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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爱如空城
“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围城》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从少年读到壮年，记不清读过多少遍了，每次读来都宛如初读般的新奇。钱钟书先生不愧是一代语言大师、文坛巨匠，他用讥讽诙谐的文字，活灵活现地刻画出一群性格鲜明的人物。主人公方鸿渐是一个“并不讨厌，可是全不用处”的知识分子，他用前未婚妻的嫁妆游学欧洲，四年里换了三所大学，光顾着享乐，而无半点上进之心，在回国前夕，才临时抱佛脚买了一纸假文凭来敷衍家人。故事就是以方鸿渐的情感与事业两条线索展开的，其中以情感为主，事业为辅。本文旨在浅析方某人的情感历程，而他在事业上并无建树，所以对他的事业部分就不加以赘述了。
在方鸿渐身上，男人性好渔色、拈花惹草的本质暴露无遗。在回国的油轮上，他邂逅了一位尤物——鲍小姐。这位被船上无聊男生戏称为“局部真理”的鲍小姐“穿着绯霞色的抹胸，海蓝色贴肉短裤，漏空白皮鞋里露出涂红的指甲”，属于当时的前卫人士。为了打发归途的无聊时间，鲍小姐不断卖弄风情挑逗方鸿渐，“长睫毛下一双欲眠似醉、含笑、带梦，圆满的上嘴唇好象鼓着跟爱人使性子。”方某人被她撩拨得心头冒火，口角流水。于是，这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抓紧时间玩了一场香艳刺激的感官游戏。这种饥不择食的做法，倒是与时下都市里流行的一夜情有异曲同工之处。激情，来得快，去得更快。船尚未到达香港，老于世故的鲍小姐就一脚踢开方某人，把身心收拾整洁，准备见供她出国留学的未婚夫。而犹在兴头上的方某一时还搞不清楚状况，他怎么也弄不明白，放荡的鲍小姐何以在几天之内变成了不可侵犯的圣母玛丽亚了呢？最后只得以自己并未吃亏，而且还占了不少便宜来自我安慰。
爱情，应该是精神与肉体的完美结合。而方某与鲍小姐之间的纠缠，非关爱情，仅仅是生理需求，一场**游戏而已。关于这段韵事，钱钟书先生颇为尖刻地写到：“鲍小姐不是变心，因为她没有心；只能算是日子久了，肉会变味。”性致来了，随时随地发情，这样的行为绝对与爱情无关，它不过是人类进化过程中的败笔而已。倘若，非得把这种纯粹的生理冲动和爱情联系在一起，恐怕会玷污了爱情这个名词。
如果说方鸿渐与鲍小姐只是一场情欲游戏，那么他与苏小姐的交往倒算得上是半真半假的恋爱了。眉清目秀，有才女之称的苏小姐，是货真价实的博士。她在里昂研究的是法国文学，但获得博士学位的论文却是一篇《中国十八家白话诗人》。就像国人无法说一口地道的法语一样，法国人也未必看得懂中国的白话文，所以用此类东西蒙人的效果当然良好了。苏小姐本来自视甚高，把自己的爱情看得太名贵，不可随便施与，可是后来发现自己宛如一件做好却舍不得穿锁在箱里的好衣服，过了几年，不但没有升值，反而过时了，不免有些怅然。十年修得同船渡，她本想给方鸿渐一个机会，看看将来是否有发展到共枕眠的可能。不过，她的艳若桃李、冷若寒霜，远不及肉感十足的鲍小姐的媚眼更有杀伤力。方鲍二人在船上的暧昧，苏小姐看在眼中，恨得牙痒痒。等到鲍小姐下了船，她一反常态，不计前嫌，对失意的方某软语温存。这般善解人意的举动，足以令方某感激泣零的。方某立刻抛开郁闷，转而对她产生了兴趣，甚至为她偶尔的脸红而心动。苏小姐放下身段。突然贤惠起来，主动帮助方某洗手帕、钉钮扣。可是，这样的殷勤反而使方某害怕了。因为“他知道苏小姐的效劳是不好随便领情的，她每钉一个钮扣或补一个洞，自己良心上就添了一分向她求婚的责任。”回到上海以后，在银行里混沌度日的方鸿渐，觉得生活太无聊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些乐子，于是又开始与苏小姐联络。在苏小姐的家中，他与苏的表妹唐晓芙一见钟情。方某是一个没有决策力的人，做事向来是拖泥带水。他明知道自己爱的是唐小姐，但却无力拒绝恩威并用步步紧逼的苏小姐，甚至还在冲动之余吻了她。也正是这个吻，断送了他与唐小姐的恋请。当苏小姐得知方某爱的是自己的表妹时，怒不可遏，在唐小姐面前极尽挑拨之能事，令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唐小姐对方某误会丛生，最后两人的恋情无疾而终。
对于苏小姐，方鸿渐着实也曾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但爱慕与欣赏的成分多过爱情。他的错误在于没有早些与苏小姐摊牌，反而是不清不楚的干耗着。可想而知，脚踏两条船的下场，必然是脚下踏空，失足落水了。爱情，必须是一种负责任的行为，爱与不爱，都应该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否则就会误人误己。方某人的下场，可谓是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客观地说，以方鸿渐的资历，他并没有做浪子的本钱，他也不是擅长周旋在女人之间左右逢源。他一生的最投入、最认真、最刻骨铭心的恋爱，是发生在他与青春鸟般的少女唐晓芙之间。
唐晓芙，无疑是《围城》一书中作者最钟爱的人物。钱钟书先生曾说过杨绛婚前是唐晓芙，而婚后就是孙柔嘉。
唐小姐“妩媚端正的圆脸上，有两个浅酒涡，脸色新鲜得象是上好的水果，”“眼睛不是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像是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没擦”的她，是“摩登社会里那桩罕物--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方某与她一见倾心，心花朵朵怒放，感觉自己不再是春天的门外汉，而是春天的一部分了。他兴奋得忘乎所以，连跌了一跤之后，脸上犹带着傻笑；他的快乐，让他夜不成寐，每每醒来，就好象唐小姐人就在他眼前，声音就在他耳朵里一样，就这样越想越睡不着，一遍遍地温习与唐小姐在一起的景象；频频与她通电话、约会，不断地给她写热情洋溢的情书，与她分享生活里的琐事，把热恋中人的傻事一一做尽了。本来方鸿渐对这段感情充满了期待，希望能够开花结果。可惜，因爱而生恨的苏小姐从中作梗，使得唐小姐质疑他感情的真实性。唐小姐说“方先生的过去太丰富了！我爱的人，我要能够占领他整个生命，他在碰见我以前，没有过去，留着空白等待我......”无力辩驳的方某悔恨懊恼极了，绝望得“两眼是泪，像是大孩子挨了打骂，咽泪入心的脸。”他最终为一时的轻浮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与一生的挚爱失之交臂，这个打击令他几乎痛不欲生。
爱情，应该是两个人的感情互动，多一个人都无法维持平衡。资源可以共享，财富可以共享，但惟有爱情无法与第三人共享。所以唐小姐的坚持，是无可厚非的。男人们要求女人对自己从一而终，他们自己却喜欢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这种明显有失公平的双重标准，在古今中外却大有市场。可见，即使在爱情领域，两性之间也不存在真正的平等。
在《围城》一书中，最终与方鸿渐步入婚姻殿堂的是与他之前所遇见的女人完全不同的孙柔嘉小姐。失恋困顿的方某，为了逃避上海的一切不愉快的回忆，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地，在赴内地三闾大学任职的旅程中，他结识了刚刚大学毕业的孙小姐。“长圆脸，旧象牙色的颧骨上微有雀斑，两眼分得太开，时常做惊异表情，脸上的红晕滚滚”的孙小姐，虽然貌似不谙世事，但实则是一个城府极深的女孩子。旁观者赵辛楣就曾提醒方鸿渐要小心这个女孩子，说她刁滑得很，就像一条张着大嘴的鲸鱼等待方某自己送上门来。旅途中的种种经历，是《围城》一书中最经典的章节，读之令人捧腹不已。孙小姐时刻紧跟着方某人，处处以他的意见为尊。这种依赖，满足了方某男性好为人师的虚荣心，对他的失恋之痛起到了镇痛作用。他对柔弱无依的孙小姐呵护倍至，诸多关照。愁苦的他，看孙小姐略带媚姿的睡脸，竟然会入神了；对病中的她，更始倍加怜爱。到了三闾大学之后，孙小姐有事无事就会跑到他的宿舍里闲聊，让在大学里颇受冷遇的方鸿渐找回了些许的自信与安慰。所以当有人提到孙小姐时，方某人不免会面热心跳，一听说孙小姐有了追求者，就感到刺心难受。孙小姐撒娇的小女儿态，把他所有温柔的保护心都引了出来。攻于心计的孙小姐看准时机，大造他们两人关系匪浅的舆论，并且故做委屈地告诉方某说她父亲收到匿名信，说他们两个有暧昧关系。在三闾大学四面楚歌的方某，就这样乖乖就范了。但是婚后，孙小姐一改往日的柔顺，转而咄咄逼人，让方某夹在父母与妻子之间左右为难，矛盾不断升级，最后竟然大打出手，他们的婚姻在无限沮丧中落幕。
方鸿渐对孙小姐的感情，是一个陌生境遇里的怜爱，谈不上是爱情。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两个孤独的人在严冬相互偎依取暖，是一种心理上的依赖。维系这种依赖的就是异乡的孤助无依，一旦这种境况改观了，那么无论是婚姻，还是感情都岌岌可危了。在这个婚姻里，方鸿渐同样是被动的，从订婚，到结婚，后至分手，他都是身不由己的，都是由外力促成的。用他自己的话说：“不管跟谁结婚，结婚以后，你总会发现你娶的不是原来的人，而是另外一个。”这也算是他为他的婚姻所下的注脚吧。受过鲍小姐的诱惑，怕过苏小姐，爱过唐小姐，最后娶了孙小姐的方鸿渐，在遭遇事业与家庭的双重挫败之后，只能以睡眠的方式来逃避现实。
天才女作家张爱玲说过一句经典的名言：世界没有一种情感，不是千疮百孔的。想当然，爱情也不能例外。爱情，就像是琉璃，虽然看起来美奂美伦，但实际上却脆弱得不堪一击。世间的真情，即使能够经得起一时的雨打风吹，却未必经受得住时间一世的蹉跎。所以，当今社会上才有中年丧妻不是苦难而是新生之说。爱如空城，城里城外皆惘然。
作者：海冬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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