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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我初恋的男孩——采访远去的岁月

   篇首语:《我初恋的男孩》属于大型系列记实性采访散文《采访远去的岁月》里的一篇,采访记录了二十多年后突然相遇的一对初恋情人,故事浪漫而人心酸。
为了便于和读者进行直接的心灵对话,系列采访散文均采用第一人称写法。
——百合


   公元二十世纪末,秋。
  沿海大都市街头。车水马龙。
  ……
  力和我似乎同时惊呼:“怎么,是你?!”
  分开了二十多年,竟然还能在云云人流中互相分辨得出,这不能不说是缘。
  突如其来的相逢,使双方都意料不及。我们仿佛木雕般在瞬间凝固。
  他,宛如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
  他,是我初恋的男孩。
  岁月无情,雨枯苍梧。他,已不再少年青春,只有一米八的个头依然。
  良久的凝视,让人感到无所措手足,相互机械、客套式的问候,足以表明,我们已离得太远,似乎已没有了话题。
  力和我共同拥有的时光永远消逝了。此刻,我们只有冷静地面对现实,触摸岁月流痕。
  往昔如梦一般瞬间过去了,人生之旅是短暂的。
  ……
  那个特殊的年代,寒春。
  中国西部。戈壁、白日。
  对力,我始终是愧疚的。
  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伴着永远挥不去的内疚感,一起涌上心头。
  今天,我难以用文字来偿还这份久远的情感。
  我与力最后一面是在团部后面的白桦林。
  最后的分离是沉默的。
  那天正午的太阳白晃晃地、死死地钉在天上,能目及到的古长城残垣处,也被折射出条条白光。布满鹅卵石、流动着沙丘的大戈壁被笼罩在无边无垠的白光之中。
春天的戈壁,清冷而萧条,远处不时传来一阵阵令人发毛的尖叫声,落在稀疏的芨芨草尖儿上…… 尖叫声颤颤抖抖,仿佛戈壁滩也在颤抖,我的心也跟着颤抖。戈壁滩空旷。戈壁苍凉。
  萧条的白桦林一片静寂,无边的白光使所有的物体几乎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
  我和力的心里都有一种不能用语言替代的伤怀与无奈。
  我说,我要走了,要去一座自己从未见过的大山里。
  力没有说话,他的双眼充满疑惑,他一直望着我。因为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离开。
  白桦林里,穿梭着初春的风,那么清冷、清冷。
  回忆最后的分手,我们真的没有说什么话,当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自此一别竟是天各一方,长达二十多年!
  我们毕竟太年轻。
  白桦林里,力轻轻地把我拢进他那宽大的臂腕里,这是力给我的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
  岁月带走了一团团流沙,带走了夹裹在鹅卵石间的白花花的盐碱。属于我们那一辈子人的恩怨和泪水却永远留给了戈壁。
  ……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到底为什么?”相隔二十多年后,力才这样问我。这或许就是成熟男人的某种勇气。
  旧梦已破,我不忍触及这段往事。
  对于力的提问,我不知如何回答。到底是谁的过错?
  我到了西部后,父亲常在信里嘱咐,在外面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家里 那年秋天,我把力的事写信禀告了远在海滨的父母。谁知,一石激起千层浪,父亲连连家书,三令五申 ,说如果我和力好,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在那场浩劫中,父亲是戴着三块木牌,“乘着土飞机”挺过来的,因为父亲是个高知,还有些海外关系,是难逃文革一劫难的!  
  父亲断然拒绝力的原因:力不是红五类出身。
  父亲生我养我,担心远在西北的女儿,会因一时而误终生。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使人们的精神受到了极大刺激,对政治灾难的惧怕达到了及至。
  那些日子,我偷偷哭,将父亲的来信悄悄锁进旧木箱里。
  戈壁茫茫,令人感到恐惧甚至是绝望的白光,又像一团魔影。我们和千千万万个知青被扣在这团魔影之中。
  少女的初恋,像春天青色的叶芽,在沙枣花还未开放的季节里枯萎,我的初恋匆匆又匆匆。
   ……
   为了使力减少伤痛,我决定随S连去了东南部。到了山里,全体进老林砍柴一连三个月,大家站在半尺深的雪地里,像屠夫一般,挥着刀斧,见树就砍,“唰唰唰”大的、小的,连毛竹也不放过。
   那段时间里,我确实想到过力,孤寂、痛楚、思念,都随累累斧痕,埋进了那片深山雪林。
   ……
   自己总感觉对不住力,一连几年,给他去过不少信,但石沉大海,后来,也打听过他的下落,结果是杳无音信。到很久才知道,力因我的突然离去,感情上受到了伤害,不久便调往其他团去了。
  
   力和我都是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从同一座大城市被编入G连的,我们连也是全团最年轻的连队,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
   神话般的历史变迁,使我们这些未成年的孩子在短短的几天内,就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排大浪的冲击。少年的歌谣,亲人的泪水都把已成为最珍贵的回忆。
  “干打垒”里昏黄的灯光下,大家一遍遍背诵《毛主席语录》、练唱伟大领袖的语录歌曲。
   带着迷茫,跨过一个个季节的门坎后,戈壁风沙的岁月在流动。
   一把把十字镐在砸下去只冒出一个小白点的冰层上面被折断。
   断柄上留下我们的鲜血。
   一把把砍土镘在沙盐土下挑出的干渠,排渠,即而又被风沙淹没的地方折断。
   断柄上留下了我们的青春。
   一天要唱很多很多革命歌曲、甚至在干活的时候也有人来领头唱,但我们都很少说话,我们的嘴角裂开了,渗出了血。
   翻年,春天到了,年少的我们在白夜绵长的孤独中渐渐成熟,并为空漠冷寂的戈壁带来了春天第一丛青绿。
   连里共有四个排,男女各半。兵团纪律非常严,无论劳动、学习,用餐,男女生都是分开的,所以之间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
   干燥的气候、繁重的劳动、枯燥呆板的生活,以及令人窒息的政治运动(凡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不会忘记那场‘史无前列’的政治风暴),团里渐渐出现了溜号现象,连里也开始有人以各种理由“请假”回城,有的至今再也没有回到戈壁。
   也就是在这种时刻,力就象做贼私地向我表达了爱慕之意。受惯了紧张空气的我,竟吓得把力的信上交给指导员……,四十多岁的指导员和蔼地笑着把信还给了我。
   后来我是从力那里我知道了司汤达、雨果和莫里哀,那些书是力从“反动学术权威”的父亲偷偷藏起来的书籍里,悄悄带进戈壁滩的。
   从此,远离家人的孤独感慢慢减弱了,枯草般的生活有了些色彩,脸上有了不易使人察觉的红晕。
力带我去过那个青青的戈壁苇塘,是力的爱,给了我在命运交错时刻,品尝了第一次少女神秘的心跳……
   力是我的同龄人,常以父兄一样安抚我心身的伤痛。
   有一次,力掰开我打满血泡的手,细心地挑破后包扎,然后,他轻轻拉起我微微发颤的手,说“有我在,一切都不要怕,我们都年轻……”力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稚气,但毕竟是十八岁的少年男子了,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力的爱,使我感到有一股热浪在全身奔涌,穿梭于血脉之间,我慌乱不知所措……,现在想起,这一定就是初恋的感受。
我不是太喜欢说话,听力温暖的话语,总是紧紧咬住下唇使劲儿地点头,泪水往往忍不住流出来。
   朦胧泪光中,看到力是牵着我熬过戈壁严冬的人,他是那块昼夜都闪着白光盐沙滩里,能栖息我心的绿地。
   我和力的初恋,没有惊天动地的山盟海誓,没有爱的壮举,只有相互给予心灵与心灵磨擦时产生的温暖火花。
   ……
   都市街头,人潮流动。力和我相互之间,那远隔了数十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力告诉我,二十多年来,一直珍藏着我十八岁的照片。我不太信,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力就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蓝色小本子,并从中取出一张二寸照片递给我。
   惊呆、悔疚、伤痛如潮水一齐涌上心头,使我哽咽得再说不出半个字!!
   力又一次问: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并说对我的离去他内心受到很大打击。
   对于他在二十年后的提问,我仿佛有被蛇咬一般的感觉,二十多年前,力为什么在白桦林里不向我发问?为什么当年他竟是那么沉默寡言?而那种沉默似乎不是十九岁人的性格。
   力和我都属于是不善言辞的人,或许当年,他觉察到我的突然离去与我的父母有关。当时力和我都是“黑七类”子弟,断定力一定是在无奈与伤痛的双重沉重中送走了我的背影。
   对于力的提问,我竭力想在纷乱的往事里,清理出头续并给他一个比较具像的答复,但没有,生活在天穹之内,人们难以回避自身与日月星辰最广博的接触,人们在实现自身愿望之时,又在不断地深入和把握自己,生活留给我们太多的遗憾却永远没有答案。
   街头短短的谈话,包罗了力和我二十多年的辛酸与欢悦,追求与希望。
   ……
  力是九十年代回城的,发奋学习英文,利用父亲和妹妹在美国的人际关系,几次赴美学习深造,先是在一家旅行社任翻译,后来又创办了自己的实体。如今,力有一个贤惠的妻,力有一个女儿,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阳阳。
  我也有了自己的家,有爱着自己的丈夫孩子,我的家,那是我身心疲惫之后的归宿,是令我骄傲的话题。
  人生苦短,年华似水,不再返回,花谢花飞,春天还会再来,阳光使这个世界明亮。
  世上万物都可以毁灭殆尽,唯爱永存。
  但愿突然在某一刻,力在世界的某个地方,能读到这点文字。 


[此贴被雨薇百合在2006-12-4 1:49 AM重新编辑]


  作者:雨薇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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