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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报告文学：《村里有个女人叫秀梅》
报告文学：送给我的朋友，纪念认识的朋友！
村里有个女人叫秀梅
1、村里有个女人叫菩萨
那是一个风雪夜，雪很大风很紧，陶秀梅给生病的婆婆打过针吃过药，侍候公公婆婆入睡后，抱着对她已很陌生的女儿回到屋里，瞅着怀里一双惊恐的眼睛，再望一眼丈夫消瘦的面容，心头掠过一丝内疚。
热腾腾的土炕，丈夫温暖厚实的胸膛。在北风的畅啸中在雪夜营造的氛围中更觉温馨和甜蜜。咚咚咚的敲门声敲醒一片犬声，“陶大夫，我老婆生娃娃生了两天生不下来，你能看一下吗？”早已习惯了起夜的陶秀梅在丈夫无言的目送中，背起了药箱走进了夜的雪国中。
老话说，人生人，急死人，生不下来吓死人。山连山沟连沟，坎坷的山路与崎岖的山沟并没有严格的区别，五六寸厚的雪毡一苫，到处白茫茫的一片。产妇的男人走迷了路，把陶秀梅领到几丈高的坎塄下，细刀子一样的风夹着冰凉的雪花直往人裸露的脸上和冒汗的脖子里灌，走一步滑半步跌了无数个狗蹲摔了无数次跤，摔得两个成年人就像十五六岁半大小伙子喝醉了酒滑溜溜冰一样，滚着爬着摸到产妇家。
这是一个独庄子，方圆十里没有一户人家，两辈子都是单传，十八岁的产妇无力地躺在铺着一层黄土的热腾腾的土炕上，泛白的绵绵黄土，赤红的鲜血映着产妇那黄裱纸一样的脸庞，耗尽了力气流了很多血的产妇已经休克，婆婆还扳着媳妇的两腿喊鼓劲，是难产和失血性休克。陶秀梅忽然觉得出奇的冷，一瞬间一身冷汗浸湿了内衣，眼前的情况对她这个刚从培训班回来接生第一个孩子的陶秀梅来说，无异于一场严格的考试，她无法退却，甚至不能求援，唯一的法宝只有按照老师讲的和书本上写的去做，才有成功的希望，落在头发上的雪消了，湿头发干了，汗又把头发浸得湿漉漉的，三十六种急救办法，七十二条接生措施，选择的唯一办法就是她的大脑，哪个方子顶用，哪种助产法能成，她几乎在一种迷醉的情况下做到了，公鸡叫第一声时，产妇转危为安并产下一子。婴儿又是宫内窒息。有了孩子就有了希望没有教科书上写得那些功能齐全性能优良的急救器械，古老而又用的办法就是口对口度气法。婴儿得救了，母子平安。陶秀梅当时就累得仄在炕沿，整整三天，连胳膊也没力气抬一下，如今她接生的这个婴儿也有了孩子，“他儿子还是我接生的。”
陶秀梅从医二十多年，为山里两代人接生三百多人次；接扎放环七百多人次；为少儿免疫种牛痘、打各种预防针近三千人次；看过的病人接近二万人次。她特长妇科、儿科、在妇女的心里，她是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也许这些并不巨大的数字并不引人注目，但这一切，对一个乡村医生来说，看病就意味着走路，为看一个病人走一、二十里路是平常又平常的事。在如今自行车很普及的情况下，她却要迈开双腿走路，而且是走那上上下下翻沟爬洼的崎岖山路。笔者在麻武几日，一问走路，就问能骑车吗，回答是否定的。无怪乎陶秀梅总是那样瘦瘦的，她把那瑰丽的青春和女人的魅力全部都抛洒在山沟的小路上了。我只能说：不易啊！她还时常陪伴着危重病人步行五十里山路到平凉市医院去看病找熟人，跑化验，联系病床寻医买药，自己受苦受累不说，有时还搭上自己那微薄的薪水为病人垫付药费，有时弄得两手空空。
曾经有一个家，一个即将破碎的家。家里的女人因不生育，遭到了世俗、父辈、丈夫的唾骂、殴打，这个女人受不了重压，就在即将走上绝路的时候，陶秀梅出现了。开始陶秀梅并不占上风，以怨报德的人们让陶秀梅吃够了白眼和冷遇，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一遍又一遍地跑，一次又一次地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尤其陶秀梅那不到黄河心不甘的精神让喜欢实在的农民们敬佩，全家由反对到支持送那女人到医院检查治疗。第二年仲夏，那媳妇生下了一个胖小子，她丈夫抱了一个自己种下的大西瓜来谢陶秀梅，一看那大西瓜，陶秀梅早已甜透了心，她高兴自己的功夫没白费，更喜欢自己的一个姐妹的一生有了一个幸福的开端，人生不就是为了追求这日夜企盼的幸福吗！
2、苦苦修炼的菩萨
细碎的山路上、蹦跳着一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就是陶秀梅。整天劳作的父母在贫瘠的土地上很难养活她们众多的嗷嗷待哺的孩子，忙了上顿慌下顿的家只能以填饱肚子为唯一目标，上了四年级的她退学了。瘦弱的脊背上背着大大的背篓，她要上山捡柴禾。手里拾着，心却早已飞到课堂了，听着老师讲语文、解算术、不小心从坎塄上滚下，拐肿了脚腕子。爸背她到一位中医家住下治疗。临回家，老中医摸着她的头对爸说：“这娃聪明，你不让上学，可惜哩！”“我实在没法子呀！”“那你让她学医，会有出息的。”顺便给了一本《针炙学》，话是和爸说的，可在陶秀梅小小的心灵里播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春种秋收，一年四季。麻武山的山梁坡头上，便时常出现一位身背背篓、怀揣《新华字典》、《针炙学》的小姑娘身影，常常因看书没拾够柴禾而被父母打骂，常常因看着书上的样子却又不懂技巧给自己扎针，扎出了一身身的疼汗，甚至昏厥过去。看书学习成了她童年生长的最好营养品，有一次在山上看书，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慌乱中的她急忙脱了身上的衣服，把书裹了一层又一层，自己却成了“落汤鸡”。
日子一天天被太阳从东山背到西山，月亮也初一十五地缺了圆圆了缺，几乎谁也没有注意，陶秀梅在吃了很多很多苦头后，终于学到了一些医学知识。
七四年，已成人妻人母的陶秀梅在丈夫的支持下上了红医班；七九年，她撇下仅一岁三个月的小女儿又上了县妇幼保健站举办的乡村医生新法接生培训班。这机会是来之不易的，春种夏耕秋收冬天也不闲，地里活家务活忙得她和丈夫团团转，上有多病的公公婆婆，下有年幼的子女，在家她和丈夫都忙得团团转。城里的医生，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办公桌前看病，而她这位赤脚医生，却是在田间地头，在厨房在炕头，扔了锄头扛药箱，放下擀杖拿针管，曾有人问她算是业余还是专业？她笑着说，哪有功夫想这些闲事，有病人就看病，没病人就干农活，分清专业业余没有意思。但是，在医术上，她却决心当个行家里手，临走前，她磨好面，洗好了衣服，看着还有些拉痢的小女儿，硬是含着泪出了门，这是她人生旅途中最重要的一个驿站，不管红医班里中西医学多难啃，她硬是横下一条心用毅力和吃苦迎接困难的挑战。课堂上认真听仔细记，课后翻字典、记药性背中药汤头，这一切对于一个只有四年级程度的陶秀梅无疑于上青天，但她没有退却，竟终于上去了，考试门门及格。
在新法接生班时，更是如饥似渴，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出太阳。其实城市的夜并不黑，不熄的路灯会陪伴勤奋的人。熄灯钟响后，同学们酣然入睡，陶秀梅却悄然没声走出宿舍，路灯下、厕所旁啃着像砖厚的药书，心静如修女。
那是一个有月的夜，凌晨两点多钟，一位病人上厕所，突然疯喊着“有鬼”跑回病室，惊动了值班医生和病人，齐刷刷来捉鬼，墙角外拉起沉睡的竟是陶秀梅，老院长落了泪，病人无不为她的精神所感动。她就是凭着这种坚韧不拔的毅力，毕业时全班四十七名高初中同学里取得了第四名的好成绩，为了这成绩，一年多的时间里，瘦瘦的她又少了十多斤。最轻时的体重只剩七十多斤，脱掉了一头漂亮的头发，以后长上来的头发稀稀拉拉，总共扰不了两梳子。一岁多的女儿见了她喊姑姑。她扔下一身的乏，心里踏实的像麻武的山。
走上医疗岗位后，她再忙也不扔书本，再累也不放松学习，那一个个紧张劳累的日子，因为有了美丽的工作和充实的学习而变得绚丽多彩。陶秀梅小时候拾柴拾出了个经验。和她一块上山拾柴的小伙伴，眼尖手快，抢着在柴多处拾，拾得差不多了就玩去了。陶秀梅却不，她一走进这片树木，见柴就拾，开始拾得没有伙伴的多，但她不贪玩，只是不紧不慢地去拾。等回家时，总是她拾得柴最多。当医生后，她边实践边学习，日积月累，把实践中遇到的难题记下来，等遇到老师请教；把工作中的体会记下来，把思索的心得写下来，慢慢地，这些本子上记得东西多起来，看病的本事也大起来，“活菩萨”的名字也就传开了，连老大夫也称赞起她的医术了。
3、菩萨都有颗金子心
陶秀梅不但是位好医生而且是个好儿媳、好妻子、好母亲。当七十三岁的婆婆说起儿媳妇时，每句话里都包含着幸福、感激、动情的慨叹。她说：“我能活到如今这个岁数，全靠有了秀梅啊！我后半辈子几乎泡在了病里，害苦了她，三天两头熬药、打针、侍候的吃饭。农户人家谁有空闲，更不用说她当着个随叫随到的跑腿医生，天长日久我心里都烦，她可倒好，妈长妈短地照顾着我。那年我腿脚不灵便，吃药打针不济事，她照着书上的样样先在她自己身上扎干针，一次扎了三十九根，一针没扎对，人就像一根伐倒的木头端端地摔倒了，我拉着比女儿还孝顺的儿媳妇哭了。她硬是治好了我的病。前几年，我老头子不知害了个啥病，能吃能喝就是夹不住屎尿（老年性痴呆症）。我都觉得有些嫌脏嫌臭嫌丢人，但她从来没有嫌弃过，衣服洗了换换了洗，喂饭就像经管月里娃娃，长啦啦的三年，我这病身子不争气，儿子又在乡信用社，没有我秀梅，我老头也不知脏成个啥了（擦泪）。老头子临殁的前一年，人变得越来越古怪了，动不动胡跑，白天跑，半夜三更也跑，我拉又拉不住，撵又撵不上，波烦了秀梅和我孙女，一遍又一遍把人追回来，还夜夜侍候着睡着…..有人说，我两口子命好，世了个好媳妇。我命好，可苦了我秀梅，庄稼的事，家里的事，病人的事都要熬煎她，人累成了干柴棍棍，可我这不争气的，去年我又得了啥病（老年性直肠瘤），她一发现就拉着我到城里检查，医生就要开刀，我都快进土的人了，开的个啥刀。趁儿媳妇找医生，我和孙女偷着跑了回来。她见我不愿意开刀，就寻找偏方治，翻沟爬山跑到老远的松树梁上挖草药，晚上等看病的人走了，给我灌肠，清洗，隔天一次，快一年了，我这病松活多了。我欠儿媳的太多，看她没黑没明的忙，没有一个时辰的闲时间，见寻她的病人多的卷蛋蛋，我的心就吊起来了，单怕有一天累倒了她，可我又看着家里人来人往红火热闹，心里就酥润，脸上就风光。我活的是我秀梅的人哩！”
陶秀梅的丈夫赵文轩，四十八岁的山里汉子，朴实，敦厚。如果说陶秀梅是成功者，他便是那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成功路上的铺路石。是他，用一双粗壮有力的手和心心相印的情意陪伴妻子走过那每一个深深的成功脚印；也是他，用一颗热忱宽厚的男子汉的胸怀承担了病人一次又一次的打扰、借钱、吃饭、喝水、借宿，其中耗费的时间不算，这借去未还的钱物，少说也有五千元了，农民的这点钱可是摔碎汗珠子才挣来的啊……还是他，送妻上学，支持她的事业，几乎包揽了地里的一切农活和家务的大部分 。和赵文轩接触，他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家务活做的越多，我才知道祖祖辈辈做女人的不易。”说起陶秀梅，这个朴实的山里汉子充满着感情，他是十分疼爱妻子的。他说：“我最清楚她的苦楚，就是文化低。她凭四年级的文化程度，翻烂了三本字典，那是在煤油灯下夜夜不停翻烂的。有了电灯，她还是只能点着煤油灯看书。那是上学时在路灯下看书伤了眼睛，电灯下看书字就乱跳。现在的古典药书已经难不住她了。她那样忙，可回来就帮我做这做那，问我想吃啥就给我做，不说别的，单凭她心里有我就够得很了。她吃够了文化低的苦处，就把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供给的儿子上了高中，当了工人，让女儿自费上了卫校，她一心想让女儿继承她的事业。孩子小时，她抽空就给孩子们讲故事、辅导作业，等孩子们工作的工作、上学的上学，不在身边后，她还不停地写信教育他们，总不忘教他们认真学习，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在孩子和乡亲们的眼里，她比我有威信的多，我不嫉妒，倒觉得高兴。乡亲们都喜欢她，不但有病寻她，就是谁家闹家务事，都请她说和，简直成了“闲事主任”，经她一说，一河冰水就像到了春天，说开就开了。
人活一世，总有个图头。各人的路不一样，就各有不同的结果。她一心为了乡亲，乡亲们也没总忘记她。政府也多次表彰她，她还连续两届分别当选区为乡、市人大代表。
作者：荆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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