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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光亮光亮的青棡木锄把
光亮光亮的青棡木锄把
天和往常一样，还没觉着，就猛一下子黑了。
大毛进了屋，感到一种突然的温暖，一股葱花味扑鼻而来。油亮的核桃木炕桌上摆着青辣子丝，白玉蒜瓣，红熟油辣子，小青碗盛的黑油油的醋，水泥面栏杆上的一个罐头瓶子里竟然插着一束要开欲开的迎春花。
回来了？爸，我给你下面。
看着女儿青春饱满的神态，大毛心里甜滋滋。
爸，今你过生（日）呢！
啊！啊，大毛一愣，已是泪流满面。
三天前，大毛要出门，女儿叮嘱他要早些回来，大毛嘴里应承着。
似乎女儿是一天长大的。
去年？还是前年？或者更早，那一天端上饭碗，女儿第一次让他先吃的时候，他醒悟女儿长大了。
女儿好像长得特别慢，特别让他受磨难，烧牛奶，喂饭，洗尿布，更怕的是女儿发烧。一发烧女儿那肉嘟嘟的身子烧的烫手。大毛早吓出了心病，背着女儿连夜走三十多里山路，一身一头的汗，心慌慌的，摸黑在崎岖的山路奔走，往日长长的山路在夜晚走起来不是太长，远远地看到乡医院门口微黄的灯光，方才喘一口匀气，把药瓶子挂上，才有功夫瞅一下那脚下张了嘴的布鞋和一路上碰的生痛的脚趾。
乡医院冷清得很，一副衰败日月景象，院中有积雪，枯干的苹果树树枝，未打扫干净的院子，人少往来的台阶上有很早以前的泥鞋印和厚厚的一层浮土，病床上只有一张被炕火烤得焦红破烂的苇子炕席，屋顶的顶棚上贴着发黄的文革时的报纸，满屋是一片冷清，除过寄托大毛全部希望的女儿。
乡医院的大夫极熟，矮矮胖胖的女大夫见了大毛含笑着打招呼：
来了？
来了。
有一回大毛在路上听见一对青年夫妻嘻嘻哈哈地说了一句：我们就这样慢慢变老。
大毛觉得这是一句最好的话，时常在心里回味，我就这样慢慢地变老，总是忘不了。
日子不等人。
春耕、夏耘、秋收，那一天不是累的要死要活？冬天也不得闲，挖牛粪，晒干土，磨面，做饭，洗衣服。喂猪，喂鸡那都不算活的，天天忙碌，感觉中就没有一天的闲空，人生可比那中药要苦多了，而且一剂一剂地齐刷刷地往上端，让大毛慰藉的是有个惹人心疼的女儿，女儿说大就长大了。
大毛的心中只有女儿，地里屋里，走路都带着风似地奔忙着，就是为了女儿，自从孩子她妈殁了以后。
大毛惟一的希望就是女儿。
屋是老屋，不值钱的，他就一心把力气用在地里头，从二月二龙抬头，一直忙到腊月三十，从早忙到黑，晚上看到女儿睡着了，还睡在炕上，细细地想湫池坳的那块地该倒茬了，墙后面的那块地上些灰粪好些，那就把炕打了吧。
一个心思就是为了女儿多攒那怕是一分钱，让女儿吃好、穿好、活出个人样样来。女儿是自己的亲女儿，跟了她妈的坯子，是个美人样，大毛带孩子赶集时，路上总碰见人，一路上有人问，一路上有人摸女儿那油黑的头发，一路上有人说娃长得好看，女儿笑，大毛也笑，那个喜欢呀，大毛心里舒坦极了。
白眼，天旱，连阴雨，没粮吃，缺钱花，碰钉子，种种的不痛快都被一路的赞美抵消了。
地里一根草，一个上年未挖净的玉米秸根，大毛都要收拾回来，院子扫的干干净净的，粮食囤堆得满满的，屋顶抹的平平的，一切都为了女儿，可是女儿还是要走，女儿是他的一切，走了女儿这一切都变了颜色。
好像孩子十一二岁吧，平时抵在怀中的女儿转身睡下了，一直几天这样，大毛醒悟女儿大了，给女儿在另一间屋中支了一个床，是自己亲手打的，而不是泥坯土炕，女儿那个高兴哟，大毛觉得只有他才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女儿孝顺，听话，勤快，劳动起来从不惜力的，接过大毛的那把青棡木锄头把，把地翻得黑油油地散发着春天味道。
直到头发花白的三嫂子骂他：大毛，还不嫁女儿！
大毛才惊醒了。女儿再孝顺还是人家的人。
终于，女儿找下了人家，女儿就要走了，大毛到山外给女儿买嫁妆，虽然男方说什么都不要，就图大毛女儿的勤快，女儿也说什么也不要，可大毛还是要买的，他要尽一个父亲的心意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毛吃过五十岁生日面，蹲在老屋门口，院子里麦草垛沉默着，垛的整齐的柴草垛，还有屋中那尖满的粮囤，门口的青棡木锄把在月光下泛着亮光，牛反刍的声音时隐时显。女儿就要出门了，
女儿只要大毛的青棡木锄头作嫁妆，大毛送给女儿了，她是怎么知道的，那是大毛见女儿她娘那天砍下的锄把哟，屋里只剩下姓大毛姓的大毛了，大毛心里空空的，却又有说不出的喜欢，这一辈子也还算不错的，总算有个让人喜欢的女儿呢。
天上的星星，这会儿也正学着屋门口抽烟的大毛的烟锅，在一眨一眨地闪着调皮的眼，夜是深了。
作者：花落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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