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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茹久恒:“小女人散文”的反拨

茹久恒:“小女人散文”的反拨

  ·朱泉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先前叫做《读者文摘》后来叫做《读者》的杂志上深情隽永的美文成为时尚,领导着文化消费潮流。语丝、絮话、枕边夜读应运而生,特别是女性作者细腻生动,极具生活情态、富有母性关怀的文章成为城市丽人的日常快餐,丰富着人们的精神品位和文化生活。这些奶酪般洋溢着热情、天真、娇嗔甚至妖媚的女性对于写作似乎完全出自天性和本能,有时候就像匆忙之间把眉笔当做口红染上嘴唇走出家门,居然也成为街上一道靓丽的风景引起行人的侧目和称奇一样,她们怡然自得,不置可否地接受了“小女人散文”这个似褒似贬、富有人性和人情的称呼。另一些女子则不然,她们玩得离经叛道,令人瞠目结舌,她们或“伤风败俗”,如木子美、竹影青瞳、流氓燕,用极端的、自渎的方式表达自己,抗拒所谓“主流社会”价值观的束缚或者“贞女烈妇社会”对自身权力的侵犯和亵渎;或“愚乐至死”如“芙蓉姐姐”,“以时空错乱的表演体现出愚忠纯情的小人物和犬儒虚无的大时代的错位(肖慧语)”——她们有她们的道理,在“流氓”或“圣女”之间徘徊,倘若她们能够一本初衷,言行一致,神圣的光辉终将笼罩她们。然而,谁能断言,渴鸩止渴的生存策略,追名逐利的商业欲望不是她们的初衷?
  茹久恒是一位作家,一位女性作家。她或许没有更多的想法——多年的读书生活,长期的写作训练,沉积在心中的许多故事,奇异瑰丽的梦幻,在某一个时间突然像喷泉一样涌现,比如2000年3月至5月、2004年10月至12月,两次大的喷涌纯粹的山洪暴发冲积出 一片丘壑:《我心朦昧》——一本15万字的散文集。
  用我一贯的诗学主张:“视觉冲击力和心灵震撼力”来判断,《我心朦昧》至少实现了“视觉冲击力”——书的大开本,红与黑与白的色块、虚与实的人物头像构成的封面设计,《遥望村庄》长达53页近4万字的散文,以及《布尔加科夫的颠覆与宽恕》、《神灵居住的地方——官鹅沟》、《悲悼文明的大寓言—〈等待野蛮人〉》、《狼图腾——草原文明的悲怆绝唱》和《随想张艺谋》、《我爱茨威格》等等气势宏大的“文化大散文”命题,从文本事实上造成了对所谓“小女人散文”的冲击、反拨与抗拒。当余秋雨们的文化苦旅江河日下、日暮穷途之时,一个女性作家开始了“文化大散文”的行程,耐人寻味。写作的成功和失败已经不太重要了,关键是她这样写了,这样做了,这样把书出版了。她终于可以像一个闲人一样信步游走,任人们说东说西了。
  尽管如此,压抑很久的渲泄,文化使命的承当,出版发行的劳累,宠辱皆惊的煎熬,心灵掏空后的虚脱都不是短期内能够得到补充、替代、放松和平衡的,除非她能够完全置身事外,除非她已经开始了新的写作,除非她听到公正而肯切的评判。我希望她熊掌和鱼兼而得之。
  从文学性的角度而言,《梦之花》无疑是成功的,虽然,纯粹的文学语言,诗的形式或许不太吸引人,但跃动于字里行间作者鲜活的心及其形而上的思索,智性而温情,简洁而深刻。《官鹅沟》最好,如果没有“神灵居住的地方”这个修饰语,不受“神性”的影响用最朴素、本质、自然的笔法来叙写,或许就更好了。《遥望村庄》是长镜头、全景式的摄录,散散漫漫,头绪复杂,生未净旦丑,喜怒哀乐苦皆在其中,就是真实的村庄。细细品味,李保管夫妇二人是“村庄”中最鲜活的人,其余的人和事都比较模糊,包括“我”这个叙事者,也没有写充分。很多好的素材,好的想法,好的人物,没有细部雕刻,粗线条的构勒,不断叙述中完成的形象和故事,最后形成这样的篇幅规模,也是形势所迫,情势使然。其余写人论文的篇章,大胆泼辣,言自己的所思所想,不乏奇思妙想,惊人醒世之言。女性的生活、情感、关怀,无论对女儿似水的柔情,对母亲继父的深深愧疚,对师长同事的敬仰感激都发自内心,感人至人。特别是许多篇章、片断对女人“浮尘”一样飘泊的命运的揭示,显示出作者深刻的观察、思索和悲悯。更为主要的是她用很多的篇幅探讨文学、绘画、雕塑甚至电影,书卷气、学术氛围在书中回荡,彰显出作者视野的开阔,精神的丰富,情怀的盈润和承当的加重。从女性作家的角度来对比,不难发现她对主题的选择,对题材的开掘,对文学的切入方式做了很大的调整和颠覆——女性作家惯有的主题、题材和表达方式逐渐少了,一个女学者、女评论家的形象跃然纸上。即使男性作家也不难感受到这种“巾帼不让须眉”的逼人豪气和文学内力。就读书品书而言,关键还是要能钻进去、出得来,长驱直入、破门而出才不被书所困。如《狼图腾》,无非《文明冲突论》的中国版,文学性不足,思想偏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的丛林(草原)法则,社会达尔文主义而已。不必怀念“草原狼”,不必崇拜“海洋狼”,坚定不移地走“文明人”之路,只要不被温情脉脉的假象所蒙蔽,牢记“忘战必危”的古训,时刻保持人的警惕和防范,无论“草原狼”、“海洋狼”或者“獒羊”(朱泉雨创造的一 种异变的狼羊)必然会遭受“好战必亡”的命运,无论它多么强大,多么凶狠,多么富于“团队精神”,多么得志于一时一地,都无法战胜文明人,它的灭亡是必然的。
  孟子说: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用之来衡量大散文,我想首先要内容充实,具备能够支撑一个大题目,大构想的材料;其次,要有“光辉”,要有亮点,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物,生动曲折扣人心弦的故事,或优雅或高贵或平淡或粗俗或清沌……的韵味;第三,要把作者的意图“化”开,像盐溶于水、融于水一样,而不是一勺油入水,水是水,油是油;第四,出人意料、匪夷所思的惊人之笔,无论是语言,是形式,是结构,是意义或无意义的凸现或潜沉,便是大散文的高超境界了。
  毫无疑问,茹久恒《我心蒙昧》的出版,是一个文学事件,是茹久恒“文化大 散文”的集中尝试和展示,特别是在“文化大散文”写作处在四面楚歌之际,她的坚持难能可贵;从她的女性身份而言,对所谓“小女人散文”的冲击是摧枯拉朽式的,对习惯于这种模式、口味和审美感受的写作者和阅读者来说,从视觉到心灵都会构成冲击波——或大或小,或轻或重,一些人或许会受伤害,除非他拒绝阅读。但拒绝阅读已经说明他受到了冲击,无法接受,不敢面对,只好回避。从这个层面来讲,茹久恒以我手写我心,快意人生,给人横空出世的感觉,但却忽视了“文化大散文”长期以来在读者群中形成的负面影响,没有细腻准确地把握读者的感受,以一种平民的、亲和的、女性的、小的方式贴近,很可能被不知道的陌生人误以为某位“大人物”的“立心立命开风气”的文化苦旅之作随手翻过。
  大与小的辩证法是需要深刻思索和把握的。“致广大而尽精微”,用朱熹的话语与大家共勉。


             2005年12月12日深夜 橄榄园


  作者:朱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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