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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散文]最短的一天
最短的一天
我对数字的记忆能力有所下降,原来当教师,上外国文学史,我可以将作家的生卒年月和大部分涉及到的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这些日子都从脑子里走了,它们重新回到几千或几百年前的某一处山川或河床上,回到了它自身,像一把锈蚀的锁,封闭了由我通向它的所有门户。它们的目光只盯向自己内部,而不再迎接与会见任何访客。
还记得7月7日。这里说的并不是农历的七月七日鹊桥会,我说的是公历。这个日子,中国人一般是不会忘掉的,中国东部与东南部的老人尤其不会忘掉,因为他们并不是由书上用眼或心认识它,而是用全身,用一个家庭。他们甚至不是认识它,而是体验与构建了这个日子。说得准确点,这个日子就代表了他们的全部生命。更多的老人可能真地忘了它或干脆就不知道它,包括它之后的许多日子。黎明来到的时候,这个日子悄悄地从人们身后取走了一座桥,而后,这个日又将这座雕有狮子的桥迁徙到了阳界与阴界的接合点上,沟通生者与死者。从七月七日始,在阳世被称为芦沟桥的建筑改了名字,它开始叫奈何桥。那些不知道七月七日的老人(当时他们是儿童或青年)就是被那个日子放在桥上迁走的,他们还来不及问问邻居或朋友今天是什么日子;有些人问了,可对方没能回答,或者是对方回答了而自己却已丧失了听力:一下子,那座桥把他们搬到了忘川之上,他们成了死者。
没有从桥上走过去的人,他们的听力也丧失了不少。他们只记得枪声和炮声。他们甚至没有听见哭泣和呻吟,也没有看见血肉。那个日子和盟军的诺曼底登陆的6月6日不一样,德国的隆美尔和美国记者瑞安都将那个6月6日称作“最长的一天”,而我见到的老人以及我个人,都只能将那年的那个日子叫作最短的一天。它短到只有一声炮响和一声呐喊,短到只听见一种传统的嘘的一声的崩塌。或者更简单地说,一个人突然醒来,他猛地一站,这就是那个七月七日的全部长度。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座桥要长得多。为了搬运它,一个国家花了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策划与设计,而把它从北平城南搬到阴界后,许多人从它上面走过,他们都发现它非常长,要完全走过去,竟需要八年时间。这种只能用时问单位来指称空间距离的方法,在现代只在天文学领域才出现,比如说光年这个词。这一个类比是符合事实的,这座桥和它的长度已刻在宇宙空间中了,它成了大历史中的大事件。
那天有很多人在桥上走,很多入不得不走完它,他们在那些狮子的注视下进入永久的睡眠。在那场梦中,他们象美国小说《老人与海》中的主人公桑提亚哥一样,由于疲劳和苦痛而酣然大睡,然而却一再地“梦见狮子”;另一些人走到半路又返了回来,他们跳下桥进入如血的阳光之中去抓住太阳,在箭一样的阳光之下,他们抬着头,喊着,挣扎着,锻炼自己的筋骨与人格。
许多人走过了这个日子,他们都猛地一站,使这个日子完成,使以后的日子来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费心劳力,把那座桥努力迁回原地,迁回北京城南,连同那上面的所有生命。我就是随那座桥回归的人,现在我看见桥回来了,它象许多日子一样站在1937年的7月7日,它封存着自身的肃穆与庄严,一派寂静,一派沉重和威武。
那个日子没有移动。谁也不想、也不能和不该去动它,它也拒绝动弹,象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它站在原地,黑洞洞的,神秘而又亢奋,它低着头,把一切关于它的东西铁锁在两个象镰刀一样的数字中,不让任何人靠近或开启自己。这个最短的一天甚至也不露出任何光荣与耻辱的形色,它和狮子们处身于古代与现代的大地,处身于高大的天穹之下。一个人醒来,他猛地一站,伟岸、正直、高大,这个形象不怒而威,不嘻而喜。这就是我能记住的少数几个日子之一,它是最短的一天。
作者:老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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