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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婚梦
婚 梦
蓝澜
前一天晚上，她还对她母亲说：“就这样啦？”——不过是嘴巴空，说了也是白说——她母亲却是不厌其烦地：“妈都给你讲得很透了，你自己相中的，样子是不用说，家里做着生意，家境也好的……你只道妈看准人家的房子车子，你再想想过日子不就是那么回事……你也替家里想想……”楼梯上“踏、踏”的声音，她母亲便高声说：“梳妆台上放的是今天早上小芳寄来的包裹，不知道是什么呢！”好似她们一直谈的就是那个包裹。“踏踏——咚”仿佛有重重的东西摔在地板上，客厅那边连松在喊了：“妈，姐，你们还没睡哪！”她母亲便朝她眨眨眼睛。
半截子门框处突然生出一个大的头，右眼那块是茫然的白，连樱不禁微微一颤，有一点恐怖从心里爬出来——他白天都戴着墨镜——那白只在门口一闪，连樱便有点惭愧，仿佛刚才被他看穿了。“连松，过来坐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软和却无力。“踏、踏”拖鞋打着木板的声音一点点远去，她也禁止不了自己想象连松矮墩墩的身子蠕动在台阶上。她母亲已经低头坐在那里叹气了：“哎，你看看……”
她并没有劝她，只说：“妈，早点睡了。”
她用水果刀划包裹上的胶带，“嚓”，只刻了道细细的痕，一道细细的痕，她无力地倚在梳妆台上。那张薄宣纸卷起了角，一个厚重的“舞”字嵌在里面，脱身不得。她沉沉地落在这个房间里。
寄过来的是一只新款的MP3，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打听到她结婚的消息的。她里里外外地拆翻那MP3的包装盒，只有说明书，空落落的说明书，她看不懂。
那天他骑着辆山地车过来，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见他从车上跌翻下来，只将腿从车身下挣出来，任那车子倒在地上。开门，他正举着手预备敲门，带着愤然的神情。她不知怎么觉得好笑，刚想奚落他两句，然而他那神情确实奇怪。“听说你订婚了，我还以为……”她不由得觉得是自己欺骗了他，因他那神情。然而心里不禁有点莫名的得意，还想听听他再说什么。他低着头，垂下欲敲门的手，将身子一转，迈过去哗啦哗啦扯那山地车，歪歪扭扭地拉着跑了。
包裹的单子上隐隐约约现出“陈毅行”，“陈毅行”，念一遍，是死在纸上的三个字。
那个人叫阿行。
阿行本来是脖子上挂着一个家门的钥匙，打扮得干干净净坐在第一排的小男孩。有一天，他突然窜到王连樱的后面那排，但是沉默的。旧年的落叶在阿行的手里剩了一副白色的脉络，就如死人留下个白骨架，他拿彩笔给那副叶子的骨架上了绿的颜色，它就重新活过来了。连樱觉得稀奇，向他要一片，他面无表情地递过来。回家连松抢了去，第二天连松又来要。他在学校里没有同伴，因为得了这样奇异的叶子，受到了大家的注目，他豪爽地送给了第一个来看叶子的同学，明天他准备兑现对第二个同学的承诺。
她母亲那里，连松的要求是要充分地满足的，因她自己生得他“半人半鬼”，他要星星她便不敢给月亮，仿佛这样可以弥补她的过错。她生得连樱这样的好模样，连樱纵然受点委屈也是不过分的。母亲一辈子就这样两件作品，紧接着就克了夫，她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了——她经常这样说得涕泪连连。
连樱第二天向阿行转过头，见他的笔正顺着叶子的脉络走迷宫，连樱便说：“也借我走走。”阿行看了她呆一呆，还是递过来，连樱描了另一半。“这一张，”连樱说，“留着我作纪念。”总算花心思要了一张，但是连松那边有了许多个新的承诺。所幸，这阿行以后每见她扭头看，便把东西让过来，末了，示意她收起来，大约是作纪念的意思。
连松在同学间一圈树叶送过来，连樱与阿行也熟了。那年正是连樱考取了杭州的一所中专，阿行连着几个同学一起来家庆贺，他是几个人间顶沉默的一个。那晚睡觉前，她母亲说：“一个寡妇养的男孩子到底是两样的。那阿行——我听说他老子丢了他们母子在家里不管了——闷不吭声的，也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这个时候她母亲是超脱自身的，连樱却不由得为她羞愧。
阿行送的是写在宣纸上的“舞”字，连樱是看不来的，只觉得好，轻盈地，仿佛她自己的舞姿映在那里。
现在，这“舞”竟与她一起长得沉重起来了。
她中专毕业后，托人在杭州的银行里谋了个职位。有一天下了瓢泼的大雨，是四月份，她站在柜台玻璃的后面，门口挑出一枝翠绿的梧桐，路面的积水里一群白色的水泡在互相追赶，风里浮着月季花的暖香。她茫茫地看那梧桐倒影上面的水泡，什么也没有想起来。这个时候，她听见玻璃那边有人叫“唉，唉”，回神看时，原来是阿行。头淋得湿透，发稍上垂着小水珠。她竟不知道说什么，只问：“你怎么在这里？”那边答的也是：“你怎么在这里？”她笑着看他，他又长大了，不是原来尺寸的放大。她感觉到鼻子有一点发酸。
她在中专里读书的时候，起初，阿行写信过来，然而三两行，似乎没有话说，她也不知与他回复什么合适。后来，又打电话，他那样拖拖沓沓的讲话风格，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腔，她问一点答一点的方式，仿佛不愿意似的。于是她说：“以后没有事情就不要打电话了。”他果然不打了。她是赌气，他看来是真没有事情的。索性搬了寝室也不告诉他号码了，不过心里似乎还是记挂着，这么小的学校，他总可以查到的。
他们后来没有再联系。
阿行在外面站了会儿，有个顾客挤了进来，这里的顾客一律是板了脸的凶相，加之这样坏的天气，对方的脸上更阴沉了一层。她坐下来眼睛盯在电脑屏幕上的时候，似乎从眼角里看到他在后面向她挥了挥手，等到她再起身的时候，只看到外面柜台花岗岩上的一簇水迹。
没想到第二天下班的时候，他坐在大厅里等她了。这一回是她叫“唉”。他眯着眼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傍晚薄薄的阳光将发丝镀了金，脸是透明的白，婴孩一般。她真想过去摇一摇，“唉唉醒来醒来。”他一睁开眼睛，她便赶忙回避了眼神。
原来他现在杭州读大学，昨天是路过进来避雨，不想就看见了她。
“阴魂不散。”她说。
一句玩笑他似乎也不高兴。沉着脸。她越要逗他：“跟个小老头似的。欠你什么了，这样的神情？”
她还似乎真欠他什么了。他说：“我曾经打电话到你家，你母亲没有告诉我……”
“你不是放在心上了吧？”
“……”
“阿行阿行小气鬼。”她说。
他似乎笑了一下。然而刚才的话他还要拿回去好好考量的。
果然，四月剩下的几天他没有再来找连樱。
她母亲的一个朋友，给她们家帮过不少忙的，替她相中了一个对象，她母亲便催她请假回家去看看，日子都商量好了，星期六，由不得她选择。她母亲的说法是拂不下这面子，受了别人许多恩惠，现在人家又这样的热情。唉，这都怪——
连樱再听不了她的叫苦连天。半路斩了她的话，去就去罢。阿行如果在星期六前来找她，她便告诉他这件事情。
然而阿行总是背地里被下了赌，并且没有一次使她赢的。
星期六这一天下着毛毛雨，天空是哭丧着脸，不准备快活起来的样子，雨一丝丝地被它挤出来，没完没了，覆盖在头发上，一层细密的白。地点是定在江边的茶楼上，茶楼的后面是一家新建的电影院，海报上大概是张曼玉穿着她的旗袍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连樱的母亲跟在后面，说道：“亏他们想得周到，喝了茶正好看电影。”连樱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烧，便说：“妈一会见了人，不要说得太多话了。”她母亲因为觉得被嫌弃，满肚子不高兴，却也只好先收在心里。
找到了包厢，一推门，迎面便见一个大块头昂然坐在那里，连樱看起来觉得好笑，只不能出声，脸上便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桌子里边便有个女高音叫道：“这女孩子笑面好。”接着“呵呵”“哈哈”，连樱不及反应，四面已一片附和的笑声。
原来隔壁还有包厢的，坐的是三姑六婆，连樱回想起来，怪不得刚才仿佛外面也有笑声回音一般荡过来。
左首坐着的是对方的父亲，那个女高音自然就是母亲了，大块头就是他们为她相的对象，何茂华。周围一圈的沙发上还零零散散布了些男女，连樱点个头，没有细看。
连樱被引在何茂华对面的座位上，她母亲则被安插在了沙发的一角。那何茂华是圆圆的一个肥脑袋，下巴略挂了点肉，头发光溜溜地向后梳了，西装笔挺，白衬衣里的领带似乎打得太紧，箍着脖子，连樱都疑心他是否可以顺畅地呼吸。他欠起身，椅子“吱嘎”被撞得老远，“王小姐好！”连樱肚子里早已笑得东倒西歪，憋在脸上，不敢开口，怕那笑涌出来，因此只点点头。那个女高音又在里面发表高论：“这女孩子矜持。”
茶上来了，连樱要的是一杯菊花，玻璃杯里浮着几朵金黄色的饱满的花朵，连樱觉得好看，拿起吸管搅一搅，那花便一朵朵卷在漩涡里了。只听对面何茂华说：“茶烫，王小姐小心不要用吸管。”连樱不觉心里顿了一顿，看了他一眼，刚才的那笑就在心里伏下去了。再抬起头看他时，也并不讨厌，大概只太结实，太讲究。
从茶楼里下来，他们一定要用车送连樱母女。她母亲便说：“我们从电影院旁边拐过去，很快就到了。”他们似乎并未仔细体味她的话，因此母女二人还是被拉上了车。
晚上，她母亲因为喝茶时对连樱的表现及对方的反应都很满意，便不再拿白天的事上脸。只嘻嘻地笑着说：“连樱，我看人家挺满意你的，这事准成了。”连樱并不理会她。她便又开始叹气。
当晚便有她母亲的那朋友打来电话询问连樱的想法，她母亲只好推说“已睡”。
谁知第二天她母亲便得了机会满足前一天的愿望。何茂华打来了电话请连樱看电影，老婆子便擅自作了主张替连樱应下来了。
她说：“连樱，你说这何茂华有多细心啊，昨天明明只他看透我们的意思。”
连樱便说：“这是妈你的意思。我是不去的。”
她母亲闷闷地坐着，一会抹着眼泪，一个人叮叮咚咚地诉起苦来。
正是茶楼后面的电影院，果然是张曼玉在那里望眼欲穿。但是那样奇怪，等到开映前十分钟并不见有其他人来买票，偌大的场子里亮着黄橙橙的灯光，白的幕，他们并肩坐在那里，连樱便说：“感觉很奇怪，这么大的地方，我们两个人坐，有点诡异的气氛。”何茂华今天穿了随意的套头衫，牛仔裤，脖子没有领带勒着，头发似乎刚洗过，在头顶上一蹦一跳的，活跃得很。他转过头，笑着说：“既然这样，我们走吧。”连樱可以感觉到他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耳根上，背脊上一毛，赶紧站了起来。
两个人在江边上找了椅子坐下。对岸只一片无底的黑，右首却是一路延绵不断的灯，望过去，颇有点繁华的气息，然而是假的，那边的夜晚不异于黑乎乎的对岸，只不过点了灯。
何茂华转过头看她，他是泡眼皮，睫毛挂在下面，眼珠子藏在睫毛后面——这眼睛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气，也没有透彻清纯，只是让人看不清楚，心生迷惑。
他重重地闭下眼：“这么说你并没有答应？”似乎待她回答对了才睁开，或者还带着满意的点头。
但是连樱避开了他：“你是什么时候毕业的呢？”
他也避开了她，只说：“你这个神情像个小学生。”
睡觉前，接了他的电话，他在那头说：“晚安小朋友。”
这话萦绕在连樱的睡梦里。
合八字，订婚。连樱是被推着走，她自己甚至没有开过口，她不作声他们便当她是羞涩地答应了。那女高音的未来婆婆一条条有滋有味地替连樱数着美德，彩礼大份大份地拿过来，她母亲脸上光彩了许多，现在连连松，她也不再那么为他担忧了。
客厅里挂着她父亲的遗像，微笑地看着他们。她母亲便说：“连樱哪，看你这么能干，你爸也高兴呢！”
连樱近来对着她母亲渐渐地不想理会，她母亲想她是攀了高枝，架子大起来了，因还承望她将来照应着，又不好杀她威风。所以连樱不理会她时，她便独自一旁嘟嘟囔囔去了。
杭州那边的工作早辞了，因为忙着结婚的事情，连樱便暂时闲在家里。
她有时候也想起阿行，总觉得他不真切，就像梦里的一个影子。而且，阿行那样的奇怪，也不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她现在是落花流水，飘到哪里自己也不清楚了。她这样贪玩，似乎正在做一个煞有介事的游戏……没有喜悦没有悲哀，只有点惊奇。
阿行真是一个影子，拉不近，也挥不散。
也许这只是她给自己想出来的面对他的一点解释。
镜子�
作者：蓝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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