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文化论坛 原创小说
原创文学版块,转贴必须注明作者姓名及本站网址,否则视为侵权！
标题：[原创][小说]跳农门
跳农门
我在《青年晚报》上征婚，由于条件放得宽，门槛儿低，所以，竟一下子收到一百多封姑娘的来信。
经过长时间的鸿雁传书，我选择了一位农村姑娘。她叫春水——春天汩汩流淌的溪水。在洞房花烛夜，春水再一次问我：“你娶了我这个农村姑娘，你后悔吗？”我说：“傻丫头，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后悔呢？”春水把我搂得紧紧的，喃喃地说：“我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让人们瞧瞧……”
婚后不久，春水就在家里待不住了。她说：“我不能整天待在家里吃闲饭，我应该出去干点什么。”
“你在家里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你并没有闲着啊。”我说。
“我不要做家庭妇女，我要干工作，我要挣钱，我不能让人家瞧不起。”
没办法，我只好去附近的一个工厂给春水联系了一份临时工。
可是，不到一月，春水自己却提出不干了。我问她：“你不是干得挺好吗？前两天我还在路上碰见你们的厂长，他还夸你不怕脏不怕累，你怎么突然说不干就不干了？”
春水说：“他们都在办公室，在车间，而我……”
“你别忘了你是一个临时工。”我说。
“临时工怎么啦，临时工就不是人吗，临时工就活该受欺负？”春水连珠炮似的说，并且两只美丽的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你说说，谁欺负你了，我去找他算帐。”
我这样一说，春水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发而不可收拾。她哭着说：
“我干活的时候，那些年青工人老是拿眼睛盯着我看，还三个一团五个一伙地对我指指戳戳，品头论足，甚至当面起哄，简直把我当猴耍。——他们，他们逞什么能，耍什么威风，还不是靠有一个城市户口才招的工，我要是有一个城市户口我照样也能当工人，说不定我比他们谁都干得好……”
“好了，好了。”我说，“他们不过是好奇，闲得无聊拿你开心，他们未必就有什么歹意，你何必跟他们较劲呢？”
“你说得倒轻巧，你设身处地想一想，我一个大姑娘家，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哼！他们欺负我，你还替他们开脱。”
“你还‘大姑娘’呢，我给你说，结了婚就不是大姑娘了，你是我老婆耶。”
“……”春水努着嘴一言不发。
“要不，我这就去揍他们一顿，给你出出气？”我假意起身，春水一把拉住我说：“算了，算了，他们那么多人，你去打那一个？”
过了好大一阵子，春水说：
“你一点也不关心我。”
“我怎么不关心你了？”
春水想了一下说：“不是说你们单位为知识分子的家属解决户口吗？”
“哦，原来你是冲着这个才跟我结婚的呀！”我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辫子，所以便一点也不留情。
春水一听急了，忙说：“你怎么说这样噎人的话，人家大老远跟你来，难道就是为了一个城市户口？我是说，既然有这样的规定你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我这是逗你玩，看把你急的，额头上都出汗了，我摸摸你心跳了没有。”说着，我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
“去去去！心不跳，人还不死了？”她推开了我。
我说：“其实，我早就把申请交上去了，过几天局里就要发下来摸底表让我填。”
“真的？”春水终于破涕为笑了。她把身子移过来坐在我的怀里，说：
“我有了。”
“有什么了？”
“孩子呀！”
“真的吗？”
“谁骗你，都两个月了，不信你摸摸。”
我把手伸到她的小腹处，那里果然鼓鼓的。我高兴地说：
“太好了，我要做爸爸了。”
“看把你美的，还早着哩。”
几天以后，局里发下来一张“农转非”摸底表，我把表填好后连同第二份申请一起交到局里。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春水，春水听了十分兴奋。她说：
“小时候，看见那些工人手里拿着饭票到食堂里去打饭，我都快羡慕死了。我当时想，将来我一定要吃上公家饭。”
春水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她去我们职工医院做例行检查，医生要求尿检。春水把尿样送到化验室窗口，化验员是一个年轻护士，她一边跟一个男大夫聊天一边用刀片剔着指甲。等了好半天，化验员才慢腾腾地走过来，她瞅了一眼化验单，说：
“交费去！”
“不是说产前检查不收费吗？”春水问。
“那是针对双职工家庭的，也不瞧瞧，一个家属，也配免费。嗤，真是！”
春水听了，气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地。春水咬了咬嘴唇，去收费处交了化验费。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可春水回家后却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痛哭了一场。我劝她说：
“算了，气坏了身子不划算。再说，我们本来就是单职工。”
春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说：
“哼！她也太欺负人了……”停了一会儿，春水又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农转非，我有没有户口倒也罢了，关键是孩子，孩子一出生就跟我一样是‘黑人黑户’，孩子将来还要入托、上学，可不能像我一样受窝囊气。”
我说：“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用替他们操心。再说，这眼看着粮票都要作废了，说不定城市户口将来也没有什么用处。”
春水的预产期到了，我要她去医院生孩子，可春水说啥也不去。她一怕住院花钱，二怕看那些医生护士的脸子。尤其是那女化验员，春水一想起来就着火。她说：
“我跟邻居黄大妈说好了，到时候她给我接生。你放心，她先后接生过十几个孩子，都好好的。”
我说：“现在可不比从前，还是小心为好，万一……”
“哪儿来的那么多‘万一’，黄大妈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接生婆，再说，万一不顺利，我们离医院这么近，十分钟就到了，绝对不会误事的。”
孩子果然生得十分顺利，是个白白胖胖的女孩，我给她取名叫芹芹。
一年过去了，芹芹都长一岁了。
第四次全国人口普查时，春水硬是不让普查员把芹芹的名字登记在普查表上。
“我们的孩子没有户口。”
“没有户口也要登记，这是这次人口普查的规定。”
“没有户口就说明这个世界上没有她，所以你们不能登记。”
“可是，你们明明是有孩子的。”
“有也不能登记，要登记就先给孩子解决户口。”
“我们只管登记，不管解决户口。”
“去去去！不给解决户口就甭想登记。”
普查员无奈，只好走了。可是，第二天他们又来了，还请来了我们单位的领导，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叫人家登记。
秋天来了，满地黄叶，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注射室门前排了一长串给孩子注射乙肝疫苗的人，终于轮到我们了，可打针的护士看了看春水说：
“去，先交费！”
“不是规定职工子女免费注射疫苗吗？”我问。
“规定上指的是有户口的职工子女，不包括没有户口的，没有户口的孩子自费注射。”这个护士的态度还算不错。
春水一听见“户口”二字，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抱起芹芹说：“走，我们不打了！”
春水不是舍不得那一针二十元的注射费，而是她咽不下这口气，局里对职工不能一视同仁。唉！谁叫我们芹芹是“黑人黑户”来着。
年底，我接到局里的通知，说：近年来，我局知识分子越来越多，而上面给我局农转非的指标又很少，需要照顾的人很多，所以，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暂停农转非。这就是说，春水和芹芹要在我局实现农转非的梦想已经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我把情况如实告诉了春水，出乎我的意料的是，春水竟然表现得异常的冷静。我问她：
“你为什么不说话？”
“事情都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
“不要灰心嘛，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有个屁！”
春水一气之下抱着芹芹回了娘家，我一下子又变成了“快乐的单身汉”。
半年之后，春水又领着芹芹回来了。芹芹几乎认不出我来了，春水让她叫爸爸，可她说什么也不叫，我心里感到有些酸楚。
晚上，春水告诉我，他们县上为了增加城市人口而公开出卖城镇户口，五千块钱一个。春水说：
“咱们买一个户口，等于买了两个，很划算。”
“为什么？”我问。
“你想，买一个户口给我，然后就可以到当地派出所名正言顺地为孩子填报户口。”
“没想到你还挺鬼的。”
“这是一笔大帐，咱不能不算。”
春水的一番话还真打动了我的心，我说：
“能买来户口当然是好事，可眼下我们没有这么多钱。”
“这个我也想好了，咱们家有三千块钱，然后再向咱两家父母各借一千块，这些钱我们以后一定还给他们。我小时候跟我妈卖过酿皮，等我买了户口回来，我就租一个门面，开一个酿皮铺子。我相信，不出二年，就能还清全部债务。”
既然春水有这个雄心壮志，我当然要全力支持她。
春天来了，到处是鸟语花香，春风吹笑了人们的脸。“春水酿皮店”终于如期开张了，没想到这小小的生意竟如此红火。尤其是到了夏天，吃酿皮的人特别多，有时甚至供不应求。春水起早贪黑，忙里忙外，对客人热情周到，来这里吃酿皮的人大多数都是回头客。一年后，春水就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并且还有了一定的积蓄。
我想着春水会一直干下去，因为这个生意确实不错。可她却突然决定不干了，并且把铺子转让给了别人。她说：
“我就是不甘心一辈子当个体户，我现在有了城市户口，所以，我要当职工，我要跟你做‘双职工’夫妻，我要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我春水那一点不如他们。”
“你难道没有看见，现在的形势是个体户吃香，而一般工薪阶层并不吃香。”我说。
“不吃香我也要当职工，我就不相信我这辈子不能彻底跳出农门。”
又一个硕果累累的秋天到了，大地肃穆，满地金黄。春水被招进了一家国营印刷厂，她高兴得什么似的，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所有的亲朋好友。春水干劲十足，整天乐呵呵的。
然而，印刷厂的日子却并不好过。这是一家建于六十年代的国营老厂，建起之后，曾一度辉煌过。但从八十年代开始走下坡路，由于企业包袱过大，债务繁重，企业没有能力对已经老化的印刷设备进行更新换代，一些大的客户已逐渐流失，小的客户也陆续投入到正在崛起的个体印刷户的怀抱，印刷厂已陷入断粮断炊的困境。再加上经营管理不善，企业连年亏损，职工连工资都领不全。在招工的时候，春水只想着能招上工，对印刷厂目前的状况并没有放在心上。她认为挣钱不挣钱都在其次，重要的是能成为国家正式职工，这叫做“不图蒸馒头，只图蒸（挣）口气”。
到了九十年代，印刷厂再也支撑不住了。由于企业已经到了资不抵债的地步，上级主管部门决定印刷厂依法破产，资产依法拍卖，该厂职工按政策下岗。结果，春水再一次沦为家属。
春水回到家乡，看到家乡这些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自家村子所依靠的整座山是一个储量很大的铅锌矿，村里的土地全被采矿厂征用了，村里所有的人被一次性全部转为城镇户口，村里的姐妹也被铅锌冶炼厂招为工人。春水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花那么多钱去买一个没有用的“城市户口”呢？自己的农村户口也在办理城市户口的同时被按规定注销了，现在自己竟连退路都没有了。看着家乡热火朝天的样子，再回头看看城里那些数不清的下岗职工，春水心里顿时生出无限的感慨……。
作者：青草地
（请继续阅读全文包括回复）
【全文路径指南】：精品文化论坛 >> 小说家园 >> [原创][小说]跳农门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