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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小说]陷阱

陷   阱


  孔怀仁回到家里,心里十分矛盾。这百分之十的回扣明摆着不能不收,咱要是不收,明摆着就会便宜了那家伙,而且,人家就会认为我孔怀仁是个白痴。而且,这钱明摆着又不能收,因为这显然是接受贿赂,我孔怀仁一旦收了这钱,就跟社会上的那些腐败分子没有什么两样,我孔怀仁说什么也不能跟他们同流合污。
  今天上午,孔怀仁刚在办公桌前坐定,那做服装生意的老板就手执行署副专员的手谕来到办公室,那人把介绍信摊在孔校长面前,孔怀仁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他注意到介绍信上有副专员的批语和亲笔签名。批语的大致内容是说今年全区要举办一些大型活动,希望有条件的学校尽可能要求学生统一着装。那服装老板还从黑皮包里掏出大约一百所学校签定的订做学生校服的合同让孔校长看,孔怀仁看到这些合同上服装的价钱一律是每套60元钱。那老板见周围无人,就把嘴搭在孔怀仁的耳边轻声说: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笔生意也不让你白做,我可以给你服装总金额百分之十的回扣。”
  其实,学校里早就吵吵着要统一着装,因为统一着装有许多好处,一是便于学校的日常管理,二是便于组织学生参加县上乃至全区举办的各种活动,三是消除同学之间在着装上的攀比行为,等等。之所以迟迟没有做,一是因为还没有联系到适当的厂家,二是个别学生家庭比较困难,怕是拿不出钱来做校服。其他学校的校长态度十分强硬,声言拿不出钱做校服的学生一律开除。
  结果,所有的学生都按时把钱交上了。可他孔怀仁一向善人善心,他不忍心给学生下这样的死命令。孔怀仁认为校服还是要做的,但是不是对特困生就不要强行要求,或者学校里能否给特困生补助一点。但校务会讨论的结果是:第一,要么不做,要么全做,不能一些同学穿校服,一些同学不穿校服;第二,不要说学校里没有钱补贴给学生,就是有钱也不能开这个口子,不能给学生惯这样的毛病。所以,孔怀仁就打算在做校服时尽量把价钱压下来,尽可能减少学生家长的负担。
  孔怀仁在心里想着这些事情一言不发,那服装老板却沉不住气,还以为孔校长在故意跟他卖关子,所以他就直截了当地把吃回扣的事情给说了出来。没想到孔怀仁却说:
  “校服的价钱能否再降低一些,每套50元钱如何?”
  老板听了有些生气,他说:“一套校服明码标价60元,这个价钱是公开的,全区所有的学校都是这个价,目的就是要增加透明度,以免别人怀疑这里面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再说,如果把校服的价钱降下来,我拿什么给你们支付回扣?”
  孔怀仁说:“我也不要你的什么回扣,你把百分只十的回扣直接让给学生,一套校服的回扣是6元,60元减6元是54元,那么每套校服的价钱就定为54元,这样可以了吧。”
  老板有些哭笑不得,他说:“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全区校服都是60元一套,惟独你们学校的是54元,这不明摆着要告其他学校的校长吃回扣吗?”
  孔怀仁一想,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可他转念又想,难道说那么多校长都吃了回扣,可那些校长中不乏耿直廉洁、德高望重者,难道就没有一个肯站出来抵制?难道说腐败真的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程度?
  孔怀仁回到家里,心里十分矛盾。在此之前,他也曾听说一些中学校长趁给学生做校服的机会吃回扣,这些学校的师生和学生家长意见很大,有人把问题通过匿名信反映到县里,县委派工作组下去调查,可查来查去,终因无实据而不了了之。要不是孔怀仁今天亲历此事,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他一直认为那不过是一些人的遥传,因为那些校长中有德高望重者,难道他们也见利忘义而不顾及自己一世的英名?虽然世风日下,人心巨测,可不至于到了大家合伙接受贿赂的程度吧。也许一些校长在接受贿赂时也心存疑虑,但由于看到有副专员牵头和服装老板手里那一大沓已经签定的订单,也就打消了心中的顾虑,放心大胆地心安理得地过一把“腐败瘾”了。
  孔怀仁想把回扣接受下来,然后补贴给那些特困生做校服,可转而一想,这也是行不通的,因为这笔钱只能以个人的名义补贴给学生。如果以学校的名义使用这笔钱,以后要是有人问起这笔钱的来路,这不明摆着要把事情给抖出来吗?揭露出事实真相他孔怀仁倒也不怕什么,因为这钱是“取之于学生,用之于学生”,他自己问心无愧。可问题的关键是,这样以来就可能把其他学校的事情也给扯出来,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全区中小学校长集体受贿案的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这是万万不可以的,我孔怀仁说什么也不能为了维护个人的清白而毁了全区那么多优秀的校长。如果以孔怀仁个人的名义补贴给学生,这也说不过去,因为他孔怀仁穷了一辈子,这是谁都知道的,而且,眼前的孔怀仁已经被钱这个东西逼迫得快要走投无路了。
  孩子他妈生前看病欠了一屁股债,这些年来,孔怀仁既要还债又要供养三个孩子上学。为此,女儿孔秀贞放弃了自己喜爱的艺术专业而改读师范学院(因为国家为师范院校的学生负担生活费)。女儿毕业后就分配到孔怀仁所在的学校当老师,女儿把每月的工资都如数交给家里,好不容易才把以前的债务还清。可去年学校里集资建房,一下子就要拿出三万元,孔怀仁取出家里所有的积蓄以及自己和女儿俩人的工资才勉强凑了一万元。无奈之下他放下平素高傲的架子,连累所有的亲朋好友,东借西凑才又筹集了一万元。剩下的一万元他只好咬咬牙去求一位在银行当行长的学生贷款
  孔怀仁到了行长家,看到行长家里富丽堂皇的样子,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学生的家,他庆幸自己没有听女儿的话带上什么礼物,否则,显得他孔怀仁更加寒酸了。行长的夫人被交流到临近县当税务局长,行长家里由一个小保姆料理。正说着话,小保姆就端着一杯茶从一个门里出来了,孔怀仁看着吃了一惊:天底下竟然有如此俊俏的保姆。小保姆看上去二十刚出头,腿子修长,腰极细,胸脯很高,瓜子脸,大大的眼睛,眸子里透出一股青春少女特有的灵气。她下身穿一件超短牛仔裙,上身是时下最流行的吊带衣,肚脐眼暴露在外面,由于没有穿袜子而是光着秀腿,所以给人“出水芙蓉,天然雕钸”的感觉。但小保姆的面容看上去有些慵懒,象是刚睡醒的样子。
  小保姆把茶杯往孔怀仁面前的茶几上一搁,连看也没看孔怀仁一眼,就旁若无人地径自走到行长跟前,蹲下身子让行长看她眼睛里是否钻进了什么东西。行长在她美丽的大眼睛上轻轻地吹了吹,说:  
  “别闹了,去洗脸,过一会儿就会好的。”
  小保姆嗔怪行长不给她用心看,站起身来,极不情愿地向洗漱间走去。孔怀仁观察小保姆在同行长说话时,眉宇间流露出她这种年龄的女孩子不应该有的媚俗,这使得小保姆刚才在孔怀仁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大打折扣,孔怀仁甚至感到有些厌恶起小保姆来了。当行长给孔怀仁让茶时,孔怀仁才感到自己有些失态,慌忙堆上笑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孔怀仁向行长说明了来意,行长说:“你孔老师是我的恩师,这点小事我肯定帮忙。这样吧,我也不让你拿什么抵押,也不让你去找谁担保。一万元钱,我一句话的事情。你下午只管来银行办手续,保证你明天就可以拿到现钱。”孔怀仁没想到事情竟办得如此顺利。孔怀仁要告辞,行长说:“反正我也要去上班,你就搭乘我的车让我送你一程吧。”

  孔怀仁坐在行长的桑塔纳轿车里,左瞧瞧,右看看,嘴里自个儿嘀咕:“这十几万元的东西就是不错。”可行长却说:“早就想换一辆‘红旗’车,可这段时间工作太忙,一直没有顾上去买车,还是凑合着到了年底再换吧。”不知为什么,孔怀仁突然憎恶起他的学生来了。尤其是那小保姆送行长出来的时候,他们当着孔怀仁的面眉来眼去,互送秋波。现在孔怀仁听了行长的话,他真想推开车门跳下去……总算把三万元筹齐了。前不久,大儿子孔秀才收到了山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孔怀仁不知道应该喜还是应该悲。喜的是儿子终于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学校;悲的是这一下子就要交6000元的学费,他孔怀仁上哪儿弄这笔钱去。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儿子放弃这个学校,因为女儿已经作出了牺牲,说什么也不能让儿子再做牺牲品。再说,孩子他妈生前十分喜爱大儿子,临终前给孔怀仁有过交代:“老大秀才为人忠厚老实,可心眼儿灵活,脑瓜子聪明,将来定能成大器。所以一定要供他上大学,哪怕砸锅卖铁,吃糠咽菜,行乞讨要,都要把秀才供到大学毕业。”好在秀才很用功,学习上不用他操心,在班上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早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秀才就突发奇想要制造什么“大脑连通器”,他说只要把这根连通器的一头接触到另一个人的皮肤上,自己就能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就能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在初中他学习了“光合作用”,就设想要建造一个“粮食工厂”,通过光合作用在工厂里生产粮食,从而把农民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悲惨命运中解放出来。他知道,要实现这些宏愿就必须刻苦学习,就必须考取一所理想的大学。所以,上了高中后,孔秀才便瞄准了山南大学的分子生物学专业。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这所学校,我孔怀仁怎么能够因为自己挣不到钱而让孩子放弃对理想的追求呢?
  孔怀仁一生淡薄名利,视金钱如粪土,对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和势利小人恨之入骨。他本人虽然穷困一生,但却洁身自好,不贪不赃,再加上他桃李满天下,所以,孔怀仁在别人面前还能够挺起胸膛来做人。他不怀疑自己是一块教书育人的好材料,但他知道自己绝不是一个好校长,因为校长这个官衔虽然不大,可大小也是一个官,他这辈子就是不会当官。当官最起码要学会两点:一是对上司要点头哈腰,学会拍上司的马屁,还要时时注意逢迎上司;二是对下属要凶狠,领导就是领导,下属就是下属,绝对不能跟他们打成一片。这两点孔怀仁都学不会,也做不到,他当校长纯粹是出于偶然。有一次,地委书记在地委扩大会议上突然说:“如果我们的干部都能像孔怀仁老师那样兢兢业业,那样尽职尽责,那样为人师表,那样品德高尚,何愁我们的干部队伍没有战斗力。”结果,孔怀仁便很快被通知为校长。孔怀仁当了两年的校长,至今都不是一个好校长。他在下属面前一点架子都没有,对上司也是敬而远之,但他的大小上司都没有跟他计较过,因为谁都知道孔怀仁是地委书记“钦定”的校长。
  孔怀仁回到家里,心里十分矛盾。不错,孔怀仁曾经不止一次地从牙缝中挤出钱来资助过一些特困生,例如那个帮他贷款的银行行长就是他资助过的学生中的一个。行长名叫马常林,老家在乡下的山村里,在他初中就要毕业、马上面临中考的时候,他的母亲患肺结核突然去世了。马常林的母亲是千千万万劳动者妇女的代表,她勤劳、善良、聪慧、明理、在她身上集中了劳动妇女所有的优点,可她终因积劳成疾而过早地离开了人世。马常林的父亲也是一身病痛,他曾经在抗美援朝的战斗中受过三次重伤,至今还有一块弹片残留体内。马常林还有两人妹妹,一个弟弟,他们的年龄都很小。母亲一过世,眼看着千斤重担就落在了马常林身上,马常林当时说什么也不想去学校读书了。孔怀仁老师知道后,爬山越岭来到马常林家里,他说:“我们农民念场书不容易,你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以你的成绩考个中专不成问题,中专毕业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干部,这也是你母亲的心愿。如果你就这样辍学回家,半途而废不说,就是你母亲在黄泉之下也是不会答应的。”马常林一生最亲、最敬、最爱的就是他的母亲,他听了孔老师的这一番话,茅塞顿开,他决定回学校继续念书。孔老师发动全班同学为马常林捐款,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捐款是孔老师自己掏的腰包。初中毕业,马常林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省财经学校,孔老师又忙着筹集路费和书本费。马常林读了两年中专,孔怀仁就连续资助了两年,直到马常林中专毕业分配到县银行工作。可过去资助学生一次三块、五块、最多十块,而这一千套校服的回扣就是6000元,这6000元一下子花在学生身上人家就会怀疑,他孔怀仁连儿子上大学的钱都拿不出来,居然还能拿出钱来补贴学生做校服——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如何处置这6000元回扣确实难倒了孔校长。
孔怀仁决定立即召开家庭会议,与儿女们共同商讨解决这件令人头痛的事情,孔怀仁没有让老大孔秀才参加,因为老大人太老实,搞不好会适得其反。所以家庭特别会议他只邀请了女儿孔秀贞和儿子孔秀贤参加。孔怀仁把实情告诉了两个孩子,让他们发表意见和建议。“生存还是死亡,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孔秀贞先发言,她用莎士比亚的名剧《哈姆雷特》中的一句台词作开场白。孔

  作者:青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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