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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小小说)幽会
幽 会
单位的二陈年轻时当过兵,去过北方一些地方,总喜欢拿自己的家乡和曾经去过的地方比,总觉得自己的家乡好,别人的家乡一团糟。总觉得自己生活在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
这也难怪,打二陈专业后,就一直没有出过门,成天蜷缩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其孤陋寡闻是可想而知的。一个小小的银行职员,也没有权利,不像那些有一官半职的,今儿美国,明儿法国,再俄罗斯的。
二陈的一条裤子据说打转业后,就从来没离开身,一件夹克衫一穿就是十几年,平时省吃俭用,克勤克俭,一生也没犯过错,唯一的就是曾经拉过银行一女职员的手。
据说工会举行活动,有一项游戏节目,非要二陈拉着女职员的手表演不可,为这事,二陈还整整考虑了三天,实在推脱不过才狠下心眯上眼睛动手拉的。单为这事,二陈苦恼了好久。
星期三的晚上,二陈回到家后,二陈的结发妻子梦虹看到二陈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手里提着三包中药,气就不打一处来:
“给你说你就是不听,让你早点去医院,你就是不去,身体要紧,命要紧…..”。
二陈好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把中药倒到药罐里,坐到炉子上去煮,然后拿起一部《天龙八部》放在怀里,眼睛眯着往沙发上一躺,脑子里乱糟糟的,尽是些恼人的事。
梦虹肥胖的身影在眼前绕来绕去,梦虹脸上的肥肉,雍肿的身材,粗短的腿以及额上的白发。二陈不明白女人为何如此不经老,才四十出头,却像冬天北方地窖里的窝瓜,长的又胖又臃肿。
记得梦虹年轻时的模样虽不漂亮,却也比现在好看的多。也不知是怎么看上梦虹的,稀里糊涂就结了婚。
唉。二陈深深叹了一口气,把左边的身子翻到右边,眼睛朝里却把沙发压的咯吱咯吱的,闷在沙发的一角心里生闷气。唉。老子这辈子算白活了。
想当年,二陈在部队的日日夜夜,紧张的生活虽单调些,但紧张的、且有规律的生活使人从无非分之想,从来不想不该想的东西。二陈是机械师,护理飞机是他的天职,那时候多单纯啊,成天想的如何搞好飞行保障,想的如何能快点转业好和妻子女儿团聚,唯一期盼的就是妻女能早日来部队团聚或自己能早日转业回家。唉。二陈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不觉就迷糊过去了。
蓝天上轰隆轰隆的飞机声把二陈从睡梦中惊醒,不,不是蓝天,是二陈梦中的飞机声。
“吃饭喽!”
梦虹尖着嗓子喊。
“什么饭?”
二陈侧了身子揉了揉眼睛轻声问。
“还能吃什么饭。瞧你那德性,指望你一月那么点工资。你还想吃山珍海味不成?
“干了一辈子没名没姓,也没官没职。”
二陈没话可说。说什么呢?当了几十年兵,也就混了个机械师,只不过是个技术职称,在单位虽然没人说,可在家里经常被这个肥胖女人瞧不起。别看这个肥胖女人,虽然被下岗,自从找到了一份好工作,虽是打工的,可在单位混了个工头,于是,就象变了一个人似的,成天精神气十足,走起路来一副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特别是上楼梯,打老远就能听见“咚、咚、咚”的雄壮声。二陈只要一听到“咚、咚、咚”的声音,立刻就犯心口疼。
吃罢晚饭,二陈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眼前老晃动着一个人。早就没联系了,不知该不该给她打个电话,就偷偷溜进卧室,乘梦虹还在看电视的工夫,给对方打了电话,约好星期六同学会,望江公园门口清晨九点不见不散。
又过了两日,好不容易熬到了周六。二陈思考着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该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在老同学的面前。想当年,二陈在班上虽然个头矮了点,却不乏调皮,机灵,活泼开朗的性格,加上顽皮,足以让那些乳臭未干的年轻老师上课犯头疼。
记得上初中时有一年军训,在宽阔的操场上,二陈因为走正步,调皮捣蛋做怪动作,扮怪相,被一年轻军官关了禁闭,让二陈着着实实丢了一回大人,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忍俊不禁。
二陈一夜都没有睡好,心里像揣了只小兔似的,只盼着天快亮。打进入四十,二陈突然间好像没有了瞌睡,突然间心事多了起来,突然间思考起自己的命运,思考起自己的生存状况,甚至自己的婚姻质量来。突然间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好像本应该得到的许多东西一样也没得到。
正了正领带,对着镜子上下左右端详了一阵,二陈觉得自己很猥琐,头上掺满了灰白的头发,额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爬满了很深的皱纹。
老了,真正的老了。二陈自嘲的对着镜子苦笑。
“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床的梦虹,蓬松着一头茂密的头发,穿着件肥大的睡衣,踉跄着往厕所跑,她看了一眼弯着腰的二陈,望着二陈瘦的弯曲的背影,嘴里唏嘘着。
“今天有事。出去以下。”
二陈偷着瞟了梦虹一眼肥胖的身子,语气怯怯的,像做错了事的坏小孩。
“知道,加班嘛。”
“嗯”。
“从没见你象今天这样人模狗样的。”
梦虹看着二陈在照镜子,满脸狐疑地说。
“怎么说话哩?都要奔五十的人了,不精神还要得?”
“车接?”
“嗯”。
二陈嘴里像含个茄子。
“那?”
梦虹还是满脸狐疑。
二陈再没吱声,望着梦虹的背影,更觉得那腰身象老母亲用过的水桶,上下一般粗。
“吃饭不等吧?”
“嗯”。
那嘴里好像含着口香糖。
终于,二陈象大赦似的逃了出来,一溜烟地爬上了35路公共汽车,气喘嘘嘘地赶到了望江公园门口。
“爷爷,几点了?”
二陈还未站稳,还在大口喘气,却听见一个银铃似的声音在喊,于是到处张望,还以为自己身后有个老头。一看自己的衣服被一个稚嫩的小女孩牵着,气就不打一处来。
“谁是你爷爷?你看清了没有,我是你大叔。”
真晦气,二陈最烦别人叫他爷爷。
“大爷,35路车是在这儿赶吗?”
一三十模样的中年男子焦急的问。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要是平时二陈会很爽快的回答。可是今儿不知怎么啦,谁要是叫他爷爷、大爷的他就想跟谁急。
“不知道。”
二陈没好气的说,然后看了看表心想
“都快九点过了,雪玫怎么还没来呢?”
现在的女人事儿就是多,出门前总要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的,生怕自己不漂亮,生怕眉毛画歪了,口红搽淡了,脸上的粉搽少了。转念又一想,会不会临时有事不来了。二陈胡乱猜测着,就看见35路车上下来了一对老年夫妇到处东张西望的。
“老大爷,您看见有没有人站在这儿等人的?”
听口音像是外地的,二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觉得有多少胡子,就假装没听见走开了。
不会是没听清吧?唉。好久没联系了,人家不会是敷衍吧?二陈索性站在公园门口的一棵银杏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两只眼睛游移着,一直到九点半,也没见雪玫的到来。
“还不见不散呢,真他妈够呛。”
二陈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仍不甘心地东张西望着。唉。还是回家吧。二陈刚刚迈开了腿,就见前面的路上有一位骑自行车的女的,径直骑到他的面前,双脚往车两边一撑,然后睁大眼睛直嚷嚷:
“唉呀妈呀,半路上碰上个熟人,妈吆,扯到说。”
二陈眼前一亮,郁闷的心一下子舒展了,只见雪玫苗条的身子穿一身时髦的套装,一脸灿烂的微笑,刚吹过的头发随风有点飘展,一辆崭新的杏黄色美亚达牌自行车散发着从未有过的朝气。
二陈二话没说,就从雪玫手里推过自行车,径直停到对面的银杏树下的车棚里,然后连话也没来不及说,就招呼雪玫只奔公园的竹林,找了一个僻静的石凳坐下来,还未等雪玫开口,就把早已准备好的瓜子等零食摆在石桌上。
“别的同学呢?”
雪玫直纳闷。
“早到了,在哪边打牌呢。”
见雪玫很焦急的样子,二陈干脆把话挑明了
“我怕你不来,就说是同学会。”
“我就知你鬼点子多,所以故意晚来的”
雪玫瞟了二陈一眼,见二陈瘦弱的样子,狐疑的说:
“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要告诉我吧?”
见二陈只是吃花生,也不说话。雪玫问了问班上的同学境况,雪玫问一句,二陈 就机械地答一句。一直把所有的同学能问的都问了一遍,实在没问的了就说:
“你今天约我来就是吃花生?”
二陈答非所问的:
“嗯”。
“没事那我就走了?”
“嗯”。
雪玫看二陈那神态,就像秋后干枯的藤蔓上吊的秋丝瓜,一副猥猥琐琐的样子,起身就要走,二陈这才如梦初醒,又唯唯诺诺的拿眼睛瞟了一眼雪玫说:
“好不容易把你逛出来,你知道我下了多大决心吗?”
“知道。记得有一次你想借我的钢笔用,看你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只好把钢笔悄悄的放在离你近的地方,你用了后乘我不在,就偷偷地放进我的抽屉。”
见二陈又不吭声,雪玫又问:
“你现在过的还好吗?”
“还好。你呢?”
二陈想说过的不好,可说出来的意思竟然完全相反。就又不吭声了。
“你还记得有次我们下府河玩,我掉到水里了,还是你揪我上来的,当时我们身上就只有五分钱,根本就回不去,一直走到晚上八点才到家的。走到半路看到买酸辣粉的,馋的直流口水。”
“嗯”
二陈好像如梦初醒,突然说:
“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出来?”
“约我出来就是说这个?”
雪玫指着二陈的衣服:
“穿了好多年了吧?存那么多钱干啥,你们银行又不缺钱花。”
二陈突然象泄了气的皮球答非所问地说:
“哪能呢,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幽会。”
二陈神情晃忽地说。
“什么幽会,你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好不好,要是让你家里的看见了或知道了,可不得了。”
二陈也不知怎么的,就和雪玫躲在竹林里说了一会话,好像只一眨眼的工夫,就已是下午五点多了。怕遇见熟人,和雪玫说话时,二陈总是低着头,背对着公路,脸对着府河。临分手时,二陈竟生出难舍难分的感觉,这感觉好像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雪玫骑着那辆漂亮的杏黄色自行车走后,二陈沿着来时的路,沿着一条长满野草、长满藤蔓,山坡上爬满了爬墙虎的路,慢慢悠悠的走着,郁闷的心情比来时消失了许多,人也一下子精神了许多,也年轻了许多。
刚才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或者说自己根本就没有想到雪玫这么容易地就来到了自己的眼前。自己分明看到了雪玫穿的衣服,梳的发型,看见了雪玫的笑脸,雪玫的人,听到了雪玫银铃般的声音。
从望江公园回来后,二陈不知怎么搞的,好像只精神了几天,就又成天失神落魄的,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下班后依旧捧着金庸的《天龙八部》解闷,再也没有敢给雪玫打电话。生怕家里又添战火。
就这样,憋闷了几天,二陈终于憋不住了,终于忍不住又拿起了电话,想给雪玫打电话的念头折磨着,却又不敢。怕梦虹知道了家里又不得安宁。
就这样,二陈把电话拿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如此这般,闹腾了一阵,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二陈终于理智战胜了情感,再没敢在越雷池一步。
再说女儿也那么大了,他也不敢再见雪玫,不敢承认自己喜欢雪玫,奢望雪玫。
打那以后,二陈感觉自己就像个蔫茄子,唯一能打发日子的,除了工作,就剩下那本在集市上廉价买来的《天龙八部》。每天晚上二陈就老老实实地陪着梦虹看电视剧,梦虹喜欢看哪个频道,他就看哪个频道。梦虹说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梦虹说到府河上转一转,就去转一转,梦虹说早点睡觉就早点睡觉。梦虹说几点关灯就几点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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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箪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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