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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支撑我一直活着的小说《悲悼:对幸福的谋杀》(连载中)

【悲  悼:对幸福的谋杀】
【献给永远而伟大的劳动者】

漠然看待生与死
骑士们/前进!
—叶芝墓碑文



  【序】
    《悲悼:对幸福的谋杀》始于一九九一年元月八日凌晨零点十二分;当时我还未能入眠,正在盆中洗脚。很突然的开始了第一个句子,它一直在我脑子里飞来飞去:可是不管怎么等,布里斯先生都不会来了。当时以为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用两个人物即可结束此篇。但未想到它用去了整整八天、甚至可以说用去了我二十七年的时间。一切都那么突然和神奇,所有情节和主题、人物全如同神助一般自行鼓翼而来。一个轻量级的作品突然沉重起来,突然使我惊诧。

    以前从未想到做一个人是多么自豪和困难;结束全篇时我真正感到了人类的自尊和伟岸,感到了构成柱石部分的英雄们的崇高品格。因此我把这部给了我勇气和信心的作品奉献在所有创造者和劳动者面前,奉献在已死、将死和已生方生者面前,并向他们也向我表示敬意和深深的感谢。
    “如果我不去结束我的生命,”作品中的博士说,“那么这具躯体就会端正、笔直、高大,就会永远行走在这块深厚坚实的父性的大地上。”这是我之所以写这篇序的原因,也是使我成为一个人的原因。
1991,1,15.午后


【上 篇】

[NO:1
      可是不管怎么等,布理斯先生都不会来了,至少现在他看不出布理斯要来的任何迹象。他烦燥地望着桌上那块小小的东西,它身上散发出来一种沉闷的气息。它黑,象夏天窗子上的苍蝇,象耕犁后的麦地里跳跃的乌鸦一样发着亮的铁青的光。沉甸甸的,这块东西放在桌上,放在漆黑的沉重的桌面上。被扭曲的形态!被改造了本质的结构体!在他身旁,在那面白色的墙壁上,蚂蚁们依旧不紧不慢地爬行着,象一群遗老面对着某个暴发户王朝的追杀。那些追兵们象残酷的命运紧紧追随在猎物的后面,他们趟起的烟尘铺天盖地,微密的尘粒在阳光下闪闪烁烁。这多象十五年前的一幕,他想。这些蚂蚁们黑色的躯体蠕动着,它们精瘦的腹部紧贴住墙面。这堵洁净的墙上和那堵洁净的墙上,都有蚂蚁在这样的蠕动。
    它们在走向什么地方?他咬一口面包,而后喝点水耙它顺下去。它们是去啃啮哪块骨头?是去啃啮谁的尸体?只有我和我的时间,它们啃啮了若干世纪。蚂蚁们惶恐不安地从墙上掉下来,落在他的脚下,而后又爬上他的脚面,在条绒鞋上滚动,又钻进一个人汗毛林立的脚胫中。它们自觉地掉下来,开始啃咬一座茂密浓郁的丛林中的时间,或者也可能是啃咬一具当时就已经变得僵硬的尸骨。蚂蚁们爬上去又掉下来,或者在丛林中迷失路途,东折西弯地艰难地爬行。它们在白墙的衬托下格外渺小。可是它们终于爬上了桌面,那些精短精致的躯体们聚集在一起,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而且又共同达成了协议。它们的触须急速地颤动,而后开始爬上那一块小东西。可是你们啃不动它,他得意地想道,不可能,你们啃不动它,那时到现在你们都没有办到,现在十五年了,过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你们的群体依然庞大,而它永远那么小。谁也不会变化,谁也没有变化呵。接着,他把开水一口气喝光,让自己坐在舒适的沙发上。
    可是布理斯先生仍然没有来。那扇门亲切地望着他,和他默默地、饱含人性的对视。可是布理斯先生并没到来,他可能正在路上行走,脚上是雨后山沟里的泥,或者都市街道上的雨点。他可能正走在蚂蚁身上。在那些灌木丛中,尤其是在布理斯先生特别爱匆匆忙忙穿过的花园的观赏灌木中,蚂蚁们从洞巢里钻出来,它们摆动着天线似的触须,黑色的身躯在洞口旁边堆集起来,象一只粪球,闪着潮湿甚至发亮的光。工蚊们拥拥挤挤,而蚁王正坐在洞内,肥胖的身躯懒洋洋地摆放在地上。可是你们不会发觉他的脚步的,不会发现他那双大号的鞋子,它象乌云一样笼罩住一块地面。那些泥点,只是那些从鞋底掉下来的泥点就可以窒息你们。他快意地想着。那个时间,你们会滚翻在地上,被粘结在一起,硬实而圆的肚子互相挤拢;象一群失败的英雄。其实你们现在就是一群失败了的英雄,我向你们致意。随我整整十五年,你们呵你们,他向墙上的蚂蚁滑稽地敬个礼,而后嘻嘻地笑起来。我也随了你十五年,直到现在,我们仍然在一起,我的可爱的英雄们。互相啃咬,互相啃啮,你们咬去了我头上苍黑而可爱的颜色,咬去了我的风流,我咬去了你们几代的生命。现在,布理斯正窒息你们的现在。他猛地摇摇头,把腿抬起来,从汗毛间抓住苦苦挣扎的蚂蚁,而后把它们扔在地上,踩死。它们“啪”的声响象木柴在燃烧。
    而后,他又逐一捻死桌面和那一小块东西上的蚂蚁,把它们的尸体用袖子扫下去,这种残酷的屠杀使他打了一个寒噤,他从来没想到一个人对仇敌的憎恨会达到如此强烈的地步:随随便便地,没有任何考虑便杀死了它,没有任何犹豫。布理斯也同样如此。只不过他没有意识到每一次迈步都有死亡伴随和推动而己。上帝,他惊讶地说,我们都在制造死亡。他又打了一个冷战,接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们好象在制造死亡,可是,他走到桌子前,让整个身体扑上去,用嘴唇吻着那块金属。可是永远永远地,你让我惊异。它十分冷静地吻着他的嘴唇,往里面灌注所有黑暗神秘的寓意和品格。它十分合理地被人造出来,现在又和人亲吻,那种斑斓的色彩使这种吻带上了浪漫情调。可是谁来给我们制造死亡呢?他向自己说,谁制造死亡给我?难道真的是你,是你这个古怪的、可爱的倔犟的东西?是你这个隐藏很深的魔鬼?他使自己的身体离开桌子的支撑,而后围着桌子转起来,仔细地打量着这块并不引人注意的东西。
    可是,你又由谁毁灭?他问道。在这块物质散发出来的芳香中,他逐渐地陶醉下去,看到空中腾起的五彩的云朵和彩虹似地横跨天字的光芒,人类的肢体在这些景观中粉碎瓦解.如狼一般的嚎叫声向四方扩散。不可思议,他摇摇头说,哈哈,不可思议,他大声地说,真有这么回事儿!你由谁毁灭?他重新看见蜂涌而上的蚂蚁,看着它们细长的有力的腿爬上面包,被面包屑陷没而不能移动。难道是由它们?他嘲弄地扁扁嘴,而后帮助蚂蚁们走过由面包屑构成的漫长而又危险的池沼,看它们爬上那块金属,在上面徒劳无益地搜索,寻找可以啃啮的地方。十五年了,你们!从我搞出第一块样品你们就蜂拥而上,可是,他滑稽地把手挥一挥,让它们贴在衣服上,而后,他站得笔直,象一个正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宣告说:可能吧。
    他开始深深地陷入幻想的乐趣中。布理斯依旧没有敲响他的房门,没有走进这座国际性建筑的旅馆大门。在夜里,他居住的这家旅馆的外形更象柯布西埃的作品,而他的房间尤其体现了柯布西埃“屋者,住之器”的原则,这与他不切实际的玄想大相径庭。蚂蚁们从墙上爬下来,从窗台下的花园里爬下来,钻过窒息生命的苔藓和缠绕植物群,爬到窗台上,又钻进房子,它们又黑又亮,川流不息,它们的队伍从十五年前就这么持续不断地垄断他的视野。
    上帝呵上帝,他喊起来,难道你们真能用意志、用你的愚蠢肓日的意志毁灭它?它无坚不催,也不会摧毁任何东西,这你们早就实验了,整整十五年你们都是这样,爬呀爬呀,可它没有损伤哪怕一丝一毫。你们没有咬动它。现在也不能用一种坚韧不拔就能毁灭它,将来也不会。愚蠢的生物们!他大声地喊着,同时用脚和手捻着蚂蚁。布理斯,你,他又大声地喊,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地方给我?比卡尔维诺的阿根廷蚂蚁还多,它们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它们在墙上蠕动,在红地毯上安家,在我的床下抱团休息。布理斯!布理斯!他边喊边跳着踩踏地板上的蚂蚁,同时也设法使它们不再顺自己爬上桌面,或者爬进脖颈,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
      他恼怒地骂着,而后把桌上的金属一把握在手里,把它给我拿走,混蛋布理斯,拿走这个祸害!快来拿走!可是蚂蚁们仍然在爬上来,它们呆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和袖口领口上,虎视耽耽地盯住那块金属。布理斯不来,他没有按时赶来,买走这块被保存了许久的东西。难道,布理斯呵,难道你不想使用它了,不想让它解决你的问题?他一边跳一边带着哭声说,他妈的!难道你不想毁灭你的子民?这是最好的工具。他愤怒地质问道,然后猛力把这块金属扔出去,掷在墙上。它在墙上危险地碰撞一下,掉落在地板,一动不动地躺卧,它身上的漆象邪恶的魔鬼闪着阴谋的光芒,寒冷如刀。甚至在他看来,它现在就是邪恶,尤其是在它蕴藏的能量开始发挥之后,它更是一个恶魔。他匆匆忙忙地钻到床底下,把一只黑色的保险包拽出来,而后掸落包上一层又一层密集的蚂蚁,又在睡衣外面套上衣服,准备开始逃亡。布理斯呵,他伤心地喊道,你该相信它,它现在正在毁灭,正在让人们和一切物质毁灭,你没能看见它。
    他猛地提起保险包,几大步跨到门口,把褐色的门板拉开,而后穿好放在门外的鞋子,鞋子上面的蚂蚁又让他胆战心惊了一下。你们胜利了,他虔诚地摘下帽子,对它们鞠躬。妈的,你们毁了它,用你们的方式,用我的心理的弱点作前提!他猛地拽上门,开始顺铺着地毯的走廊跑起来,来吧,布理斯,他慢慢地说,你总是可以找到我,那么,现在试试看你还有没有这个本事。我不会让你找到了,不会,你这个混蛋!他站下来,把鞋在厚实柔软的猩红地毯上蹭几下。即使你再让我帮你,他迈开步子继续跑起来,生怕接下来的冲击波强烈到可以使他送命。我也不给你干了,不。不!


[NO:2
    我是布理斯,这个男人说,把你的手给我吧。
    可是她才不管对方叫什么呢,不管他有多高多健壮;或者相反,有多矮多纤弱,这些与她无关。你们全是一个样子,她慢慢地说道,同时把对方伸过来的手打在一边。不,我不跟任何人握手。我也从来没和任何人握过手,你们的手一样的脏。前一天一个的手上粘满煤灰,昨天一个人的手上还带着掏牙缝时留在指甲里的菜叶和牛肉丝。不。她转过身去拉开上衣的链锁。我不想跟人握手,尤其是西方人。
我是布理斯,布理斯和霭地说,你总听说过这名字。
没有。
    有许多人想见我却见不上。布理斯稳健而自豪地说,而对于我来说,也并不是见谁就和谁握手,我一直选择对象,而且非常苛刻。现在你伸出手来。
    她厌倦地闭上眼睛。天哪,这蠢货,他们真以为我喜欢每一个来这儿的人,真以为我愿意也可以把一切都给他们,这帮蠢货。她把眼睛睁开,而后又熟练地把链锁拉上,让衣服的领子被它束紧。你们对自己就这么自信?真会以为我会被任何叫布理斯或者斯特里奇、甚至是耶和华的人迷惑?她说。走开吧,先生,如果你老这么无耻我只好一个睡下了。我不知道某个布理斯先生,不知道你。
    布理斯在屋子里开始踱步,他巨大的鞋子在地毯上留下隐约可辩的迹印,象一滩又一滩掉在马路中间的牛粪,新鲜、湿润,似手还散发着潮乎乎的气息。你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布理斯说,我说过,我选择得十分苛刻,把手伸出来,握个手吧,你看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会有奇迹的,一定。
我会粘上你手上的细菌,不过如此。
    那些我从来没和他们握手的人是我真正的子民,最后他们会死在我的手下。布理斯慢慢腾腾地说,同时用含着磁性的目光盯住她的脊背。他的眼里充满热情的诱惑,象纯洁的雪,象热雪在大地上铺展,他的目光。握手的人是有福的了。他说。
她扭过头去看了看布理斯。
  对,我是布理斯。W•Bliss。你明白了吗?Bliss。
    这个臭婊子,她在心里骂道,就这么个德性,布理斯你!她把身子完全转过来,开始力求冷静地观察这个人,这个被许多人说起过的男人。布理斯,她慢慢地说.不高的个子,白脸,蓝眼珠上布满血丝。还有金黄的头发。然后她听见布理斯的声音。对,对。布理斯说,这就是我,你看见了白脸,蓝眼珠和我的一切。我的精神洁净雪白,我的蓝眼幽深冷静,甚至是冷峻。我并不会选所有的人。你看的很对,我红色的嘴唇是肉欲的,是感官的,饱满和充沛,我有情欲的火,也爱它。
情欲的嘴唇,布理斯,她说。你喜欢这个,我可真不敢想。
    我是这样。布理斯说,只是这样,你对我感兴趣了。现在看看我的鼻梁,看看我的其他地方。他启示性地说,好好看,用心感悟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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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老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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