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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小说]雪夜，我将去向哪里
（一）新婚之夜
吕朴是一个学生党员，毕业找工作的事当然不用发愁。那年下乡做干部实习的就有他。虽说只是个小小的农村干部，却与国家公务员有着一样的待遇，一般人还求不来呢。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他也是农村的，在大学里他努力学习，争取了学生党员，为的就是能争取回老家当个小村官。他认为，留在城市里自己不过就是个多余的劳动力，若回乡做村官，那就大不一样了！至少是个“官”不是？！
吕村是个挺富裕的的地方，村民们除了种地，还搞一些副食品和简单的工业制造，家家户户的生活过得都快快乐乐，有滋有味的。别看吕村的经济这么发达，人的守旧思想可当基础牢固。儿女们的婚事全都要遵从父母之命。吕村数十代人都这么过来的，很少有人反对，就连吕朴也不敢反对。吕朴是在都市里读了四年的大学生，年轻英俊，但从未谈过恋爱，虽说媒妁之言他也不太愿意，可本村人天性的思想守旧，也就那样了吧！他刚刚下乡报道的那天，母亲早就请来了媒婆和姑娘在家里等他了！
那个姑娘姓孟名荣，也是刚毕业正在乡医院实习的护士。她特别不乐意这次相亲，总觉得太早了点，她只有二十岁。可当吕朴进门和她对望的时候，这个念头便打消了，她对吕朴是一见钟情。吕朴对她也很满意，一对双眼皮的小眼睛镶嵌在流线型润白的脸庞上别有一种情调。吕朴含笑点点头，“我愿意跟孟小姐谈谈看，我想孟小姐不会让人失望的！”
孟荣羞涩地笑了笑，回道：“好，那就先试试！”
“哎呀，试什么试呀！”母亲突然就下了“懿旨”，“下礼拜你们就订亲吧！”
“啊……”吕朴和孟荣异口同声地惊语：“这么快！”
母亲说：“赶快订了，快点结婚，省得我老是想着！房子我们也都给你们盖好了，就是后院，一共四间房子，绝对舒服干净！孟荣你放心，我这个婆婆绝不让你受丁点儿委屈……等你们结了婚，就要生孩子了！一定要生个胖小子，好延续我们吕家的香火！……”
吕朴最懒得听母亲这般烦人的唠叨，孟荣也一定不爱听，可又有什么办法！母命不可违呀！
他们两个就这样交往下去了，处得还算融洽，男方性格随和，女方善解人意，这仿佛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年的初秋，他们订婚了，就像母亲说的那样，赶快订了，快点结婚！过了三个月，他们便结婚了。那天是12月25日。母亲乐呵呵地说：“我听说12月25号是美国人的圣诞节，还听说咱们国家也过的。我从来就没过过，今儿沾了儿子的光，也过一过这洋节日！”
父亲果真从城里购买了一批圣诞帽、圣诞树、圣诞老人等一些礼物分送给每一户村民。于是，吕村的街头巷尾处处洋溢着新鲜活跃的气氛。圣诞节第一次来到了吕村，便促使全村的人们去参加婚宴。婚宴当然是吕村传统的模式，大方桌大圆桌摆满了每一间屋子，新郎新娘挨个斟酒、送烟，给孩子发糖、扔苹果，说这都是圣诞老人让我先带给你们的，他还没来呢，等一会儿来了还有更好玩儿的礼物送你们呢！
孩子们大都是五岁至十四岁的，都不曾出过远门，并不了解圣诞老人这个有趣的传说，便齐口欢快地大声问着：“什么礼物？圣诞老人什么时候来？”孟荣上前一个个抚摸他们的头发，说：“等明天早上你们便知道了，礼物啊，就躺在你们的枕头旁边！”孩子们经不起昼夜折腾，该睡觉的时候就要睡觉。在这之前，吕朴悄悄地把礼物塞给每一位家长，嘱咐他们一定要给孩子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当他把最后一份礼物塞给一位母亲时，那母亲却冷淡地拒绝了。吕朴一下子就愣住了，但他还是很友好地问道：“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礼物，觉得用袜子装太不雅了？其实，这只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而已，您不必过于认真，孩子看到了保准会开心，放心好了！”
那看上去有四十岁的母亲冷笑了一下，然后一语不发地、头也不回地走了。吕朴愣在原地，望着那个孤独的背影，他没有愤怒，只是极为困惑，这个女人一定有什么心事！一个村民告诉他：“这是个‘寡妇’，丈夫姓赵。今年二月份突然患了晚期肝癌，不愿连累家里，就割脉自杀了。她有两个闺女，大的已经十八了，刚考上大学；老二才十二岁，但……”村民突然语塞，显得有些窘迫。吕朴忙问：“老二怎么啦？别支支吾吾的，赶紧说呀！”
“唉……”村民黯然地、悄悄地跟他说：“这个老二呀，命太苦了！刚刚死了爹，又……在上个月底，这孩子突然肚子疼，一连疼了好几天，后来到医院检查，结果，唉，这怎么说呀！”
吕朴小心地探问道：“是不是她也得了什么‘怪病’？”他完全能感到事态的严重性，可他不敢明确地指出来，他不太希望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听到什么不幸的消息。
可到最后他还是听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赵家的二女儿查出患有先天性肝癌，大概是父亲遗传的。天底下就偏有这么不巧的事，这父女俩排起队来跟命运周旋！唉……
到了洞房的时刻，吕朴只是勉强地跟着大伙乐乐、闹闹，孟荣却都看在了眼里。夜深人静时，她为他解衣，而他却说：“我自己来吧。”孟荣说：“我给你脱吧！没事，咱俩都结婚了！”吕朴却拨开她的手，不耐烦地说：“不用了，我自己会脱！”孟荣顿感寒心，问他：“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
“没有，”吕朴已经换上了睡衣，说：“我累了，想赶紧睡觉。”说完拉过被子，扭身朝墙里边躺去。孟荣慢慢地脱衣、换衣，躺在了床外边。熄灭灯后，她睁着眼睛思量了半天。其实吕朴也没有睡，他也在睁着眼想着“赵家人”。忽然，听到孟荣说：“我知道你没有睡！你有什么烦心事不能跟我说吗？我怎么说都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总不能让我刚嫁过来就‘受气’吧？”
吕朴没出声，孟荣又说：“算了，你还是自个儿想去吧！什么时候想跟我说了，我也照听不误。”
吕朴在心里说：“对不起，我今天实在没心情跟你亲热，等过些日子，一切都听你的！”
气氛陷入了寂静，吕朴偷偷地看了看孟荣，见她已睡熟，便悄然下了床，穿上衣服，轻轻地打开门，悄悄地出去了。他是要去那个赵寡妇家，不去亲眼看看他们，他是睡不好觉的。已是凌晨两点钟，天空突然下起了雪，他骑着自行车一路飞快地赶着，身上落满了雪花。来到赵家门前时，看见有灯光，心喜，马上上前敲门。敲了三下，才有人喊道：“谁呀？”
“哦，是我，我是吕朴！”
那声音近了些，“吕朴？新郎倌？你来干什么，都这么晚了！”
“哦，我……”吕朴边想边答：“我有点事要跟您说说，挺重要的！”
门开了，赵母让让身子，说：“进来吧。”
“谢谢阿姨！”吕朴笑着迈进了门槛，赵母关上了门，然后冲屋里喊：“小丹，沏点茶，有人来啦！”
小丹，一定是大女儿了！不知道小女儿此刻怎么样？这么晚她们都没睡，一定有什么问题？吕朴环顾了一下庭院，不大。西墙根堆满了大白菜，东墙根是煤堆，南边有一堆干柴。雪已经下大了，覆盖了地面。吕朴忽然说道：“下雪了，不把白菜搬到屋里去吗？还有柴火，煤不用盖一下吗？潮了就没法用了。”
“不用，”赵母说：“吕书记进屋喝茶吧！”
吕朴进了屋，茶都已沏好。刚下坐，一个清清瘦瘦的约有十七、八岁的少女从里屋走出来。赵母说：“这是我大闺女小丹。小丹，这是咱们村的吕书记。”
吕朴忙站起来，伸出手说：“你好，我叫吕朴！”
小丹没有握手，只微微笑了一下，小声说：“吕书记，请喝茶。”又对她妈说：“妈，我先睡了。”她妈点点头，她便又回屋去了。
吕朴不免有点尴尬，手还没有收回。赵母说：“不好意思，吕书记，我的孩子没见过世面，你别在意！”
吕朴坐下，说：“没关系，不过还是个孩子嘛！”
赵母说：“我还有个‘孩子’。”
吕朴说：“我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赵母说：“叫赵小艳，今年十二。”
“我能见—见—她吗？”吕朴放慢了语速。
“可以。”
看来赵家早就明白了他的来意，什么也没有过问。赵小艳安详地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小丹正坐在旁边，她见吕朴进来就赶紧下床了。吕朴等她忙完了，再去看了一眼小艳。他轻声问小丹：“平时都是你照顾她吗？”小丹不看他，点头“嗯”了一声。吕朴想，没了父亲又要失去亲妹妹，也难怪她这么失魂落魄的。
走出里屋，他问赵母：“怎么不送医院呢？是不是因为钱？”
“不是，”赵母很坚定地说：“她爸爸得病没花一分钱，我们只是不想再费神而已。她毕竟是‘晚期’了，怎么治都是个‘死’。”
吕朴不解，他认为不管怎么样，都要试着努力治一治，万一有奇迹出现呢！可赵母却说：“做化疗太痛苦了，我不想让孩子在死之前都不能好好活着！”
“那如果你不给她治，别人就会认为你舍不得花钱，不爱自己的孩子，知道吗？”
“不，不是的！”赵小丹突然情绪高昂地喊着出来：“我妈妈很爱我们，什么都依着我们！我们想要什么，她就买什么，她从来都不舍不得花钱！乡里也找过我们家，说会捐些钱。可是妹妹只有十二岁，好多吃的还没有吃，玩的也没有玩！在医院，她只能跟药、跟大夫、跟仪器打交道，根本就感受不到什么快乐！在家里，又我和妈妈陪着她，她还能自由点，还能感受到人间最后一点温暖！”
赵母捂着嘴呜呜哭了起来，小丹喊了一声“妈”就跑过去搂住她试着去安慰。小丹说：“吕书记，你赶快走吧！让我们自个儿静静吧，啊！”
吕朴理解地点点头。到了院子，雪已经有一寸厚了。他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她们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没有大事，像拉煤买柴这等小事也可以找我！我十分乐意帮忙！”
[此贴被南郭先生在2006-07-31 23:19 PM重新编辑]
作者：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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