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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郭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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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衣锦夜行

——根据一位少年夜游症重症患者的病历档案摘编整理


【陕西】 刘诚

                      一
  在决定把这些说出之前,我也曾长时间地犹豫不决。尤其当考虑到它们的纯私人性质,即使说出来,对他人未必能有什么好处,在今天这样一个特别喧嚣特别焦躁不安的年代里,甚至于反而只会给自己招来轻蔑的眼光抑或幸灾乐祸的窃笑。人们自顾不暇,而时代的新贵们通常高高在上,养尊处优,只对寻欢作乐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别人的痛苦只消稍加转化,立马就成了茶余饭后的极好谈资,营养了这个年代的冷漠与傲慢。那种基于正义和良知的同情心即或存在,其含量已十分有限,在有的地方甚至沦为笑柄。另一方面,对于一个自尊尚存的人,如果他还不想把尊严贱卖的话,本来也不需要别人同情。打碎牙齿肚里咽,各人自扫门前雪,事情就是这样。问题在于你是医生,对于一位以悬壶济世作为最高理想的医务工作者,有什么可隐瞒的呢?对我说来,在这样困难和孤单的时候,医生就是唯一值得信赖的人。许许多多的话也许决不可以说与外人,甚至决不可以说与父亲,却一定得说与医生,这样将有助于你们对病情的诊断,做出正确的结论。或许这将成为一个转折,帮助我从一次精神危机里彻底走出,重新回到生活——如果还能重新拥有生活的话。
  当然我也是在看到你坐着无聊,在值班室里打盹,这才最终下定了说出的决心。你们这间房里的药水味很重,可是比较暖和,我看到炉火烧得正旺。这么好的夜晚,为什么不说说话呢。如果不说话,或没有人说说话,医生作为人是否也会感到寂寞?更何况夜晚如此漫长。在这样做之前,我也考虑到了你的态度。我知道你是反对的,你一定会认为多事,责怪我没有安守病人的本分,据我的观察,医生——不只是说你,而是说这个年代的任何一位医生——如果不是心理医生的话,一般都不希望病人说得太多,最好问到哪里说到哪里,没有问完全不谈,这样在时间上可以比较节约。我想到两年前,母亲在本县的一家医院住院,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可是完全没有人说话,只有母亲和我。一位医生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保持着令人恐惧的沉默。医生的皮鞋踏在花岗岩的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格外清亮的响声。这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医生;他的沉默令人不安,我不时想到了我看过的那些有特务频繁出没的电影,想象在接下来的某个瞬间,一定会有骇人听闻的大事发生,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最后医生一个人回到值班室,看看住院部基本太平,又躲进一个换衣服的小房间去睡觉。是的他确实睡着了;如果不是母亲忽然呼吸急促,我急急忙忙到处敲门,这位医生大约会一直在那里睡到天亮。医生被惊动了,很不高兴地过来看看,用听诊器听听,表示没事,说不必大惊小怪,说完又一言不发地走掉了。这样的情形有过多次,直到母亲在那一间病房里去世。想想那时候,我是多么想和人说话啊。没有人说话,我就和母亲相互说话。事实上我们本来很困,但却不敢睡觉。这间病房里有三个床位,其中一个出院了,一时没有人填补进来;还有一张本来住着一个女的,由于恢复得较好,当晚回家住宿,病室里就剩下我和母亲。就是说这间房里有两张空床,我或者父亲,无论是谁在陪护母亲,都可以在另外的某一张床上睡觉,是不会有人干涉的。可是我们不敢在那两张床上睡觉,因为无论是我,还是母亲,还是父亲,只要在其中某一张空床上睡觉,一定梦见一个陌生女人。这个女人我们都不认识,和任何一个熟人都不同,可是频繁入梦,有时是在床上坐着,有时是在屋里走来走去,也是一语不发。她看起来也是一位病人,很痛苦的样子,可是决不说出。她看样子是想把痛苦独自吞咽、消化,不想连累别人,只是走来走去,要么就默默地看着我们。从她善良的眼神里,看不出有什么恶意,也看不出有任何一点呼救的信号。一连几夜,几个人梦见同一个女人,我们恐惧起来。我忍不住找到医生。我说医生能不能给换一个病床。医生说不可以。我说还是换一个吧,医生有气无力地看看我,说怎么换,到处满员。我说那边六0七还有空位,还是给换换吧,权当行好。医生不耐烦地说,为什么?我说这个房间有鬼,是一个女鬼,老在梦里捣乱。医生很有兴趣地说是吗?我说是,不信你去睡着试试,几个人老梦到同一个女人。医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赶我走的意思。最后说,我可以告诉你,那两个床位上秊i拦耍褪钦庋K低昃驮俨凰祷傲恕4参坏比灰裁挥谢怀桑蛭盖兹ナ懒恕U饧赂业挠∠笫牵缴淮笤敢庥肴私惶浮T绞歉呙鞯囊缴绞遣痪醒孕ΑR膊灰竿肽骋晃灰缴嫘Γ缴皇屎嫌哪?銮遥谖业木竦拇嗳跣裕阍辉俣V鋈梦揖惭桓鲈虑埃备盖子肽阍谝患湔锸依锾富暗氖焙颍憔透娼敫盖祝欢ú灰梦沂艿酱碳ぁ5笔蔽揖驼玖⒃诖巴猓淙桓糇挪AВ忝堑奶富拔胰匀惶煤芮濉D忝嵌既衔矣胁。比荒忝且仓牢乙恢比衔约好徊。蛘咚淙缓锖咳衔胁。醇岢埔丫蛔詈竽忝亲鞒隽私崧郏灿辛舜矸椒ǎ饩褪枪赜诰烤褂胁』故俏薏。娌』故羌俨。雀橹闷鹄床蛔稣郏悦馐刮以偈艿讲槐匾拇碳ぁD忝谴蛩闼匙盼遥梦腋械匠┛欤詈盟嫘乃嘈耪庋晕业目蹈唇浅S欣D忝堑比皇怯械览淼模抑滥忝堑目嘈模墒钦庖磺校∏」钩闪宋宜党鲆磺械脑颉
  话说回来,我这里谈到的,其实不过是一些回忆的片断,且多少都与我的病情有关。在很大程度,这只是一个病人的自言自语,很可能显得语无伦次,缺乏条理,有时候又略嫌啰嗦、累赘。如果你们认为它是故事,它就是故事;如果你们认为什么也不是,而只是一种文字的无聊堆积,也行。你们可以记入病历,也可以一个字不记。还是一个字也不要记吧,听完了也就完了,就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这些东西只是一种存在,一种曾经流失掉的事实,为存在而存在,既不证明,也不被证明,既不抒情,也不反抒情,既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终结,是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除此又能是什么呢?你不要以为我是受到谁的指使,或者出自某种不可告人的经济目的。我谈到这些,并不是为了给什么人看,更不是为了给什么人施加压力,我的目的十分单纯,只在于让过去的事物得到保留。我不是对别的什么人说话,你们——我是指你,还有可能接触到我的病情的其他医生,如果这些粗糙的交代因为某种机缘被你们听到,你们可以立马捂住耳朵,也可以命令我立刻停止,除非我是确定地得到了你们的默许。反过来作为医生,你们需要的其实只是一点耐心和一点对病人的尊重和宽容。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既可以装作好像是在听,心里却在想着与情人的约会,也可以在听的时候闭上眼睛,听到和没有听到一样,因为你完全可以在听过之后,却把它们置之度外。我对医生并无苛求——不,在很大程度,我只是为说出而说出,只是自己想说,说出来了就好了,就畅快了。我也曾反复自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你如此沉湎于往事而不能自拔?为什么不能和过去一刀两断,这么做对活着究竟有什么好处?尤其是在刚刚过去的一周,当这样的回忆不得不消耗大量精力的时候,我确曾有过动摇。可是我心里清楚,这些事情如果我不说出,就不可能再有人说出了。生活有一种不断地将过去覆盖的倾向,常常是刚刚过去就已经面目全非,然而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我的一段历史。我只能由自己代言,不能指望别人代言。
  这肯定需要毅力,除了必得与语言的天然的叛逆性做斗争,还必得与人性的懒惰和得过且过、随波逐流作斗争。现在我已经完全想通了。这些交代究竟有无意义,本不在我的考虑之内,如果一定要推导出一些意义,我想对别的夜游症患者也许可以作为某种参考。包括那些已经确诊的夜游症患者和潜在的夜行症患者;包括那些轻度的夜游症患者,也包括那些重症的夜游症患者。我对它们的真实性负责。另一方面,我的这些交代可以看作一个夜游症患者的自我营救——事实上我确实已经被严重地妖魔化;过去的两年中,我一直被看作夜游症患者,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的心理,左右了我的行动。关于我的病症,那时有多种说法,但不管是哪一种说法,都使我蒙羞。那时母亲刚刚去世,大约只是两个月时间吧,很快我的思维被认为出了问题。那一段村里说法很多,简直可以说是众说纷纭,每一种说法都指向一个危险的结果。最初人们传说,我被鬼缠住了。又有人说,可能是走路不小心跌到了沟里,把魂给弄丢了,魂吃了惊吓就飞了,像小鸟一样,一下子就飞到了很远的地方,最后迷路回不来了。魂的家在这里,可它回不来,对魂来说,返回的路有很多条,很容易误入歧途。父亲为此遍访名医,给我吃过很多大夫开的药,后来带我到县上的医院,经过了许多检查,办了很多繁琐的手续,最后拿到一张单子。单子很潦草,一位姓鹿的医生说,孩子得了夜游症。夜游症就是在做梦,与一般做梦不同的是,会随着做梦的情节到处游走,既不知道目的,也不知道原因。最初是在县医院进行治疗,根据医生的处理,我在那里接受了很多检查,最后被告知,必须到R城——一座更大的医院的神经外科作进一步检查;最后又被转到一家专门收治神经病人的福利院——也就是你们这里,我就是这里与你相识。经过了一系列复杂的检查之后,你给我作了结论:说我患了夜游症,不需要住院治疗。说完快速地为我开出一些白色的小药片,据说这些药可以改善睡眠,缓解症状。这样我们一度离开这里,回到张村。此后按时吃药,成了我的一个必修科目。不过我怎么会是夜游症呢?我得了夜游症吗?也许。一种奇怪的病症。关于这种病,确实有很多说法,其中每一种说法,都牵连着深奥的学问。据说这种病与梦游症十分相似,但又不是梦游症,因为患者根本没有做梦。严重发作的情况下,甚至可以独自乘车长途旅行,到达远方的城市,对自己的行动却全然无知。对这种说法,我大不以为然,而父亲信以为真。我怎么会是夜游症患者呢,对于这种说法我坚决反对。我反对的声音很大,情绪很激动,吵闹声引起围观,当时医院里很多人都朝我看。人们也许本无恶意,只是出于对我的关心和好奇,但却在无意中将我深深伤害。而据父亲看来,我的病已然很重了。我看到父亲的脸,那是一种相信的表情,父亲已经被这种判断吓倒。不光父亲,村里的人们也已把我当作病人,只是这种病程漫长,迁延不愈,有时看起来不像是病,有时看起来又很重。甚至说重就重,说轻就轻;你轻视它它就轻,没有什么;你重视它它就重,重得不得了。而在多数时候,我的病似乎已经很重。据说得了这样的病,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比如在夜游的时候,有可能在无意间自伤,也可能掉到井里,我们村里有一口井,一旦掉进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或者——如果顺手拿到一把刀子,可能会把自己的血管割断,却以为是在杀一只鸡,也可能把随便碰到的某一个人当仇人杀掉,糊里糊涂铸成惊天大案。
  这个病我和父亲都是第一次听说。得了这种怪病,我就成了这一带的名人。大家看我怪怪的,见了我就绕开。相关的传说还有不少。有的说我在梦里,总是盛装出游,鸟一样在树之间飞,发出怪叫。有的说我不是像鸟,而是就是鸟,有鸟的头颅鸟的思想,长着鸟的尖喙,以从地上啄食散落的粮食和虫子之类的昆虫为生,是鸟精现身,已经修炼多年,只差白日飞升;有的说我白天是人晚上是鸟,就歇息在树上,据说还有人看到过我做在大树上的巨巢,通体用干树枝垒成,密密匝匝,重重叠叠,无比繁复,大小刚好可以供一个中等身材的人在里面安坐。还有的干脆说我其实不是我,就是那个频频出来作乱的女鬼(当时我们村里盛传有女鬼出没),至少是女鬼附体,脑子里充满了鬼念头鬼思想,闹得全村难以安宁。这样一来我就成了张村一害,就不能串门了,我的自由越来越少,空间越来越小,最后是完全没有空间,不能在村里随便走动,也不能在路上唱歌。我留心观察,我要是到了哪一家门前,这一家一定赶紧把大门关上,好像他们家里的人都上了地,或是到镇上赶集去了。可是我知道,他们既没有上地,也没有赶集——因为当日并不逢集。他们就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偷看,一边兴奋地窃窃私语,间或哈哈大笑,就像是在观赏一个天外来客,或者是牛头马面的怪物。怪就怪在这里,人们一下子不认识我了。我一向喜欢夜晚,那样的安谧,那样的忧郁,却又那样博大,可是我也不能对夜晚表现出兴趣,一旦我在夜里行走,在别人眼里,一定是又犯病了。要是有人夜里碰到我,一定会受到惊吓,特别是那些姑娘,一定会发出刺耳的尖叫。人们说我又在村里乱转了。我是在村里乱转,有时还转到郭镇,但那只是我想转,可人们会把这当做一个消息,一顿饭工夫传遍全村。可是你相信吗?——不!我还是那个张冬生,我实际上是被这座村庄抛弃了。一个在村里生活了十八年的人,倒成了月亮上来的怪客。老实说就算真的来自月亮,也不至于像我这样让人怀疑和恐惧。过一段又有了新说法,有人说我很可能是前世妖孽,来人世讨债,手里拿着厚厚一迭欠条,先是向家里讨,接着向村里人讨,什么时候债没有讨足,决不抽身。听听够吓人的吧。父亲也听到这样的话,起初决不相信;他仍然承认,我是他的亲子,只不过被母亲的魂灵缠住了,迷了心窍;可是人们说得多了,尤其是在什么办法都用尽,而病症仍然不见好转的时候,父亲也就失去了耐心,变得将信将疑。这个时候的父亲,再也不敢相信小时候人们对我的评价,什么神童啦,小怪啦,学习如何如何的好啦,作文全省比赛特等奖啦,等等;这时候父亲已经把标准大大地降低,截止两个月之前,父亲已经把标准调整为:只要治好病,身体健康就行,能传宗接代就行。很显然,父亲已经不指望我能考中大学,甚至根本不考虑让我复学,只是指望我恢复健康。
  父亲甚至想到婚事,已经在急急忙忙四处张罗、东瞅西问,打算为我定亲。据说距此三十里地的松树沟李家有女,刚从郭镇中学毕业,如今年方二八,身材苗条,眉若含愁,艳如桃花。



回首应无愧
举目皓月明
人生秋色晚
心共陇土雄

[1楼] | IP:已记录| 发表:2008-12-23 21:57 PM| 顶端    [送鲜花] [扔鸡蛋

南郭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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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也许不能说母亲的辞世与我的病有直接关系,但肯定加剧了我的病症的出现。病症的出现就如同一朵花的开放,总是很慢很慢,可是它确实在发生,慢慢地就越过了那个质变的关节,开始一天一天显形,令人惊奇。特别是当人们纷纷传说有女鬼出没的时候,我的病也达到了高潮。
  哪里会有什么女鬼呢!我相信盛传的女鬼就是母亲:这是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却不想被撞破,因而小心翼翼,躲躲闪闪。根据我的推断,母亲不会从世界上完全消灭。这里没有宗教原因,我说过我不是教徒,也不相信道家那些牵强附会的说法,我只是凭本能出发,固执地相信或许会在某个夜里与母亲重逢。我甚至设想过与母亲见面的情境。设想我们可能在某一条经常走的要道上狭路相逢,母亲可能感到吃惊,吃惊之后却又感到异常惊喜,就像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又见到亲人。设想母亲是极想见到我的,会一把把我搂到怀里,用嘴亲吻我的滚烫的额头。当然也可能见面了,反而十分难堪,默默无语。母亲肯定有很多话很多的话要说,反而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如果是这样也没有关系,相互看着也好,哪怕只能是一种隔着很远距离的相互眺望。事实上我也清楚,自从经过了那一道死的门槛,我和母亲已经到了这样难堪的地步,即使距离再近近在眼前,也已是远隔千山万水了。在我们之间,很可能已经隔着一堵墙,高大无比,厚重无比,任何走到一起的想法,都将被它无情地碰得粉碎。但我承认我确实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就是异想天开地想找到一种方法,把母亲的魂灵捉住,将它固定下来。如果没有奇迹,我准备创造奇迹。我甚至想到飞翔,因为灵魂是善飞的,尤其当它卸掉了肉体的负担以后,如果那样,我就跟在母亲身后,将母亲紧紧追随。
  这个极隐秘的想法,让我在很多天里兴奋不已。而这显然是可能的,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根据阴阳先生的说法,母亲的辞世是很不情愿的。人间虽苦,可从古到今没有一个人肯轻易割舍。一般而言,你的母亲在辞世之后,会一步一回头。前面重重关山,每一关都是火海刀山,足以令她陡生回头之意,格外留恋人间。回望已经越过的重重关山,时刻想着有朝一日重返人间。因为她牵挂着人世上的事情,这些事情都是她无论如何难以割舍的,一有机会就会从那里,从某个疏忽大意的小鬼那里逃走,先生说。人间虽苦,而阴间更苦,那里暗无天日,没有阳光,黑烟滚滚,只有无穷无尽的刑罚,鬼哭狼嗥,没有一个鬼魂愿意在那里久留。鬼魂的梦想,仍在人间。这些鬼魂被关在一些牢房一样的单间里,往往拴着粗大的铁链,因为从人间的浑水里出来,没有人敢说自己清白,没有罪孽,这也正是鬼魂不愿意离开人间的一个原因——通常每一个鬼魂,都对最后的审判深怀恐惧。如果有一个无主的肉体,很可能不顾一切附体再生,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走路,和正常的人没什么两样。由于人世上并没有现成的肉体可以容纳灵魂,故而灵魂总是以鬼的形式存在,像烟一样飘忽不定,有时却又急如飘风,迅若闪电,四处游荡。寻常走路,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与一个鬼魂相遇,我们通常极可能不得不从一群密度很大的鬼魂中间穿过,我们的身体就与那些没有肉体的灵魂擦身而过,只是它们没有方位,也不占有体积,人感觉不到。不只如此,也没有方向,逼近透明,阳光直接穿过,因而没有影子。它们怀揣着各种愿望,拥挤在每一条道路。挤满了每一个广场,活着的人固然看不见它们,可它们存在。夜晚是它们最自由自在的时候,这时候鬼从各个角落走出来,各干其事,勤奋工作,各取所需;只是在鸡叫的时候,才从极乐的境界里警觉,从人间纷纷返回,把世界还给活着的人们。有时候一个人陷入一群鬼魂之中,顿时感到阴风袭面,汗毛倒立,这时候惟一的办法是,用手将头发用力捋三下,头上的火就点了起来,就像人用铁杈在野外把大火一个劲挑高。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带火,尤其是小孩,鬼魂看到熊熊燃烧的大火大惊失色,相率退去,至少夹紧尾巴,远远地躲开。火是生者的利器,生者如果碰上鬼,只能以这样的方法突破重围。也有一种人能够看到它们,就是孩子。除非你是孩子,先生又说。他说了很多。也有说得对的,因为在村里,不时就可以听到某人家的孩子绘声绘色地谈起看到鬼魂的情景,比如村里的季季死前,有人看到他在死人灵前抢夺活人烧给死人的纸钱。说心里话,我是宁可信其有而决不信其无的——因为惟其是真,我才有希望与母亲重逢;如果是假,能不能再与母亲重逢,可就难说了。因此当女鬼的传说越传越凶、越传越广的时候,我开始了我的行动,这也许正是所谓夜游症的开始。
母亲一去世,就变成了女鬼。尤其母亲死得年轻,灵魂就格外狞厉,故地重游、常回家看看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与母亲交流的难处在于,已经找不到有效的方法,即使很想沟通,也没有沟通的渠道。我设想过与母亲碰面的种种情境。可能是在路上,也可能是井台旁;可能是在我家的院子,也可能是在某一片劳动过的田野里。母亲立在月光下,一言不发。我想到,我们的碰面很可能是难堪的,因为母亲的死违背了我们的意愿,她没有把母爱进行到最后。这一点很可能使她惭愧,虽然在很大的程度上已经被原谅,至少已经被我们想到见母亲的渴望冲淡。那是一个遥远的世界,猜想母亲在那里一定使用着另一套语言,操着不同的话语,打着不同的手势,按完全不同的规则行事。那里的一切,很可能与阳世相反——动作相反,意义相反。在阳世,左就是左,右就是右,前就是前,后就是后,绝不混淆;而在阴间,左却变成了右,右却变成了左,黑变成了白,白却变成了黑;好就是坏,坏就是好,上变成了下,下反而是上,一切都倒了过来。阴间的生活轻飘飘的,阴惨惨的,没有重量,就像阳世的倒影。阴间和阳间如果是两个世界,肯定是被隔绝的,两个世界的人是不能说话的,说了也听不见,听见了也弄不懂。两个世界完全黑暗,没有一丝光亮能够透过,只有数量很少的先知,被允准往返于两个世界之间,他们文化不高,可是承担着为两个世界互通音问的神圣使命,这些先知里,就有阴阳先生的身影。阴间的人有什么想法,只能通过阴阳先生;阳世的人要说给阴间的人听,也只能通过阴阳先生。可这是我极力想要回避的——那个瘦瘦的阴阳先生,他是母亲的仇敌,我坚决不要再见到他。每想到这里,我都把希望寄托给自己,强烈希望传说中的女鬼为实有。因此每当在村里,听见人们不时谈论女鬼,打扮妖艳,有时不经意间在路上就能碰到,毫无目的,在那里走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就格外高兴。我和大家一样,相信那个女鬼就是母亲——是啊除了母亲还能是谁呢?谁能比母亲更留恋我们这座村庄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生活呢?在这里,平凡就是好,就是上等的,就是神圣;对于被剥夺了生命的人,平凡的生活高不可攀!……那些日子里,与母亲重逢的奇异想法挥之不去,占据了我的全部思想,有时看来遥不可及,有时却又似乎近在眼前,因为好几个人声称他们看到了鬼魂。这几个人都不能准确地描述鬼魂的形状,可是能够断定她是女的,而且身材很好,有村子里的小凤那么高——小凤是我们村里长得最美的姑娘,人们就拿她来比方母亲的鬼魂。还有一些人信誓旦旦地说,后半夜听见怪鸟在山上叫,后来又听见什么东西,像电的行走一样迅疾,还发出一声怪响,就越过后山不见了。这些人可能是在暗示什么,因为母亲就埋在山后。这无疑坚定了我的好奇:一定要见到女鬼,而且要快;哪怕不是母亲,哪怕青面獠牙当路而立,我也要见到它,向它打听一点母亲的消息,以防活跃的女鬼突然消失。
  很多个夜晚过去了,我一直没有见到什么女鬼。我所走的每一条路,都实实在在;如果不小心跌一下,都有疼痛的感觉;风吹过来,冷嗖嗖的;如果我说话,就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不走,一定还在原地;如果我走了,却只走到离一座村子还有三十丈的地方,一定不会自动进村,而是就站在原地。有一夜我独自起身,推开门向左侧的山岗走去。我登上山岗,穿过包谷林,老远看到了母亲的坟,一个大大的土包,没有任何异样,在一株老桐树下,坟上已经长出青草,黑呼呼的。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初秋的天气,夜气很凉很凉,我感觉不到恐惧,母亲的坟一动不动,那里只有寂静,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盛传的鬼火,只有冷风吹过,弄得人直打寒战。但我不会轻易放弃,我相信自己想法的建设性,就像是在完成一桩惊人的伟业。这种想法也从父亲那里得到印证。父亲是一个忠厚的人,母亲在世的时候就不爱说话,母亲一走,更加沉默寡言了。他是一个普通人,不能左右这样的局面,只是一个人坐着吃烟。他吃的是自己种的蓝花烟,这个习惯遭到了母亲的反对,可最终还是作为对父亲的一种奖励保留下来,因为村里的男人都是这样,所不同的是:村里人吃烟用旱烟斗,而父亲却习惯于把切得细细的烟丝卷成纸烟的形状,吃起来平添了几分优雅的风度。况且父亲是家里的主要劳力,按母亲的说法就是受的苦多。家里土地本来不多,每一年都会为父亲留下一小块地,让他在课余抚弄烟叶,母亲是不反对的,母亲死后就更没有人反对,因此他吸得就更多。他的烟瘾很大,这种烟有劲,像酒一样醉人,可是父亲烟吃得更凶了。烟吃完了,又在小烟袋里挖着烟丝,再卷再吃。过一段父亲说,你们再别指望母亲了。她活着的时候是母亲,死去就不再是你们的母亲,至少不再是原来的母亲了;死去的母亲只会害你们,害得你们难以成人;死去的母亲越爱,咱家越倒霉;死去的母亲一日不远走高飞,咱们家就一日被阴气笼罩,难得扬眉吐气;死去的母亲,就不再是母亲了,想得再紧也没用,知道你们想,她一定会赖在咱这一带不走,既害了我们,也误了她的行程。死去的人很贱,是不值得爱的,要爱就爱自个儿吧,现在除了你们自个儿爱自个儿,再没人爱你们自个儿了。父亲说,快快拔索草吧,自家给自家攒钱成家。快念书吧,成人吧。快快给自家挣足了下一学期的学费吧。国家不安定,政策说变就变,趁年轻赶快干活吧。母亲已经走远,再也不能帮我们了,连一点小忙也不会帮了。又过了一段,村里忽然开始有人来给父亲提亲。这些提亲的人并不回避我们这些孩子,而是当着面,指着我们兄妹,说正在念书的两个碎娃,都需要养活,还犹豫什么,不再续一房日子怎么过,每天的饭谁做,衣服谁换洗缝补。我也知道你心里想着金彦,可她死了就不能复生了,把你和娃娃们说丢下就丢下走了,一点也不心软,你也对得起她了,还是活着的人重要。倘若她是心善的,地下有知,你再续一房,她也会愿意,决不会怪罪。提亲的说个没完没了,说完了父亲说不,四十多的人了,还续什么房。父亲的坚决态度,阻止了更多的媒人。依我看,父亲心里很矛盾,他对母亲心很真,对母亲为这个家庭所作的巨大贡献内心是承认的,而且承认母亲的能力为他所远不能及,不愿意让另一个女人来取代母亲走后所留下的位置,这是父亲对母亲好的一面。可父亲又是生硬的,不近人情的,因为自从母亲死了以后,他就对母亲充满了警惕,警惕着母亲回来,警惕母亲牵挂生者,无意间帮了倒忙。他不仅警惕白天,特别警惕黑夜。他与母亲好像一直处于激烈的搏斗之中,一直在抗拒母亲的返回。他想见母亲,却又坚决回避母亲,认为这样的见面即或可能,一定十分恐惧难堪,还是以不见为好。有时又格外苛刻,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总想到母亲,想到母亲,又很自然把母亲与盛传很久的女鬼联系起来,把这事与母亲的破坏性联系起来,对母亲不肯离去充满怨恨,总是咒骂母亲多事,警告母亲不要再多嘴多舌,插手阳世,来管阳间的事情。父亲说你回来干啥,死了的人就不要再回来,不要再牵挂人世,只管远走高飞。我不止一次听到父亲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叹气,用恶毒的语言,发泄对母亲(女鬼)的不满。我反对父亲用这种口气说话,可我对父亲语气中那种神秘的东西十分入迷,那种神秘的语气也许充满着对命运的怨恨,却也充满着对母亲魂灵的敬畏和忌惮,这表明要再见到母亲完全可能。在他们一起生活的漫长时段里,父亲有时嘲笑母亲,尤其是年轻的时候也曾和母亲吵架,可现在对母亲在阴间的存在却感到无能为力,完全没有把握,好像母亲充满了周围的空间,手一伸就能碰到。有时又疑心母亲没有走远,就躲在桐树林的某个位置倾听,我们这里说的所有的话,她都能听到,并且时刻准备作出反应。在父亲谈到母亲的时候,母亲不再是美丽、勤劳、智慧、明理、无限柔情的母亲,可亲可敬,而是异常暴烈,不近人情,如同女性的暴君,而且是长翅膀的,像课本里说的始祖鸟一样,有着巨大的能量,通常急如飙风,迅若惊雷,按自己意愿行事,从不与人商量,不能给人赐福拨财,却能轻而易举地给人造成灭顶之灾,令活着的人防不胜防。
  父亲总是以一种警告的语气告诫我们:睡觉时手不要放在前胸,小心做梦——我知道父亲主要是怕我们梦见母亲。父亲还说,要是梦里醒来,听见什么响动,千万不要惊动,也不要声张,有人在暗中叫你们的名字,也不要轻易答应,那一定是你们的母亲,千万不要惊动,她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用啥就用啥,过一会儿就会自己走开。如果叫你们的名字,不可冒然答应,一答应魂就会被她勾走。父亲停一停又说,当然母亲还是母亲,这是不可能变的,只是再也不管我们的事了。母亲若要再管,只会帮咱们的倒忙,越帮越忙越帮越乱。父亲这样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可在我心里对这样的说法完全不以为然,反而更加看到了与母亲重逢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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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母亲肯定是不在了,这一点我并没有否认。我只是不承认母亲已经被完全消灭,特别是母亲的灵魂部分,它仍然携带着博大的母爱,对我们构成有效的保护,因为我和母亲仍有交流。
  听来不是很可笑吗?除了母亲,还有谁能成为女鬼!我的故事其实是母亲的故事,一切都从母亲开始。如果你了解我们这个家,也将理解我。我们的家是多么好,可自打母亲去世后就冷清下来了,先是心情,接着是家运。我们的家正在败落下来,我感觉到它一步一步向下的降落,听得到它向下一格一格降落发出的声音。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位置还是那个位置——土木结构的五间瓦房,高高大大,一色的青瓦,屋顶用青土坐脊,缭檐却是猩红的油漆漆成了红色。整座房屋看起来横平竖直,整整齐齐。从门前看出去,极远极远有一座山峁,那里有一座著名的寺庙,寺庙已经废弃多年,庙宇却依然画在天上,是每天落日里的固定景物,这时候看过去,却是另一种心情。门前的竹林还在,有好几棵大梨树,那时候每逢过年,那里就架起秋千,我和妹妹在那里荡来荡去,可以比赛谁荡得高,每当这样的时候,母亲通常会相当开明,允许我们荡得很高,只是不许闹意见。母亲说,兄妹之间要团结,团结才有力量。中秋节到来前的一段时间,树上挂满了果实,常常压弯了枝杆,可是母亲爱惜,不赞成我们随意摘取,因为看样子还没有成熟。母亲让我们细心看护,最主要的是防止黄蜂,这些黄蜂仗着善飞,又带着厉害的毒针,十分厉害,刚刚赶走又飞来了,弄得我们筋疲力尽。果子一天天成熟了,一个个沉甸甸的,很有分量,黄澄澄的,闪着只有成熟以后才能有的亮光,还蒙着薄薄一层白粉,令人馋涎欲滴,可是母亲仍然不许随便采摘。直到中秋节到来的傍晚,母亲特意带我们摘下一些最大最黄的梨实,拿出一大盘核桃板栗,洗手焚香,摆到院子的最前沿,在那里敬过了月亮,一家人这才坐在月下,享用一年的果实。母亲说,粮食是月亮赐予的,果实、还有健康、前程,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拜月亮所赐,要知道珍惜。老实说,虽然父亲在家里的作用有目共睹,可在我看来,这个家还得仰仗母亲,是母亲主持着这个家,母亲就是家里的黑桃皇后。母亲去世后,在人们眼里,我们家仍然算得上幸福,只是气氛不一样了。这时候大家如梦方醒:多年来,大家活的都是母亲的人,幸福都是母亲给的;忽然想到早年听到的那个女娲补天的传说,我们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情况:母亲一抽身,天就塌下来了,世界不再是那个世界了,可是补天的人在哪里呢?首先是母亲留下的巨大亏空,再也没有办法填补。在一些有月的夜里,我们曾经多么幸福!就在我们的院子里,一家人合绳,辘轳的怪响不绝如缕,吱吱扭扭,一直响到夜半,三条绳合成了,再给它们上劲,缠绕成巨大的绳团,一夜合成的绳,大约能带来三十元钱的收入。母亲一边干活,一边说笑,鼓励我们——主要是鼓励我本人,说念书的学费有了。大家嘻嘻哈哈,没一点睡意。那时,母亲穿着朴素的衣裳,就站立在那里,手摇着摇把,不时用右手顺一下前额的刘海。母亲确实很漂亮,十分经看,有这样一位母亲,不时有一种骄傲的成分涌上心头。母亲好像预感到,除了有一个妹妹,也许还会有一个弟弟,弟兄们长大了,或迟或早得分家另住,算是一长一幼两门人,在这座房子里传宗接代,三间瓦屋肯定不够,结果不出三年,在原有的三间之外又续修起两间新房。母亲在世的生活多么快乐!进入深秋,冷风吹拂,父亲带着我们兄妹,到很远的地方砍柴,这差不多已经是在为新春的到来做准备了,这样的准备工作已经进行了很久。我们去了,知道母亲正在家里为我们准备着可口的饭菜,浑身格外有力。如果当日不愿意上山,母亲会好言好语,打发我们到麦地里去拾苞谷根,这些东西也可以成为很好的燃料。上学的年龄到了,我带着小妹到附近的学校上学。这座学校原来是一座神庙,里面已经没有神像,可是仍然保留着戏楼,学校外围有很多高大的柏树,每一株的树龄都在千年以上,远望像乌云一样。母亲对学校寄托甚大,说那里风水好,出过不少能人。母亲希望我们也当能人,要求我们长大一定要有用。可那以后,生活全变了。以往一大院房屋,曾经是我们家的光彩,这时却显得太多,空荡荡的,倒成了累赘。农具依然摆放在东屋;一架老式的织布机,奶奶在世的时候,曾经是全家衣服的来源,几乎每天都在响动,现在再也不发出织布的像说话一样好听的怪响。早先每到早炊的时间,我们家的屋顶就升起淡蓝的炊烟。由于我们家在村子的最东边,母亲动作又快,常常是我们这里冒烟了,村里也开始冒烟;等到每一家都冒烟,烟和烟有时会连起来,就像是桥的样子,把每一座民居接通。母亲做的饭很可口;在妈妈手里,即使是粗粮也能细做,有时真教人难以置信。和母亲比,父亲就显得很笨,首先是只会教书,根本不会做饭,做的饭菜不是过咸就是过淡。父亲很可能从来不曾做饭,因此母亲一去世,就再也做不出好吃的饭菜了。妹妹说,不如妈妈做的好吃。父亲听了很不高兴,会吓唬我们,说再说这样的话,小心你妈回来。父亲这样说了,不但没有吓住我们,反而勾起了我们内心的念想——要是真能回来,那才好呢。父亲也不会洗衣,经常看着一堆脏衣裳发愣,一会儿堆到这里,一会儿堆到那里。我们说想换衣裳,父亲说身上穿的就很好,又干净又合身。要不就哄着妹妹去水井那里洗衣,说那里洗衣的人多,又说又笑,好生热闹。妹妹嫌洗衣苦,不去。父亲又说,不要怕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妹妹还是不去,父亲就吓唬:再偷懒小心你妈回来。我们还是不怕——心想母亲要能回来,我们求之不得呢。母亲在世的时候,屋里干干净净,猪舍里总是养着几头猪,这些可怜的蠢物虽则是蠢,也有可爱的时候,特别服母亲的调教。它们有敏锐的听觉,只要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就抬起头望着。这时候母亲走过来,有时严厉地诉说着它们的不是,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谓的批评,可是猪毫不介意,不等母亲离开,猪舍里就响起争相吞咽食物的声音,就好比是音乐一样。母亲离去之后,一切都乱了套。令人奇怪的是,父亲总是严格禁止我们谈论母亲,总是说再想,小心你妈回来。我们说回来才好呢,我们就是要母亲回来,母亲回来,我们就到村口去列队迎接,唱我们会唱的歌,把学校所学的歌全部唱完,再从头唱起。我们就去山上采花,把它献给母亲——这样的待遇,只有母亲最有资格。父亲说再这样说小心耳光。他说你们听好了,你妈死了就成了仇人,离开越远越好,对亡人最好的话就是远走高飞。父亲禁止我们谈论母亲,只允许我们在清明到来的前四天去母亲的坟前烧纸,惟有这个时候我们是自由的,想说就说,想哭就哭,父亲一般不说什么,只在一边抽烟。爸爸给妈妈磕头。我说,爸爸一笑,说他们平班平辈,不能磕头。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母亲一去世,忽然就成了恐惧的事物。母亲还是那个母亲,人们对她的评价,却从死的那一刻起拐弯,或者说从死的那一刻划线,以前的母亲是好的,从那一刻往后的母亲,就不再是一个好母亲了。母亲被推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个地方活着的人远不能及。她的身体,在屋里停放了三天。前来吊唁的人们络对不绝,却不敢近距离端详她的面容,我也不敢。母亲本来是郭镇最美丽的姑娘,这是大家公认的,可是死后我们都不敢看了。猜想那时母亲一定格外端庄,冷漠无情。情仇旧恨都被她连根割断;母亲拒绝回答所有的询问,哪怕这些询问都是出自好意——她像是睡着了,睡得很沉。这里就要说到母亲的葬礼。怎么说呢;只能说那个气氛真是十分地沉闷压抑,令人窒息。好不容易挨过两个夜晚,到第三日,随着一长串炮杖的钝响,屋里烟尘飞扬,母亲被人装进一具黑漆的棺木,有人用力敲上了最后一颗钉子,母亲的一切从此永久封存。世界很大,可是没有一个地方能够长时间存放遗体,无论多么高贵,不出三天尸体一定腐烂,只有棺木能够将逝者的身体盛装起来。父亲悄悄地、但却是极严厉地叮嘱我们说不能看,尤其不能让自己的脸照进母亲的瞳孔,如果脸被留在那里,灵魂就会被扣留下来,问题可就大了。父亲又说,也不能过多地流泪,眼泪也许很多,只是万万不能让任何一滴滴在母亲身上,眼泪滴在哪里,哪里的肉就会得到滋养,有滋养就不烂,肉不烂就要作怪,失去肉体的魂灵,就会借那一块肉还魂,让世人不得安宁。早年西藏游僧为某富户驱鬼,法事做了七天七夜,鬼总算捉住了,你们猜鬼是什么?是一块没有面目、却能够飞快地生长、甚至能够上天入地、急如飙风、迅如闪电的活肉,父亲说。父亲又说,那一块肉当时出来周游世界,正要回到坟墓,道士的法术封住了回去的通道。父亲说,那块肉,就是眼泪滴入了死者身体所致。就这样,母亲的身体忽然神圣起来,参加葬礼的人,都拿异样的眼光看待母亲,连平素很要好的妇女,对母亲也是敬而远之。按照舅舅的要求,母亲一生无福,葬礼一定要办得排畅,父亲请来一个乐队,简单的几样乐器,一个身材高挑的人——我知道他就是所谓的阴阳先生,披着一件孝服在那里唱。歌的曲调很难听,尽是一些哀苦的段落,听来完全是一个送人的过程,先是诉说着死者一生的功德,接着诉说死者一死,活着的人如何悲伤,最后是永别前的千万种叮咛。情走到极处,先生还伤心落泪,不过在我们看来都是表演,因为这人根本没有眼泪。过一会,随着“起”的一声嘶吼,八个穷人抬起母亲的灵柩,一阵风似地抬上了东边的山岗。与此同时,一俟棺材启动,立刻有人将一麻袋新谷在正屋竖了起来,再披上一床大红缎被面,无非吉利红火的意思,试图以此填平母亲陡然离去所造成的亏空。母亲被扫地出门,生前用过的东西统统拖到路口烧掉,可用可不用的也一并烧掉。许多母亲生前必不可少的东西,都在这里灭迹。母亲用过的那一张大床也烧掉了;还有一些衣物也被投进了火堆。大火熊熊燃烧,烧了大半天仍冒出滚滚浓烟。父亲说凡是母亲的东西都让她带走,不然她会牵心,老想着取走。包括梳子和镜子,化装品,这些东西都让她带走。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天阴惨惨的,地昏沉沉的,尽管打上了镇鬼的符咒,敲上了粗大的钉子,人们还是害怕。不光我们,村里人人害怕。发丧当天,家家门前点起了烟火,冒出了滚滚浓烟——据说烟的身子大,在天空的低处一个劲地扭动、升腾,大过了鬼魂的身体,鬼魂自愧不如就逃走了,这样母亲才能断了念想,心不旁鹜,一直到达最后的归葬地。
  母亲的坟地在一座山岗的背面。那里是我们家的一块承包地,按乡下的规矩,母亲属于早死,不能进张家的祖坟,她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坟地离开我们家不远,登上左侧的山岗就可以到达,有一条路斜斜地通向那里。母亲健在的时候,我们常常沿着那条路到前面的山岗,在那里摘绿豆,给蓝花烟捉虫。那是张村的一个制高点,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往远处看,越过一重重黄土岗峦,有一条大河,就像一条细细的弯曲的镜片,永远泛着亮光,有许多村庄坐落在大河的两岸。每当这时,我们都会站在那里久久地眺望。母亲心里想些什么我们并不知情,但有时就看到母亲的眼泪。母亲是一个脆弱的人,脆弱而多情,容易莫名其妙地感动。入冬以后,地如果不是种上了小麦,通常是搁荒的,到处一片荒凉,一些玉米根深深地埋在土里,后来被犁铧翻了出来。这时候我们不等母亲吩咐,往往一人挎一只荆笼,到那里捡拾玉米根,直到母亲在院子里大声呼唤。岗上冷风直吹,四望觑无人迹,最适合我们兄妹空寂、寡淡的心境。那里长着很多棵桐树,远远看去,简直就是一座桐树林,春天到来的时候,每一个枝杆上都长出鹅黄的嫩芽,过了几天,奶油色的白花纷纷开放,越开越多,开得满树都是,一大片一大片,像一片浓重的云彩,辉煌而且厚重。这些花朵含油,花蕊里含着一些鲜红的血丝,桐花的气息浓重浓重,让所有生物昏昏欲睡,很少蜜蜂光顾,但一些并不产蜜的野蜂,确乎是所在多有。在我的记忆里,开花的季节,每当蜜蜂成群结队地在我家门前的几棵大梨树上嘤嘤嗡嗡的时候,总有一些体型较大的黄蜂,在那里的桐树林里飞来飞去,在数以百万计的桐花簇里,耐心地挑选出它们中意的花朵,虽然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到底什么样的花朵才能使它们真正中意?间或还会看到一些身体笨拙的荆瓜牛,在桐花的喇叭型的花萼内爬出爬进,弄得花粉满头满脸,在我们看来不只没占到便宜,简直是吃了大亏,结果弄得一塌糊涂。……一切都改变了,我们的天堂正在远去;小伙子们一声呐喊,母亲的棺材就抬上了山岗,最后被一些新鲜的黄土掩埋。这个结果,母亲肯定是很不情愿的,因为母亲对那里并无好感。她健在的时候,每当我们要到那里去,总是以坚决的语气予以阻止。她说那里有鬼,不止一次在夜里听见鬼在那里活动,有说有笑,也有哭泣,有时还打着灯笼火把。在母亲的描述中,鬼令人恐惧,但却依然有人的爱恨情仇,只是事到如今,母亲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不光不由她本意,也不跟她商量,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人们似乎刻意要反着母亲,明明是悲惨欲绝,在村里那些抬棺材的穷人看来,却是一件难得的乐事,一个个又说又笑,像是在度过一个欢乐的节日。母亲那单薄的身体,被这些小伙子们抬着,一路飞奔,很快就到了墓地。就这样不到两个小时,母亲被安葬下来,入土为安。
  现在回想起来,当日下午的一段情节也许更让人伤心惊魂:大约黄昏时分,瘦骨嶙峋的阴阳先生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接着叼在嘴上;然后从容不迫地焚掉一撮黄标纸,引燃三枝香,对着一碗清水念念有辞。我看见红红的香,在紧靠水面的位置快速地移动,如同写字。过了一会儿,先生腾出粗糙的双手,用双手响亮地拍着,在这碗水上空用力地绞着,像是非常用力的样子,似乎是要把深不可测的法术,全都融化在水里。接着神水炮制好了;先生让我端着这碗水跟着他走。我于是端着神水,踏着先生的节奏,一路用筷子抛洒。经这么一番洒扫,屋里就什么也不会有了,先生十分肯定地说。阴阳先生一边走,一边小声念着咒语,手里还敲着一对小铜器,发出叮叮叮叮的响声,我跟在后面,很不情愿地用一双筷子到处抛洒——据说这水所到之处,可以将母亲的魂灵全都清除。换句话,母亲即使再怎么不情愿离开,或者仍有一些残余企图蒙混过关,也将被逼到墙角,除了退出别无出路。这也许就是永别的含义吧,总之是相当坚决、相当彻底,最后只能远走高飞。过了这一天,母亲与我们这一家人恩断义绝,从此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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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在母亲去世那一段,最反常的是舅舅。一个体格魁梧的男人,我对他充满敬畏,一向把他看作顶天立地的英雄。母亲健在的时候,他最喜欢到我们家做客,虽然距离不远,一来也要住三天五天,母亲一去世,舅舅就不大来了。舅舅像是忽然和我们这一家人变得疏远起来。我下意识觉得,舅舅很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们这一家对母亲的忠诚度。这是肯定的;父亲对母亲的怨恨,那些近于苛毒的诉说,种种以母亲为敌的反常行径,我一直不敢让舅舅知道。因为就在母亲去世之后的三天内,舅舅曾经带着娘舅家族的一大批人出席葬礼,看样子显然有备而来,席间声色俱厉,数落了一大堆我们这一家人对母亲的种种不好,说父亲不知道爱惜母亲,得了急病,也没有花上钱用上好药,母亲是让父亲给拖死的;儿女们一来年纪尚小,二来家教不严,不知孝道,母亲也是叫不孝的儿女们拖累的,对母亲的早死,我们一家都是有罪的。那一天舅舅说的很多,真是义正辞严,慷慨激昂。我从来没有看到舅舅那样能说会道。对母亲的死,舅舅伤透了心。那么舅舅的意思,不就是母亲的弟弟吗?我心里暗想,要是知道父亲现时对母亲的态度,舅舅说不定会有气愤至极,也许就此绝交。
  可是,有一天舅舅来,说起女鬼的事情态度明朗,语气坚定,毫不含糊,一反常态。
  “这女子从小就添烦,作乱那是一定的。得请人治一治。”这是舅舅大人当时的原话。
  舅舅怎么能这样谈到自己的妹妹呢?我大为不解,就像看到了一个从不相识的生人。
舅舅大约自有难处吧,也许。也许母亲死了,舅舅一家也就慢慢地远了。舅舅有自己的家要苦苦撑持,再说舅舅还一直未育,心情不好。他曾经想离了现在的舅母,因为舅母不会生育,可是后来在医院里,医生说不能生育,是男方的毛病,即使重娶也不一定生育。后来舅舅信了命,这才罢休。我敢肯定,舅舅也许的确动过将我收为养子的念头,那时候,他以为我不过是母亲身下头一个男孩,后面一定还有,母亲也以为还有,大家秊i的盖资且桓龆嘧佣喔5娜耍宜较虏孪耄盖咨踔烈欢ㄋ较抡庋鹩司耍墒撬嵌即砹耍凰嵌济挥邢氲轿疑硐率且桓雒妹茫抑挥幸桓雒妹谩K道次乙菜愕枚雷樱司诵睦镆欢ㄏ嗟笔A钊司鹊氖牵盖滓凰溃司说奶韧耆戳斯础>司硕阅盖壮渎司韬筒恍湃危孟衲盖滓幌伦映闪撕樗褪蓿ち撕烀惭溃渎O铡K焕吹轿颐羌遥蚴歉盖子惺钡骄司思蚁凶礁鋈艘慌雒妫鸵敌┯肽盖子泄氐氖隆>司宋剩庑┨煊忻挥卸玻ㄎ易匀恢浪撬降亩彩鞘裁匆馑迹8盖姿刀驳姑皇裁炊玻孟衽级乩垂复危还膊淮螅谖堇镒叨叨妥吡恕>司怂担馀幼叩媚昵幔矶嗍露济挥凶鐾辏庋乃朗亲羁膳碌模蠢硪欢ㄒ乩醋髀遥酶盖锥喽嗵岱馈8盖姿凳恰<浠蛴幸恍┱郏墒窃谌绾味愿赌(滤)盖渍庖坏闵希鄣愀叨纫恢隆K低炅耍屯范酝泛染疲膊凰祷埃苣烟剿堑男ιU饩葡氡匾裁皇裁春煤龋铱醇窃谙卵实氖焙颍悸冻隽送纯嗟谋砬椤
过了不久,又有人为父亲介绍对象,一位陌生的中年妇女进入我们生活忽然成为可能。这个女人与母亲一样高矮,可是骨架粗大,一看就是一个粗人,与母亲简直就不能比,脸上还有许多雀斑,麻麻的两片,头发干燥而蓬松。这人到我们家里来过两次,虽然对我很好,我一般也照父亲的吩咐称呼姨娘,内心却一直没有她当人物看,配吗?与真母亲简直是天上地下。好歹只能做饭,勉强撑持日常生活,这等于是在我们家的伤口上撒盐,父亲不同意也不便回绝,只好把这件事无限期搁置。这时候我的愿望更坚决了:即使是鬼,我也要见到母亲。奇怪的是我和父亲态度截然相反,但却都相信母亲没有走远,我的悲剧就从这里开始,即我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坚决地相信,母亲不会真正丢下我们,这是我每每在夜里外出游走的根本原因。严重的时候,父亲让我睡在他的屋子里,在同一张床上,可是我的手脚很轻,想要出去的话,一定能轻而易举地越过父亲,还要打开衣橱刻意穿戴整齐——我只穿上省城领奖时母亲特意为我购置的那一套西装,我要让母亲看到他的儿子在她走后仍然体面如初,就像一位绅士一样。我越过父亲的身体,走到屋外,屋外有很好的月光,冰凉如水,打在地上,和我的身上。我在月光里站着,就像得到了解放,因为我又有一夜时间,可以用于追寻母亲的灵魂。这一次,我向着相反的方向走,走到了另一座山头。从这里,我看不到母亲的墓地,只能看到墓地上空那一抹柏树,黑漆漆的;我知道再过一段时间,这些柏树会出现在红霞里。那么母亲啊,人鬼之间多少话语,就不能痛快一叙吗?如果母亲这一夜要故地重游,这时候是在哪里?她知道我在这一带走动的目的吗?就在这个时候,村里的鸡叫了;一只鸡叫了,所有的鸡也就叫起来了,有一两只狗也叫了一两声,接着是更多的狗叫。我不相信这些鸡和狗,是我给惊动的。我走得快,脚步轻,几乎是足不着地,用一些人的说法就是飞行,可是我知道说啥也迟了,鸡一叫,所有的鬼魂都得飞走,想赖着不走也没用。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从这个时候开始,道路将留给活人,广场将留给活人,白天是活人的世界,想见到女鬼就很难说了。我有些失望,开始茫无目的地在一望无际的黄土山峁上奔跑。我跑啊跑啊,越过了一个早起的人,我的嘴里不时发出呼啸,从赶牛的老伯身边飞快地穿过,直奔前面另一个山峁。这时,我看见一个大火球从前面很远的山峁上冒了出来——这是太阳,万物的冷漠的伟大的父亲,我第一次看到,太阳原来那么大那么红,温和得多,几乎可以拿眼睛直视。平常的时候。我和父亲在地里干活,每当看到母亲的墓地,总是故意避开,不敢多看,好像惟恐与母亲有了交流,可是很多夜里我直奔女鬼而来,却没有看到任何女鬼。我甚至怀疑人们多事,为什么编出一个女鬼的故事。我心有不甘地呆在那里,在那里坐到很久。日子就这样不断推移,转眼过了一年。据说梦里走路的人,不会走很远,碰到什么东西就会倒下,可我会一直走到很远,有时会到远离村庄的大路上,在那里久久地逗留,有时会自己再找回来,有时会坐在那里,一直呆到天亮;有时是父亲找了过来,拉着我的手回家。可是我保证,在我夜游的那些日子里,我一次也没有自己倒下,我断定我不是什么夜游症,我心里清楚,我甚至想到,女鬼不是吓人的,至少母亲不是,她也许会吓掉一百个不相干的早起的赶路人,吓得他们连滚带爬、没命地跑掉,最终在一片包谷林里消失,吓得他们一不小心就掉到井里,也不会吓坏自己的亲子,那不符合母亲的本意。这样持续不断的极其艰艰的夜间游走,说不定会在某一天感动一个女鬼,她很可能碰巧就是母亲,她正一袭白衣,从极远极远的地方踏月归来。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病似有还无,时好时坏,父亲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焦心如焚,妹妹也感到了无趣味,他们都把这个不幸的局面,归结为母亲的魂灵所致。父亲深信,一定有一个女鬼——她是母亲的魂灵,攫住了我的灵魂,让它求死不得,求生不能。这就是一个女鬼的爱!藕断丝连,一片汪洋,一沓糊涂,多么惊人而又可怕!父亲对母亲的失望和绝情,让我这样一个爱母亲的人伤心透顶。而据我观察,母亲的墓地很静,什么也没有。既没有鸟,也没有怪叫,一连多日平安无事。我感到失望,也感到疲累。
  天亮了;我发现自己又在岗上坐了一夜。后来父亲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我背走。
  这样的生活当然是很累的,父亲心疼地说你瘦了。我说是吗?我怎么觉得我正在发胖。看看父亲,父亲非常肯定地点点头。父亲说,得了这样的病,哪里还能发胖;学业也中断了荒废了;毕业以后,也不会有谁家女儿敢嫁给你了。现在的姑娘都挑剔得很,如果不根治,整个人可能就废了。父亲对此忧心如焚。父亲说我失了魂。请来了村里一位九十高龄的老奶奶为我叫魂。“回来回来,回来了没有?”老奶奶高声叫一声,又低声教我快快回答:“回来了。”“回来了没有?”“回来了。”这样一问一答,一连三个来回。老奶奶用手在地上抓一下,再用力在我头上揉一揉,说:“好了好了。这就对了,魂回来了。魂哪里都不去了,魂还是在家里好。这就对了,啥事都没有了。”可父亲仍然担心,他想到这样的孩子,恐怕是再也不能读书了,而且这样的病要是治不好,成家也难,谁家的女儿会嫁给一个半夜三更出来到处遛达的穷小子呢?看着父亲那个焦心的样子,我感到十分好笑,在我看来父亲不懂母亲,也全然不懂儿子。我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不是很好吗?老实说,我并不承认这就是什么病症。在这一座名叫张村的村子里,我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是我守护着这一座村庄,我知道这个村子里谁披阒衣服第一个起来解手,再快步回到屋里,拉上了门栓;谁最先一个走到水井那里打水,连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先打上一点,再摇一摇,就地倒掉,再从井里打上满满的两桶清水,挑着,快步回到家里。慢慢地,挑水的人越来越多,就排成了队。然后老根家的小子背起书包上学去了,三柱家的老四也上学去了;接着是四眼、雪雁、雪如和李华他们,一起高高兴兴朝学校走。我脱离这样的生活已有两年,老师叮嘱我一旦治好了病立刻返校复学,现在看来有没有复学的一天,委实渺茫。谁能治好一种本来没有的病呢?怎么治?亲爱的小伙伴们,你们快上学去吧。上完了四节课再回来,你们的母亲将在家里等着你们,为你们准备好了早餐。如果正巧碰到我在这里游荡,请不要害怕,我不是一个不知回家的浪荡子,我答应天一亮就回家,还不能使你们满意吗?我还是原来的张冬生,我羡慕你们,却不会伤害你们。我羡慕你们,却不会伤害你们,这个你们一定要信。谁让我的母亲过早地去世呢。你们不要吃惊,张善庆家的大小子,现在是这个样子,一直在路上走啊走,茫无目的,但他绝对不是怪物,肯定不是。和你们一样,他也需要母亲的荫护,需要母亲做饭,等待他和妹妹上学归来。对啦还有妹妹——那么妹妹,你也该上学走了;好妹妹,既然我得了怪病,家里的事你当然要多担待着一点,还有前途,你为什么还不出发呢?
  那一段,我的夜游症达到了高潮,隔三差五都要出去乱走,累得一塌糊涂。父亲说,他要请人驱鬼,将害人的恶鬼斩草除根。这些事情我说不清楚,父亲也说不清楚,可他相信女鬼的说法。父亲决心重拳出击,采取严厉措施,对作乱女鬼以狠狠打击。那一天父亲找到舅舅,他们说了很多话,从他们神秘的表情看,我猜想他们所说肯定与母亲有关,果然不久他们请来了阴阳先生,还是那个精瘦的先生,是舅舅走四十里路专程请来的。根据先生的掐算,知道母亲虽然去世已有二年,可是魂灵一日也没有安宁,不时附身,弄乱生者的心性,必须动用三天三夜的法事予以驱逐。舅舅对这件事表现相当积极,好像这件事非常有益于世道人心,是一桩利己利人的惊人伟业。他为我们请来了阴阳先生。先生来自四十里外的万村铺,据说手段很高,收费合理,人又相熟。舅舅说幸亏早到,若是稍迟一会儿,先生很可能到了别的地方,那里正有一个驱鬼的法会,专等先生主持。看看前来驱鬼的先生,和前次一样,仍然穿一身半旧的中山装,似乎比早先时候更瘦,简直是皮包骨头,样子有些好笑。他和普通人一样说话,饿食地用餐,偶尔还和身边的妇女开个玩笑,在驱鬼的间隙用力地吃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能耐。可是到了晚上,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法事中的王者。村子里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既然是冬天,我家的门前自然燃起一堆大火,只见先生头戴面具,手持木剑,身手极为敏捷地跳出跳进,手里舞动着一串铃铛,唰里唰拉直响,跳出一些怪异的舞蹈。他制作出三碗神水,到处抛撒,口中念念有辞,场面动感火爆,又惊险又刺激。显然,人们已经把驱鬼的过程当成了难得的娱乐,我家前院被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我家的农具丢了一把又一把,连厨房的碗具也有丢失。每当开饭的时候,全村男女老少一拥而上,精心准备的精米,打出一斗又一斗,仍然不够。我家就像在过一桩不得了的大事,一时惊动附近村庄,又引来更多看热闹的人。冷不防,治病心切的父亲忽然将我推到先生面前,只听先生用三支香,在我的头顶东转西绕,口中念念有辞,想将我身上所附的女鬼成分一一剥离,再驱逐开来。过了一会,先生烧掉了一张画有许多道道的符咒,它们来自天上的大神,这时候要让它们融化在一碗水里,父亲让我仰起头将这碗神水一口喝掉。
  “喝吧,喝了这碗水病就好了,喝吧。”先生说。大家都用鼓励的神色示意我把它喝掉。
  没有办法,为了治病也只有听命。当这水经过喉咙发出一种怪响,大家忽然安静下来。



回首应无愧
举目皓月明
人生秋色晚
心共陇土雄

[4楼] | IP:已记录| 发表:2008-12-23 21:59 PM| 顶端    [送鲜花] [扔鸡蛋

南郭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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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母亲曾经与一位作家有过一次失败的恋爱,这次恋爱给母亲带来了难以愈合的创伤。疼定思疼,我现在想,如果不是这一场感情悲剧的长时间折磨,母亲也许未必早逝;不只是如此,这次感情悲剧也决定了我的命运——据母亲说,我并不是现在父亲的亲子,而是这场爱情悲剧的唯一结果。
  这位作家名叫汤若沸。由于这位作家,母亲深陷思念无以自拔,最终郁郁而终。
  母亲叫赵金彦,郭镇的人可以忘记很多人的名字,却不会忘记这个名字。母亲的名字很美,这是一个美女的名字,事实上母亲确实是一位美女。母亲的美惊动了一位名叫汤若沸的作家,悲剧就从这里开始。和这个人遭遇,是母亲一生最大的错误。母亲是一个钟情的人,自从认识了这个名叫汤若沸的人以后,母亲的命就定了。母亲其实是被这个名叫汤若沸的作家害死的,是这位作家用双手害死了母亲。母亲死了,这位作家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这是我一向崇拜这位作家却又憎恨这位作家的根本原因。根据母亲交代,他们的故事是老掉牙的,不过始乱终弃,并无新奇之处。他们都是郭镇中学的学生,只是并不同班——汤若沸比母亲高四个年级,当母亲在这所中学上学的时候,汤若沸早已从这所学校毕业。虽然毕业了,汤若沸的大名却仍在学校流传,汤若沸的诗歌作品,仍不时传回母校,被少男少女们争相朗诵,成为大规模集会上校长激励后进的传统材料。母亲不懂诗歌,可那些文字的奇怪韵律,一下子就把她的心击中了,文字所具有的神奇魔力令母亲如醉如痴。就是在那时,母亲知道了这个名叫汤若沸的人,这个人和她生长在同一地域,又出自同一学校;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母亲开始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位从未谋面的未名作家联系在一起。说来奇怪得很,世上总有一些美丽而高贵的女生原是为文学而生,往往是想都不想,就一口答应把感情交给某一位作家;有的老远知道有一位作家,以为风流倜傥,一表人材,千方百计见面之后,不免大失所望:这就是作家吗,才华横溢也许是真,只是又平凡又普通,很不中用。作家其实只适合怀想,却决不是终身伴侣的最佳人选。母亲恰恰在这里犯错,不幸成为此类女性中最痴情的一位。母亲是出了名的校花,追求的男生一向不少,但因为有汤若沸,母亲对众多凡夫俗子的追求视而不见。
  从那时起,母亲开始悄悄打听汤若沸的下落,直到有一天在郭镇与这位汤若沸突然遭遇。
  这是一次历史性的遭遇;正是这一次遭遇决定了母亲的命运,也从根本上决定了我的命运——因为我被告知,我就是这场失败的爱情的唯一后果,而作家汤若沸正是我从未谋面的生父。亲爱的医生,这些看起来都是我不应当知道、也不应当谈论的,事实上我也根本不知道这些,因为在很长的生活时段里,母亲从来不谈这些。或许预感到将不久于人世,母亲终于在两年前的一个晚上,把一切合盘托出。“妈知道一旦说出这些,你会特瞧不起妈。可你是另一代人,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世。”母亲这样说道。虽然如此,可是母亲反对我轻率地联系汤若沸,因为她对汤若沸知道这件事以后的态度没有把握。另一面,这毕竟是一件丑事,如果不小心让现在的父亲知道,势必对现在的父亲造成伤害。母亲也许不爱父亲,可也决不允许任何人——包括自己伤害到他的尊严,这是母亲对父亲所能有的某种尊重。母亲的交代,无意间为我打开了一扇秘密的大门,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一扇大门内到底装着一些什么?自那以后,我发疯一般到处搜寻这位作家的作品。汤若沸的书还真让我找到了不少;他有很多不同版本的书,有的书上还印着照片,其中一幅看样子摄于埃及,背景是金字塔,地中海的风把作家稀疏的头发吹得老高,也许是旅途劳顿,作家显得有些憔悴,可是那非凡的气质却令人着迷,而书里透出的智慧,更是令人万分钦佩。作家的书被我读过一遍又一遍,读完了再把它们借给同学。我说当代作家里我就喜欢这位,我并且告诉他们,这位作家就生活在省城,最近又有了怎样的创作计划,等等。我因为对一位作家的了解,博得了老师和同学的尊敬。我注意到其中一本,写一位作家的初恋,故事也许出自虚构,但我认定这是难得的忏悔之作,因为从女主人公身上,我似乎看到了母亲的影子。在这部洋洋四十余万字的小说里,作家汤若沸这样写道:

  就在林静四处打听苏历铭下落的时候,苏历铭忽然回到了郭镇。苏历铭当时刚从一所师范大学的中文系毕业,分配到R城文化部门工作。由于对郭镇的特殊感情,当市上抽调干部下乡而一些人千方百计借故回避的时候,苏历铭主动请缨。在组织部的朋友大开绿灯,苏历铭被派往郭镇。第一期任务是机关整顿,根据县上的安排,工作组将进驻郭镇机关。镇上为市上下派干部作了最好的安排,房间宽敞明亮,办公设施、取暖照明设施一应俱全。苏历铭在这里住了下来。
  开头一段很忙,苏历铭忙里偷闲,先回母校拜会了当年的老师,接着抽空走访了在郭镇的亲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宽松起来,除了一些会议,再没有多少事情。郭镇就是郭镇,每当逢集,本不甚规整的街道,先是被两旁密密的店铺门面夹峙着,继而被两行露天摊档挤占,再被成千上万的人填充,愈近年关愈甚。人于是倒被自身所构成的景观震慑:你不知道自何处来,自多少家庭、多少命运的中心来,并无人强制或邀约,四野八荒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纷纷奔来此间,只见人的河在流淌,人的脸便成了这河上漂浮的花瓣,花瓣是这样肥,又这样大、这样稠密,令你不禁想到,有怎样的风雨摧折了怎样的花林,在河的上游?但郭镇也有自己的一份无奈:这河是反复发生的,如隔几日爆发一次的山洪,峰期过去,便迅速枯瘦下来,沉寂下来。如果不是集日,则街上一般少人走,宽敞疏朗的泥土街道被踩踏得溜光,又给一夜的风刮得干净。屋舍是安适的,相向而立,层叠在淡淡的青烟里;沿街觅食的猪,或是在路上东张西望的狗,是悠闲的;老街中药铺里小伙计们娴熟地砸药末儿的丁当声是悠闲的。那些本街居住的闲人,会懒懒地起床,用过早餐,再沿街一路走过,大声与熟人打过招呼,随意交换着自认为重要的新闻消息,最后到新街看别的闲人打台球——那里开着好几家餐馆,又是车站,有事无事,总停着几辆载客的三轮招徕顾客。也有一些喜赶空集的远道闲人,逍遥自在地沿街购物,购完了办完了,便东看看西看看,无论走着站着都是闲适。那时当然不是春日,若是春日里槐花繁密如云,便引得四面八方的放蜂人来,则这份悠闲,又被浓浓的花香浸润,被暖融融的阳光里飞来飞去的蜂儿,传递到很远。这是一个集日的第二天,苏历铭在马路上见到一个姑娘。姑娘中等个子,长得不只是匀称,简直可以说是很洋,和早几年乡下集镇上到处都能见到的上海知青相比,倒要胜出几分。她穿着当时流行的窄腿裤,一件大花布上衣在她格外得体。长发松松地拢到脑后,再松松地分成两条长辫,长辫越来越细直达臀部,却又显出一抹栗色的辫梢(这栗色得自天生,因为在那个年代还没有染发一说)。苏历铭第一次为一位女性的美所震惊。当日刮风,路上纸屑尘土已经被吹得干净,似乎还是雨后,一些地方还有泥泞,湿湿的,柏油铺的路面却格外干净。苏历铭注视着这位姑娘,看她招呼一个小孩,等小孩走近,便拉着小孩向远处走去,最后消失在供销社的两幢瓦房之间,曾经走过一座巨大的龙须草垛,草垛上还盖着墨绿色的蓬布。不知道姑娘的名姓,身世,甚至不敢肯定她来自何方——因为也可能来自县城——在这个镇上,县城过来工作的姑娘本来不少。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袭来,令苏历铭无所措手足。奇怪的是,苏历铭越是想回忆刚才的情景,却再也记不清这位姑娘的面容。当晚苏历铭一个人沿马路随便溜达。印象中似乎每一个溜达的夜里,都有很好的月光。苏历铭没有特别注意过月的园缺,但月亮确乎是从天空的某个地方,把略带凉意的光,倾洒在小镇层层叠叠的屋脊上,洒在眼前的路面上。路边偶尔有一排小树,看不清是苦楝树还是洋槐树,但见月色被树的枝桠梳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印在路面上,这样被月光照亮的部分,就显得更白。周围很静,少人声,也没有狗叫——镇上是不兴养狗的。这样一个人来回走着,有时走至一片墓地,远远看到母校教学楼上每一个窗口透出的灯光,就像是一座背景黑暗而又内部放光的房屋;折回来又走到那个叫苏历铭难以忘怀的地方,希望姑娘能凭空而降——但他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委实很小。再走一会儿,就听见牛的铃铛的圆润的叮当声,其中夹杂着牛的铁掌叩击路面的极有节奏的铮铮声,看见一架满载货物的架子车被牛拉着,车底下挂着一盏马灯,中间一个男人弓着腰,背着拉车的背带,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间或扬起鞭子,在牛的胯部轻轻一晃,车就在这声音里稳稳地前行。接着又看见一辆,两辆,三辆,隔一段,还有两辆,一共是十三辆——这是一支二十辆牛拉车构成的车队!当时虽有车道,但汽车运力不够,整个郭镇远离县城,就靠这支牛拉车队拉出农副产品,再从县城运回油盐酱醋日用百货,供应远远近近的地面。车队从苏历铭身旁经过,向一座大房子走去。铃声远了;它响得有些忧郁,有些伤感。没有人知道苏历铭内心的想法,想法也谈不上,只是一种要求见面的愿望,只是来得执拗、顽强,像峡谷中稳稳的急流,涌动着巨大的力量。他知道再过一会儿,黑乎乎的大房子那里,大门就要打开;这些车将在那里卸载。牛卸下来,再被车主们慢慢牵走,大门于是又吱吱哑哑地关上……。说来也巧,苏历铭发现那位神秘的女子就居住在附近,不时经过这条路。这个意外的发现,使苏历铭暗暗高兴:只消使用一点小小的诡计,想什么时候见到就可以见到!接下来的一段生活,苏历铭完全被这种想法控制。为了与姑娘碰面,苏历铭有意早起,果然每次都能碰面,却不敢打招呼,因为不知道姑娘会怎样反应。但他发现,姑娘有时也会注意到自己,每当这样的时候,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还是那镇,还是那月光,还是月下白哗哗的路面,感觉却不一样了。月光不再那么凉,似乎有了一点暖意。月亮很美,青春的人更美。她是那样清纯,丰满,洋溢着青春的活力。那人就是一轮金黄的满月,升起在苏历铭的天空,静静地照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一个有霜的早晨,天还很黑,苏历铭起来慢跑。他知道,他是在等待姑娘从后边来。她果然来了。他说:‘你早!’姑娘说:‘你早!’大家相视一笑。苏历铭受到鼓励,急忙将一封信塞到姑娘手里。这是情书啊!令苏历铭后来每当想起就羞愧不已、面红耳赤的,不是他居然如此色胆包天,敢于给一位陌生的姑娘写信,而是这封出自大学生手笔的信,居然采用了拙劣不堪的韵文样式,而他那时居然坚定地认为,这封信写得很好,一定能博得姑娘的芳心!苏历铭心猛跳着,转身就走。过一会儿回头看看,看见姑娘收起信件,消逝在雾里。这样神魂不定地过了一天,再见面还是在冬天早晨的雾中。‘信看过了,我妈也看过了。写得真好。爷爷也常提到你,说这次来的干部,你最有学问。’姑娘说。‘你爷爷?’‘嗯,我爷爷,在运输队工作。’苏历铭忽然记起,运输队确乎有一位姓林的老人,人很好,只是做梦也不会梦到,神秘姑娘居然就是这位林姓老人的孙女!……那些日子,苏历铭被这位名叫林静的姑娘完全控制了。他们经常在夜里沿着马路散步。郭镇的夜晚是宁静的,马路又宽又白,往往有着很好的月光,照在路上,而四周黑漆漆的。整个镇子都安然睡去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瓦屋,黑鸦鸦一片,在马路的低处,天地之间一时十分宁静。这是情人们的时间;苏历铭和姑娘一起沿着大道漫步。往往走着走着,老远有一盏灯过来,摇摇晃晃;又一盏灯过来,摇摇晃晃,又传来铃铛的细碎的声响。铃铛的声音多了起来,相互敲击,一个把一个打乱,就像两只铃铛一样的嘴巴在说话,在反驳,最终响成一片。再过一会儿,就看到一辆一辆的牛车,车上满载着货物,高高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山峁,在牛和人的拉动下移动,缓慢、笨拙而坚定不移。他们一辆一辆的数着,一共数了十三辆,这是运输队的牛拉车队,正在从县城踏月返回。这时候一辆车忽然在他们身旁稍作停留,是林静的爷爷……

  据母亲讲,这段描写几乎就是她与汤若沸最初一段交往的实录,连背景、场景、氛围、家庭背景、人物身份都没有改变,作家完全拿来,只不过把“汤若沸”改成了“苏历铭”,却把“赵金彦”换成了“林静”。在这部小说中,这位名叫苏历铭的大学生与心爱的姑娘最终分手了;而在现实中,汤若沸与母亲赵金彦也未能将爱情进行到底,最终天各一方,各奔前程。接下来的情况是这样的:汤若沸结束了在镇上的工作,又被派驻张村。作为市上下派干部,汤若沸受到特别关照:一日三餐就在我们家里开伙,不必像一般驻村那样吃派饭——派饭有派饭的好处,只是跑来跑去诸多不便;且工作宽松,所谓驻村,无非思想教育,而汤若沸被暗示,想住就住想走就走,只要赶在验收前几天在岗就行。哪里找这样的美差,等于是以驻村的名义,搞到了带薪的长假。原计划住一小段就回城,奇怪的是汤若沸居然严守纪律坚守岗位,直到圆满完成驻村任务。期间与母亲有过一段密切来往,但他们的爱情没有进行到底。分手的时刻说来就来,最终汤若沸断腕抽身,狼狈逃蹿。对作家汤若沸而言,那想必是一段难忘的岁月。本来父亲一直在暗恋母亲,只是家境不好,从来没有进入过母亲的法眼。有一次周六,住校生纷纷回家,母亲被父亲怯怯地堵在路上。堵在路上,却说不出话,只是请赵金彦同学到张村耍,让母亲吃惊不小。母亲那时泼辣,去就去,只是得带上几个同班女生,到我们家里住了两天。为了这次小聚,父亲搭上了两只大红公鸡,一大堆水果干果,好多好吃的东西,大家嘻嘻哈哈,分而享之,结果一走了之,至于其他免谈。父亲见了母亲就傻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母亲从来没有告诉汤若沸她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汤若沸大约也从来没有想到——因为截止张村以前,他们一直恪守着男女本分。汤若沸被派驻张村以后,母亲来找过多次,母亲来的时候高高兴兴,就像回到了家——这是不是预示了此后的主人身份呢?父亲见是母亲喜出望外,虽然知道来意,也得尽地主之谊。父亲特别搞出一顿丰盛的晚餐,晚餐上大家嘻嘻哈哈,举杯畅饮,好不热闹。最后父亲酒后吐真言,居然说在这世上只有母亲才是最爱。他说:“赵金彦我知道你爱的是谁。现在当着汤若沸的面咱把话说白了,我配不上你。我是一个老实人,不如人家有才,不配你如花似玉身。从今以后我把这一份心死了,我把这一份心死了还不行吗?我……”看到父亲喝高了,奶奶急忙把父亲扶进里屋。第二天母亲和汤若沸就呆在屋里说话。这个下午家里安静极了,他们有了第一次。事后母亲感到害怕,急忙回到镇上,过一段发现也没什么,于是又从头来过。
  现在看,母亲把一生托付给汤若沸,是一种愚蠢的冒险。因为汤若沸那时一文不名,严格地说还不是作家,只不过是一个因为心仪文学而到处拜师学艺的文学青年,除了一些粗糙的习作,一点名气也没有。可母亲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相信汤若沸的前途,对汤若沸作为杰出人士的前途,没有任何怀疑。驻村就要结束了,汤若沸就要返回城市,可是从作家飘忽的眼神,母亲意识到心爱的人也许正准备从这种关系中抽身。如果真是这样,母亲肯定受伤最深,可是母亲处于弱势,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眼看着作家脱身而去;作家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母亲已经失去了对它的控制。母亲和汤若沸是在和平的情况下分手的。母亲一点也没有使汤若沸为难——她拒绝以怀上了孩子为由向对方施加压力。1992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汤若沸正在区公所开会,当晚有文艺汇演,母亲找到了汤若沸。远远看到母亲,汤若沸走了过去。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一起走到河边,沿河流向上游走了很远,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夜很静,区公所的晚会正在进行,四周格外沉寂。远处的国道上,不时有卡车拉着明亮的光柱,吃力地向上攀升。冷涩的河水一刻也不停地流淌,发出细碎的响声,就像暗淡背景下的一簇簇明亮的火花,又仿佛是一群人黑暗中极端压抑的窃笑。对面的山黑乎乎的,相互拥着,像一群无声的巨人在一起抱团取暖。月光照了过来;偶尔扔出一块石头。那一夜母亲和汤若沸肯定说了很多,直到天亮。母亲也许可以告诉作家她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为了前程,作家一定会要求她把孩子打掉。这样的谈话不会有任何结果。母亲最后只身登上了返程的汽车,与一位作家的恋情就这样黯然收场,从此各奔前程,天各一方。
  感情的挫折沉重地打击了母亲,母亲万念俱灰。次年正月嫁给了民办教师张善庆——母亲本来不爱父亲,但由于已经怀有身孕,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匆匆答应了这门婚事。母亲也曾想过是否把孩子打掉,为此曾几次走进医院,后来又坚决地退了出来。命运的改变只在转念之间:母亲忽然打定主意,异常坚决地要把这个小生命生养下来,而且除非万不得已,决不让这个名叫汤若沸的人知道真相。成亲的这一天全村热闹极了,美丽的新娘吸引了全村的目光,全村男女都来到家里,就像是在度过一个盛大的庆典。可是结婚不过四个多月,母亲的身子已经很笨,这肯定相当反常,村里一时议论纷纷。只有母亲知道一切,就像一道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前面的道路,任人评说而不予理会。母亲以惊人的意志穿过了那一段屈辱的岁月。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开始以羡慕的眼光看待母亲。头一胎就生下一个聪明伶俐的大胖小子,母亲被视为英雄,开始受到礼遇。



回首应无愧
举目皓月明
人生秋色晚
心共陇土雄

[5楼] | IP:已记录| 发表:2008-12-23 21:59 PM| 顶端    [送鲜花] [扔鸡蛋

南郭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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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父亲用热诚的心迎接了我的到来。父亲对此完全没有猜忌,相反我的加入,成为这个家庭最大的欢乐,从此我们的家庭充满了欢乐和阳光。由于我的加入,母亲和父亲更加亲密。
当然母亲从来不肯谈到这些,至少直到离开这个世界前夕,母亲一直严密防守,对我,也对父亲。母亲不想让我们知道更多。可是有一天,我在母亲的房里翻箱倒柜,忽然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谁啊妈妈?你一定要告诉我,这里为什么有别人的照片?”我朝妈妈大喊大叫。
母亲听说,急忙从外屋走了进来,神情紧张地从我手里接过照片,似乎想把它藏起来。
  “啊,这是一张老照片,你看看,边角都褪色了。照片都是这样,时间一久就泛红。妈妈保存这张照片是有原因的,他是一位有名的作家。孩子你看,这位作家新近又出了新书,这里还有名家的评论呢。”母亲拿出一本杂志指给我看。“看看这里,给的评价还很高。”妈妈指给我看一段话。
  顺着母亲纤细的手指,我看到一篇有关汤若沸生平的文学评传,署名北城。里面说:
  “在R城汤若沸是一位已有定评的作家,只是进入文学史仍然很难,至少现在如此。由于人所共知的原因,文学史已成为在世作家争名逐利的最新战场,那里相互倾轧争吵不休,一样演绎着成王败寇的强盗逻辑,并不能反映出文学的真相。事实上不少作家试图通过重写文学史为自己在那里找到位置,而新进的作家们则怀揣着强烈的弑父情结跃跃欲试。在一般人看来,文学似乎总是和浪漫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既好玩又轻松,名利双收,实则风险很大,这已为不少前代作家的写作生涯所证实。也许搞文学搞了一生,到头来既没有文学,又没有生活,两手空空。在R城,在它的一些县城和乡镇,不少青年多年来一直在这个国家的各个城市之间奔走,以为自己在从事着伟大的文学事业,结果不得其门而入。还有一种情况:一辈子都在从事文学的事业,也搞出了一些像是文学的东西,最终却被证明与文学无关——汤若沸是否也面临着这样的局面呢?他的名声,很快被新进的作家遮蔽,他注意到不过几年光景,人们在提到汤若沸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把他归入中年作家的阵营,他的名字已然过时,代表着一段遥远的光荣。尤其是一些得益于汤若沸的举荐而在文坛绽露头角的新人,日益表现出焦躁不安的情绪,试图绕过汤若沸的存在谈论文学,似乎非如此不足以彰显出自己的价值。与此相关,汤若沸的痛苦也周期性地发作,大有慢性化的趋势——这痛苦首先表现为对文坛炒作的超脱和疏离的姿态,继而演变为某种对现代城市生活强烈厌倦的情绪——到后来,在用一篇长长的文章宣布了城市生活的诸多罪状之后,干脆从城市返回乡下。但汤若沸是矛盾的:每当回到位于R城中央大道17号的寓所,往往不要很久,一定要急急忙忙搬到乡下——在他看来,只有广大的中国农村,才是一个当代作家安身立命的理想所在;可是乡下的闭塞、沉闷和诸多不便,显然又使汤若沸难以忍受,因此不要很久,又急急忙忙从乡下搬回闹市的中心。事实上近十年来,汤若沸一直处在持续不断的搬家之中,就像迁徙的候鸟,不知疲倦地往返于两个住所之间的广大地域。对汤若沸而言,生活就是搬家和写作,别无所有。以致汤若沸的妻子——一位对作家忠贞不二的超级粉丝深受其害,在新一轮马拉松式的艰苦谈判之后,两个人不得不再次分居。”
  “这么说,他们分居了。啊,真是怪事。”母亲轻轻地说。接着我们又继续读道:
  “而这无形中强化了作家根深蒂固的孤独意识。汤若沸忽然发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频繁地进入回忆——“岁月使往事成金”,在一篇文章里作家这样写道。这种间歇性发作的症候起因当然是多方面的,至少表明作家对现代都市生活的某种强烈不适。汤若沸也许是在寻找一个气场——除了需要不断地找到新鲜的素材和灵感,作家显然需要某种氛围,以便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新的文学产品。汤若沸似乎一直在眺望着一个文学的原乡,可是它在哪里呢?有人说这是病,病程漫长,迁延不愈,往往周期性地发作,宜早做疗治。两年前,一位同城心理专家就曾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作出了同样的判断——他说这是一种忧郁症,这个年代流行滋长的时髦病症,作家乃是这种病症的首选人群,即使是在一些国际级别的文学大家那里也不能幸免。作家无疑是一种危险的职业,同城心理专家说,从经验的角度看,作家和艺术家都有某种罹患精神疾患的倾向,何况时代轻薄如此,现代化在各个领域的全面渗透,从根本上割断了文学与生活的联系,纵然独善其身,又岂能安之若素?”
  读到这里母亲看看我,又若有所思地看看窗处,窗外一只小鸟正在飞过。
  “不管怎么说,能当作家仍然是一件光荣的事。世上有层出无穷的富人,却从来没有很多的作家,尤其是大作家。作家是靠真本事吃饭的人。妈希望你长大也当一名作家。就像这个人。”
  “妈妈,只要你喜欢,我一定当作家,像这位作家一样写很厚很厚的书,给妈妈看。”
  “书是可以很多人看的,任何妈妈都不能独占。只为妈妈写作的作家是渺小的。作家并不为妈妈一个人写作,但妈妈可以特别高兴,因为写书的人是他的儿子。妈妈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
  “我一定当一个作家,只要妈妈高兴。”我说,“更何况,我本来非常喜欢读书写作。”
  “那感情好。你可不是一般的儿子。也要学好数学和物理。当然还有英语,还有体育。”
  “妈妈,你就放心好啦。我正要告诉你,我的作文又在班上当范文读了,完了还一个劲鼓掌。”
  “这是妈妈最高兴的。作家都是一步一步当成的,尤其是中学,作家都从这里起步。”
  “班主任还说,省上有一个作文大赛,想推荐我参加。能不能获奖,无妨试试。”
  “有没有奖品啊?当然啦,没有奖品也得参加。想当作家,这可是一个很好的锻炼。”
  “不光有奖品,还有证书,获奖作文,还要登上省上的报纸。听说还要在省上颁奖呢。”
  “那就更要去了。不是还没有上过省城吗,正好获奖到省城看看。报名吧,儿子准行。”
  “已经报名了妈妈。我的参赛作文也写成了,老师已经把它上报到省上了。”我说。
  “有这么快吗?儿子简直是顶呱呱的小天才。你知道,这位作家叔叔就住在省城。”
  “妈妈你说说看,要是我的作文获了奖,登上了省城的报纸,这位作家叔叔能看到吗?”
  “兴许。作家有事没事,都要天天读报的。兴许第一眼就看到了儿子的文章。”妈妈这个时候看起来很开心。“不过这个人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他是作家,和我们能有什么关系?他在R城,我们在张村。我们是张村人,祖祖辈辈住在张村,从你的爷爷,到你父亲和母亲。”
  “是啊,我想到作家即便看到,只怕也不屑一顾呢。有些作家很坏,很骄傲,特看不起人。”
  “作家都是性情中人,自我感觉良好。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喜欢他的书,为他的新书高兴。”
  “啊妈妈你怎么啦,不是没有关系吗,你怎么无缘无故的流泪啊?这多不好。”
  “他是我们这一带的人啊,以前就住在我们家。不过那时我还是姑娘,住在舅舅家。”
  “那你们还是老熟人啊。妈妈你可真糊涂,为什么不嫁作家呢,他就住在我们家,离你那么近。爸爸这个教师不好当,没人瞧得起。况且也挣不上钱,还整天受人管,真是没什么当头。”
  “不许这么说,爸爸养你这么大容易吗。再说爸爸……那也是一种缘分。再说没有证据表明,你现在的爸爸有什么不好。事实上他很好,对我们都很好,在咱这一带教书广受称赞。”母亲没有说话。过一会儿又说:“不过是一位老同学……啊不是,妈是说在很久以前,我们曾经是校友。就像你一样,每一个人都会有很多的校友,后来这些校友各散五方,各奔前程,倒相互没有什么关系了。”
  “还是建立一个永久性的通讯簿的好,那样才不至于失散。现在的毕业生都这么做。”
  “校友可以有很多,爱人却只有一个。”母亲说。“不过,这人书写得倒是不赖。听说他最初是诗人,出过好几本诗集,一炮走红。后来转向小说,写起小说自然不同凡响。这是一种诗性小说,一种全新的小说品种,评论家们这么说。你要好好念书,首先读懂他的书。”
  “妈妈差矣,这叫画地为牢。为什么一定要读懂他的书呢。作家很多,中国有,外国也有。妈妈何必对这位作家情有独钟。”我下意识地要和母亲较劲,又冲着妈妈大喊大叫。
  “无论外国中国,都没这个作家好,这你以后就知道了。我说的可是真话。”
  妈妈开心地笑着。那时候,母亲就像回到了青春,变成了一位有私心的小姑娘。
  “妈妈,我问你一个问题:一个刽子手能当一个作家吗?我是指一个身穿红马甲、专门在刑场上手执鬼头大刀杀人的人。那样的人身穿红布,一身横肉抖啊抖的,看着就让人害怕。”
  “你怎么忽然想到这样的事。这样的事我还真没有想过。杀人的人大都不识字,是粗人,再说他们也只是受人指使,为了一碗饭吃。而作家心软,不可能是刽子手。这个问题等于没问。”
  “侠客呢?有时候看,作家还不如那些身怀绝技、专门锄强扶弱的侠客过瘾。”
  “侠客是侠客,作家是作家。可是好作家多多少少都有一点侠的精神,没有一点侠的精神就没有作家。侠的精神就是担当。”母亲笑了,“看来你是武侠小说读多了,冒出来很多怪思想。”
  “那么农民呢?一个出身低贱的农民能不能当作家,我是说他生在农村,却很有才华?”
  “作家只讲才华,不讲出身。有些人出身很高,可他当不了作家;有些人出身农村,家境贫寒,又没有背景,甚至是流浪汉,却成了作家,比如苏联的高尔基。读过高尔基吗?”
“妈妈,高尔基可是大大地过时了。不过我们学过他的《海燕》。‘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啊,海燕在飞翔!发出咆哮。啊,暴风抱着巨浪,把它狠狠地甩在悬崖之上!……’”
  “呵呵,儿子记得真熟,几乎是倒背如流,有声有色。这篇很适合朗诵吧,就像诗一样。你朗诵得很好,连妈妈也深受感染。其实鲁迅的《雪》也很不错,迷茫,幻美,却又特简洁有力。”
  “妈妈你说,以后什么时候,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去省城找他吗?无论如何,我想亲眼见一见作家,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不是说和妈妈是校友吗,又在我们家里住过一段。”
  “啊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母亲说。“长大以后你当然可以到省城找他。你就说你是赵金彦的儿子,他一定接待。那时候你就知道,妈妈也是有面子的。他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看待。”
  “妈妈是一个官吗,他为什么一定要接待,我又不是人家的孩子。”
  “妈妈不是官,只是一个平民,可妈妈的儿子出色啊。再说他是我们的老乡,自然有一份老乡的情分。作家再大,老乡还是要认的。但我不主张你动辄就去省城找人家。最好先写出一部习作,然后带着手稿去找他,这是最好的由头。一般情况下,万万不能去,他是作家,一向很忙。”
  “妈妈,他为什么不到我们这里来玩呢,难道把我们这里忘了吗?或者是我们这里条件太差?”
  “作家要去的地方很多。你想想,中国,外国,北方,南方,他去过的地方该有多少。要是都去再走一趟,还不把作家累死。”母亲说。“至于我们这里,和大城市相比本属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好玩。当然不排除有时作家忽然想换换脑筋,也可能一点征兆都没有,在我们面前突然出现。”
  “啊知道了。不过我们这里也不是全无好玩去处。就说前面那一座庙,庙里有很多神像,我可以带他去那里玩。也可以带他去登山,登福人山,你说过,那里有山有水,风光最好。”
  “那感情好。不过这都是后话。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把书念好,考上大学。”
  “妈妈,我想上大学的中文系。上只上北京的大学。你看行吗?你们收入低,供得起吗?”
  “行行行,怎么不行。供得起要供,供不起也要供,这个没有商量。再说,你父亲好歹也是人民教师,有固定工资。你要能考得中大学的中文系,我们就去见见这位作家。”
“那感情好。不过我有一条纪律,见作家可不能流泪,我怕丢人。男儿有泪不轻弹。”
  “那是说男人。”妈妈说着狡猾地笑起来。妈妈这时候活泼极了,笑得十分好看。
  “为什么有的人是男人,有的人却是女人?都是人,为什么要分成两种?”
  “是啊,为什么要分成两种?分成两种这是天的意思。”妈妈看着我。“男人骑马打仗,女人生育做饭,不然会乱了套。再说分成两种才好,才有意思。以后你就懂得了。”
  “有时觉得人活着特没意思。哪怕被分成了两种,也没有意思。还要挣钱。”
  “这可不是乱说的。生而为人是一种高贵的待遇,白蛇的故事你是知道的,不是说修炼千年,只为了化身为人吗,她是来报恩的。很多人想生为人还不能够,只能转生为六畜。这是佛的安排。”
  “妈妈不简单,看来以我的学问,是问不住你啦。可是妈妈还是走错了棋,要是我,我一定把这个作家抓住,决不让他跑掉。现在晚了,怎么着挽救也来不及了。”
  “还是不要再提他,他其实是一个坏人。当然也不能要求作家都是好人。有的作家很坏,写的书却很好,这样的作家还真不少。”过一会儿妈妈又说。“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一个这样的作家。”
  这样的谈话大多不了了之,终于我厌倦了这个话题,跑开了。
  和母亲在一起,通常就是这样。后来我真的获奖了。就在这次谈话一月之后的一天,我的作文登上了省上的报纸,那一篇作文被登在第三版的头条,占了一个很规矩的长方块。这是我的文章第一次见报,我好高兴。学校就像炸了窝,因为是特等奖。有人把它贴上了学校的读报栏,我特别注意到,来来往往都有人在那里读,有的女生还站在那里手抄。我成了了不起的英雄。可是这时候我手里还没有这张报纸,我到处找,终于找到一张,急忙回家,像交作业一样交给母亲。
  “看看,儿子不简单吧,他居然获得了惟一的一个特等奖!”母亲举着报低对父亲大声嚷嚷。
  “我们的儿子当然不简单。”父亲说。“不是说还要到省城领奖吗?也该早点准备。”
  “啊对了,你看看,只顾了高兴,差一点误了大事。”妈妈说着,用力地拍拍脑门。
  母亲所说的大事,就是为我准备行程。其中一个中心工作,就是为我准备服装。母亲的准备是充分的,最主要的是想让我穿得体面。妈妈说,领奖是光荣的事,一定要搞得体面风光,不能给学校丢人。再说,妈妈很可能想到,这一次上省城,万一见到那个名叫汤若沸的人呢?妈妈的准备工作是秘密进行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妈妈平时一向最爱为我买衣服,大多是运动服,有名牌的,也有杂牌的。但妈妈说这些东西都不正规。妈妈的意思是,一定要为我搞一套毛料西装。妈妈说西服是礼服,是专门出席正规场面的。为此母亲特意领我到县城,在一家有名的服装厂定制了一套毛料西服,并且购买了配套的衬衣、领带、三节头的皮鞋。妈妈说我长大了,想让我穿戴得体面光鲜,最好能像一位在人前走来走去的外交官。为此,还特别学会了如何打领带。妈妈说,只有这样的打扮,才能出入正规场合,而不被人小看。服装买回来了。在一个星期日,也就是临出发前的那一个周日,我们一整天就沉浸在上省城前的兴奋里。我们把衣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试来试去,最后妈妈让我走一走,问我感觉好不好,觉得是不是自然。妈妈说,合身的衣服,感觉是自然的,不合身的,再怎么穿也觉得别扭。我在院子里走过去再走过来,就像是在作时装表演。妈妈说,真是神了,儿子真不像是一位张村人,天生就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妈妈说,不信你自己看。说着给我拿来一面大镜子,我对着镜子,看到那里有一位陌生的青年,打着鲜红的领带,正冲着我傻笑。
妈妈说,他就爱看我穿西装的样子。妈妈说我穿上西装,特别像那位名叫汤若沸的作家。
从那以后,这套西装就成了我的礼服,只要是出席正规场合,一定是西装革覆。
  该出发了。父亲送我们到郭镇,乘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乘坐一列过路的快车直奔省城。省城真大,老远就看到了城墙,那些青砖修筑的建筑,历经数百年至今完好,令人惊叹。当晚住在一家宾馆,第二天找到颁奖大会会场。会场人真多,我们看到很多青少年,看样子大都是高中生,早已在会场正襟危坐。前面主席台上,放着一些评委的名牌,每一个位置都摆着两支麦克风。我们在前面为获奖作者留下的一排椅子上坐下。母亲像是有些焦躁,不时不安地向后面的人群看看。
  颁奖大会开始之前,不停地播放着音乐,是粤语版的《上海滩》主题歌,非常好听。
  “看见前面的评委席了吧?我们谈到的那位作家,说不定要来颁奖。”妈妈忽然悄悄对我说。
  “啊,真的有他的名牌,摆在最中间的位置。这表示他的位置。作家已经是一位要人了。”
  “啊是的,我料到有这种可能,我说过他是很棒,没有人敢轻视的。”母亲悄悄说。又说:“这么说,他已经读到了你的文章,换句话,儿子的文章经过了他的手,得到了他的首肯。”
  “很有可能,老乡作家一定给我打了高分,要不为什么只有我拿到特等奖。”我说。又说,“啊你猜猜,他是不是已经秃顶了?我想象一个作家,头发应当是很长的,那样才特有风度。”
  “完全可能。他虽然老了,可一定很有风度,这种风度只有书卷气才能熏染得出来。”
  “啊真是。说不定就是他为你颁奖。如果那样的话——你怎么办?这可要提前想好。”
  “啊妈妈,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叫他一声老乡,给他鞠一躬,或者一把抓住他的手。”
  “啊不,老乡未免很不亲热,老乡太多了。你应当叫一声叔叔,说你是赵金彦的儿子。”
  “啊不,我就说我和妈妈都崇拜他,经常在一起读他的书。这么说作家都会很高兴。”
  “啊不,还是不要抓住他的手吧,那样让人觉得突兀。虽然是中学生,也得有一点大家气度。”
  “啊妈妈你说,如果真是他的话,我能不能要求与他照一张相,我只照一张。当然是在会后。”
  “啊儿子,那就要看今天的时间安排,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你就和他照个相吧,最好能多照几张。我们求求那位女记者,让她帮帮忙,只要说我们是作家的老乡,记者一定帮忙。”
  “啊那感情好。我这样的衣服,不会让人觉得怪吧?我发现人家穿得都是休闲服。”
  “啊儿子那有什么,穿衣戴帽各人喜好,谁也管不了谁的。看看这场合,多么严肃庄重。”
  “那么好吧。妈妈你说,会不会突然让我作一个表态发言,我可是惟一的特等奖啊。”
  “啊儿子,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是一定要提前通知的。我这里正有些为难。你说我是见他呢还是不见?我可是穿得有些土气,再说我是不是显老。我想是不是我先走开,在外面等你出来。”
  “那又何必妈妈。见见就见见,作家也是人,未必会不认你这个人,我们又不求他办事。”


回首应无愧
举目皓月明
人生秋色晚
心共陇土雄

[6楼] | IP:已记录| 发表:2008-12-23 22:00 PM| 顶端    [送鲜花] [扔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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