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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可爱的相声艺术



【内容】

怀念可爱的相声艺术

文/ 云也退  
从《三棒鼓》走来的观众
  
  前周拜读赵川先生的文章《精细美学与粗糙观众》,提到中国看传统戏曲的观众精细的审美取向,“他们从一个动作中脚抬得有多高、从同一个出场中这个演员走了两步那个演员走了三步里获得趣味。”由此生发对今天剧场内举止“粗糙”的观众的议论。确实,旧时人所谓戏曲之美,除了唱腔扮相以外,还在于那种慢条斯理、咿咿呀呀的节奏韵律,在今人看来,实在不是紧凑的现实生活所能够容忍的。

  不过细想,“粗糙观众”的产生,倒不一定与戏曲的衰微、“精细美学”的缺失有十分必然的联系。要知道,中国没有西方那样悠久的大剧院传统,旧时除去有钱人家请堂会之外,一般看戏都去戏园子,一个戏园子能聚集从达官显贵到贩夫走卒的各色人等。再说戏曲属于民间土产,演员的地位排在三教九流之末,也无权赢得大多数观众的尊敬,因此“粗糙”者,其实是环境使然,由来已久。

  于是想到侯宝林、郭启儒二位的经典段子《三棒鼓》,讲述的就是旧时戏园子里的场景。故事主体是说老太太进戏园子被骗了钱的来龙去脉,唱戏的每唱两句,台上就“嘣嘣嘣”打三下鼓,然后管事的就下座位来收一毛钱。老太太看了几分钟损失惨重,只好中途一走了事。估计像老太太这样的观众也就是看个热闹解个闷而已,因为唱的这出戏叫《老妈开场》,一个老妈子边打扫屋子边唱两句,最市井末流的那种。而在开说的时候,侯宝林大师还谈到戏园子里的混乱,有问座的,有聊天的,有吵架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最后是模仿聊天时的对话:“哟,这响晴白日的怎么下雨了?……嗨,楼上,你们那孩子撒尿啦!”

  这说明“粗糙”与“精细”可以并行不悖,能够赏鉴“精细”的人,未免不能在赏鉴的时候“粗糙”一把。即使在正规的剧场,名角大腕云集的场合下也是如此。侯大师的另一段代表作《空城计》,讲述他上台客串一个龙套,结果出足洋相的糗事。他在舞台上站错了位置:应该一边站两个龙套,他站错之后成了“一边一个一边仨”。这时观众就在台下指手画脚,窃窃私语,喝倒彩的、说俏皮话的不断。有人还引用古牌点术语:“这打旗儿的怎么站的?一边俩那是二板,(一边一个一边仨)那么站成幺蛾啦!”

  从这两个段子的描述中都可以看出,在看戏听戏中熏陶出来的观众,以他们浓重的市井气,要适应现代剧场的要求恐怕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三棒鼓》是等而下之,就是在《空城计》这个相对正式的看戏场合下,观众对演员的行头、演技的确是看重到了“精细”的程度,但依然难免自身举止的“粗糙”。因为这些可爱的观众即使再喜欢舞台上的某位名角,骨子里总还是跟进戏园子的老太太一样,看戏是带着一点“解闷”的愿望的。

  这就是今天舞台艺术面临的“水土”。你可以要求观众严格地遵守剧场秩序,但也必须容忍那种从传统带出来的“粗糙”。土生土长的中国戏曲不仅性质与音乐会、歌剧、舞剧之类大不相同,而且早已细水长流地培养出一种有中国特色的剧场氛围。

  戏曲如此,曲艺更是如此。眼下相声名家李金斗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谁说相声衰落了?我们俱乐部场场满座!”前不久终于去大名鼎鼎的北京周末相声俱乐部看了一次现场,这才相信他所言不虚——但那种“全民找乐”,以至于个把格调不高的包袱也能引来哄笑的情景,让我这种仰慕欣赏所谓“高雅艺术”的人感到十分不适。然而这就是现实:任凭你歌剧舞剧交响乐如何高端如何神圣,总有大量从《三棒鼓》里走出来的观众,把“解闷”看得格外重要的粗糙观众。本土的剧场理应是这个样子的,只是少了那打鼓收帐的而已。

  
  
  附:赵川《精细美学与粗糙观众》
  
  精细美学与粗糙观众
  
  赵川
  
  记得王小波的书里讲过一则故事,说的是某美国外交官长驻莫斯科后离任,他想到的一件高兴事是:终于可以不看《天鹅湖》了。因为作为俄罗斯文化精萃之一的芭蕾舞《天鹅湖》,被前苏联用作款待别国外交官的第一佳肴。那个美国人看了无数场《天鹅湖》之后,再美的舞蹈他也看不进去了。王小波随后又说到中国京戏,戏迷们连年累月看几乎同样的戏码,他们从一个动作中脚抬得有多高、从同一个出场中这个演员走了两步那个演员走了三步里获得趣味。有实用主义倾向的王小波怀疑,如此耗时耗力、不断自我重复的文化,能有多少价值?

  从王的故事里,我看出另外一些现象。一个美国人看传统欧洲文化,看多了,他并没有对技术上细节末梢的不同发生兴趣。他没有陷进去,还是个美国人。而对那些中国戏迷而言,沉浸到他父亲或爷爷辈就看的戏里,正是那些细节末梢成了他们的兴趣和审美趣味所在——他们早已深陷其中。

  王小波秉承五四传统,常常直指传统弊端。但他讲的这种耗费在细节末梢中的美学,现在显然已经难以延续下去了。资本主义要求不断刺激消费,不断扩大再生产,而文化也是用来生产和消费的商品之一。王小波的担心,在一个开放的、走向市场化的国家里成了无本之木,这是好是坏难说,然而我发现讲耐心的剧场趣味不合时宜了,而有耐心的观众也不多了。一句话:大家都定不下心来。

  最近我也看了场《天鹅湖》,是杂技版的,那个看厌正宗俄罗斯《天鹅湖》的美国人,一定赞成这种新玩意。上海大剧院的舞台上大红大绿,做的都是些新鲜刺激的事。我的座位附近一开场就是小孩哭闹。小孩被带出去片刻,一会又带进来,继续哭闹。一场演出如此往复若干次。场内观众掌声迭起,数码相机的闪光也此起彼伏。不久前在浦东的东方艺术中心听音乐会,周围的观众也不时表现得比台上演奏者更热闹。有人不断地说笑话,甚至互拍肩膀嘻嘻哈哈。当然场子里少不了数码相机亮相,触目皆是忽而亮起的取景屏和转瞬即逝的闪光灯光。还有手机,铃响倒是不多,接发短信的也不少。

  现在不是10年只看8部样板戏的年代了,也没有多少人乐于从“两步还是三步”里头找趣味。焦虑和浮躁取代了以前细模细样的美学。就一些表演场所时常遇到的现象来看,即便在上海这样的地方,我们的行为举止还是粗糙得紧。这和高雅低俗无关。粗糙意味着我们不善待他人,对所处的环境麻木,身体和精神常处于懈怠之中,行为细节措置失控。我们的时代和王小波的略有不同。上海话剧中心最近演出的贝克特名剧《终局》,来了个“丑话说在前头”,对入场的观众事先做了约束,这才使场内有种肃穆气氛,漫长而郁闷的故事终得以铺展开来,汇成艺术张力。《终局》这样的戏,这时倒不失为对观众的一种磨练和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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