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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散文——外婆
外婆
只要是见过我外婆的，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的美丽。这一点，我也曾在多篇散文里提及。
社会环境等诸多因素，一个天生丽质的女人，除了自己的名字外，再不识一字，外婆没有文化。至于外婆姓甚名甚，直到此时此刻，我也不知道。
外婆是从盐水村嫁到后杭的。在吹吹打打的送亲队伍中，有一副柴禾挑担，随着红红绿绿的嫁妆，挑进了陈家，也就是我外公家。
新娘的陪嫁，除了箱笼、被服等日常用品外，还必须陪嫁一担柴禾，这也是那辈子故乡人的规矩。
婆出身在虽不富庶但也算是好人家里，尤其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在家中格外受到娇宠痛爱。外婆在出嫁前除了做得一手好女红外，其他活计全是出嫁后学会的。
外公前妻早年病故，外婆是填房，比外公小十九岁，外公是出了名的憨厚老实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老夫少妻，比一般农耕家庭更多了些相互尊重、温存和体贴。
日子紧紧慢慢走着，随着平淡饿逐渐丰满。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句老话，没错。
一桩桩蹊跷之事接连不断发生——
外婆经常趁人不备之时，上吊自尽！
这不能说不是令上上下下、周周围围担忧焦虑的事情！
这不能说不是家族中绝无仅有的惊人之举！
一天下午，家人发现外婆不见了！外公连喊几声，没人应。他急忙跑到楼下，大门栓纹丝未动——人还在楼内！
终于，在柴房的梁上见到了悬空的外婆！
外婆脸色如蜡，半截舌头伸在外面，口里的白沫溢出，眼看生还无望！
邻居们闻声都赶来了，绝望中的人们依然抱着一丝希望，即使希望是那么迷茫而不可捕捉。
外婆奇迹般地活了！真是苍天怜惜美人啊。
令人疑惑的是，外婆竟然对自己有过上吊的行为丝毫不知！
日子跌跌宕宕地走过了农家的一个又一个时辰。
……
一天半夜，听到楼下大门“咣铛”一声后，楼上楼下又不见外婆！
外公急急一路猛追，拉回了手里捏着麻绳的外婆……外婆刚跑到河边的一棵树旁。
回家后，问她为什么要寻短见，外婆平静地回答：“没有这样的事。”
自那回起，外婆似乎变了一个人，嘴里总在念叨什么，谁也听不懂。每趁人不备之时，外婆手提麻绳独自出门的现象时有发生。
外婆成了大家最为担忧和关注的中心人物！
夫妻相爱，膝下两男一女，邻里和睦，这足以慰籍心灵,那又是什么在冥冥中唆使外婆一次又一次地生发上吊念头呢？疑惑的是本人清醒后对此却一概不知！
日子在无奈和彷徨中，走上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外婆，给众人带来了太多的揪心与不安。渐渐，美丽如月的女人，变成了使大家恐惧的对象，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许多眼睛的焦聚之下。
夜半三更，突然起风了，风声把全家人惊醒。外婆的女儿（后来成了我母亲），猛地发现睡在旁边的嫫不见了！于是大声喊：“爹爹，爹爹，嫫又不见了！”外公急忙从旁边屋子里跑出来，三阶当做两阶地跑下楼去——果然，柴房里，我外婆踩在凳子上，正把脖子往绳套里伸！
外婆又一次仿佛从远游的梦乡里回来。
外婆带给家人又一场恶梦！
外婆啊外婆，你惊人的举动，使亲人们日夜担忧！
……
只活了六十五岁的外婆去世多年了，我已无从考证外婆她一个弱女子，是怎样在恶魔般的意念中一次次挣扎、泅渡。外婆是个热爱生活，性情随和，而且耐于吃苦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原因，催促她年轻轻地离开这片充满阳光的人生？充满收获的土地？还有幼小的儿女、……？这是何等令她努力生存的理由啊！
日子被阴影笼罩着，亲人们在不安与焦忧里期待着能得到解救外婆的办法。
那时的农村缺少科学文化知识，最后的希望就是求助于所谓神灵和菩萨的保佑。
庙宇朝拜了一座座。
香火烧了一天又一天。
外婆还是趁人不备之时，提起麻绳就走……于是外婆一次次被救。有人说，外婆命硬，鬼催不走，但外婆的频频上吊之举，使大家似乎走到了绝望的边缘。
家族中有年长者发话了：请道士！
离外婆家百十里地，云水观里有位造化很高的道长，据说能镇妖破邪。
去云水观的自然是我外公。
外公向道长讲述了外婆的事后，那道长双目微闭，盘腿正座，慢慢挥动仙掸，嘴中念念有词。
良久，道长一字一板地说：“事情出在随嫁妆过来的柴禾担里，半路上有个吊死鬼附在柴禾里被带进了陈家。”
外公一听，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道长又说：“那吊死鬼一旦附在谁身上，那个人就时时有上吊的念头……”
外公急问：“请道长指点，有什么解救的办法？”
道长慢斯斯地说：“不慌，不慌，有办法，有办法。”说后向外公口授了一道咒符。道长又说：“这咒符你只能藏在心里，切不可泄露。每月阴历初七三更时分，你必须面朝西方（我外婆出嫁时的来路）默念三遍咒符，那鬼就怕这道符，你一念，那吊死鬼就逃走了，你的女人就不会再有事，但千万记住，每月阴历初七三更时分。”
外公是千恩万谢，就差磕破了头。
迄今，那道咒符只有外公一人知道。老实憨厚的庄稼汉子，逢每月阴历初七三更时分，就面朝西方，默念三遍咒符。他的心里，充满着希望。
……
光阴如水，或许是外公虔诚的心打动了神灵，外婆再没有提着麻绳去上吊。
这件事似乎传遍了方圆百里，云水观老道的威望也随之高涨。为此，厚诚的外公每隔一段日子，就带上时鲜的农产品送到云水观。
水观老道依然挥动着仙掸，年年享受着时鲜的农产品，而外公再不能到云水观去了。由于长年劳累外公患了耳疾，死在那个缺医少药、充满着迷信色彩的古老村舍里。外公只活了五十岁。
外婆直到去世，自己也不明白上吊的真实原因，她也难以完全体会到人们为她承受的一次次惊吓与恐慌，更难以回报外公为她付出的爱甚至生命。
人始终在理智与情感、聪慧与愚昧之中并存，人渴望在无助之时得到哪怕只有微小希翼的指点，人更想深入自己，了解对生命过程的诠释，并真诚渴求幸福来临。外公那一辈子人在自身能力不可所及的时刻，在无法解释某些客观现象的时刻，反而他们把弥漫着各种气体的世界就看得理想化了，他们对未来的憧憬追逐，甚至像和梦幻下赌注一般无限地投入，他们鼓足勇气，盲目地东奔西跑，他们走到生命的终点，也不会理解我外婆当年的上吊行为，纯属某种精神病现象。
科学是严肃的，唯物主义观点无情地驳斥了所谓的“神鬼”论。
拯救人类的还要靠人自己。
但是，由于自然中某些偶然因素，使人类生存的空间充满了神秘与深不可测，甚至成就了常常令人折服信仰某种理论趋向的由来。很显然，外婆病情的逐渐好转，和道士口授的所谓咒符，恰好是形成这一偶然巧合的两种因素。
至今，还活着的后杭老人，依然孜孜不倦地讲述着外婆的故事。
作者：雨薇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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