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文化论坛 原创散文
原创文学版块,转贴必须注明作者姓名及本站网址,否则视为侵权!
标题:[原创]散文——外婆一、二事
外婆一、二事
春节前,母亲病了。当急匆匆地赶到母亲病床前,见到的是母亲日渐衰老的容颜,忽然间,我想起了外婆。
都说,母亲像外婆,而我又像母亲。外婆和母亲年轻的时候,都是有口皆碑的美人,但母亲又不止一次地强调:“像是像,可一代不如一代了。”其言论颇似鲁迅笔下的九斤老太。
有一点,我可以证实,外婆和母亲年轻时的美丽是公认的。
母亲老了。站在病床前,我突然觉得有什么能比光阴走得更快?真愿意不惜世上任何代价,为母亲挽回逝去的昨日美丽。
母亲和已过世的外婆,她们以自身的美丽为代价,养育了一代又一代。
和外婆最后一面,是在天津,那年我读小学四年级,记得是期末。
外婆五十开外,依然不变的高挑个子,依然不变的细细白白的皮肤,和依然不变的浓浓乡音。外婆黑亮的眼睛里,透着江南妇女的温柔和聪慧,秀丽的鼻梁和微微上翘的嘴角,都在提示她年轻时令人赞叹的美丽。
照顾我起居的事,自然落到外婆身上。那时全家住在一间平房里,十五平方米的空间,除了一目了然的几件家具外,就是出出进进的三辈人了。
那是个阳光明艳的夏天。向日葵自豪地转动着大花盘,茂盛的蓖麻杆上开始结出了一粒粒、晶晶亮亮、像一串串黑宝石般的籽粒。向日葵和蓖麻,都是我亲手在春天里种的。老师说:到了秋天,一定会有收获。
阳光真明艳,可我的心里却是另一番风景。
我刚从南方来津不久,讲普通话对我来说比登天还难,最担心的事就是害怕老师叫自己读课文。
每次老师问:“谁来读课文?”,似乎全班同学都举起手,可我……。
老师偏偏叫起了从来不举手的我。
一番南腔北调,引起哄堂大笑,我憋了一口气。
第二天,老师又叫我朗读课文,还要上讲台去读。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极不情愿地站起来,拖着似乎千斤重的步子,一点一点往前蹭。
我的朗读——在一阵笑声中结束。
第三天,老师又让我上讲台朗读!这回,我真的开始记仇了。
无论老师说什么,反正死活不挪步。结果,被罚站到下课铃响。放学了,又被叫到办公室继续罚站。那时我弄不明白,罚了站,我就能讲好普通话了吗?如果可能,也不冤了酸麻的两条腿。
第四天,我就逃学了。一想到女老师铁板一样的冷面孔,想起满堂的哄笑声,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去学校了。
为我不去上学,妈妈不准我吃午饭。还说,如果下午再不去学校,晚上回来就打死我!
不明白母亲对我总是凶巴巴的,和那张美丽的脸很不协调。
母亲匆匆刨了两口饭,匆匆上班去了。
我肚子饿得咕咕响,藏在门后哭。
外婆见母亲一出门,就急忙跑到大院外头做了望。等外婆再进屋子后,以她生平最迅速最麻利的动作摊了一张饼(老家叫麦锅烧)。
外婆像做贼一样,及小声地对我说:“快,快吃了,千万别让你妈晓得了,吃了饭,就快去上学校,啊……。”
外婆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退,还说:“我给你去放风,万一你妈又回来……”
像几天没吃饭似地,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把一张葱油饼吃光了。
门外,正午明艳的夏日阳光,投下了外婆细长的身影。
八岁前,我一直和祖母住在乡下,祖母常带我去外婆家。
外婆家虽说日子不算富裕,但饭还是有得吃。楼前楼后,是菜园子,门里门外堆放着各式农具.虽说我从小生在乡下,但只有到了外婆家才能真正感受到田园的风光,才能感悟到在那片世代相传的土地上,人们怎样奔波、怎样发奋。
我喜欢外婆家,喜欢那里清新的空气和浓郁的乡土风情。
农家习惯早起早睡。鸡叫三遍后,静静的村庄萌动了,外婆抱一捆稻草杆儿做起早饭,大舅舅挎上大竹筐去拾鸡粪。
当散发着稻草味道的炊烟,升起在每家房顶上时,农家新的一天也开始了。
早饭后,我跟外婆走进还留有露水的菜园。
外婆的蓝布围裙里面兜着豆角、茄子。
太阳的光芒射透门前槐树的每一片叶子的时候,
我跟外婆学着捡粮食里的石头。
午饭过后,当我在楼上睡得正香之时,外婆又悄悄下楼干活去了。
午睡后,外婆总要煮蚕豆给我吃。
我吃着煮蚕豆,外婆在一旁纺棉花,安宁中显现出令人难忘的温馨。
大舅舅是乡里最年轻的干部,大舅公务忙,小舅在上海,家务几乎全压在外婆一人身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宅,里里外外被外婆收拾得井井有条。
外婆生过不少孩子,最终只剩下我母亲和两个舅舅。我母亲跟随我父亲长年在上海、南京工作。因此,外婆对我格外疼爱,或许,外婆能从外孙女身上看到她女儿的影子。只要有好吃的,外婆就一直给我留着。
在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后,祖母接我回家了。
田野上不衰不败的庄稼和野花使我永远对外婆家有着最原始的回忆。
顺着外婆家菜园旁的小路,祖母牵着我慢慢地走了。
天空蓝蓝的,弥漫着清新空气的田野,显得格外透亮。田野上辛勤劳作的人们背朝蓝天,他们以优雅的中国农民的习俗,生息在故土之上。对外婆、大舅舅、以及他们居住的那个后杭村,我总是有亲热不及的遗憾。
小路上,在一丛丛碧草之间,开着淡蓝的花朵。我正要蹲下身去摘,忽然,外婆浓浓的乡音从后面传来。
外婆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她连声说:“等等,等等……,隔壁阿青从上海回来了,给了我一包糖,一直留着,差点儿忘记了……”外婆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地从蓝布大襟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包长方形的水果糖。
我们家乡人常把一块糖,习惯说是:“一包糖。”就是这一块小小的水果糖,不知道在外婆的衣袋里放了多少日子,至今还记得糖放在我手中,暖暖的。
那年代,乡下人能吃到正宗的上海水果糖,也是很稀罕的。
我把糖捏在手心里一直看着外婆,外婆笑着说:“剥了,快吃吧。”外婆给我剥去糖纸,把糖放进我口中,她又笑了,外婆的笑很美很美。
多少多少年过去了,但我依然能记得,那块长方形的水果糖是菠萝味道的 。在现代人生活中,或许,这小小的一块水果糖,太不值得一提了,可我却永远记住了在外婆衣袋里,搁了不知多少日子的,那块纯纯菠萝香味的水果糖。
以后,再没有吃过像外婆给我的那块有纯纯菠萝香味的水果糖了。那是因为后来吃了太多太多的水果糖。
祖母和我沿着田边的小路走远了,外婆家的村庄离远了,再回头,看见外婆高挑的身影立在原地。
回忆,给我带回来了那个蓝蓝天空之下的外婆,那个绿绿田野之上的外婆。
后来,外婆心里放不下老家,习惯那块吹着暖暖风的田野,她说,乡下空气好,父母劝留不住,就回南方了。
这一去,再没有见过外婆。
外婆在世,只活了六十五岁。在她临去世的前两年,因青光眼导致双目失明。如果是在大城市,外婆的眼睛一定能及时得到治疗,但是外婆没有活到今天。姆妈常流着泪这样说:“你外婆的命太苦……”我后悔那年没能留住外婆。
外婆带着许许多多的痛苦与遗憾永远不再回来。
对外婆,我始终抱着深深的悔疚。因为我工作之后,也就是在外婆活着的日子里,自己远在西北学习少数民族舞蹈,几乎把南方的外婆淡忘了,所以,外婆到去世前的一刻,也没有享过我的福,哪怕能吃到我为她专程买的一块水果糖,也是纯纯的、菠萝味道的。
悔疚,将伴随我终身!
祈祷另一个世界里的外婆,能原谅我。
作者:雨薇百合
(请继续阅读全文包括回复)
【全文路径指南】:精品文化论坛 >> 散文部落 >> [原创]散文——外婆一、二事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