背上,跟朗结一边一个牵着绳子,说:“地方就这么大,转来转去都是些熟人。你怎么样?卓嘎啦,结婚后还没回去过吧?望果节回去吗?你不会一结婚,把父母都忘光了吧?哈哈……”
“胡说八道。你都要结婚了,还没长进?”我白了他一眼。见他们已经绑好,便走过去解开绳子,驴子径直向来路走去,我们跟在后面,一边闲聊、一边往家走去,铃声“叮当”响了一路!
仁钦和朗结走在前面,德吉在中间,我和扎西并排走在后面。
“扎西,想我没有?”我看了一眼旁边的他,怎么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呢?他明明想看我,眼光过来,立即又转了过去。我喜欢看扎西害羞的样子,觉得一个大男人飞红了脸,特有意思。当他再一次看向我又飞快撤回目光时,我乐了,故意大声问。前面那两个男人早已笑得没了样子,扎西的脸更红了,小声说:“别胡说……”
藏婚(4)

“我胡说了吗?这么说你没想过我啊!”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更大声地说:“我可想你了的,天天想哦!”
仁钦捂着肚子直跳,然后指着扎西结结巴巴地说:“扎西,你知道你们家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吗?魔女,她可是我们那儿有名的魔女!”
“去死吧。”我飞起一脚就把石子踢了过去,正中仁钦的肚子。“这是我们的地盘,哪轮到你这小子发言!”
“我……我……”扎西埋着头,嗫嚅半天,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哈哈哈……”看他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逗你玩呢,瞧你急的,你没想我也没关系啊!”
“不是不是,我……那个……你……”扎西更急了,身子乱晃,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个大男人啊,看被你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卓嘎,我真服了你,结婚了还是一点没变!”仁钦笑得直不起腰,抓着朗结的手臂。朗结大笑着,不停地拍打仁钦的背,德吉笑得直喊肚子疼。
我们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玩笑着。此时我才知道,在我结婚的那个月,仁钦就退学了,要去拉萨打工,他父亲没同意,要他们兄弟尽快结婚。没办法,仁钦便偷偷跟人去了拉萨。他父亲知道后,去找过他一次,回来后很快给儿子们定了一门亲事,准备这次过完望果节后就完婚。
“仁钦啦,你也要结婚了?”我看着跟扎西说话的仁钦,问他。
“什么叫也要结婚了,好似我不能结婚吗?”仁钦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开始胡说八道。“别觉着你结婚了,别人就该一辈子光棍啊?扎西,你不知道吧?我们兄弟那时还合计过娶卓嘎呢,可惜这事还没跟我爸说,你们家就把她娶过来了。哈哈……”
扎西还没说话,朗结却接过话头:“仁钦哥,幸好没被你们家娶去,否则,我们咋能有这么好的老婆?”
“仁钦,就你这样子,什么活都不会干,还能娶老婆?你拿啥养?”别看扎西在我面前唯唯诺诺,换了人,他可不那样,照样有说有笑的。
“什么话什么话嘛,你们兄弟俩合伙欺负我这外人。喂,卓嘎,你是不是管管他们啊?”仁钦大笑着往前跑去。在我们这儿,男女之间婚前如何,是不会影响到婚后的生活的。大家都很明白,过去的日子,无论是什么样子,那都是过去了的。就像树上的叶,旧叶已经永远落下,融进了泥土,只能成为肥料,滋养大树更加茁壮,而新叶才是未来的希望。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顶发疼。最近不知怎么了,晒久了头就发晕。在我又一次站住看太阳时,扎西紧赶了几步,拉住毛驴叫我:“你过来!”我以为是绳子松了,赶紧走了过去。
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扣在我头上,说:“你骑上去!”
“不用了,我跟你们一起走吧,让德吉骑!”看到他热辣辣的眼神,我的心竟有些慌乱!别看我刚才还天不怕地不怕地逗他玩,一旦真正面对他的深情,心还是怦怦直跳。
“我才不要,我要跟仁钦哥一起,听他讲故事呢!”德吉蹦蹦跳跳往前去,赶上仁钦的脚步。
“她一个小孩子有什么要紧的!”扎西不由分说就把我拦腰一抱,放在了驴背的货物上。
“还是扎西知道疼人啊。朗结,得学着点!”仁钦冲我们吹起了口哨,吊儿郎当的样子,让我恨不得踹他两脚。
朗结过来要牵绳子,被扎西推开了,他把缰绳拿在自己手中。“不用了,你看着那头驴吧,到山垭记得放它喝水!”驮货物的驴都套着嘴套,主要是怕路上吃别人的庄稼。到了有水的地方,主人再给它解开,喝点水吃点草,补充一下体力。牲畜是家庭中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你爱惜它,疼它,它就会更多地回报你。





[5楼] | IP:已记录| 发表:2009-06-28 17:23 PM| 顶端    [送鲜花] [扔鸡蛋

青青河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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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婚(5)

扎西牵着驴,尽可能地绕开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我骑在驴背上,戴着他的帽子,有些大,不时得扶一下,但比刚才好受多了,晃晃悠悠的还能感觉到一丝凉风。看着扎西的背影,高高大大,长发盘在头上,红红的英雄绳垂在耳际。年轻人留这样发型的越来越少了,由此也可以看出他是个传统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心意的,他们不喜欢朝三暮四的变化,总是走一步想三步,安稳、妥当是他们生活的原则。
心想一周没见了吧,他怎么变得如此细腻了呢?过去,他也疼我,但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特别是在人前,他总是不好意思的,再热烈的关心表现出来都带着腼腆。说实话,这一周我并没怎么想他,除了偶尔活忙不过来时,会觉着如有他在,自己是不会这么劳累的,他总是会抢着把一切都干完。再说,这一周,我有朗结,他霸占着我的身心。朗结虽说不怎么会干活,但他会说话,他总有办法让我在任何时候都哈哈大笑。
到山垭处,按习惯总是要休息一下的。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无论什么季节,无论天大的事发生,酒总是要喝的,歌总是要唱的。
扎西伸出手来,搂着我的腰,把我一把抱了下来。他的手臂非常有力,隔着衣服仍能触到一团团的肌肉。在脚着地的瞬间,我看见扎西的脸又红到了脖根,眼睛亮晶晶的有些飘忽,里面是我的影子。
看到他脸红,再一次引起了我想逗弄他的欲望。我猛然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看到他更加不好意思,眼睛四处乱看,我又一次哈哈大笑。
朗结把绑在另一头驴背上的青稞酒取了下来,放开了它。我们则找了一块平地,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各自的杯子放在地上。
只要出门,无论是去干什么,我们总是带着自己的酒杯,这是习惯。喝青稞酒对我们来说,跟内地人喝茶一样普通,就连孩子们上学,都会带上一壶青稞酒。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什么人,只要有点闲暇,就会喝上一口。
“仁钦,你要结婚了?”我喝了一口酒,再次问起。我跟仁钦本就是儿时的伙伴,平时说话不用那么客气的。刚才因为猛然见到他,有些不习惯,才用了敬语。现在好了,经过一路打闹,彼此都找回了熟悉的感觉,便不再客套,再称呼时,就自觉取消了名字后面的敬语“啦”。
“是啊,我阿爸不知什么时候定下的,上周托人带信让我回去结婚。”仁钦接过朗结敬的酒,喝了一口放下。
“女的是哪儿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只听我爸说是山这边的,但到底是哪个村子他就没说了!”仁钦有些伤感。我们总是这样的,要结婚了却不知对方是谁、长什么样!
“说不准丑得伤心哦,仁钦哥!”朗结给他添满杯中酒,打趣地笑。
“去你的!”仁钦拍了一下他的头,拿过酒壶给扎西满上,双手端起来递给他。“我就那么倒霉,你们娶了漂亮的卓嘎,让我娶个丑八怪,你什么心肠啊?”
“这种事只能听天由命。不过,总归是要结婚的,早晚都一样。你爸也不可能给你们找个不好的吧?今后要成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的啊!”我劝他,也是劝自己。
“别想那么多了,结完婚不就知道什么样了嘛!”扎西说,“你看我们,不也是父亲作主定下的?就很好嘛。”他说“很好”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光,深如潭水,让我的心也随之颤抖。
藏婚(6)

今晚应该春色无边吧?我开始有些期待了!
回到家,把货物清理好,不外乎是些白菜、萝卜和啤酒之类的。一一放进仓库后,朗结说出了一身臭汗,嚷嚷着要去洗澡。扎西说,他还要准备晚上的草料,叫他们先去。仁钦的个子和朗结差不多,我找了一身衣服给他,于是公公和朗结、仁钦便先去了。
因为有扎西照顾牲畜,我的工作便少了很多,早早地开始准备晚饭。公公临走时嘱咐,说我老家难得来个客人,咱们可不能怠慢了人家,叫我拿一腿羊肉出来炖萝卜。
我们这儿由于海拔高,气压不够,做米饭、面食都得用高压锅。我记得镇上有两家做生意的汉族,刚来时不知道,煮的饭都是夹生的,为此两口子天天吵架,后来跟当地人熟悉以后,去劝架才弄明白,再做饭就知道要用高压锅了。这事在我们这儿就当笑话一样传了好久。
我把肉放在高压锅里,抓了一小把野花椒放进去,还特意放了一块扎西这次买回来的生姜。野花椒是我昨天放羊时采的,山上到处都是,秋季听说有汉族商人专门来此收购,说是内地人很喜欢这些野生的东西,看来这大山里还是有不少的宝贝啊!生姜是我听琼宗说的,她说汉族人做羊肉时都爱放一块,可以去膻味,所以这次特意叮嘱扎西买了回来。
我慢慢地做着这些,把水分成半瓢半瓢地放进去,慢悠悠地合上盖子,自己明明拿着气阀却到处找它,最后弄得连自己都不知道干什么了,直到扎西抱了柴火进来,我才条件反射般地把阀门压上去。
“我来吧,你去陪阿妈啦说说话。”见他点火,我走过去说。
“你歇一会儿!”他没有看我,只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的心为什么会如此慌乱啊?老天!我有些不明白了,他是我的丈夫啊,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他,怎么像个怀春的少女呢?我的胆子呢?下午那个火辣辣的卓嘎哪里去了?
火舌卷出了灶门,干透的柴燃烧起来“噼噼啪啪”作响。他不说话,也不看我,只一个劲地往里塞着柴。
屋里出奇的闷热,我把袍子退到腰上,将两只袖子拴在一起。我看了看低头只顾烧火的扎西,他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鬼天气,怎么晚上还这么热啊?
掏出手绢想递给他,不知为什么又缩了回来。我无意识地拿起抹布,东抹一下,西擦一下,无助地安抚着狂乱的心,直到仁钦他们嘻嘻哈哈地回来,才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吃过饭,公公陪着仁钦闲聊。我想去洗碗,婆婆拦住了我,说她洗就行了,让我早点洗澡去吧。
在我转身去取东西时,扎西说:“把我的也带上。”吓得我心一颤。天哪,他要跟我一起去吗?
相跟着出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弦月弯弯地挂在天际,泛着清清淡淡的银光,星星东一颗西一颗散落在周围,神秘而遥远。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了。人家不就是去洗个澡吗?我干吗要这样七上八下的没着没落呢?于是,求助般地喊了一声“秋珠”,它便从远处飞跑过来,看了看我手里拿着的东西,带头往前跑。
“死秋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嘀咕了一句,快步追了上去。
身后的脚步沉重有力,粗重的鼻息声清晰可闻。他为什么不说话呢?该死的,哪怕说一句也成啊!我的心更加慌乱了,脊柱僵直,腿软软的。平时的我不是这样的,我爱说爱笑,从来不知害怕为何物。可是今晚,我真的有些害怕身后这个男人。我全身发软,脚步混乱,心跳得如打鼓一般。
藏婚(7)

怎么会这样呢?这种感觉让我好陌生,怪怪地把握不住自己。我不会是生病了吧?我在心里暗自嘀咕,好几次都想转身去看看他,但又没那胆子。
在进入灌木丛后,光线突然间暗了下来,我迷迷糊糊有些看不清路。
那一刻,我甚至想扔了手中的东西,转身逃跑!
我害怕吗?我是在害怕吗?想着那人离自己就一步之遥,一转身就可以看到他,就可以触摸到他,我更加慌乱无比,步子迈得乱七八糟!
在我又一次踉跄时,身后一只大手一把揽住了我的腰,身子就此软了下去。
在他触及我的一瞬间,我全身顿时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身上。
“你下午的胆子到哪去了?”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搂在他怀里。多熟悉的感觉啊,那么温暖,那么有力!我叹息了一声,软软地叫了一声“扎西……”我的身子就猛地被翻转过去,唇就被温暖厚实的唇盖住了,再也发不出声来。
辗转反侧!
那一刻,天地不再存在!
久久,久久,直到我喘不过气来,完全软在了他怀里,他才放开我。一手托着我的头,一手搂住我的腰,仍不说话,鼻息拂在我脸上,痒痒的。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我,柔情万千的眼神,仿佛能滴出水来。这不是我熟悉的扎西,扎西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我有些不安地扭动,感觉在这样的目光下有点……不好意思?不可能,我什么时候会不好意思?抬头,见月光下,扎西的脸慢慢涨成了紫红色,脖子上青筋条条鼓起。我的心再一次跳得没了规律。
我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这是一张怎样的面孔啊?毛孔粗大,古铜色的皮肤,鼻梁挺直,眼睛又圆又亮,朦胧的月光下,仍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
“卓嘎,卓嘎……你是个魔女!”他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猛地又吻了上来,舌头轻易地撬开了我的唇,在我嘴里肆无忌惮地搅动,然后就紧紧地缠绕住我不再放开。
他的手开始在我身上游走,发出如野狼一般的闷哼。我的身子不听话地绵软,胸腔像有团火球在燃烧一般,意识也更加迷乱,两手在他胸前乱抓,身子也更深地贴向他。
这时,前方传来两声狗叫,秋珠想必是等得不耐烦了。
我们俩这才清醒了些,一低头,见他的袍子被我拉下了一大半,古铜色的胸脯暴露在月光下。天哪,我真的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像个荡妇般的迫不及待?
“这时候倒不好意思了?”他摩挲着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角带笑。“下午你不是一直在引诱我吗?当着别人的面都那么大胆,现在就我们俩人,你倒不敢了?”
“胡说,我哪里引诱你了?”我不敢看他,感到耳根都在发烫。
“没有吗?那你咬我耳朵是什么意思?说你天天都在想我是什么意思?”他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我跟你开玩笑的。”我低垂着头,嘟噜着。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想你,天天想,时时都在想我的卓嘎啦!”他更紧地搂着我,下巴搁在我头上。
我只有把自己更紧地偎向他。
扎西一把抱起我,大步穿行在灌木林里。我的手臂吊在他脖子上,看着他赤红色的耳垂,忍不住就含进了口里吸吮,绵乎乎有点像小时候吸手指的感觉,不禁就“哈哈”乐出声来。俯在他耳边轻柔地说:“我喜欢(滤)愕亩梗 比缓蟾芯跛肷砑∪庖坏愕憬┯玻弊勇焱福椒⒌目摹
藏婚(8)

“你个魔女!”扎西抱着我,几乎是奔跑着穿出了丛林。秋珠看到我们终于出来了,很是高兴,一前一后地撒着欢!
我的耳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在快要触及那一池缥缈的烟雾时,他突然就停了脚步,抱着我一起滚落在草地上,三两下扯掉袍子,猛然覆盖下来,几下子就把我剥光,然后在我脸上、脖子上胡乱地吻着、咬着、呢喃着,双手不停地在我身上揉搓。喉咙里发出狼嚎一般的闷哼。“卓嘎、卓嘎,我的魔女啊。来吧,给我吧,把你给我吧……”没有一点疼惜的感觉,一种恨不得吞下我的狂乱瞬间就点燃了我。我的身体滚烫,意识(滤):奖鄄蛔跃醯夭∷牟弊樱炎约焊畹厮拖蛩椴蛔越卮雍砹畲Ψ⒊鋈缫案胱右话愕暮羯!拔业哪腥耍闶俏业哪腥税 
“我是你的男人,这一辈子都是。卓嘎,卓嘎,我的卓嘎啊……”扎西在我的呼喊声中,席卷了我的整个身体。我们已经无法顾及到一旁的秋珠,更无法顾及到这里是野外。那是一种无比强烈的欲望,我们彼此渴望着对方,意识在摇晃、大地在摇晃、天空在摇晃,在地动山摇的那一刻,我们共同体会到一种天崩地裂般的快乐。
久久,久久……
扎西抱起了我,走进温泉里,他把我放在膝上,细细地帮我清洗,一寸一寸的。开始是用手,继而用唇,再然后用舌。直到我心底的欲望再度燃烧,毫无顾虑地再度缠上他的身体,再度轻咬着他的耳垂,再度从喉咙深处发出如野鸽子一般的呢喃,“我的男人,你是我的男人啊……”
他把我放在池边,眼神狂乱地在我身上扫射,不顾一切地、风卷残云一般地再度要了我。在月光下,在星空里,在这片迷离的原始森林中。我们俩就在水汽弥漫的温泉边,彼此缠绕着、彼此索取着。当他再度如狼一般低吼:“我是你的男人,这一辈子都是。卓嘎,卓嘎,我的卓嘎啊……”
于是,风停了;于是,云住了。
大地再度恢复了宁静。
我躺在他的怀里,随意摩挲着他的手臂,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不知怎么了,他竟然发出“咝咝”的负痛声,我有些吃惊。抬起头看去,他的手臂有好大的一块青紫。瞬间就烧红了脸,想到会不会是刚才……不会是我的杰作吧?老天,我有那么野蛮……
“在八廓街磕头时不小心摔的。”他见我半眯着眼瞅他,没容我问出来,就急忙解释了,匆忙的口气反倒令我起了疑心。
“呃,那个,不会是刚才……呃……那个啥的吧?”我把头埋在他胸前,手指在他胸肌上胡乱地画着,问得磕磕巴巴的。
“哈,当然不是你了。”他弄明白后,哈哈大笑,豪气而爽朗的笑声在山林间回荡。然后低头瞅着我的脸,猛地在我唇上亲了一下。说:“不过,你刚才也确实够野蛮的了!”
“去,你个坏人!”看他贼兮兮的样子,该有的内疚立即一扫而空,捧起水浇了他一头一脸,那青紫的伤痕也立即抛到了脑后,使劲在他胸肌上拧了一把,痛得他直龇牙。
“你是个魔女!”他一口咬在我脖子上,既不让我感到疼痛却又让我挣脱不掉。
“就是,咋的了?你不喜欢?”难得见到扎西多情的一面,倒让我觉得十分新奇,故意逗他。
“喜欢喜欢,喜欢死了。你这魔女!”他放开了我,把头搁在我肩上。“这次去拉萨拜佛,色拉寺一个老活佛跟我说,你我是前生就结下了的缘,这一世来完成的。卓嘎,在外面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真的。我不管别的兄弟怎么样,我会始终如一地爱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藏婚(9)

“扎西,你怎么了?说这种话?”我吓了一跳。这么认真的口气,这么严肃的口吻,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你别吓我,咱们不是好好的吗?你看,朗结也加入咱们了,今后我们好好努力,日子肯定会过得比别人好的。”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重新注视着我。“我只是要你记住,我是爱你的,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爱你这个魔女。”他的眼光开始在我胸前巡视,慢慢开始变得炽热,手又开始不规矩起来。
“喂喂喂,你别瞎想了啊。”一看他那要吃了我的眼光,全身就开始发软。我猛地站了起来,想逃回岸上去,却被他一把拉回到怀里。还没惊呼出声来,嘴就被他的狂吻堵住了。
“唉……唉……”我心里叹着气,由着自己的身子和心一起沉沦。
今晚的风光真是绮丽无比呀!
庆祝丰收,感谢神灵是必不可少的程序。我早早就备好了柏枝和杜鹃枝,这些有香味的植物燃起来总是香气弥漫。我喜欢草木的味道,清清爽爽的,闻后心旷神怡。小时候奶奶就说我是个怪人,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姑娘都喜欢香脂香粉的味道,而我却独喜欢花儿草儿,甚至青草的味道我都极喜欢。
煨桑是清早的活动。在天刚刚泛明,太阳还没升起时,我和扎西就起来了,他扛上柳枝,我则背上煨桑用的物品,俩人相跟着出了门。我们俩一直不知道的是,朗结的眼睛就在窗边,一直看着我们。
村庄极安静,只有两三户人家亮着灯,可能正准备早起吧。我打了个冷颤,没有阳光,空气有些冰凉了。扎西从怀里掏出一条大大的丝巾围在我脖子上,说:“给你买的!”一夜缠绵之后,他又恢复了那个木讷、腼腆的扎西。
看他笨手笨脚地系着丝巾,心里暖暖的。他这次从拉萨回来,变了许多,对我更加体贴,也变得更加勤劳。
“走吧!”他把我手上的杜鹃枝也拎了过去,一起甩在背上说。
煨桑,我们叫“拉桑”,意思是煨给神灵的桑烟,跟内地人在佛前点香是一个道理。这种习俗自古有之,贯穿了我们的整个历史长河。在桥头、山口、转经道、寺院里,甚至每家每户的房顶上,都会有专门煨桑的香炉。每个清晨,我们都会口念六字真言,点燃香枝,再撒上糌粑、青稞酒、茶水,看着香炉里升起缕缕青烟,把一天的祈祷带进那虚无缥缈之间。
平时只是点燃自己的香炉,只有节日时,我们才会到山上专门煨桑的地方煨桑。当一缕缕青烟飘起时,就意味着隆重的庆祝活动正式拉开了序幕。
香炉处没有人,我们是到达的第一家。扎西把物品放下,开始打扫香炉周围,他把杂草拔掉,把未燃尽的香枝收拢,再把我们带去的香枝一层层码好。我则拿出青稞酒壶,满满地倒了一杯,双手捧上。他接过一饮而尽,问我:“是现在点还是等会儿?”
“点吧,点起来也暖和一点!”我接过空酒杯,倒好放在一边,转身站在他旁边。
山上风大,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着,火苗小小的,我们小心翼翼地护着,不时加点细小的干枝,火借风势,渐渐旺了。扎西拎过青稞酒壶,往上撒酒,明火熄灭,烟气开始袅袅上升。我拿过盛糌粑的袋子,舀起一小勺往香炉里撒。于是,空气中便飘起了桑烟的味道。
我念着六字真言,围着香炉顺时针慢慢转着,扎西则把经幡插到崖边。去年的经幡经过一季的风雨,已经显得陈旧,不再鲜艳如昨,纱上经文倒还清晰,迎风飘荡。新鲜的柳枝上,捆绑着属于这一季的经幡,五彩的颜色,鲜艳而夺目,寄托着我们一家人的全部希望:六畜兴旺,家人安康。
藏婚(10)

我们做完了所有工作,天也亮了。我坐在香炉边,看着袅袅上升的桑烟发呆。去年的这时,我还躺在娘家的厨房里,迷迷糊糊地听阿妈忙碌的声音,上山煨桑这样的活计都是阿爸带着哥哥们完成的。而今年,我变成了女主人,跟自己的男人一起忙煨桑的事。世事变得未免太快了些啊!
“想什么呢?”扎西坐到我身边,为我紧了紧衣襟。
“不知阿爸阿妈怎样了?”我突然间就有些伤感了。出嫁以来,还从没回过娘家,他们也没来看看我。该回去看看了吧?早就该回去看看了吧?我的亲人是否都安康呢?
“在拉萨,我托仁钦去问了你老家的人,他们说阿爸阿妈挺好的,哥哥嫂子也挺好的,好像你嫂子又快生孩子了!”
“嫂子又要生了吗?”我靠在扎西肩上,继续看那缠绕向上的桑烟。“时间过得真快啊,嫂子又要当妈妈了,不知这回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对不起,卓嘎,我们对不起你!”扎西低着头,闷闷地说。
“说什么呢?”我忍了一下,不让眼泪掉下来。“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们现在很好啊,你看,嘉措聪明,你能干,朗结也长大了。我们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嘉措,他不回来,是因为……”
“我们不说他了!”我仰起头,“我知道他很忙,没关系,扎西,现在不是有你陪着我吗?还有朗结,这样也挺好的!”
扎西搂过我,让我靠在他的胸前。我们就这么依偎着,好一阵没有说话。然后,扎西拔了根草咬着,漫不经心地说:“明年这时候,你也该当妈妈了,我也该当叔叔了吧?”
“扎西,你不介意吗?咱们的孩子不能叫你爸爸?”我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有了变化,只是这个变化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谁都没告诉,我在等,在等那个能跟我分享这个秘密的男人归来。
“不介意。”扎西吐掉嘴里的草茎,说:“他是我们的孩子,是属于我们这个家庭的。最重要的是,他是你生的孩子,而你是我的女人,这就够了。我是叔叔,生下来就注定的身份。叔叔就叔叔吧,有什么要紧呢,我会抚养他们长大的,让他们上学,能上到什么时候就上到什么时候,不要像我这样,二年级都没上完就回来了!”
我知道,没能好好读书是扎西心里最大的遗憾。因为家中缺少劳力,而扎西又是兄弟中最能干的一个,在他读到二年级时,公公就不再让他上了,回家帮父母干活。扎西说他那时每天看着哥哥弟弟背着书包出门时,他都特别难过。但家中的情况又确实不允许他进学校,家中需要人放牧,需要人捡牛粪,需要人上山打柴……“扎西,知道吗?你很辛苦,比朗结和嘉措都辛苦,这个家全靠你支撑着,我真的谢谢你!”我握着他的手,真诚地说。
“都是为了这个家。他们有他们的工作,我从不和他们比,每个人生来的工作都是不一样的。特别是现在,我觉得很好,父母给我们找了个好女人,你来到我们家,我发自心底的高兴。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还记得吗?结婚那天中午,我端茶进来,你没戴头巾,脸上还有泪花。那是我第一眼看到你,永远都忘不了。出去后我告诉自己,这个女人太漂亮了,我们肯定是上辈子积了不少德,这辈子才能娶这么美丽的女人。”他伸出胳膊,环着我的腰,让我靠得更舒服一些。“你还这么能干。村里的老人们秊i担闶歉龊芎玫南备荆裁炊蓟岣桑幌袼羌夷切┓抨笈5呐耍朔拍粒裁炊甲霾涣恕S辛四悖液苤恪!
藏婚(11)

“谢谢你,扎西!”我更紧地依偎着他。我心里明白,这一生能有他陪着,我不至于太过辛苦。
扎西回来的第二天,朗结就变得阴阳怪气的,连扎西跟他说话也是爱答不理的,也不再帮着干活。有时我叫他干个啥,他还说:“叫你的扎西吧!”然后翻着白眼转身就走。
开始一两次我还以为是扎西惹着他了,没当回事。可是接下来好几次都这样,这才感觉有些不对。朗结是在吃醋,在吃扎西的醋。我开始自省,自己这几天是不是做得有些不公?因为扎西从拉萨回来,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一些,是不是有些忽略朗结的感受?像刚才,我和扎西从山上下来,见朗结在院门口,明明看到他在向山上张望,看到扎西拉着我的手下来,反而扭头走了。
我有义务不能让自己的男人们心底滋生出相互仇视的情绪。兄弟间的仇恨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最大的隐患。男人只有团结在一起,才能支撑起这个家庭的大厦,让它更加稳固。所以,下午拾牛粪,我没让扎西去,而是叫上了朗结。看见扎西眼里的失望,我也有些心疼,平时都是他跟我一起上山的。我也很乐意跟他一起干活,他会帮我,不会让我累着。
今天不行,今天我要解开朗结的心结,否则任其胡思乱想下去,对我、对这个家庭都没一点好处。都是我的男人,我不能忽略任何一个。我知道扎西是隐忍的,他心里无论多难受,都会放在心里,默默地支持着我。
对于朗结,更多的时候我像姐姐,而不像他的女人。我无需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他:“怎么回事?你疯了吗?一天到晚找麻烦?”当我们到了山顶,再也看不见人烟的地方,我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你心里只有扎西,哪里有我了?”朗结也坐下来,把拾粪的夹子扔出去好远,像个没要到糖的小孩子撅起了嘴,呈“大”字躺在地上。
“他走了那么久才回来,我就不能多陪陪人家。你不讲道理。”我捡起石头打了他一下。
“我就是心里不舒服,你和他在一起,根本就不理我。”
“一人一晚,难道少了你的吗?”
“那白天呢?你们时时都在一起,我算什么?”朗结把头偏向一边,看来还真生气了。
“好好好,是我不好,行了吧?现在不是跟你在一起了吗?”我凑过去,用手画他的脸。“别生气了好不好?扎西也不容易的,一天到晚忙进忙出,看看你和嘉措,各有各的事,根本帮不上我!”
“我不是生他的气,就是心里不舒服!”我这么一说,他总算是转过头来。脸上虽说还是气鼓鼓的,但眼睛里已没有了怒意。
“好了嘛,这样才对。”我把头枕在他左肩上,亲热地说,“你跟扎西不一样,你比扎西活泼、爱说爱笑的,我也喜欢跟你在一起。你们各有各的好!他才回来,可能我多注意了他一些,马上改正。今天晚上好好陪你,好吗?别生气了!你不知道,见你跟我们闹别扭,我心里有多难过,扎西也是,他跟我说一定要多关心你,说你比他小,从来没干过活,怕你累着,叫我多教教你呢!”
“二哥真这么说?”朗结偷觑我一眼,有些怀疑。
“当然,扎西你还不了解吗?木讷一些,不会说话,心却是好的。他可关心你这弟弟了,只是你不在意人家而已!”我胡编了一套瞎话,只要能让他们兄弟们不起间隙,说几句谎,佛祖想来也不会怪罪吧。
藏婚(12)

“谁说我不在意?”朗结驳斥。“扎西是我们几兄弟中最能干的一个,他不上学,回家干活,我们几个才有学上。我知道他当初是非常想留在学校,只是家里必须要有人干活。大哥是家长,父亲不让他退学,我那时还小,什么都不会干,只能是二哥了。其实,二哥是为了我们几个才留在家里的。”
“你明白就好!别再乱想了啊,你们几兄弟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重要,咱们都得为这个家着想!”我闭上眼睛,享受着阳光的爱抚。
他好一会儿不说话,我也没逼他,这种事得让他自己想明白,否则今后还会发生的。终于,他转过身来,涎着脸笑,“那你今晚得好好陪我!”
终于放心了,我点了点头。
然而,这样的事谁敢保证今后不再发生?想起中午出门时,扎西忧郁的眼神,想必他心里也在难过吧?他从没问过我关于朗结的事,只是约定俗成地遵守着兄弟共妻家庭该有的规矩。然而,每每轮到朗结进我房间时,总能感觉背后有一双无奈的眼睛在盯着,转回头去却又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样的婚姻,放在大环境里,是遵守传统,而具体到个人,是不是一种伤害呢?我的心与身体,在三个男人身上游历着,徘徊着,不敢停留,也不允许自己停留!
冰雹师是下午从另一个村请来的。来年是否风调雨顺,就看他今年的祈祷了,我们信这个。在靠天吃饭的大山里,自然界的一切变化都在天老爷的掌控下,人是无力更改的。所以,对上天的崇拜和信服,自小就扎根在我们的骨子里。敬天敬地敬鬼神,成了生命的一部分,跟穿衣吃饭一样自然。
冰雹师住在村委会的房子里。听公公说,冰雹师是世袭的,他们家祖上就从事这一行。在“文革”时还被打成了“四旧”,销声匿迹了好多年。只是近年,宗教开始重新走入老百姓的生活,冰雹师也重新找回了尊严。
村长通知各位家长下午去村委会的坝子集中,在冰雹师的带领下去田地里转圈。公公不愿去,嘉措又不在,当然只有扎西去了。其实在公公这个年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由长子代表自己出席村上一些重要的活动,那是很有面子的事,遗憾的是嘉措不在。
吃过午饭,男人们穿上最好的氆氇,去了村委会。他们随身揣着自己的杯子,是不带酒的,酒要由自己的女人或是孩子随后送过去,这也是一种面子,是为了告诉其他男人,自己有妻有子,日子过得很乐呵。
我背着酒,对每一个碰面的女人都笑脸相迎。这样的日子,女人们都打扮得格外漂亮,脸上抹了不轻易用的珍珠霜,有的还在脸上贴上三块菱形的胶布作为装饰。绚丽的藏装,长可及地。行走之间,轻扭腰肢,婀娜多姿,一点不像平时风风火火的主妇,说话也放低了声音,尽可能地婉约。节日总是让女人变得娇媚起来。我们只有在这样的日子里,才能记起自己的美丽,再尽可能地渲染它,完完全全地释放出那个忘记了的自我。
村委会在一个小院里。三间土房子,算是村委会的保管室,不过也实在没什么可保管的。房间里有张一碰就晃悠的破桌子,除土石垒成的凳子上的两张破损的卡垫外,空无一物。
望果节这天,家家户户都要集中把青稞酒送到村委会去。村中为望果节专门准备了装酒的大桶,每户送来的酒集中装入桶里,专门供望果节喝的。村中还专门抽出六个男人组成了品酒组。他们负责品出每个家庭青稞酒的优劣,最后评出一个冠军。
藏婚(13)

说起青稞酒,我想起拉萨近年出的一种拉罐的青稞酒,喝起来甜丝丝的,有些像内地的米酒味,其实地道的青稞酒味道不是那样的,有点酸、有点涩,回味带着青稞的清香。特别是头道酒,颜色清亮,入口甘醇!
把村里所有人家的酒装在一起,到望果节结束时,酒变得稠稠的,味道又苦又涩,颜色也变得浑浊不堪。这样的酒我不爱喝,容易醉。
男人们围坐在一起,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了。见我过去,齐刷刷地盯着我,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故意怪叫。我没理他们,把酒壶放在扎西身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旁边的小屋门口聚了一群女人,我挤过去看了看,原来是冰雹师在念经,摇头晃脑的,还不时敲一下旁边的鼓。具体念些什么,我们也不懂。不过那抑扬顿挫的念经声,伴着鼓点,如唱歌一样,很是悦耳。我从小就喜欢听这样的声音,小的时候,奶奶哄我睡觉,不是唱催眠曲,而是念经。她说我一听念经声就安宁,不哭不闹的。
那些经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就跟天书一样艰涩难懂。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叮当作响的法器、分不清音节的经文是我们心灵的一种安慰。听着那如梦如氲的声音,总能神清气爽,这便足够了。
转田地时,各位家长们约定俗成地穿上白色的氆氇。白色的氆氇是氆氇中最高档的料子。从最初的羊毛选择到捻线、织成布,都需特别考究。因为不用染色,纯白的颜色一目了然,一点点的瑕疵都清清楚楚。羊绒的选择首先要一个颜色,不能有一点色差,还得粗细一致,至少三十头羊才能出一件袍子的原料。捻线也是至关重要的,得又细又均匀。
在我们这儿有句俗话:“女人能不能干,看男人穿的什么就知道!”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现在虽说衣服到处都能买到,但在隆重的节日里,我们仍然要穿藏装。
我站在山头上看,山脚下金黄色的田地里,男人们走成了一条蜿蜒的白线。每人手里都举着一炷香,烟气弥漫。前头一人扛着一杆新经幡,鲜艳的色彩,在山间跳跃。
男人们一边走,一边应和着冰雹师,吆喝之声不绝于耳。
一圈转下来,时间并不长,等重新回到村委会时,刚刚天黑。
当祭祀活动结束后,狂欢才真正开始,带着酒意跳果谐是件很快乐的事!
果谐是一种手拉手的圆圈舞,也有站成一排或面对面站的。广泛流行于西藏的农牧区。男女手拉着手,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可以一唱一和,也可以齐唱,以四分之二拍或四分之四拍的节奏,从左往右起舞,重拍时,膝盖以下用力踏地,表达舞者的热烈心情。在一只曲子里,舞蹈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变化,只要跳舞的人步伐有力,歌声齐整嘹亮即可。因为一只曲子的动作是固定的,极容易学会。然而,每年都会有新的曲子和舞步,只要是他们跳新舞步,跟在不会跳的人的右边就要倒霉,因为会不断地被踩到脚。不过无论踩到谁,他们都不会计较,当然更没人笑话。在这种集体舞中,舞步统一是第一重要的,中间如果有个人停下来,后面的人就没法跳了。所以即使不会跳,也不要站着不动,只管跟着前面的人有样学样。
每支曲子跳完,大伙都会停下来歇一会,周围没有跳舞的人便会端上青稞酒,每人敬一大杯。别看平时滴酒不沾,此时也会一杯一杯来者不拒。喝完酒,便会有人提出下支曲子跳什么,同时起一个头,其他人便会跟上节奏。夜色渐深,场面开始变得狂野起来,小伙子的动作越发粗犷豪迈,姑娘们的身段也扭得越发柔美;有的跳着跳着便放开左右的手,自个随着节奏舞到中央去了。
藏婚(14)

跳果谐是我们很喜欢的一种娱乐方式,甚至可以说是年轻人交友的一种方式。无论是田间地头还是农家院坝里,随时都能看到人们手拉手一边唱一边跳,人数不定,有的三五人,有的二三十人。小孩上山放牧时,把牲畜赶到选定的地方以后,周围的放牛娃便会找一块草地,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都会聚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跳舞。果谐舞步虽然变化不大,歌词内容却是丰富多样:既有反映日常生活状态的,也有歌颂宗教寺庙的,还有讽刺挖苦某些社会现象的……
有一种果谐我至今也没学会,不过不只我不会,村里其他年轻人也同样不会,那就是尼姑寺的果谐。每次活动达到高潮时,阿尼们会跳起这种果谐。就像现在,一曲跳完,其他人都去找酒喝了,阿尼们手挽着手跳了起来。说是果谐,实际上她们在果谐的基础上加进了许多复杂的舞蹈动作,特别是手上的变化,看得我眼花缭乱。旁边的阿佳告诉我,这个果谐是她们在寺里念完经后利用空闲时间集体编的,必须由十个阿尼互相配合才能跳完。
在这样的夜晚是不分出家人和俗家人的,青稞酒成了激情的催化剂,快乐洋溢在每一个人脸上。此时,醉兮兮的家长们也忍不住加进跳舞的圈子,带头跳了起来,歌词和舞步都带有明显的即兴色彩,而这种即兴的舞步让后面的人很难跟上,于是便有几个老大爷离开大圈,在中间重新组成一个小圈;带着酒意的“家长们”,即兴发挥出来的舞蹈动作浑然天成。外面手拉手的年轻人,在“家长们”跳出一个高难度动作时,会和着节拍拉手向前,同时踏地应和。此时,敬酒的女人们在外面又形成了一个圈,她们跟着“家长们”的调子,一唱一和,此起彼伏;兴奋的小孩子们则在三个圈之间窜来窜去,追逐打闹。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青稞酒味,果谐的圈子越来越大,歌声也越来越响亮,脚步顿地时尘土飞扬……
在没结婚前,望果节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节日。那时的我,会成为节日的中心,成为所有男人注视的目标。不仅仅是因为我美丽,还因为我会唱歌,我的歌声总能让所有人痴迷;我会跳舞,我的舞步飞扬时,所有人都会陶醉。但今年的望果节,我很少放开嗓子、很少肆意挥洒舞步。不是不愿,是没有心情。
这段时间,田间地头总能看见姑娘小伙子聚在一起,研究些新的步伐和新的曲子。见我路过,他们会邀请我参加,但我总是无一例外地走开了。这样的天地是属于年轻人的,属于恋人们的。我仿佛已经不再年轻了,仿佛已经老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老人,谁信啊?但我确实是老了。看到那些携着手,偷偷避开人,往树林里钻的男男女女,感觉是那么可笑。曾几何时,我也有过这样的日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十年、二十年,抑或……上辈子?
我的身体日甚一日地不舒服,小腹明显的变化既让我高兴,也让我忧伤。这个过早到来的孩子,在我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就突然来了。我没告诉任何人,把他遮掩在心的深处。每晚,我接受着扎西和朗结的冲击,有时会下意识地护住小腹。我不知道孩子会是哪个丈夫的,我也不在乎这个。不仅我如此,就是扎西和朗结也不会在乎的。他们是叔叔,从出生就注定了的身份。嘉措呢?他会在乎吗?想来是会的。我清楚地记得他那晚看我的眼神,那种独占的欲望那么赤裸裸地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藏婚(15)

这个下午,我跟所有的下午一样,避开了那些欢乐的人群,独自一人在森林里穿行,想找些能吃的蘑菇。最近味觉变得特别,总是想吃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两天发疯一样地想吃野菌,便上山来找。所幸,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没有现代化温室培育出来的蔬菜瓜果,自然长出的能吃的东西却是不少,味道也不错。山林里,厚厚的落叶之间,各种各样的菌子到处都是。我用了不到半小时,就捡了一大堆松茸。听说,松茸是抗癌的良药,我们每年会捡来卖给汉族人,他们又会拿去卖给别人。
我没有身体上的癌,但心灵上有:那个癌症的细胞就是嘉措!他是唯一让我流泪,也让我牵挂的男人。不会故意想他,那会让我难受好久。但常常,心里会不自觉地浮现出他的影子。
我在森林里到处走着,消磨着时间。到最后与其说是捡菌子,倒不如说逃避回家来得直接些。我不想回家,不想面对扎西忧伤的眼睛,不想面对朗结赤裸裸的欲望。
望果望果,我望的结果在哪里?
我找了个隐蔽的坑,把周围的松针抱来铺上。柔柔软软的一层,很舒适。我脱掉氆氇,赤脚进去,躺在绵软的松针上,头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
很静谧、也很安稳的一个小空间。
“别再想他了,我会对你好的!”“卓嘎,你是我的女神,永远供在我的心里!”这是扎西昨晚对我说的话。扎西,那么一个粗犷中带着细致的男人。他跟朗结不同,跟嘉措也不同,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他都小心翼翼地捧着我,以我的愉悦为愉悦。朗结和嘉措不会,他们只是无休止地索取,只顾满足自己的欲望。
我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了生命,一个用我的精血养育出来的生命。它会像谁,嘉措还是扎西?当然不会是朗结,因为朗结进入我身体时,它就已经在那里了。但是,我仍然不敢保证这个生命的本体来自于我的哪个男人。尽管那两个男人都不会在乎这个,但我想知道,我生命里的男人是谁首先在我身体里生根发芽,继而开花结果!
我眯着眼,慢慢解开腰带,让自己裸露在树影婆娑之间。能看见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有几块阳光留下的阴影。看着那几块阴影,突然想起新婚之夜身上的淤青,很像,不是吗?那晚的狂野现在想来心里还一阵悸动。
“燕子……”我念着这两个不明所以的汉字。那会是什么呢?
突然的,没来由的,我流泪了。泪水越来越多,止都止不住!我开始想家,想我从小生活的那个家。如果在家,阿妈知道我怀孕了,会是怎样的惊喜啊?她唯一的女儿要当母亲了,她将升级为奶奶,奶奶将升级为祖母,这将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蜕变过程:女孩——妻子——母亲——奶奶——祖母。
眼看回娘家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越来越空落,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去面对那个日子。我想回家,迫切地想见到阿爸阿妈,但我又害怕,害怕他们询问,哪怕是不说出来,就那带着问号的目光我也受不了。女儿第一次回娘家,陪在身边的不是“家长”,而是“叔叔”,这样的尴尬,我和家人都将无力承受。
我的忧虑日盛一日,扎西的忧伤也日盛一日。他在担心吧?每次看我的眼神,那么忧郁,不像朗结。朗结是不会考虑这些的,他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只为晚上无休止地寻欢。
藏婚(16)

公公婆婆也在担心吧?好几次,我都听见他们俩在悄悄谈论什么,隐隐约约提到了“拉萨”、“嘉措”这些字眼。每次谈后,都会看见公婆忧郁的脸。似乎,那是个很让他们为难的话题。
仁钦要回去了。公公磨了两袋糌粑让他带上,一袋是送给他家的,另外一袋请他带给我的父母。
走的前一晚,我们俩坐在门前的草地上闲聊。
“卓嘎,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吧,跟扎西一起,我邀请了他。”
“谢谢,仁钦,我知道你的意思,谢谢你的理解!”仁钦的婚礼就定在他们的望果节。这么多天,想来他已经了解到了我目前的难处,所以从没问我望果节回不回去的话。现在他说要我和扎西去参加他的婚礼,其实就是借他的婚礼给我一个名正言顺回娘家的机会。出嫁的姑娘不可能一个人回去,也不能让“叔叔”扎西陪着回去。如果扎西受邀去参加他的婚礼就不一样了,他们是同学,趁参加婚礼的机会,顺道跟我一起回家是说得过去的。如此的迂回求得一个颜面,也真是难为了他。
“别太在意了。毕竟扎西对你不错,还有朗结。”他拨拉着地上的青草,说。
“我知道,这都是命。仁钦,你说这种命怎么就降到我头上了呢?我并没做错什么啊?我孝敬他的父母,勤勤恳恳地干活,把牲畜也管理得很好,为什么他就是不满意呢?就是不回来呢?甚至连第一次陪我回娘家都不肯?”我还从来没跟人说起这事,就是心里有再多的不满,也是压在自己心里,表面上却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现在,仁钦,我童年的伙伴,这个我曾经想嫁的男人突然提起这事,让我再也抑制不住辛酸,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卓嘎,这不是你的错,相信我,这是男人自己的问题。我这些时间在拉萨,接触了很多汉族人和老外,他们的生活和观念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他们的家庭是一夫一妻,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自己抚养小孩,不用其他兄弟帮忙。而且,他们结婚前先谈恋爱,俩人觉得合适了才会结婚,父母不会干涉儿女的婚事!”
“恋爱?那父母干什么?”我抬起泪眼看着仁钦。一夫一妻?自由恋爱?……太不可思议了!
“父母有工作啊,管好他们自己的事就行了。儿女的婚事都是自己作主的,反正我那些汉族朋友是这么说的。”仁钦好像也没太弄明白,但脸上却是一副向往的表情。
“你是不是也想过那样的生活?”我抹了把泪,看着他,若有所思。
“卓嘎,我现在还不知道两个人一起生活好呢还是几兄弟一起生活好,但我想,如果当初娶了你,我肯定也不想让你跟我弟弟们在一起的。这种感觉我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愿让别人分享我跟你的感情,哪怕是兄弟也不愿意!”
“仁钦,别说那个,我们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只是打个比方!”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结婚?”
“所以我说我还没想好嘛。不知道两个人一起生活好呢还是几兄弟一起生活好,再说,父母催得紧,根本就不给我考虑的时间。”
“唉,仁钦,你说嘉措他……他是不是跟你刚才的想法一样呢?”
“我问过嘉措,觉得应该是的。你想,他在拉萨好几年了,接触的都是汉族和老外,思想肯定受他们的影响比较大。卓嘎,我感觉嘉措不是不爱你,而是他接受不了这种几兄弟一起生活的婚姻方式。如果当初只是他娶了你,肯定就不会变成这样。”
藏婚(17)

那晚跟仁钦谈话后,我的心里好受了一些。嘉措至少不是因为我不好而不要我,他只是想要独占我而无法如愿才逃避的,我这样安慰自己。
好好
最终还是给卓一航发了个短信,说自己很好不用担心。
我真不是你想要的吗?他回。
我要不起你,我连自己都要不起,何况你呢?便关了电话。我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关系,两个男人,各有各的好。跟了卓一航,我的生活会舒适,但心会空落。跟了嘉措,我的身体会苦一些,心却会愉悦。相比较而言,心的愉悦却比身的舒适来得重要。一航,只能愧对了。让他忘了我吧,让他去找别的女人吧。一想起这个,心竟有一点点的不舍。
一航,很快会有别的女人吧?
再度甩甩头,说,好好,你是个坏女人,你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会下地狱的。
在冲赛康路口,碰到旅行者餐吧的侍者,他叫我姐姐,说好久没见你了,狼哥他们天天念叨(滤)恪
你就没念叨我吗?我说,不怀好意地看他。小伙子飞红了脸,我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路过广场,见到一身侠客打扮的“鸡毛”。他穿着盔甲,背着弓箭,头盔和背上还插着长长的锦鸡翎。鸡毛在“藏漂”的圈里是有名的人物,性格单纯,豪情仗义。每次都是骑车进藏,横穿大半个中国,骑车走遍了西藏,他的故事,在“藏漂”圈里传如神话。见很多人都在打量他,有老外干脆走上前,要跟他合影。
鸡毛来者不拒,神态自若,坦坦然然。
每次见他都觉得,这是个生错了时代的男人,如果倒回去几百年,必将是名扬四海的江湖侠客。跟他打了招呼,问他几时回拉萨的,他说才回来,先来朝拜一下大昭寺。
鸡毛,下一步去哪儿?我问。
不知道,如果都计划好了还有什么意思。他说。然后双手合十,对着大昭寺闭上了眼。
看着阳光中鸡毛的脸,黑得发亮,微闭了双目,虔诚地祈祷。长长的锦鸡翎在身后招展着,被阳光折射出各种色彩。他,真的不应该是这个时代的人。如此想着,不仅是他,我、狼哥,我们一帮“藏漂”,哪个又不是生错了时间,在上帝安排的生活轨迹里,我们找不到自己,也找不到乐趣,所以才来到这里,在号称“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在雪山林立的大地之巅,寻找自己心灵的归宿。没来之前,我们用自己的方式,想象并不断完善它的美丽,来后,发现这里的人也吃也喝也谈恋爱,生活中的日子并没离我们远去。无论出于哪种心情,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解开禁锢着我们身心的绳索,自由地呼吸、自由地歌唱。人生,能给我们如此放纵的时间并不多,好好享受这里的每一天,好好享受有缘的每一个时辰。
后来还真跟莲去练过一次瑜伽,在轻缓的音乐声中,莲带着我们舒展身姿,放松时竟然睡着了。醒后赧然一笑,说,莲,这个看来不适合我啊。
哪里不适合你?正在收拾音乐碟片的莲转头笑。醒了?
我点点头,然后说这个太慢了,我喜欢激烈一些的运动。
你呀,总是给自己主观的定位。好好,有时安静一下也是很好的,可以想想自己到底需要什么。
我不想那么复杂的问题。此时的需要我明白,下一时刻的需要下一时刻再说吧。我说,然后穿上外套,跟她下楼。
如果我说我并不懂自己,可能别人会笑。但很多时候我确实不懂自己,有时我能关掉手机几天不出门,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上网、听音乐、看电影……有时我又一分钟都待不住,狂躁得如要爆炸一般,到处乱窜,寻找刺激,寻找能打发时间的一切方法。这两个都是我,只是哪一个更真实一些,哪一个更接近自己的灵魂,我却是不明白,日子就让我游走在两个好好之间,慢慢消逝……
藏婚(18)

明送的那枚小小的钻戒依旧躺在某个抽屉的角落,有时找东西时会翻了出来,丝绒的盒子,小巧玲珑的,下意识中也许就打开了,取出白色的、有颗钻石的圆圈套进无名指,大小仍合适,对着光伸开手指,看它发出潋滟的光芒。
钻石,世上最坚硬的石头,永远不变的色泽和硬度。因此,女人便把自己对婚姻的幻想寄予它,想着爱情也能如钻石一般,永远亮丽永远唯美永远保鲜。无论多么理智多么明白地告诉自己,爱情是不可能永远亮丽永远唯美永远保鲜的,但爱情来时,却都这样痴痴地期望着、不切实际地幻想着,甚至用这一颗有价的钻石来代表了它。
又下雨了,我把钻戒飞快取下放进盒子里,扔进抽屉的深处。坐在窗边的毯子上看雨丝从玻璃上滑落。固执地以为,拉萨的天比别处高,雨也比别处干净。清清亮亮的雨水,流进泥土,滋润得花儿树儿枝壮叶美。
雨水和花儿,是不是也如男人和女人?既相辅相成又彼此分离。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买这么一个院落?在拉萨,就此老去。
嘉措对我的依恋越来越深,他常常搂着我,没来由地说好好别离开我好吗?好好你只跟我吧?好好你不会不见了吧?我总觉得他的内心不如他的外表坚强,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夜里猛然醒来,怔怔发呆,然后抱着我,也不管我是不是清醒,就狂乱地要着我。
嘉措,我的男人,他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为什么他的眼睛如此忧郁?是什么样的担忧让他不顾一切地把每一天都当世界末日来过。
拉萨的雨季啊,让人伤感也让人迷恋。丝丝缕缕,把天地连成一片。人也跟着忧郁起来,患得患失让我情绪再度不稳。一直觉得自己是放养的,最大的特长就是对无法把握的局随时随地脚底抹油,只要是觉着这份感情不适合自己,不能让自己快乐了,马上就能抽身,走出任何人为自己布下的局而不留一丝余地。
曾经以为,自由对于我,比家庭更重要。为了它,在所不惜。
然而,跟嘉措在一起,不知不觉地在改变这些习惯。不知不觉地,自己就如那落网的昆虫,开始不停地挣扎,却逃不出这情网。
卓一航到处找我,托了狼哥他们联系我,要跟我谈谈。我不置可否地点着头,又摇头。见面,还能说什么?此时的我,要自己都属奢侈了,何况要他?那么一个精致儒雅的男人,我要不起。
常拽着嘉措去看电影,花上几十块钱,看别人如何演绎精彩人生,然后去西餐厅吃牛排,再拽着他的手沿江走回去。恋人的日月,是不是都应该这么走过?
有时会跟家里通通电话,爸爸接电话时总说他们一切都好,要我注意身体,高原上,气候变化无常,注意别生病。妈妈总是说好好回来吧,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结婚生孩子、女人年龄大了生孩子不好之类的话。在父母眼里,我这样的年龄,早就结婚生子安定了吧?他们的女儿却漂泊在外归期无定,成为所有的亲戚所有的朋友背地里的谈资。
拉着他的手走过小桥,顺江堤而行。我的手机突然响起,看了一下,陌生的号码,接时,对方说好好,我想死你了你在哪里?
你是谁?
你猜嘛。
听到一个大男人如此说话,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你要不说你是谁,我就要挂了。
猜一下嘛,亲爱的,我真的很想你,你在哪儿啊?
我在我男人身边。我说,情不自禁地乐了。嘉措也笑了,在我脸上吻了一下。
藏婚(19)

对方无语,我哈哈笑着,挂了电话。
最讨厌这种人,不管别人的心情如何,也不管别人在干什么,随自己兴致乱开玩笑。
转弯后,突见一辆白色的“路虎”停在路边,卓一航正跟两个男人站在树阴下聊天。见到我们,怔了一下,很快就转过头去,装着看风景。我低了头,下意识地放开嘉措,快步向前走了。错身时,恨不得脚下有条缝钻了进去。
嘉措倒是一点没感觉,只紧紧地跟在我后面,不时跟我调笑几句。
尴尬,无论如何不在意,此时碰面,总不是个好时候。一航,虽说告诉自己要放手,但真正地做到放手也是不易。他,毕竟迎合了我心底多年的梦想:多金、儒雅、温暖。就此错过,将来是不是会遗憾?
好久都在思量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一航都没有消息。想到他可能真把我忘了吧?这样不是很好吗?直到某一天,嘉措不在,独自一人坐在露台上,听着歌曲《追风的女儿》,再度听到手机信息响起,拿起打开。
想你,在每个白天和夜晚。记得在八廓街的那个夜晚吗?把你捡回来,如一只小猫般蜷在我怀里。多么美好多么甜蜜的夜晚啊,难道就此错过?
看后,想哭。回说不是不想要你,是要不起你。一航,你太优秀,优秀得让我跟你在一起都感到内疚。
我们不能试试吗?也许,我们能磨合到一起呢。这些日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听音乐,想你,夜不能寐。宝贝,想想那几天的美好,难道你真忍心就此离去?
不忍心又能如何?一航,与其将来你厌了我离去,不如现在分开来得干脆。
我怎么能厌了你?拥有你是我的福。
你总会厌了我的。总有一天,我老了,容颜不在的时候,你的眼光便会转移了。
宝贝,别那么说,我们都会老的。想你成疾,能否来看看我?
……
我实在说不下去,关了机,靠在椅上,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今时今地,我心很痛。不想把这些信息删除,就当是个念想吧。
这几天嘉措都魂不守舍的,他总是在玩他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玩着。问他,又什么都不说。这个男人我不懂,一开始就没懂过,现在更不懂了。
深夜,我在他胸膛上醒来时,他往往还在看着天花板出神。
我不明白,那藏式的,蒙了一层花布的房顶有什么好看的。
他甚至不出门了,连生意都不管了。我曾试着问他弟弟呢?妹妹呢?他们回去了,他说。要过望果节,他们全都回去了。
他每次说起“他们全都回去了”时,口气竟然是伤感的。这个男人,一边无休止地索取着我的身体,高潮时疯狂地叫着“你是我的女人,你是我嘉措的女人,这一辈子休想离开我!”一边却在伤感着。
你不回去过节吗?我问。藏族的节日很多,多得我根本搞不清楚名字。但是我喜欢过他们的节,什么节日都过。快乐,不是吗?只要有快乐就行。我喜欢站在醉兮兮的人群中,跟着他们狂乱的脚步扭来扭去。管他扭的是什么呢?我快乐,忘了自己也忘了别人,这就是我想要的。在吵闹的人群中,再也听不见手机响,便没了心理负担。
是的,我是有心理负担的。我怕听到电话响。怕一航打电话,甚至,怕阿莲打电话,只有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群里,我才不害怕,至少是暂时的不再害怕。
嘉措跟我在这个藏式小院住了一周后,又莫名其妙地找不到人了。打手机,传来的是那个让人讨厌的声音“你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让我几次都怀疑,我真的拥有那么一个男人吗?每每怀疑时,我都抚摸自己的身体。是的,手指下的感觉明明白白告诉我,我拥有过,那些遍布全身的吻痕,零乱的床单,屋里弥漫的酥油味,那都是他给我留下的印迹。可是,他现在不在了,除了这些属于他的印迹,没有体温,没有热辣辣的眼神,没有狂野的拥抱……





[6楼] | IP:已记录| 发表:2009-06-28 17:25 PM| 顶端    [送鲜花] [扔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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