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文化论坛    原创小说

    原创文学版块,转贴必须注明作者姓名及本站网址,否则视为侵权!


标题:[原创][报告文学]乡警

报告文学
乡警


一、沉闷的战斗

下过夜雨的清晨润润的,山村如出浴的姑娘那样俊美。同往日一样,跑完晨操的黄轶礼,刚要脱下露水浸湿的胶鞋,就接到麻武一农民丢失耕牛的报告。黄轶礼和他唯一的助手何助理立刻迈开双腿向麻武跑去……

普照大地的太阳,被黄轶礼他们用有力的脚步撵到耳朵的焦点上灼辣辣烫。知了隐伏在热乎乎的树干上躁躁地啼哭着寻找丢失的母亲,烈日下尘土软塌塌地曝裸着处子肤肌,黑兀兀的岩石耀着晕眼的邪亮。黄轶礼的军用胶鞋成了和稀泥的作坊,无孔不入的尘土钻进胶鞋和淋漓的汗水打得火热,每走一步都叭叽叭叽地亲嘴,感觉就如小手挠脚心那样难忍。中断了一会的牛蹄印又出现了,黄轶礼俯身辨认,脚下一滑,搓脚石伸手扯烂了他半条裤腿,还把右脚抠得血迹斑斑。黄轶礼不敢停留,挽起裤腿,重又迈开了双腿,忍受着嗓子眼里那根忽闪忽闪燎烤着喉管的蜡烛,扑向目标。

战斗已经进行了五个多小时,只能说是接近目标。

这种毫无惊可言的战斗,没有条件动用汽车、摩托和电话,只能采取最原始的办法,利用最原始的工具——两条腿。五个多小时的连续追击,偷牛贼已经在山道上隐约可见了。素以吃苦耐劳著名的牛主人没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野外拉练,又不甘心丢失的牛消失于眼帘之中,像棵蔓草一样顽强地咬住黄铁礼的身影爬行着;小何精疲力竭,虽然拉下半里多路,却还死死追随着黄轶礼的脚步。

追击开始时,黄轶礼就叮嘱小何:上坡紧爬,下坡迅跑,这样就能节省体力。才能把报案、侦察耽搁了的时间夺回来。

偷牛贼悠哉悠哉地在沟里晃荡,边赶着牛吃草,边向沟外窜。这样极具隐蔽性。别人见他放牛不甚在意。日近中午,偷牛贼专拣阴凉处走。有时就躲开了黄轶礼他们的视线,黄轶礼只能干看着偷牛贼在前面晃悠。他心里十分着急,一旦牛出了麻武沟口,往西北就钻进了崆峒乡鸭儿沟,往东进入市区,往东南窜入甘沟。不管贼走那条路,只要出了山口踏上柏油路,他们拼却五个多小时才接近的目标,就会被贼利用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毁于一瞬间。看来偷牛贼深谙此道,在前面晃晃悠悠地吊着黄轶礼他们早上未来得及吃饭已经干渴饥饿至极的胃口。

这场即显胜负的战斗,被突然来临的暴风雨推向了高潮。山沟里的云彩胆子大性子烈,顶着明晃晃的太阳就掀开了被褥。骤起的山风使劲揉折着树腰,一遍又一遍教练着大小树们鞠九十度的躬;颤抖的尘土慌张地纠裹成一团乱麻,终于被撕来摔去扯成异形麻花。不足百斤的黄轶礼好几次有那么一种飘然欲仙之感。眼见雨滴敲打得尘土珍珠般乱滚,急迫感和使命感的双重压力在暴风雨中变成一般动力,黄轶礼像一只海燕,呐喊着、挥舞着双手向山路口冲去,哗哗哗雨锤敲打着他那单薄的架子鼓,十几步过后,黄轶礼已处在水身泥汤之中,偷牛贼却踪影全无。黄轶礼只觉得心里窝窝的难受,不由挥舞双拳,发疯般地喊了声“偷牛贼—!”

这是一场沉闷的战斗,也是黄轶礼从警多年来第一次失手,失手失得窝窝囊囊,却又刻骨铬心。

二、美妙雪夜

麻武乡政府召开全乡治安工作会。“夜猫子”书记徐冰把几个会摞到一起开,弄到晚上十二点会才散。黄轶礼热血沸腾,为有这样支持治安工作的领导而庆幸。

出的门来,山风就打着旋儿撒着欢儿迎面扑来,手电筒的柱光里飘飞着雪花。脚踩着薄薄一层雪毡,有些滑,却了无声息,守门的家鹅们都入睡了,听不见那嘎嘎的叫声。雪的故乡在天上,是晶莹洁白的王国,落在地上,大山就披上一件雍容美丽的外衣。山路上本也是没有多大的树,雪国中就浑圆圆的叫人怜爱。雪花纤纤玉手轻轻挥洒,勾勒出麻武山的倩影。为了这宁静祥和的夜晚,麻武、麻川乡党委和他们两麻派出所到底费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他已经记不清了,倒是麻武、麻川的山间小路多少个岔口,都一一烙在了脑中。

素妆玉润的安宁路,黄轶礼简直不敢落脚,他怕惊醒了坠入梦乡的雪花。他太喜爱祥和宁然之夜了。这是两个乡党委和他的战友们付出了无数个细小琐碎的艰辛才换来的。

在城子树,他和战友们与盗贼捉了三天迷藏,那山上山下的徒劳般奔波,流出的汗就有几斤;在月明村,五个晚上没合过眼,红红的眼睛暴突着,终于捉获的罪犯,看见黄轶礼那不要命的样子,哆嗦着跪在了地上。为了办好轻微犯罪和违纪人员学习班,他和战友们在乡政府配合下,逐村逐户摸底。整天钻在山沟里,忘记了时间,不知道饥饱。遇到人家多吃点,碰不上人家就只好饿肚子了。

听说他给违记人员讲法制课,对知识永不满足的麻武乡党委书记徐冰来了,乡长李科来了,乡干部来了,还有村长、村民们都来了;在麻川乡,乡领导更重视。黄轶礼那个感动哟!恨不得回去重新备课。该讲的讲了,不该讲的感谢话他也想讲讲啊!

独身行夜路最好的伴侣是回忆,他又想起麻川乡山口子村那件事。那是一个深秋夜,黄轶礼带着联防队员急奔山口子村,湿漉漉的雪花落在脸上就是一层薄冰,怒吼的山风越发显得山夜的沉寂,到山口子村,这是第十几回了?他也没心思想了。他心里清楚,这山口子村是麻川乡恶势力最凶的地方。离乡政府偏远,地势又对犯罪分子极为有利,北靠上阳、康庄,东南依大寨、土谷堆、关梁一带,加上历史的原因,形成了一股地方恶势力。一夜醒来,圈在窝的鸡没了,看家的鹅也不见了;明明昨天还挂在房檐下的红辣子串串、搁在窗台上的清油壶壶统统没有了。明明知道它们没长腿也知道是谁弄走的,却又不敢言语,受害人家只能把晦气往肚子里咽。黄轶礼就是要铲除这股恶势力。夜风锥子样戳在腿上,却像老剃头刀剃头那样地一疼一条线,军大衣成了冷库里的苫毡,有些联防队员们忍不住寒冷的煎熬,爬进了村口废弃的窑洞,黄轶礼像冰块样冰冻在沟坎里。终于,狐群露出了尾巴……

返回的路上,小何费力地迈着双腿说:我们这伙人半夜里傻不叽叽在山沟里奔,有人知道吗?

不等黄轶礼回答,何助理自己接着说:当然,还是有人知道的……一个响亮的摔跤声接上了未落的话音。

这一瞬间,黄轶礼仿佛有一种脱胎换骨之感。他一下子领悟了以前默默无闻工作的意义所在,曾经咀嚼过的苦闷、烦恼,渴望干出一番大事,希望碰上几个大案而不得的那种无法明言却又时时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大学生被抛在山沟无人问津的失落,终于跑得无影无踪。他悟出了自己和战友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山间小道中奔波,在沟壑川涧里跋涉的全部意义。此后的日子是那样充实有趣,各村组织了群众联防队,甚至挡住了地区公安处执行任务的干警。牛圈里住上人,羊圈门加固安锁,院墙上泥满荆棘、重点防护耕牛、羊只、树木被盗……,乡上看派出所工作努力,更加重视和支持。徐冰书记亲自率领他们到邻省的泾源、邻县的河西乡联系共同防范事宜。几个月过后,形势一片大好,黄轶礼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并且有了闲暇,把平日对农村治安工作的思考,撰写成《边远山区农村治安策略刍议》,论述了他的预防为主,防治结合的农村治安工作观点。

不知不觉,就到了住宿的地方,黄轶礼忽然觉得往日那永远走不完的山路突然变短,推开那冰凉凉的门,黄轶礼就想起了妻子和孩子。

三、我也有个家

山沟里的夜来得特别早。太阳与山头争不过高低,早早地败下阵来,夜姑娘就伶俐地来了。渐起的夜风梳理着树枝的秀发,几束高挑的刘海染上黄昏最后一抹绯晕,淑静的麻武河换上飘柔潇洒的夜礼服,一对嘎嘎叫的家鹅缀走夜礼服的裙裾,作底色的小草们幸福的睡眼朦胧。在山间小径上奔波了一天的黄轶礼,独自享用了大山的秀色晚餐,就回到他的办公兼住宿的房内。

这里夜晚静悄悄,黄轶礼的闲暇就是在读书和想念亲人的甜美缺憾中渡过。交通和通讯通信的不便,五十多里路,咫尺天涯。夜深人静,黄轶礼就被想家的浓浓罐罐茶熬得化不开,呷着苦涩中透着甜味的思念。

前年才给妻子和孩子报上城市户口,妻子暂时没有工作,身体也不太好,两个孩子都在上学,花费大,学费贵,一切似乎都不那么顺遂人意。住的房还是市公安局千方百计解决的。三十年代的木板房,几户人家挤在一起,名副其实的鸽子窝。一踏上楼梯就听咯吱咯吱直响,像哮喘病人的喘气,不时放轻脚步,不料那声音竟大起来。上了年纪的楼房经历了不少房主,烟熏火燎,刷多少遍增白剂那烟渍总能顽强地洇出来。到了冬天,家家户户架起火炉,黄轶礼眼前总是晃动着一团不熄的火焰,心窝里就揉着一堆沙子,躁啦啦难受。单怕那老房子着火,人连出逃的退路也没有。

在单位惦记着家,在家又操心着单位。只有拼命地工作,把工作干好,家里一切才会好起来。在麻武,回一趟家也十分不易,三两天内不一定就能搭辆便车,步行回去,从城子走,只回家就得走一天,他怎能舍得时间?十天半月没有音讯,那是常事。时间一长,心里急哟,都能从胃里结成躁急的忧虑果来。

有回黄轶礼两月多没回去,急煎煎想念妻子和孩子们。跨进门前还想着吃一顿妻子做的可口饭,然后舒舒坦坦睡上个安稳觉——为了破一个案子,他一月多都没有睡个轻松觉。进门见妻子一脸病容卧在床上,两个孩子脸脏兮兮的,似乎都瘦了一圈。冰锅冷灶、停水、断电,一家人好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争劫后余生的人们。

电请邻居修了几回还是不见灯亮,妻心口疼病犯了,舍不得掏钱去看,抗不过去,就卧在床上呻吟。孩子们放学回来,抬水生炉子煮挂面,妻已经喝了五天隔夜开水吃了五天慢火闷熟的糊挂面。女儿见爸,欲哭未哭,用懂事的心噙衔住了即坠的泪珠,儿子却射着泪珠子弹,噘着嘴说:“爸,你还知道回家,我妈病了,我挂面吃得都咽不下去了……

慌慌地查找线路故障,迸出一头急汗,拧坏了电笔,终于发现抄电表时箱盖开开合合,那木盒的下沿正好压着电线,天长日久,木锯线断,将输出线隐隐地割得只剩丝线那么一丝连接。接上线,快生火,鼓风不转。拉开关,电灯亮。伸手碰鼓风,被灼烫的鼓风击倒——原来电线压断的是一根地线,火线仍然通电——鼓风通电已经开了三天,就烫成了熨斗。黄轶礼用烫满火泡的手抹了一把挂满汗珠的前额,取麦草生火。生着火,死迷登登的不旺,低着头看原来有电时两个孩子做饭,吸风洞的炉灰蓄得满满的夯实了进风口,黄轶礼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四、痛苦并快乐着

妻子半晌的不见他的声音,挣扎着问他怎么了?他才一个蹦哒跳了起来,赶快做饭。当然,黄轶礼并非老是不走运,他有一善解人意的妻子,两个孩子们都很懂事,学习很用功,黄轶礼几乎从未操过心,只有孩子们拿回那令人满意的成绩单,才需要他签字,妻也很支持他,从参加工作至今,他一直在乡里跑,家里的一切都靠贤惠能干的妻。这几年妻身体不好,着实是前几年拉孩子时累垮了身子骨,至今没有缓过来。女儿小时爱患感冒,妻三天两头跑医院,黄轶礼回来,总见妻嘴唇燥燥的起了一层干痂,闲了坐下就端凳架起双腿,黄轶礼只能把对妻子的歉意深藏在心,回家后拼命地干家务。妻反倒觉过意不去,总让他歇会儿。

每月工资杂七杂八加起来,总共只有396元,外加岗位津贴40元,这是他们全家四口人的生活费。笔者随黄轶礼在乡政府大灶吃了七天饭,馍蒸的暄,面擀的长,可菜只有洋芋、莲花白、韭菜,且只有一丁点,七天吃得笔者胃里直发酸,但他和机关干部却吃的有滋有味。伙食费只有五十元,他们不以为苦,却觉得饭菜太贵。黄轶礼的抠是有名的,他也说,自己这样节省,有时觉得气质都变得小气起来了,但他无法大方。有一回,在西安的一个同学也干的是民警,到他们乡上调查一件案子,人家坐着蓝鸟,抽着红塔山,从不吸烟的黄轶礼跑遍了乡上九个商店,买了两盒最高级的哈德门,以前别人给了他半包茶花,他嫌压扁了拿不出手。到了他的办公室,老同学说,你是所长,我也是所长,干嘛你就像普希金的《驿站长》那样落魄?他曾向我讲起过这样一件事:

那是前年,他回家到门口,就看见儿子趴在别人门缝里看。他怒从心头起,轻趋向前,刚要伸手去抓儿子的衣领,就被屋里射出的动画片配音员维妙维肖的声音击中了心脏,惊觉过来的儿子结结巴巴地说:“爸,我再也不看动画片了,我再也……”儿子童真的泪珠碰见父亲那暗淌的泪河,就怯怯地爬在眼帘边拼命往回滚,几番努力终归无用,就像一颗水雷跳跃着滚动着炸向父亲心窝……。

第二天,黄轶礼第一次向
  作者:荆爱民
(请继续阅读全文包括回复)

【全文路径指南】:精品文化论坛 >> 小说家园 >> [原创][报告文学]乡警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