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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在小说中发现生活的真相
在小说中发现生活的真相
仔细读过龙青山的小说集《蒙羞的枫叶》之后，你就会发现自己跟乡村的距离，跟现实生活的距离有多么遥远了，你才能体会出泡沫时代传媒虚拟的幻影、幻象、幻景对你的触觉、视觉、听觉、感觉乃至整个思维的欺骗和蒙蔽有多么严重、多么恶劣了。一向认为小说是编故事，是作家的主观创作，与现实生活的距离太远，因而对小说和小说家们敬而远之，以至于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才读了不到十本小说，居然被龙青山《蒙羞的枫叶》深深吸引住了。小说象一盆冰水猛然泼来顿使我通体冰凉，幡然醒悟：我们跟小康社会距离还远着哩，而且越来越远了，我们正被一重又一重的贫穷和愚昧，苦难和落后所包围。如果真正忘记了现实生活的本来面目，成天云三雾四，凌空高蹈，饕餮暴饮，我们真会很快腐败而速朽。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真想了解真要了解生活的真相，最可靠的办法还是到诗人和小说家那里寻找答案。当然，一些真正的有良心的知识分子们同样会给你满意的答复。事情正好打了个颠倒，本来很真实的现实往往虚幻不实，十分可疑，本来属于艺术范畴的东西却成为事物的本相、真面目。这是艺术的悲哀还是生活的悲哀？诚如佛陀所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入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要见“如来”，见生活的本来面目，看来还得用自己的真心良心去观照感知另一颗真心良心袒露揭示出来的生活真相。
农民真苦，农村真穷——这是一位著名的、有良心的知识分子在底层体验多年后经过周密细致的调查得出的结论，龙青山的小说集为这个结论提供了文学方面的佐证。
先说农村真穷。《蒙羞的枫叶》共收录龙青山的十篇短篇小
说，其中《初入军营》写部队生活，《俗人俗事》写文艺圈，《生存空间》反映市民生活，《吴有》反映另类，其余全部是农村题材，反映的是乡村生活。乡村生活在龙青山笔下当然不全是贫穷和苦难，而往往是从水墨画甚至水彩风景画般的自然风景中开始叙说的，比如《回家过年》写浓浓的“年味”，“肉味油味酒味”笼罩中的乡村令人馋涎欲滴；《大骡子和水晶眼镜》也是在“远山近峰绿色欲滴，绕村而去的溪流流翠溅玉，升腾着袅袅绿雾。几个着装艳丽的村姑在村头摘花椒，‘嘻嘻哈哈，笑得自在……”中展开的。但如画的风景最终结出的是难以下咽又必须下咽的苦果，事与愿违的根本原因没有别的，就在于：农村真穷。
曾几何时，陈红一曲《常回家看看》确实让游子们砰然心动，让老人们喜出望外。《回家过年》中的章灵比陈红早许多年就有这种思想，这种祈愿，但真正落实起来，足足鼓了三年的劲才得以成行。怎一个“年”字了得。你看他回家看看有多么难堪，这儿５０元，那儿１００元，纯粹成了“扶贫队长”。家乡村干部正月初二登门拜年，“醉翁之意不在酒”，把这个省城来的“大干部”当成大财神或能呼风唤雨的人物看待，把脱贫致富的希望寄托在通过他向省上要钱。好在章灵比较实在，实话实说，好在村干部比较务实，多的要不来，少的不能放过，耍社火放电影的“赞助费”总该拿走，没有闹出大事情，都能下台，否则，“回家看看”这出戏就没法演下去了。村里穷折腾“过年”，章灵还是出了事，三叔“一家五口过年只有一元钱”，章灵资助了极其宝贵的５０元，无奈祸不单行，三叔的老婆烧炕过火压在烂席底的人民币烧焦了，三叔还是一元钱，缴不起村里耍社火的５元“份子钱”“圆庄时没有被圆进去”，元霄之夜愧愤自缢。农村真穷，穷到了什么地步可想而知。《大青骡子和水晶眼镜》中的张继昌本来不算穷，有一匹大青骡子就是证明，但他经不起“汉中眼镜客”的尖刻嘲笑，经不起“堂弟戴着石头镜子亮势他的情景”，血气喷涌，充当硬汉，一匹大青骡子换了一副眼镜。老婆一气之下领着儿子出走了，他宝贝般地带着他的镜子，到处炫耀，神吹“眼镜经”，引来了“知音”张县长，张县长欲擒故纵，张继昌当了回“蒋干”，偷梁换柱，张县长暗自得意胜利回朝，不料经专家鉴定，被张继昌视如珍宝命根子的眼镜原来只值４０元人民币。张县长毫无愧色地退还了曾使他梦寐以求的眼镜，张继昌的精神支柱却彻底崩溃了，阿Ｑ的精神胜利法破产了。张继昌悲剧的根子仍然是贫穷，而且要充当“人穷志不穷”的硬汉子，才穷到一无所有，最终归于一抷黄土。《马桑果》里的张玉秀也是因为能使全家经常吃上救济粮拿上救济款，配上乡领导跳出农门才在副乡长赵旦的软磨硬泡下，初中辍学不到ｌ８岁就嫁给了赵旦。不料赵旦是个现代“陈世美”，跟别的女人乱来，很快将张玉秀打入“冷宫”，送回山里老家……张玉秀和小叔子在共同生活中产生了恋情，赵旦却棒打鸳鸯，给弟弟领回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赵旦卑劣、可恶自然令人发指，但张玉秀和小叔子的软弱、卑琐，最终发展到自尽根本上来说却是因为贫穷而无力和命运抗争无力挑战有权有钱的赵旦的淫威……小说对农村贫穷的描述令人触目惊心……
农民真苦。究竟有多苦，看看《驮炭的女人》就知道一些了。古有卖炭翁，今有驮炭女，历史住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驮炭女原来不是驮炭女，因为他有驮炭的丈夫，但丈夫因为给她扯布做衣裳在手扒崖摔瘫，生活的重担全压在她肩上了。严酷的环境，极度的贫穷——快过年了，家里没有一斤白面，其实她和丈夫一年都没有—斤白面注意：这个白面可不是瘾君子们吸食的“毒品白面”，而是指区别于玉米这类粗粮磨成的面粉而言的“麦子面粉”。为了买点白面过年，她决定驮炭出山去卖，因为炭是他们居住地唯一可以变钱的产品。驮炭女高价赊了炭，赶驴出山，先是肉体被人迷迷糊糊奸污那男人扔了５块钱，刚到市上即被黄衣恶少讹去木炭，进山的风雪夜，驮炭的毛驴又掉下了手扒崖……《蒙羞的枫叶》的主人公桃叶儿那样一个我见犹伶的村姑，嫁给了“蔫耷耷的马相子”，就够人同情的了，可是村干部金牙的黑手放不过她，抓住桃叶儿单纯、软弱的心理和性格特点，编造她丈夫犯了事儿必须由他出面摆平的谎言，不断地敲骨吸髓，从桃叶儿手里骗二、三十元钱，拿出去供自己吃喝。乡干部小王对桃叶儿有那么点儿意思，桃叶儿对这个年轻干部也是动了点心的。但小王没有通过爱的途径去赢得桃叶儿，他采取和金牙同样卑劣的手段达到了占有桃叶儿身体的目的，尤为可恨的是，他干完事情后塞给桃叶儿３０元钱，让桃叶儿遭受了双倍的侮辱。马相子平安无事回家，戳穿了金牙和小王的谎官，但骗子还想故伎重演，旧梦重温，理所当然地遭到了桃叶儿的奋起反抗，因为桃叶儿是为了自己的丈夫免遭“法办”而付出金钱和肉体的。骗子们不能得逞，便恼羞成怒，四处散布桃叶儿是坏女人的谣言，“蔫耷耷”的马相子不仅不理解、保护自己无辜的女人，反而加入迫害者的行列，对她辱骂、殴打，最终还把她赶出家门，知道事情真相的婆婆也因为顾全所谓名声成为驱逐桃叶儿的帮凶。一个桃叶般的农村姑娘成为人人向往的农村媳妇又成为人人嫌弃的坏女人，过程就那么简单，这个被侮辱被损害的女人的遭遇令人不寒而怵，她今后的命运更令人揪心。《回家过年》中的梅也够苦了。她和章灵从小青梅竹马，共同渡过美好的青春期，章灵考上大学后，梅象一个真正的未婚妻一样孝敬着公婆公母，支持章灵读书，章灵也信誓旦旦要娶梅为妻。但章灵留在省城之后，还是娶了城市女人，梅只有另嫁，但她深爱章灵，便主动找了个“不中用”的男人“红军子”。三年之后，她等来了回乡探亲的章灵，把自己的女儿身献给了他，章灵过完年回城去了，梅却要在农村为他守一辈子活寡。她，甚至红军子都希望章灵给梅留下身孕，以维系日渐淡漠却刻骨镂心的初恋，维系那日渐遥远的城市和乡村。梅的苦恋让人心里憋得要死。《乡长之死》中姚青青被柳乡长醉里强奸虽然是个偶然事件，却必然地改变了她的命运。一个十几岁的中学优等生，本来有远大的前程和美好的未来，却被猝然而来的暴风雨打得七零八落，她有孕在身不得不退学，不得不怀着这枚苦果嫁给另一个和自己毫不相识的男人，天知道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她。柳乡长酒后铸错，人们都已原谅，但他不能原谅自己而选择了死亡，他的赎罪是真诚的，人们对他表示同情也是十分自然的。但姚青青这样一个农村女孩子，命运的变化却是一瞬间的事情，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她生长的农村，只能上男女混用的厕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被一个踌躇满志，酒醉神迷，二十多天没碰过女人的男子撞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是可能的。甚至可以说，姚青青在那个厕所碰到任何男人遭受强暴的可能性始终存在。在肮脏的厕所被一个胡子捡碴的男人强奸，姚青青的青春和人生就这样被人摧残了，令人欲哭无泪。农民真苦啊，生而为农民，生命脆弱得象一片树叶，一点风雨雪霜就使它魂飞魄散，枯萎成泥……
说龙青山的小说反映了生活的真相，并不意味着龙青山写的是报告文学或纪实小说，而是说明龙青山的小说源于生活，有深重的生活积淀，对生活的观察、体验、思考细腻、准确、深刻，特别是艺术表现手法上不搞那种“形势一派大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的高谈阔论，不搞那种大团圆式的虚假喜剧，不故作轻松幽默编一些隔靴搔痒的混帐故事，他敢于正视现实，直面人生，按照人物命运的必然逻辑安排情节，铺展故事，表现出了比较强列的批判意识，因而，创造出了发人深思的艺术作品。特别在中国这个封建主义、官僚主义、流氓主义积习严重，假大空容易盛行的国度，尤其应当倡导积极的反思意识和清醒的批判意识，敢于发现和揭露生活中的，思想中的，习惯中的，灵魂中的阴暗面和假、恶、丑，真正唤醒人们的心灵良知和艺术良知，促进社会的真正文明进步。知识界近几年反复宣传、倡导、告诫中国的知识智识阶层向俄国的良心——俄国的知识分子学习，无疑是十分正确、十分必要的。俄国的知识分子不畏强暴，坚持真理，时刻保持清醒的批判意识，是最有脊梁和最有骨头的，中国的知识智识阶层应当具备这种精神、骨胳和品质，“中国的良心”才是中国真正的光明和希望。
回到文章开始时的一个话题——到诗人和小说家那里寻找生活的真相。不是说所有的小说和诗都反映了现实的真相、生活的本来面目，恰恰相反，糟糕的文学作品不是少了，而是越来越多，文化垃圾越堆越高，泛滥成灾，危害越来越大。特别是某些小说家，借口什么重大题材，什么反腐倡廉，什么表现当代爱情、婚姻、性现状，倡导新生活呀，说得神乎其神，广告词完全一幅悲天悯人的知识分子话语，打开一看，无非是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无非是封建文化、官僚文化、官场文化、餐饮文化、迷信文化、色情文化的大杂烩和拙劣表演。因而，对于文学作品同样要抱着批判的态度，审视的眼光，认真分析，坚决斗争，不能被大话、假话迷惑，失去判断力，失去一个文化人应有的良心和品格。
相信青龙山定能创作出更多反映生活真相的好作品。
作者：朱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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