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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散文》童年的“怕”
童年的“怕”
八岁前，在乡下由祖母抚养。我的故乡那是块令人想不完写不尽的土地。久远的儿童时代,仿佛与今天只隔了层薄薄的纱幔，轻轻撩开，清蓝的天空、河边的古树、树下捡皂果的小伙伴、和太阳同时起落的村人，就像鲜亮的油画展现。多少年来，我追梦般地牵念着故乡、感受着儿时的纯碎。
小时候，我最怕一个人，一个挎着大竹篮、从章家镇来的男人，他只有一只眼，大家喊他“独眼油条郎”。
独眼人三十多岁，脸部似乎有些走形，独眼郎的油条又脆又大，黄灿灿的，方圆几个村落的人们都喜欢买他的油条。
为什么怕独眼油条郎？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这个问题，有很多很多年也回想不起来，记得，反正只要一听到：“油条，油条----”独眼郎的叫卖声后，无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不是跑，就是躲到楼上，实在来不及，就慌忙藏到祖母背后，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为什么怕独眼油条郎？而且怕到如此惨状？是因为他瞎了一只眼的脸吗？不。
有一点我很清楚，这个“怕”是后来才有的。
从章家到我们村，沿着河要走一里路，除雨天外，一年四季，每个早上独眼人挎着大竹篮准时到我们村里，他与这个村子似乎有一个无约的约定。
那时候，村人的生活比较清苦，却充满了冬日阳光一般的暖意。那时候，我们吃的食品种类很少，章家独眼的油条、木莲豆腐的挑担、河边的油腾果，都成了儿时在一种清寂之中的焦盼，那种欢悦、那种平凡，永远使人激动。
“油条，油条----，油条，油条----”于是，东门开了，西门响了，大人孩子们喜滋滋地出来了，独眼人笑盈盈地在一阵忙碌后，大竹篮就空了一半。
一生中，祖母最疼爱我，虽然日子不算宽余，祖母还是经常给我买独眼人的油条。
究竟为什么一听到“油条，油条----”竟怕得不知所措？如果脚底下有条缝，肯定会钻进去！
回忆起那种“怕”是真怕，不带丝毫粉饰、不带些许造作的“怕”。记得，在东藏西躲的一个早上，还跑丢了一只鞋呢！每当我被“油条，油条----”声吓得慌作一团时，看见祖母却在笑，四爹也在笑，村头小店的阿婆也在笑，他们为什么在笑？而我却被扣在恐怖之网里，那网巨大无边！他们神秘的“笑”，更加剧了我的“怕”，为什么他们不来分担我“怕”？为什么？？
“怕”像黑色的魔绳把我紧紧捆绑，又像把我抛在无路可逃的大水里，弱小可怜的灵魂在挣扎、呐喊！祖母的“笑”、四爹的“笑”、小店阿婆的“笑”，肯定与我的“怕”有关！我越怕，他们越笑！一天早上，我被“油条、油条------”声吓得心惊肉跳时，四爹却笑得前仰后合！
多年过去了，依然记不起为什么要怕卖油条的独眼人？不明白四爹那种痛快彻底的“笑”。
充满“怕”的日子大约有半年多，那些日子里，再不敢让祖母去买独眼人的油条了，还是祖母常常从帐子后面把我拉出来，笑眯眯地递给我两根黄灿灿的油条，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憋住气，窥察楼下的动静。
祖母见到我的窘相，她笑了，笑得那么真切、慈祥：“独眼人走了，快出来吧，宝宝囡囡……”余惊未消的我，直愣愣地看着那两根香味诱人的油条……
小孩毕竟是小孩，一个转身，什么怕啊怕的全忘了，两跟油条一会儿就进了肚！
……
两年后，病魔悄悄侵入了祖母的身体！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祖母的身体每况愈下。到后来，祖母抚养我已力不从心，无奈才忍痛托大庆伯伯把我送到南京。不久祖母去逝，从此没有回过家乡。
到底为什么怕独眼油条郎？无论如何，始终记不起来。
前几天和母亲聊起家乡事。聊着聊着我对母亲说，小时候最怕卖油条的独眼郎，却想不起为什么。
没想到，当时并未在乡下的母亲却知道事情的原委。
母亲讲，她是在祖母病危时，回乡下照料期间听说的。
母亲的叙述把我带回到童年。
一天早上，独眼人挎着大竹篮来村子叫卖，我缠着祖母买油条，正巧，祖母身上没带零钱，油条郎便慷慷慨慨地赊给我们两根油条。
“油条、油条----”独眼人又来了。
我对祖母说想吃油条，祖母说马上就去买。不料，四爹在旁边板着面孔，一本正经地说：“油条、油条、还吃油条，上次的油条钱还没还呢！没钱还，独眼郎就要带你走，做了油条郎的女儿，就顶了油条帐！你，你还不快躲起来----！”
四爹的一番话，像晴天霹雳！
……
哦，事情原来是这样！
四爹故意逗我？还是以此来节制我花零钱的坏习惯？
究竟四爹用心何在，可我真的被吓住了！
从一岁多就和祖母生活，祖母视我为掌上明珠百般疼爱。一听到四爹的话，如天祸降临！如果还不清油条钱，独眼人就要拉我去顶油条帐！如果我真的做了油条郎的女儿，那么就再也见不到祖母了！祖母是我生命中最亲的人，如果要离开祖母，对我来说，那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从此，我怕卖油条的独眼人在村里出现。
母亲告诉我，其实四爹骗我的那天早上，祖母早已还清了两根油条钱，所以，四爹看到我惊恐万状的样子，就觉得又可爱又好笑。
四爹笑得很过瘾！
为什么大人骗小孩如此容易得手？为什么小孩被蒙骗得竟如此彻底？！每个人都要从小长到大，莫非都要经历过先被人蒙骗，再去蒙骗别人吗？！
我爱祖母，怕离开祖母，怕离开祖母，就怕独眼油条郎到村子里来，难怪那时，只要一见到独眼油条郎就怕得天混地暗！
一天早上，我和小丽在空场上玩。“油条、油条——”声又在村里响起来，顿时间，似乎天空、大地、房屋、大树都在助喊：“跑！快跑！！------”砰！情急之中，我被一块大石头拌倒了！立刻感到有水样的东西从小腿部流出来，我哭了，大声哭了，把久久以来所有的“怕”、所有的怨都随着竭斯底里的哭声，一股脑地发泄出来！我索性趴在地上，小丽怎么拉，也不起来。
“囡囡，囡囡……惯疼了吧？来，起来。”
那是成年男子的声音。
？？？
我被拢进结实有力的臂弯里。睁眼一看，啊！！！是独眼人！！！旁边还放着满满一大篮油条！吓得我魂飞胆散------！！！
“娘娘！！！娘娘------！！！”我拼命喊叫，拼命从那个结实有力的臂弯里挣脱出来！
巨大的“怕”使我差点窒息------！！！
一旁，祖母正和气地向独眼人道谢呢！
童年的“怕”，那种着着实实的“怕”已经遥远，但那个“怕”它能使我常常想起家乡、想起祖母、想起面目丑陋心肠好的独眼油条郎、想起那片清蓝的天空和开满小花的原野。
面对飞逝的季节，我深深怀念童年时代那种纯粹的、毫无造作的“怕”。同时，也难免怪怨四爹那么一本正经地骗了我。
[此贴被雨薇百合在2006-10-20 18:31 PM重新编辑]
作者：雨薇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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