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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历程:1992年的片断
【历程:1992年的片断】
定数,1992年2月9日
临近过年的时候,天气一直半阴不晴。和许多人一样,我等着下雪;然而雪并没有如期而至。窗外依然是美丽的乌云和低压下来的天空,这让我无处逃避自己在心中为自己设置的定数。这个定数是艰苦的、斗争的,充满热血和呼喊的;像某个中午我和一个朋友坐在桔林边时听到的孩子的呼喊一样。当时,那个声音从隐秘的和浓郁的树木间穿出来,令我迷恋和失神。我想起杰克•伦敦的小说《荒野的呼唤》,书中那条狗听到的声音正是这样。
十年前我选择了创作;从那以后,我一直能听到我的定数的敲门声和敲击声,有时我也创造出那种声音。这种情况可能会伴随我未来的一切时间和事件,像我在几年前写的《读雪》中的那片雪花;雪花像雪刃一样,向着我的眼睛里飞来,然后一定要扎进去。
好在今年我没有辜负它,火焰一直在我身边,在我的肉体和灵魂上燃烧,它把我烧成为火焰本身。
我写出了《以梦为马》。1992年1月25日。死刑。情欲。冬天。这是在今年1月26日完成的,一天时间。一个专以人物性格、心理来剖析历史事件的青年学者接到一个女性的电话,而后他们在九号房间(9:这是一个永恒的数字,也是一个永恒的如历史之谜的特定空间)见了面。后来,这个女性使年轻的学者明白了一个认识论上的真理:我们无法认知的并不是黑暗的和神秘的元素,而是光明本身。再后来,她杀死了他。在小说开头,我引用了自己的诗:“光明啊光明/我的被光明遮盖和被光明扼杀的光明!”这是它的主题。小说还涉及到项羽和虞姬;虞姬,这个女性和小说中另外一个事件中的女人一样,是忧伤而美丽的。
“我们不可能探知光明;它太透明太眩目,因而,它的袒露和简单构成了最大的宇宙秘密。”小说中说。
房间,1992年2月10日
当我们关上门,拉上窗帘的时候,一个房间便代表了以往完整的历史。它封闭,但神秘诱人。我在此生见到了许多房间,它们分别被标上不同的数字:303, 15号,13号,9号,6号,5号等等。在这些封闭的历史中,我创造过历史也结识和解释过历史,创造过情感、思想也结识和解释过它们。许多人和我一样、和你一样也创造、结识和解释过它们,或冷峻,或热烈,或狂暴,或理智。云从外面飘来飘去,可它们永远是过客,而我们永远是归人,是居处者。这是我们伟大的原因。
记住房间,那些形状不一的空间。如果再加上在它里面和外面流动升腾的时间,这些就等于我的世界,或者是你的宇宙。
神学的几何,1992年2月10日夜
除夕之夜我彻底放下了笔;因为在这之前我写下了《神学的几何》最后的一句:“洪彼得把手中的碎片撒向空中。在午夜十二点差七分时,这些碎片一片雪白。它们像霜粒和雪片一样落下来,落在书桌、地板和灯光中,落在一个绝望者的头上和身上。最后,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夜晚,在星空下,它们落在一具大睁着双眼的神学家的尸体上,落在黑暗的中心:纯洁,寂静,残缺不全,同时又一片狼藉。”
在这之前我写过《神学的几何》,而后我把它撕了,又重新写了一遍。一个推算上帝重量的神学家,最后发现自己推算的结果完全否定了他进行研究前的信仰,于是死去了。他走进光明中心的同时,也走进了黑暗的核心地带。“一个人,他走进黑暗的中心会怎样?/一个人,他走进光明的中心会怎样?”(引自我的一首诗《一个人》)。这是主题吧。在一定程度上,这篇小说是《以梦为马》的延伸,至少我希望是如此。
就数量而言,1991年是我收获较丰的一年。四千行诗。四篇小说,大概有近四万字。然而,这远远不能使我满足。我还没有达到人的心脏,没有冲破“0”:这也是神学家推算出来的上帝的重量;我没有摆脱掉“疲倦”和“年华虚度”的感觉。
下过一场雪了,它落地即溶,外面一片寒冷和肃杀,像我面对这些朽腐的果实—我是指自己的作品—时的心境一样。我希望燃烧的春天的阳光依然燃烧我,把我当做世界上唯一的灯点燃,当作唯一的门户走进来,穿过我的笔、梦和思想。
女性的玄学,1992年2月11日午
从《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上发现了这样一个说法:最高的男高音的终点,正好是最低的女低音的起点。也就是说,从音高上来讲,男音处于女音的低级阶段。以此而论—我开始搞玄学了--,女性应当是男性发展的目标,或者说,女性是人类发展的高级形式。这可能是人们推崇女性的一个依据和原因;至少音乐家、诗人们推崇女性可能就是由于参透了这一点,或直觉到了这一个问题。
各国神话中的大地神都是女性的;这让我感到奇怪。虽然知道那是由于母系社会在前,但总是在情感上无法理解和接受。而现在我以为这是唯一正当的选择。
如果用符号表示,女性的符号应当是“0”,因为女性的主要器官的是这种形状:女阴,乳。男性应当是“1”,理由和上述一样,男根正是如此。中国的先人们用“且”这个字表示它,实际上,“且”也就是“1”这个符号的变体而已。我不知道在二进位制中关于男女的标志是否如此,但它确实选择使用了“0”和“1”这两个隐喻着女阴和男根的符号;这应当不是一种巧合和偶然。
“0”是虚无和实有的标识,它既是终点也是起点;“1”是“0”的派生物和生产品。老子说:“无生有”; 民间把这句话曲解了,给它加上了贬义,叫做“无中生有”。
这些推论是玄学的,它可能没有任何客观和实在的证据。我是本着向一位主宰我的女性大神表示崇敬和献媚的心情才作出了这样的推断。它可能是大地,可能是太阳,可能是一种至高的理想。只有我和一两个朋友才知道这个大神的名字。
死婴,1992年2月11日,午
一切都很寒冷,至少在我骑着自行车在大堤上行驶的时候是这样。白龙江清瘦的流着,在宽大一些的河滩上,被遗弃的婴儿死在那里,死在水边。夏天,有人在这儿唱过或吟诵过“蒹葭苍苍,在水一方”的诗句,而现在只有婴儿死在这里。他身上的衣服鲜艳于青色的河流旁。远处,山顶上积了雪。这是一种生命的肃杀气象。
后来我坐在了一片桔林。在一道干涸的水池旁的茅草上,,身后有干枯的曼陀罗,有鲜嫩的草。很早以前一个朋友告诉我它的名字叫麻布串。它们生长在桔林中。我点燃了茅草,我挨近火焰。很久远之前的热烈与温暖重新烘烤了我。
这是在一段时间过程中发生的事情:死婴与火。生命的两个极端。1992年2月10日。我从死走到生的最高点,心中充满普遍的欢乐和忧伤。
生气勃勃的信仰,1992年2月12日,晨
每天我都面对着墙壁写下一点什么,我为此感到幸福。墙:一种阻遏,也是一种被我内定为超越对象的标志。在它上面我挂了两幅字,左边一幅红纸上录了海子的一首诗,这是我鞭策自己的句子: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
1992年1月25日,在一间简单的房间里,我对我最好的朋友说:和海子们相比,我们是渺小的;原因在于他们关心的是人类这一个整体,而我们关注的是自身。他们从大尺度上把握世界而创造,我却只从个体感受出发写个体。过去的一年里我写了不少东西,但毕竟措大依然,年华仍是虚度了,因为我未能逼近真正的知识和世界。
在右边我挂了我的一首诗的片段:
因此我背离你们和你们的花朵
背离屋宁、熟香的泥土和爱情
在蝴蝶一样美丽的梦中
我是虚构的人,神圣的人
走在大地,骑着贫困的马为你们歌唱
这首诗是写给我的儿子泥鳅的,其实也是写给唐•吉珂德的;他的贫困的马正是我的贫困之马,也正是理想之马。我不知道我最后的结局如何,然而,这个结局肯定是在马鞍上演出的。不,我的意思不是说自己会成为“马背上的歌手”—这是欧文•斯通为杰克•伦敦所写的传记的名字--,我不想成为杰克•伦敦式的人物,他太具有庸俗的浪漫主义文学的浪漫味儿了,太神经质。杰克•伦敦是一个没有立场的硬骨头。
我的立场在什么地方?应该说是肖尼先生(我的小说《盲鱼》中的人物)的情感的理性;或者,应该用桑塔亚那的话来说,是“生气勃勃的信仰”。这是生活和艺术的概念。个人生活的生气勃勃,以及情感和艺术上的宗教。这句话可能不好理解,但除我之外,至少还有一个人明白我的所指。
梦:河西和爱,1992年2月12日,晨
总在做梦,这是一个少见的现象。平常我的睡眠时非常非常安宁的,而这一阵梦总来找我,内容全是往事的重演或变形。它们像是在总结我的一生让我来看:我的爱情的全部,生活的全部。河北。河西。等等。梦中总有房间和河流,有其他人。我常常在梦中大笑,畅怀而酣心。神奇的微笑。忧郁的眼。我现在还记得你们。在梦中我还见到了重游河西的情景,我和我的爱人,在一个春天坐在车上,穿过祁连山下的青石戈壁。舒缓的山坡。不可知的地平线。爱人。雪。沙和风。
我是一个幸福的人;这不仅仅是由于我得到了一切,也由于我仍在追求一切,哪怕是在不可能被我的理智活动控制的梦中我也得到了它。肉体一样柔软的沙漠以及精神一样坚强的情感生活。为此我感激昨夜梦中的死神。在我最幸福最快乐的瞬间,它出现并带走了我,骑着他的灰色的马,他把我带出了宇宙这一个标着“9”这个数码的庞大的房间。
格林和一个孩子,1992年2月13日,午
常常在一个事件结束很久之后我才会知道它,才会去追悼亡灵;许许多多我非常热爱的大师们都是这样。格利厄姆•格林死了,死在1991年4月3日。今天我才在杂志上知道。又一个历史过去了,又一个光荣在日后只会以黯淡的传统的面目出现了。想起这点就让人无法自制,尤其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初春。
到现在还记着格林的几个小说。他的长篇--奇怪的是,他的被标为通俗的长篇我更认为是严肃的,比如《一支被出卖的枪》—和他的短篇。如《地下室》。在一个父母出外的贵族庄园里,他们的孩子被留下来,独自和一位管家在一起。后来,他发现管家和管家妻子之间有裂痕,也发现管家和一位姑娘的爱情。这些和他所了解的这个常规世界是矛盾的。再后来,管家的私情被夫人发现了,接着,这个夫人由于偶然坠下楼梯死在了门厅中。于是警察来了。在这之前,这个孩子顺从管家,在许多场合帮着管家说话,为他所不了解的成人世界服务和控制,警察到来之后,他说了实话,他不再承担一个异己的责任了。于是管家被带走了。这个孩子在日后也以利己、自私和庸堕度过一生。用格林自己的话来说,“耶稣之所以被出卖,应追究到犹大的童年时代”。
我常常读《地下室》;那些潮湿的的地下室、走廊。而现在格林不在了。他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份生命,更多的是一个艺术世界的“地下室”似乎也成了虚构。一朵花死在丽日天时,周围的空气、土壤以及岩石和阳光也就死了,不在了。某个朋友离开我时也是如此。我丧失的不仅仅是某个可爱的崇高的形象,更主要的是一种品质。
忍耐,1992年2月14日,晨
忍耐和等待!这是每一个人的基本状况,尤其是艺术家,一个真理和美的情人。更尤其是一种生存的需要。忍受孤独,忍受艰难,忍受自己在面对想象中那种最美丽最善良的事物而又不可能立刻亲近对方、拥抱对方时的痛苦。我忍受着这些,可是,对孤独与艰难的忍耐是容易的,麻木就是了;可是,对于自己脑海中神灵的渴望就不是那么容易,不可能麻木。这是一种最现实的真理,然而又是最现实的世俗。这是我不能忍耐的原因。上帝,什么时候我才能真地创造出?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作者:老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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