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谜》下 -------------------------------------------------------------------   眼镜猴在林间跳动,有些更跟着木筏在林木间飞腾奔跃。   枯断了的树枝落叶浮在河面上,时有鳄鱼浮沉。他们还遇到两只嬉水的河马, 连忙绕道而走。有一次树上垂下了一条彩色斑斑的大蛇,几乎碰上艾蓉仙的俏面, 吓得她软跌筏上,久久不能言语。   凌渡宇灵巧地运用十多尺长的撑秆,把木筏保持在河心滑行。   这是大自然奇妙的大地。   河道时宽时窄,九曲十三弯,在原始大森林内婉蜒流去。波平如镜的水面,木 筏一泻千里。   筏行了五个多小时,凌渡宇把木筏停下在一个河弯处,神色异常。   艾蓉仙和他相处多天,仍未曾见过他这样慎重的表情,心感不妙。   凌渡宇把木筏系在岸上的大树,把凌渡宇扶上陆地。   艾蓉仙轻声地问道:“什么事?”   凌渡宇道:“阿尔魔人发现了我们。”   艾蓉仙全身一震,神情凄惶。   凌渡宇抬头望向遮大盖地的密林顶部,道:“你听到那尖锐的声音吗?那是阿 尔魔人吹响树叶发出的哨声,是他们的通讯方式,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艾蓉仙侧耳倾听,刚好捕捉到一下延绵悠长的尖哨,夹杂在风声里,不留心是 难以觉察,骇然道:“会怎么样对付我们?”   凌渡宇道:“才刚发现我们,不会把我们怎样。他们的战略一向是谋定后动所 以现在只是召集战士,准备在前路伏击我们。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杀死我,但你吗? 他们会将你在毫发不损下生擒活捉。”   艾蓉仙面无人色,又忍不住问道:“生擒我来干什么……”话还未完,答案已 在脑袋内出现,一把搂着凌渡宇,她已想到那令女性最惊怕的事。   凌渡宇张开强壮的手臂,把她搂人怀内,软肉温香,凌渡宇调笑道:“不用怕, 你最擅长和恶人订立‘不准侵犯’条约,届时如法炮制便成。”   艾蓉仙几乎哭起来,目下自己紧搂着的便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否则怎会这样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凌渡宇语气一转道:“可惜他们遇上我这个比他们还狠辣上千百倍的森林霸主, 怎会让他们把我身边的天鹅拿走。”   艾蓉仙不能计较他的挖苦,急问道:“有什么方法应付他门?”   凌渡宇傲然道:“我亦有三样至尊法宝:第一就是我手上的杀人家伙。”拍了 拍背在一侧的自动步枪,续道:“其次就是剩下的七支催泪爆雾弹。第三,就是红 外光夜视镜了。”   艾蓉仙奇道:“第一第二两件宝贝我也知道,但夜视镜有什么用?难道……呵! 我明白了/   凌渡宇赞许道:“小妮子聪慧可人,那计划叫作‘黑夜逃亡’”   天上一弯明月,在黑墨墨的夜空中分外耀目。   白日垫伏的动物,开始它们的活动。   各种奇怪的声音,充斥在漆黑无光的原始森林内。   一个完全有异于白日的世界,神秘可怖。   凌渡宇和艾蓉仙两人换上避弹衣,头戴军用钢盔,全副武装。   木筏在昏黑的原始森林内的河道缓缓滑出。   两岸的树林在夜风下呼啸作响,不时传来动物走动撕打的声音,加上猿啼枭叫; 草木皆兵。   艾蓉仙缩在尾舱内,祈祷着幸运之神的眷宠。   凌渡宇全神贯注,手中撑杆不时调节木筏的航线,在红外光夜视镜的视野里, 天地变作一片血红,诡异莫名。   河水间中闪映着微弱的光影,木筏破开河水,破开若隐若现的波光,稳定前进, 几次撞上石头和河面的飘浮植物,都是有惊无险,虽然有夜视镜的帮助,当然不及 日问操筏那般轻易。   艾蓉仙坐在舱尾,度日如年。一颗心不争气地急速跳动,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去。   木筏向无限的黑暗进发。   凌渡宇沉着气,用心把舵。   不经不觉木筏顺水而行已有两个多小时。凌渡宇刚松了一口气。   一声娇呼从尾舱传来。   凌渡宇临危不乱,轻喝道:“什么事?“   艾蓉仙惊惶地道:“我后颈不知给什么东西叮了二口,很痛!”   凌渡宇整个心向下一沉,问道:“有什么感觉?”   艾蓉仙几乎是哭着道:“被叮的地方又痛又麻………”   凌渡宇心知不妙,连忙把木筏找个弯位停止下来,走到尾舱。   艾蓉仙面容扭曲,显然在极大的痛苦里。凌渡宇执起她的左手,搭在她的“寸 关尺”腕脉上,又伸手摸往她的颈后,被叮处隆起艰蛋般的肿瘤。   凌渡宇把嘴唇凑在伤处,用力吮吸,尽量把毒液吸出来。艾蓉仙脉搏躁急紊乱, 是中毒的征象。   凌渡宇在行囊取出药箱,取了一支抗生素为她注射,一边安慰道:“不用怕, 很快会好了。”   艾蓉仙双目紧闭,全身忽冷忽热,不断呻吟,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凌汲宇暗叹 一声,这黑夜逃亡的计划,不得不腰斩中断。艾蓉仙应是被毒蚊那类东西叮了一口。   他有他一套应付的办法。   二手按在艾蓉仙的丹田处,另一只手覆在她的眉心,凌渡宇开始深长的呼吸, 真气从他的双手涌出,输进艾蓉仙的身体内。   那是生命的精华。   艾蓉仙停止了颤抖,人也安静下来。   凌渡宇在她耳边轻轻道:“睡吧!睡吧!醒来后一切都会是美好的。”他不断 重复着这几句说话,声音安详有力,不多时,艾蓉仙眼皮低垂,进入了梦乡。   抗生素和凌渡宇输入她身体的内气,联手发挥出抗毒的威力,加上凌渡宇的催 眠,使她步人复原的路上。   凌渡宇力尽筋疲,软倒筏上。这种以气功救人,比走完马拉松赛更使人疲倦。 不一会,他也跌入深沉的睡眠里。   凌渡宇再睁眼时,天色大自。   他抹了一把冷汗,幸好阿尔魔人没在这时候发现他们,否则便一败涂地了,不 过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们发觉猎物逃走了,一定暴怒如狂,凶煞冲天地追踪他们。   艾蓉仙仍在睡眠。   凌渡宇细看她颈后的肌肉,被叮处还有一点红印,肿却消了,应该没有大碍。   艾蓉仙挣扎地扭动,小嘴一开一合发出微弱的叫声。   凌渡宇心生怜惜,把耳凑到她嘴边,听到她叫道:“水!水!”凌渡宇慌忙拿 起水壶,服侍她饮下。   一连喝了几口水,艾蓉仙清醒过来,有点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凌渡宇柔声道:“你觉得怎样?”   艾蓉仙呆了一会几道:“我觉得很累、很虚弱。”   凌渡宇道:“你振作一点,记着,我们仍未脱离险境,我需要你的帮助。”他 故意激起她对自己的关心。   艾容仙果然精神一振,坐了起来。   凌渡宇把两支爆雾弹塞在她手里,又把一支曲尺手枪。放在她身旁道:“你记 着,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要走出舱外,有恶人进来,你赏他一粒子弹,当我大叫 放弹时,立即按动爆雾器的开关,现在我先给你戴上防毒面具,只要再有个多小时, 我们便可进入水道纵横交错的河区,保证他们欲追无从。”   艾蓉仙紧张地点头,戴上防毒面具。   凌渡宇又为她戴上钢盔,大敌当前,不得不如此。   解开绳索,木筏顺水流去。   凌渡宇左右肩各背着一挺自动步枪,未来的个多小时,是最关键的时刻。   艾蓉仙软弱地挨坐在尾舱的一角,靠着背囊,她不敢闭上眼睛,那会使她迅速 入睡,一定要保持清醒,留意凌渡宇的指示,使催泪雾能适时爆开。   木筏前进了四十分钟后,渡过了三里多的河面,来到一条狭窄的河道,水流给 两岸一边,登时汹涌起来,木筏速度增加,向前冲去。   就在这刻,凌渡宇全身汗毛倒紧,一股强烈的危险感觉狂涌心头,凌渡宇很清 楚什么事将要发生,每一次危险临近,他的第六感都会先一步生出感应。   凌渡宇回头望向艾蓉仙,后者的头低垂胸前,恹恹欲眠。   凌渡宇喝道:“蓉仙,拿起武器。”   艾蓉仙还来不及反应,唏哩哗啦,头顶一片黑云当头盖下。   凌渡宇的反应是一等一的迅捷,手中撑杆全力迎着黑云拨去,刚好扫中一面大 网。凌渡宇这一拨臂腰腿全身之力全部用上,把大网挑侧往一旁。可是大网上面满 布倒勾,颇为沉重虽然给凌渡宇用巧轻拨得偏了角度,仍然搭上尾舱,倒勾一下子, 硬生生扯着木筏的一角,木筏在河面打了个急旋,一把撞往岸旁,凌渡宇一个跟跄, 几乎倒跌落河。   木筏给扯得定在河面。   同一时间箭矢骤雨般射来,还夹杂来福枪的声音。   凌渡宇一个虎跳,蜷作一团,滚回舱尾内,身上头上连中数箭数弹,幸好都给 头上的钢盔和避弹衣内的钢片挡开,敌人存心取他的性命,尽是向他的头胸要害攻 击,反而救他一命。四周传来跳水的声音,不问可知敌人要强登上船。   艾蓉仙花容失色,骇然地望着凌渡宇滚进来,握着曲尺的手只懂颤抖。   凌渡宇向艾蓉仙从容一笑,忽又倒滚出外,左右手两挺自动步枪呼啸响起,向 四面八方疯狂扫射。   四周惨叫不断传来,血肉飞溅,河水里不断涌出鲜血,凌渡宇在刚才的攻击下, 毫发无损,已是大出他们意外,兼之又如此威勇毫强,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艾蓉仙从尾舱望出去,凌渡宇在筏面上以惊人的速度在腾挪跳跃,闪避敌人的 俞和枪火,左右两手的自动步枪不断闪现火花,交互向四方反进。   平静的河面充斥着子弹和利箭的可怕声响。   战鼓喧天,阿尔魔人被激起好斗的天性,疯狂抢攻。   凌渡宇忽又滚回尾舱,向筏尾一轮急扫,两个浑身战斑、色彩漫斓的土人在鲜 血飞溅下翻跌入河水里。   凌渡宇一把抓起防毒面具,喝道:“爆雾弹!”   艾蓉仙虽然魂飞魄散,毕竟受过三个月军训,这点本事倒有。   一股催泪雾从尾舱内爆开,迅速蔓延开去,把整只木筏吞噬在浓烟里,跟着波 及整段河面和近河的两岸空间。   咳嗽声和嚎叫从每一个方向传来,也不知有多少敌人。   凌渡宇再扑出筏外,自动步枪已换上新的弹闸,这次简单得多,每一个咳声的 来源,都成为他的活靶子。   我暗敌明。   敌人陷于劣势。   艾蓉仙拿着手枪,可是不辩东西,也不知应向何处放枪,忽地筏尾处咳声大作, 她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咳声处连放数枪,一声惨嘶,敌人倒跌入河,传来通一 声水响,水花溅得她一头一脸。   凌渡宇大喝适时传来:“放弹!”   第二枚爆雾弹炸开。   艾蓉仙感到木笺向后移动,有人拉动勾网,要把木筏扯离催泪雾笼罩的范围。   那将是她两人的未日。   凌渡宇也是大吃一惊,他和艾蓉仙不同的地方,是他知道应该怎样去应付。   他右手的自动步枪保持强大的火力网,收起左手的步枪,从腰间抽出利斧,一 个箭步标前,向勾着木筏的勾网斩去,他凭着过人的记忆,在催泪雾中把勾网劈断。   艾蓉仙那边再传来枪声和土人的嚎叫,这女子在生死关头,显露出她士兵坚强 的一面。   凌渡宇再一斧劈下,木筏挣脱了勾索的缠绕,在河心打了个急转,凌渡宇用力 过猛,向筏边跌出去,幸好他临危不乱,两手一把抓着筏边,下半身已浸人冰冷的 河水里。   木筏如脱笼之鸟,顺着水流急冲而去。   凌渡宇大喝一声:“放雾!”   这一回艾蓉仙更是乖巧,另一个爆雾弹炸开,木筏在催泪雾掩护下,奔马般冲 往下猜。   凌渡宇双手一按,跃回筏面,两支步枪立时疯狂向两岸猛扫。   木筏以高速冲出硼雾,迅速远去。   艾蓉仙转头一看,烟雾在后方像一团化不开的黑云迅速变小,再转了一个弯, 便看不见。   艾蓉仙转回木筏的前头,凌渡宇亦转头过来望向她。   恍若隔世。   艾蓉仙站起身来,正要扑进凌渡宇怀中,恰好见到一个上身赤裸、下身裹布, 全身涂着七彩缤纷图案的土人嘴上咬着利刃,从凌渡宇的筏边跃上筏面。   几乎没有经过大脑,艾蓉仙扬起手中曲尺,一枪命中土人的面门,血光并现, 土人跌返河里,艾蓉仙待再要发第二枪,已没有了子弹。   凌渡宇回身扑往四处察看。   艾蓉仙目瞪口呆,双脚一软,坐倒筏上。   凌渡宇呆道:“你救了我!”   艾蓉仙惊呼一声,道:“你受了伤。”   凌渡宇看看臂上染红的衣服,蛮不在乎地道:“些许皮外伤,在所难免。” 第五章  上帝之媒   木筏在纵横交错的河道上航行,这是刚果河数条支道交汇的地方,有如八阵图。   凌渡宇把木筏停下,这时离开了受阿尔魔人袭击的地点,最少有三十里远。   艾蓉仙奇道:“为什么停下?”离天黑尚有三小时,应可趁日光赶上一段路   凌渡宇看看指南针,苦笑道:“我们迷了路。”   艾蓉仙愕然。   凌渡宇补充道:“指南针似乎受到某一种力量的影响,失去效用,我们只好在这附近 度过今夜了,你也需要休息。”   艾蓉仙同意地点头道:“是的!我仍感到手足无力,时常有晕眩的感觉。”   他们在近岸的林间扎起营帐,生起篝火。   艾蓉仙把俏脸埋在凌渡宇怀里,幽幽道:“我看到你眼内的红筋。”   凌渡宇拍拍她的背脊,默然不语,即管他是铁打的,也感到疲倦。   艾蓉仙轻柔地道:“你还记得那天问我,为什么要离开军队。我当时没答你……其实 原因很简单,就是我第一次打枪时,吓得晕了过去,成为了众人的笑柄。我要跟着你冒险, 是要证明给自己看,我艾蓉仙并不是那样没用的。而且,我想跟你在一起,无论是多么短 暂……。   凌渡宇恍然大悟,难怪那天出发时,分派步枪予她,神情是那样古怪。   凌渡宇审视她的俏面,原来已睡着了。   凌渡宇把她放得平躺帐内,又为她盖好薄毡,美人卧睡。忍不住在她唇上轻吻一下。拿 起步枪,走出帐幕处,盘膝打坐起来。   很快他进入了至虚极守静笃的冥思境界。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着 他。   他又接触到那晚在机舱内打坐所感到的生命汪洋,不过这次是十倍百倍的强烈。   他已有经验,全神地去感受那海洋般的生命力。   生命来自四周的林木,来自每一株草、每一朵花。   它们像有灵性的生命,向他传达某一种难明的讯息。   它们的世界和他不同,远比人的灵觉辽阔,更为深远。   他感受到虚空中的星体,灵觉在时空作无限的伸延。   他的灵觉融人了这生命的汪洋里,成为其中一粒水滴,同时又感到整个海洋里每一丁点 儿的变动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股庞大的生命力,在某一处慢慢冒起来,橡要把他吞篮下去。   凌渡宇心神一震,猛地张开双目。   四周树摇叶动,那生命的力量并没有消失,似乎就在附近等待着他,呼唤着他。   这等异事,凌渡宇还是首次遇上。   难道非洲土人崇拜的森林之神,真的存在,现在看上了他,召他前去?指南针失效,也 是它干的好事?   他记起了他俾格米的朋友兄弟血印巫长曾向他谈及他们的宗教说:“森林并不是由谁 创造的,它是自己走到这里来的。森林内有善恶两大神只:贝费基和罗提。善神贝费基在 森林里教导俾格米人认路,所以当俾格米人走进森林内时,恶神罗提会离开他们。但是假若 俾格米人任性妄为,贝费基就会大发雷霆,恶神罗提会施威作恶。那是当俾格米人忘记了自 己本非森林之主,只凭宾客的身汾,恣意糟蹋森林、残害野兽的时候。”   凌渡宇呆呆地痴想着,只不知这有灵觉的生命力,是那善神贝费基,还是恶神罗提。一 股浓烈的花香,扑鼻而采。   凌渡宇被催眠似的站起身来,走进林木的深处,搜索香昧的来源。   那种生命的力量,不断冲击着他的灵觉,那是超乎任何语言和经验的感受。   喜悦狂涌心头。   凌渡宇带着朝圣者的心情,向香气的源头进发。   树林内所有植物无风自动,像是有生命的灵体,鼓舞欢欣。   凌渡宇在林木间穿行,林中忽地空出一块小空间,长满紫红色。高及膝头的小草,在紫 红草中间,一朵面盆般大的白花,冉冉升高。   白花花开三瓣,除了笔直的花茎,没有一块花叶。   芬香更浓。   凌渡宇有醉蘸图的快感。   一切看来是那样不真实,像童话世界内的事物,移到现实中发生。   白花随着晶莹通透的雪白花茎,一直伸展到六尺的高度,慢慢弯向凌渡宇,向他致敬欢 迎。   一连串“劈劈啪啪”的声音在白花中心响起,在凌渡宇瞪大的双眼下,难以置信地标 出一个鲜红的果实,眩人眼目。   红果又再爆开,流出红得发亮的液汁,一滴滴地滴往地上。   液汁转眼流尽,红果谢去,白花收缩作拳状,渐渐矮下,原来花茎缓缓缩入土内,陷没 不见。   树停叶静。   森林回复平静,那生命的力量消去,一切回复平凡和“现实”。   艾蓉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道:“你在于什么?她错过了这大自然的奇景。”   凌渡宇回过头来,艾蓉仙神色茫然,向着他走来。   她忽地惊叫起来道:“这是什么草?颜色这样奇怪。”一边说,一边俯身向红草摸去。   凌渡宇一把拉着她,骇然道:“不要碰!有剧毒。”   艾蓉仙吓得猛缩回手,却忍不住好奇心仔细端详起来,恍然道:“啊!草身的边缘长 满尖刺,一定是分泌毒液的地方,这是什么草,为什么我从未听人说过?呀!看,它们正在 枯谢!”   紫红的小草逐渐萎缩变黄,鲜艳欲活的一大片草地,刹那问失去了生命和颜色。   凌渡宇神情震动,道:“血印说得没有错,这些红草是‘上帝之媒’的护卫,完成了 任务,立即萎谢。”   艾蓉仙好奇地道:“什么护卫?什么是上帝之媒?血印是谁?”   凌渡宇招架不住她的问题,道:“先回营地好不好?”   艾蓉仙嗔道:“不!你先答我的问题。”   凌渡宇无奈道:“血印是我的俾格米好朋友。上帝之媒是一种植物。”指了指上帝 之媒缩回去的地方道:“刚才从那里长出来,不过在你来前已缩回去。每逢它生出来的地 方,都有一大片这样的含毒红草,作它的护卫。”   艾蓉仙既兴奋又失望,道,“真可惜!我来迟了一步,我也嗅到花香,早点来便好了。” 顿了顿又问道:“这上帝之媒的名宇为什么这样奇怪?”   凌渡宇道:“它长出的红果,保证可以使你直升天堂,往见上帝,因为红果的液汁只 要吞上一滴,无论怎么强壮的人畜,立即全身麻木,直至死亡,至于死后是否直升天堂见 上帝,只有天晓得。而且死亡的过程非常缓慢,往往要十多天的时间,心脏才停止跳动,最 高的纪录是四十八天,所以再没有人敢去尝试服用。至于那些毒草,则更惊人,胜于最毒的 蛇液,沾者必立死当场。”   艾蓉讪道:“既然全有剧毒,为什么要去试?”   凌渡宇拉起艾蓉仙的玉手,向营地走回去,一边道:“这是基于一个古老的传说,在 三千多年前有一位被称为太阳使者的巫师,服食了上帝之媒后,见到了创造天地的真神,在 族人前白日飞升,成为了俾格米人的善神贝费基。这之后便不断有人服食上帝之媒的汁液, 可惜一一含恨而终,据说只有一个例外。”   这时两人回到营地的火堆旁,坐了下来。   艾蓉仙急问道:“快告诉我。”   凌渡宇道:“四年前我在森林区从事与某政府军的游击战时,机缘巧合下救了俾格米 人的伟大人物血印巫长,大家结成生死至交,他告诉了我有关这上帝之媒的一切。”   树枝在火堆内烧得劈啪作响,大色逐渐暗沉,红红的火光把周围的空间染个血红,情 景诡异。   凌渡宇面上现出回忆的禅情,续道:“上帝之媒是非常罕见的,很多俾格米人一生住 在树林内,仍是缘悭一面。”   艾蓉仙微叹道:‘你真是幸运。”   凌渡宇点头同意道:“大约八十多年前,有一位俾格米人,往英国的牛顿大学修读历 史后,回到森林内的族人里,雄心勃勃,想组织族人,建立现代化的社会,使族人有更美好 的生活。可以想见他和当时的族人是如何地格格不入,于是他灵机一触,想到要族人服从他 的领导,先要成为他们的巫王。这人天资卓越,通过了成为巫长的种种艰苦考验,这就是被 誉为非洲最伟大的四大巫王之一的红树巫神。   当他掌握了俾格米人巫术的力量后,他的思想却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和转向。他再也 不认为他的族人需要现代化的生活,他感到俾格米人传统的原始生活,才是真正活在自然的 怀抱里,更接近真善美的境界。   “这是一位具有大智存慧的人,他把巫术的境界推展至深入的心灵修炼,探求生命的 真义,在二十年前,也就是他八十二岁时,他服下了上帝之媒的汁液。”   艾蓉仙:“那怎样了?”   凌渡宇闭上双目,面上现出向往的神情,缓缓道:“他和所有服汁液的人一样,全身 麻木,进入昏迷的状态,他的族人把他放在一个祭台上,四周放满鲜花,每晚都围看他悲哀 地跳舞。直到第三天的晚上,当每一个人都认为他难逃一死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两眼射出 慑人的神光,笔直地走进一个从来没有俾格米人敢进入的禁地——黑妖林一一今次我们的 目的地。”   艾蓉仙忍不住啊一声惊呼起来。   凌渡宇出奇地严肃,道:“血印当时只有十六岁,还未成为巫长,目睹着这一切的发 生,当时所有族人吓得跪伏地上,没有人敢拦阻红树进入这人人惧怕的禁地。七天后,红树 又走了回来。由那一天开始,他不断进入沉睡的状态,但却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力量,就是能 知道千里外发生的事物,并给族人作出忠告。他从不告诉族人他服了上帝之媒后的任何事, 每次有人问他,他就说,“不要去知道真象,那会使人没有一晚安眠。”又说:“他正在 等待一个人,那人到了后,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在俾格米 人中又再生活了三年后,他离开了族人,避居进黑妖林边沿一个被称为“太阳落下的高山” 的山洞内,若俾格米人要找他,要在洞口敲响一个皮鼓,待他接见。不过十多年来,他只肯 现身三次,每一次都是将有大事发生的时候,似乎他真能知悉过去未来。血印告诉我这些事 的时候,红树已是九十八岁的高龄,不知现在他还健在否。”   艾蓉仙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在这蛮荒的野林,很多文明社会不能想像的异事,正在 不断地进行着。   艾蓉仙想再间,惊觉凌渡宇神情怪异,她还未吐出话时,凌渡宇整个人弹起,扑入了帐 幕内,跟着旋风般扑了回来,手中拿着薄毡,一下覆盖柴火上大地陷入绝对的黑暗里。   艾蓉仙正要出声,凌渡宇压低声音道:“听!”   艾蓉山侧耳倾听,密林顶传来轧轧的机器声响。   直升机。   声音在天空上忽远忽近,盘旋了好一回,才逐渐远去。   凌渡宇拿起薄毡,一阵烧焦了的气味传入艾蓉仙鼻内。柴火变成一堆暗红的热炭。   凌渡宇取了一盆水来,把炭火淋熄。两人躲入帐内,心情沉重。   艾蓉仙低声问道:“他们发现了我们没有?”   凌渡宇道:“应该是发现了,否则怎会在上空盘旋了这么久,显然是通知上级,决 定下一步的行动和确寇目标。我们在极度危险里,敌人随时会从天降下。   艾蓉仙颤声道:“那怎么办?”   凌渡宇道:“唯一方法是即时逃走。”   艾蓉仙一把扑入凌渡宇怀内,惶恐地道:“我怕!”上一次黑夜逃亡被毒蚊所螫,使 她犹有余悸。   天上忽地响起两声闷雷,跟着风吹树叶,雨点哗啦啦直打下来。   凌渡宇欢叫道:“天助我也,我们不用走了,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天气下跳伞。”   艾蓉仙听到不用趁黑逃走,全身一松,舒了一口大气。   雷声隆隆,暴雨施威。   凌渡宇取出电脑,液晶体的屏幕上显现出一幅又一幅的非洲河道图。   艾蓉仙讶道:“这不是刚果河吗?为什么你有这么详尽的资料?”   凌渡宇道:“我们‘抗暴联盟’聚集了这世界上各方面的精英,希望能建立一个理想 和平的地球民主国。其中有一位沈翎博士,他曾用了三十多年时光,在非洲各地进行探索, 电脑的资料是由他提供。”跟着指着屏幕地图中一条婉蜒而行的河道说:“明天我们顺着 这条支流走上十多里,便会与一条更大的支流会合,向东北再行三十踪里,将会抵达目的地 黑妖林的外围地带,那时要弃筏登陆了。”   艾蓉仙听得打起呵欠来。   她要入睡了。   暴雨在黎明前停止。   凌渡宇和艾蓉仙等到早上十时,待水流渐趋和缓后,才登上木筏,顺流而下,继续深入 原始大森林的核心,地势最低的黑妖林——俾格米人的禁地。   暴雨使河水比平日湍急了一些,木筏很快完成了十多里的水程,午后时分便可以进入了 凌渡宇目标的河道。   凌渡宇特别要艾蓉仙将所有能携带的必需品背在身上,因为他们的踪迹已被发现,敌人 可在任何一刻出现。   只剩下四支爆雾弹,对付土人犹可,要应付马非少将的特攻队,无异螳臂挡车,所以一 有敌踪,他们唯一逃生的法门,就是运用他对森林的认识了。   他们准备随时弃筏登陆。   这处的河道宽窄比较平均,最阔处足有十多码,窄处也达七八码,河床深广。   凌艾两人一头一尾坐在筏上,只有当木筏侧往一旁,凌渡宇才运起撑杆,调节航线。   凌渡宇全神贯注,因为这里有几条交错的支流,其中有一条据资料显示,直通往一道大 瀑布,误人了的后果将要付出生命作代价,教他怎能不小心翼翼。   森林内生机勃勃,岸边不时有动物来喝水沐浴。   木筏惊起一群群的飞鸟。   两人心情出奇地开朗,目的地愈来愈近。   在此美好的时刻,凌渡宇露出倾听的神情,跟着面色一变。   艾蓉仙也听到快艇的马达声从后面传来,声音迅速增强,以高速接近。   背后响起急剧的机枪响。   木筏四周激起无数的水柱,水花溅满周围的空间,令人什么也看不到。   敌人的火力胜己方百倍,这一轮扫射绝对是警告性质,否则两人早已浑身弹孔。   一艘新式的炮艇在木筏后三十码出现。   艇头站满全副武装的白人军士达二十多人。艇分三层,最上一层是个巨型雷达,正在 不断转动;还有一挺可发射榴弹的榴弹炮,这被人称为“步兵班火炮”的武器,口径足有 四十毫米,既能干射,又能曲射月以摧毁轻型装甲,射速极高。能放射“杀伤破甲弹”、 “杀伤破片弹”,“烟雾弹’、“催泪毒气弹”等各种榴弹,射程远达五百米。只是这项, 凌艾两人除了举手投除外,再无他法。   何况敌方二十多人每人手上提着都是最现代化的冲锋步枪,最气人的是他们面上戴着防 毒面具,正是针对他们的至尊法宝——爆雾弹。敌人有备而来。   胜负不言可知。   现在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敌人不是要他的死尸,而是活人。   还有,就是他凌渡宇对河道的认识。   扩音器传来男子的声音以英语道:“凌先生,我是连拿上校,你们是全无机会的,赶快 抛下手上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凌渡宇伏在筏上,向神情绝望的艾蓉仙道;“我们已来不及戴防毒面具,我一踏脚, 你便启动爆雾器,将它扔往筏后,记往,闭上呼吸往后梆。”   连拿上校怒声道:“我给你们三秒时间,一,二……”   凌渡宇把自动步枪高举过头,站起身来。   连拿上校一阵狞笑,显然大感快意,他给凌渡宇逃了,安些日来憋了一肚子气,心中正 盘算着怎样去整治对方。   连拿上校喝道:“将武器抛落河!”   凌渡宇手一挥,伴随多天从不离身的忠实伙伴,咕呼一声,没入河水里。 不敷出 连拿上校道:“还有女的那支步枪。”   在敌人的望远镜下,两人丝毫毕露,休想瞒过他们。   凌渡宇慢慢走往艾蓉仙处,他不敢有任何急速动作,怕引起那瞄准他身体的二十多挺冲 锋自动步枪任何误会。   凌渡宇握着艾蓉仙步枪的枪嘴,一挥便落人河水去。   没有了这两挺武器,便像在冰天雪地赤身裸体般一样令人难过   这时木筏的距离和炮艇忽地拉远了少许。   不是炮艇减慢了速度,而是水流加剧,木筏全仗水力行走,立时顺应增速,这时敌人注 意力全集中到他们身上,尚未觉察水流的微妙变化。   连拿上校更是得意,阴测测地道:“脱去所有衣服,那位小姐也是一样,我不准有一 条线留在你们身上。”这一着极是毒损,一方面羞辱两人,另一方面亦使敌人全无反击的 机会,凌渡宇己使他们有大多的意外了,他不想再多一个。   这时木筏来到一处水流的分叉点,两条水道,一左一右,在筏前三十多码外。   艾蓉仙听到脱衣的命令,在筏后敌人的大笑下骇然请示地望向凌渡宇,恰好见到他右脚 提起,正要踏下。   她两人合作已惯,一按爆雾气便掷往后方。   黑烟刹那间在筏后爆开、吞噬了整个河面的空间。   凌渡宇一把抢起撑杆猛撞在岸边,本筏一侧,转入了左面弯去的河道。   枪声狂风骤雨般响起,在两人头上呼啸飞舞,幸好木筏转入了弯位,避过了敌人的火力 网。   炮艇直冲入另一条河道。   水流更急。木筏以高速向下流冲去。   不一会炮艇在数百码外出现,敌人返头追来,迅速接近。   凌渡宇正要再引爆爆雾弹。   隆一声巨响,木筏边冲起一条高达十多码的大水柱,最外围的两条木立时变成碎片,木 筏六十度倾斜,险些反转过去,整个尾舱塌了下来。   艾蓉仙惊呼一声,滚往木筏边,凌渡宇一下扑前,紧抓着她的衣服,硬把她扯住。   木筏在惊险万状下回复平衡,继续冲去,系着木筏的尼龙索开始松脱,河水从木条间隙 处涌上来。   敌人第一枚榴弹几乎要了他们的命。   凌渡宇梆出最后第三支爆雾弹,否则敌人视野一清,只是手提武器便足以使他们葬身河 底。   河流再到达另一个水道的分叉点,这是刚果河支流交错的地方。   一方大铁牌赫然入目,位于河道交汇中心的陆地上。   上面画了个红色的骷髅头,有几行红宇用不同语言写着“危险!瀑布在前”。然后另 有一个绿色的大箭嘴,指示着右面的河道才是安全。最下方写着“地方政府立”   他两人在这刚果河走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人写的标示,可知这处一定是意外的黑 点,故当地政府立牌警告。   凌渡宇一咬牙,任由木筏冲入危险的左边河道,同时爆开了最后第二枚爆雾弹。   他不想敌人看到警告片上的标示。   浓烟罩着整个分叉点水流奔腾更剧。木筏的速度一点也不比炮艇逊色。   炮艇穿过浓雾,加速冲入那瀑布在前的河道,增速向木筏追去。   木筏很快便会进入他们步枪射程之内。连拿上校已下了射伤他们手脚的命令,非到迫 不得已,他仍要生擒他们,那比杀死他们有趣得多了。   凌渡宇扑往筏尾,在倒塌下的尾舱抢出行囊,一把将降落伞扯了出来,以最快的手法绑 在背上,喝道:“搂着我!”   艾蓉仙一把抱着他。   最后一个爆雾弹炸开。四周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   瀑布隆隆的响声在前方近处传来。   机枪声大作,掩盖了瀑布的响声。   水流狂冲向外,木筏随水冲出瀑布外的空间,向数十码下的河水坠去。   凌渡宇全力跃起,同时拉开降伞,向下冉冉飘去。   黑雾充斥在瀑布的上端,瀑布隐没在黑暗里。   “轰隆!轰隆!”   炮艇有若空中火箭,射出瀑布上端外三十多码的空间,炮弹般投入瀑布下的急流乱石。   本筏这时才冲到瀑布底,像玩具般散裂开来,化作一堆乱木,向下流飘去。   炮艇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狂喊和嚎叫、   连拿上校还拿着那扩音器,所以他死前的惨呼最是响亮突出。   一切都已太迟。   炮艇一撞入河水,立时爆开一团耀人眼目的强烈白光,跟着是一连串剧爆,炮艇在一团 团炸开的火焰中,弹起一天碎片。   激爆引起空气急流,吹得凌艾两人和降伞打着转飞往河旁的密林上。   两人一齐呻吟,苦忍着灼热气流袭体的痛楚。             第六章  俾格米人   降落伞打着转急速下降,跌进密林,发出一连串枝叶折断的混乱声音。   降落伞给打横伸出的粗树干勾着,将两人吊在半空。他们也算幸运,假设直接撞在地 面,难逃骨折之祸。   两人松了一口气,费了一番功夫,爬往地上。   劫后除生,两人挨在树身,只懂喘气。   凌渡宇道:“你搂得我那么紧,算是你碰我还是我碰你?”   艾蓉仙瞪他一眼道:“你占了便宜还不够吗?口舌也要占便宜。”   凌渡宇唉一声道:“小弟劳苦功高,占点便宜也应该吧。喂!什么时候才正式取消那 鬼合约,哀求我好好地侵犯你?”   艾蓉仙有好气没好气地道:“休想有那一天!不过,假设你要干什么事,不要指望 我会有丝毫反抗。牺牲小我,让你负上不义毁约之名,何乐而不为。”眼中尽是笑意。   两人死里逃生,极需这类生命的小插曲来调剂一下。   凌渡宇舒适地吐出一口气,道:“此地是沿着河流的密林带,穿越了这区域,便抵 达黑妖林边沿的山区地带,也是俾格米人聚居的地方。”   艾蓉仙道:“我们的食物行装已和木筏一同完蛋,打后日子怎样过?”   凌渡宇道:“树林内资源丰富,取之不尽,况且最重要军刀、曲尺、水壶、帐幕都给 我们背在身上,何用担心。”   艾蓉仙道:“那我们快些起程,趁天光快些离开这鬼地方。”   凌渡宇嘿然道:“你倒说得轻松容易,这鬼地方没有两三天,那走得完!”   艾蓉仙大叫“我的天”。   两个小时后,艾蓉仙完全体会到凌渡宇说话的含意,虽然大部分披荆斩棘的工作都由凌 渡宇负担起来,但要在荗密的林木、藤棘交缠间强行闯过,仍把她累得力尽筋疲,请求停下。   这两个多小时只推进了大半里。   密林覆天蔽地,使人不见天日,不知身在何处。枝叶蔓疏的地方,阳光金雨般碎漏下来, 活像神话里的仙境。   飞鸟在林叶间嬉戏,密林阴森中充满生机,蛇虫动物身上的保护色,使他们和环境浑成 一体,非到它们受惊移动时,没法知道它们的存在,凌渡宇每一步都非常谨慎,是满布死亡 陷阶的地方。   停下来后,凌渡宇拣了块地势较高,陇较于爽和空旷勺地方,干了一大番清理工作后, 扎营休息。   他削了一大批粗树枝,把它们插满四周,做了一个临时的木栏,算是防止较大动物入侵 的警戒线。   艾蓉仙心下感激,要非凌渡宇如此精于森林之道,恐怕他们一天也活不了。   两人挤进七八尺见方的帐幕里,呼呼入睡。   一声刺破耳膜般的尖呼,把艾蓉仙吓得从睡梦中惊醒立来。   她霍地坐起,眼前一片漆黑,浑身酸痛。   一只手摸上她的背脊。   艾蓉仙的惶恐消失了大半,代之而起是安全感和温馨。   她扑入凌宇怀里,道:“那是什么声音?”   凌渡宇一边抚摸她充满弹力的背肌,柔声道:“那是猫头鹰猎杀林鼠,林鼠死前的惨 叫。”   艾蓉仙脑海中升起一幅图像,在黑不见指的密林内,猫头鹰轰炸机般由林顶俯冲向下, 两对利爪直伸出来,向地上急走的林鼠攫去。   艾蓉仙道:“刚才我梦见那上帝之媒不断流下血红的汁液,汁液变成了一个汪洋,我 不断在这血红的大海挣扎浮沉、液汁变成鲜血,我吓得醒了过来。”   凌渡宇默然不语,事实上这几天他一有空也想着上帝之媒的各种问题。   艾蓉仙仰起俏面,望向凌渡宇,漆黑中她什么也看不到,只感到凌渡宇细慢的呼吸喷到 她脸上,使她舒服满足。   艾蓉仙问遣:“那生命之媒是否有灵性的植物?”   凌渡宇忽地说道,“你听过植物和测谎机的关系没有?”   艾蓉仙道:“没有!”她很高兴凌渡宇愈来愈多和她探讨这些神秘的问题,这也显示 了凌渡宇也在非常困惑的境地,故而极须说出来。   凌渡宇陷进沉思里,呼吸有些急促和不自然,好一会才值:”在一九六六年,美国一 位著名的测谎专家柏士达,有一天在办公室内闲极无聊,把他的测谎机接驳到办公室台上作 装饰的一盆盆栽植物去,那是一种大叶细花,名叫“龙树”的热带植物。”  “测慌机 的整个原理,在于能探测到生物内电流的强弱。被测谎者会被问及一大堆问 题,其中一些是一定不能说谎的,例如“你叫什么名宇”“你是否男人”等,以此作为标 准,当他对另一些问题反应特别强烈时,测谎机的电流读数便会显示出来,从而推断是否 谎言…   “通常一般人对于恐吓其自身安危的说话,电流的感应最强。所以当柏士达把测谎机 连接上那盆龙树时,便将其中一块树叶浸进他那杯咖啡里,看看有什么反应。”   艾蓉仙追问道:“有什么反应?”  凌渡宇道:“什么反应也没有,柏士达无所施其技,于是他心中想道:‘不如把其中一 块叶烧了吧!”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测谎机已显示了该被测试的植物有强烈的电流反应, 帕士达骇然大惊,心想难道植物竟然能看穿我的脑袋,知穿我的心意吗?”   艾蓉仙道:“他还有没有再试验?”   凌渡宇笑道:“当然有,这是欲罢不能的时刻:,他真的把其中一块叶烧掉,令人出 乎意料的是一一一测谎机显示该植物没有反应。这始终是一个谜,难道无形的思想比实质 的行动,更能引起植物的反应?   “其后柏士达又想重施故技,故意在脑中盘算着要烧掉树叶的念头,这一次也是令人 泄气,该先前对他这念头有强烈反应的龙树,这次一点反应也没有。柏士达想到一个更可怕 的推论,就是这植物能分辩他这念头的真与假,所以并不‘惊惶’。”   黑暗中,两人呼吸沉重。   一向被人忽视,认为只是比死物多了生长能力,但没有思感的植物,是否拥有远远超乎 人类理解的灵觉?   凌渡宇这些日来,无时无刻不感到和它们有超乎日常感官的接触,这使他不由自主想到 人类和植物打交道的各种历史和实验。   艾蓉仙道:“其他的植物学家又怎样?”   凌渡宇的声音带着严肃道:“跟着全球的植物学家齐齐在他们的实验室内进行类似的 实验,试图测探植物的灵觉。最著名和最权威的,首椎在康纽尔大学一连串这方面的实验。”   艾蓉仙呼吸转促,她已想到答案。   凌渡宇果然道:“实验结束后,他们宣告一点也找不到柏土达所说的现象,所以柏士 达一是说了谎话,一是纯粹巧合。”   艾蓉仙道:“我也想到是这样,否则全部有关植物的书本早在六十年代便改写了,我 也应该知道。”   凌渡宇叹道:“全球的正统植物学家大大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不用推翻对植物那根 深蒂固的看法,又可以元惊无险地继续枕于他们虚假的安逸;植物便是植物,一种不会思 想、不能行动、只知吸取空气阳光水分和泥土内矿物质以供生长的低等生命形式。   “他们艰道不知实验室只是一种人为和虚假的环境,只能以人的角度去探测植物那 超乎我们想像的生命形式,怎能不失败。一向以来我极反对正统科学权威性的语调和盲目的 信心,他们满以为勘破宇宙秘密的方法有如砌图游戏。东一块西一块,支离破碎,把所有残 片凑在一起,便会显现出整个宇宙的真面目;终日埋首于一个小框框内,排拆那之外汪河超 乎他们理性的事物。可惜他们的工具只像一把三尺长的尺,怎能量度出宇宙的大小?”   艾蓉仙道:“实验室找不到植物的秘密,但总应有人在实地作研究的是吗?”   凌渡宇笑道:“当然有,所以发现了一些令人惊异的现象。”   艾蓉仙道:“快告诉我!”她强烈的好奇心已被引起。只要你肯细心一想,这世界 有那一件事物不是玄秘莫测?   像眼前的黑暗,便牵涉到光的问题。假设没有了恒垦,虚空是无涯的“黑暗”,那是 否宇宙的本质?“黑暗”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否全基于人类眼睛的结构而产生的现象?“真 相”又是怎样?   凌渡宇道:“植物有一种特别的功能,用来保护自己。要知植物一生固定在某一空间 内,所以并不懂逃跑来避开动物和虫蚁的侵害,于是它们能在体内产生一种化学物质,使枝 叶苦涩而含毒。这种化学毒素只有在被动物昆虫咬食得它们太过厉害时,才会分泌出来, 驱走侵犯者,于是有位植物学家叫何云的,利用植物这个特性,进行了一连串的大胆而富于 想像力的实验。”   凌渡宇忽地笑出声来,以一种轻松的语调道:“英法两国的农夫间,流行一句说话, 就是‘女人和胡桃树同样须要间中被打上一顿’,这句活可能有点道理。”艾蓉仙在他怀 内不依地扭动,凌渡宇继续道:“何云的方法是把植物来顿痛打,他以鞭子抽打树身,然 后再查看该树化学分泌的增长。结果令他大吃一惊,被抽打的树,一小时内这分泌的增长率, 竞比平常高至百分之二百五十六,事后却需二十四至一百小时,才能回复平时的含量,显示 树木能迅速作出反应的能力。”   艾蓉仙叹道:“这真是奇妙!”   凌渡宇满怀感触道:“奇妙的事并不止于此,最令人讶异的是当何云抽打目标的树时, 附近的树同样加强了分泌,达到百分之四十的增长率。”   艾蓉仙呆了起来,难道其他的树虽未被抽打,却听懂了同类苦难的“惨叫”,因而进 入警戒的状态?   那上帝之媒又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两人继续密林中的艰苦旅程,今天有了昨天的经验,推进快了一点。黄昏 时分扎营时,他们走了三里路有多。   途中听到几次直升机的声音,连拿上校艇毁人亡,一定使马非少将阵脚大乱,同时亦必 加强搜捕他们的实力。这正是前门拒虎,后门抗狼,黑妖林已是著名凶地,又有马非少将在 虎视眈眈,若非凌渡宇意志钢铁般紧强,早便打退堂鼓了,况且高山鹰生死未卜,想起也教 人沮丧不已。   凌渡宇采集了一些类似中国山草药“英精”的物体,是树根分泌出来的糖精,含有丰 富蛋白质,一点不难吃。两人吃得津津有味,另外凌渡宇又找到十来个木薯,准备煮熟后作 木薯饼,为日后的干粮。   艾蓉仙一边吃一边道:“假设营外周围的每株树。每条草,都是能看穿我们思想的怪 物,我们一思一想,它们无不知晓,那人还算是什么高等生物,还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地方?”   艾蓉仙这几句话颇有道理,反过来说,人对植物的认识是那么皮毛,那等于外星人来到 地球,就算把人解剖来看,假设不能把握他们的思想,血肉之躯能有多大意义?所以即管我 们知道植物每一个细胞组织,但仍不知半点真正的“它们”。   反之,它们却对我们了若指掌。在人的角度来说,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回事。   凌渡宇喟然道:“我们对植物的了解实在太表面,像营外的大树,外表上被困在一个 固定的地方,可是它千枝万叶,以万计的树时,假设每枝每叶,都拥有远胜我们感官的灵觉, 那一棵树便是一个庞大的发布和探测器,千百年间以它们的形式来感知这个世界。”   艾蓉仙道:“我曾经阅报得知,植物能从根部或枝叶分泌一种物质,把附近泥土变得 其他类植物不能生长的领土,所以纵然全不假人手,原始森林内植物的分布井然有序,像是 最精心的安排一样。”   凌渡宇晒道:“这类了解最代表了我们研究其他生命形式时最大的弱点:就是我们只 能从人的角度去推想它们。例如这种霸地行为,在我们是理所当然,因为在人的世界里,这 是每天都发生的事情,所以想当然我们认为植物也在霸地,事实上可能植物绝无半点霸地的 意思,只不过通过这行为,去达成人类无法想像的某一目的。”   艾蓉仙点头同意,人自己本身的局限,成为了研究其他一切生命形式的最大障碍,便 像夏虫不知道冬天的冰雪是什么样子;井底之蛙通过它的角度,终生又以为天只是一小片。   凌渡宇大生感触,那天在见到上旁之媒前,他曾经与植物的灵觉结合,感受和体会到 植物那奇异和美丽的世界,有感而发地道:“其实人类之所以能在大地生存,植物是功不 可没的,它们不但调节了气候和雨水,还把二氧化碳转化成维持生命的必需品——宝贵的 氧气,帮助大气层的存在,造出其他生命能存在的条件。”顿了一顿道:“我们一向以能 自由走动为荣,自封为比植物高级的生命形式,其实这可能反而是最大的缺点,远不及植物 和大地融合无间,结为一体,享受比人类高了不知多少级数的生命,知感无远弗届,虽然它 们物质的外表不能走动,但它们精神的世界却比人类活跃辽阔上千倍万倍,或是亿倍亿亿 倍。”   他终于说出了他对植物的最新想法。   那“人”究竟算是什么?   两人日间消耗了极大能量,倦极而眠,连凌渡宇也忍不住睡了一觉。   明天一早,两人又踏上路途。   走了两个多小时后,他们遇上一个直径足有三尺、高三层的巨大杀人蜂蜂巢。   成千上万的杀人蜂绕着蜂巢的范围盘旋飞舞,嗡嗡作响,使人毛骨悚然。   艾蓉仙吓得几乎晕去。靠凌渡宇扶着她,远远绕道而行。   凌渡宇为了缓和她惊魂未定的情绪,故意引她说话道:“蜂和蚁一样,整族加起来才 是一个完整的单一个体,合成一个心灵,没有任何一只蜂或蚁可以单独生存。”   艾蓉仙沉吟了一会,道:“一个广阔的大平原,某一类植物的树林,可能和蜂或蚁一 样,只代表一个单一的心灵,我看这可能性相当高。”   这回轮到凌渡宇沉吟起来,他想起那生命的汪洋,一个惊人的意念掠过他的脑海,使他 失声道:“我想还不止此,极有可能全球千百万种不同的植物加在一起,才代表一个单一 的心灵。”   艾蓉仙一面惊容,在凌渡宇催促下,才勉强继续在密林内的强闯。   当日午后,两人终于穿过出了这刚果河畔的密林带。”   密林外是一条小溪,流水淙淙,宽阔处形成一个接一个的小池,聚集了数十种不同的鸟 兽,安详地喝水和沐浴。   艾蓉仙惊呼一声,指向溪水上游百多米的地方。   一只色彩斑斓的猛虎,俯伏溪旁,伸出红红的长舌,把河水大口大口地掷进口内。高 它不远处聚集了一群数十只牝鹿,大家相安无事,令艾蓉仙喷喷称奇不已。   凌渡宇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淡淡道:“自然界中动物各取所需,各安其分。这还未 到老虎晚餐的时间。”   艾蓉仙忽地送给凌渡宇一个妩媚性感的笑容,甜甜地道:“凌先生,让我派给阁下一 个特殊任务,做一会我的监护人。”一边把身上北背着的行李水壶一股脑几下来,跟着宽 衣解带。   凌渡宇看得目不转睛,完全忘记了守护之责,这眼前的奇景,一点不逊色于大自然其他 的任何景象。   艾蓉仙就那样在他面前解去了所有人为的束缚,露出完美无暇、黑得闪亮的骄人胴体, 在日光下美艳不可方物,没有一寸多除的脂肪,丰润而充满青春的活力,使人不敢直视,又 舍不得移开眼睛。   艾蓉仙向他做然一笑,跃人清澈的溪水里。   凌渡宇金睛火眼般,为出浴的美女作起守卫来,可是他这守卫大部时间都在监守自盗, 恣意享受视觉上的高度刺激。   他深切感受到那原始的冲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种原始的动力真是力量庞大,难怪 修道的人要利用它来制造逸走的黑洞子。   艾蓉仙每个毛孔都畅美无限。   她人极爱清洁,这些日来在酷热的密林内逐寸推进,凌渡宇又迫她把全身裹在厚衣里, 以抵抗虫蚁的侵袭,真是非人生活。   水是可爱的妙物。人有百分之七十是水的分子造成,地球上的面积百分之七十也是水。   水是一切生命的来源。   生命的母亲。   这一刻,艾蓉仙重返母亲的怀抱。   只有在离开母亲很久后,才能感到这一刻的珍贵。   艾蓉仙一声惊呼,原来凌渡宇连着衣服,整个人扑入水里。   艾蓉仙心想,就算如何兴奋,也可以先脱掉衣服,何用喉急若斯。   她刚从水里冒起头来,准备迎接这占据了她芳心的男子,凌渡宇低声喝道:“潜入水 中,紧贴岸边。”自己潜往岸边。   艾蓉仙非常机灵,立即缩回水中,贴往岸边的植物下。   抬头从水底望上天空,一架庞然大物在疏落的林顶低飞掠过。   声音远去、   两人从水中冒出头来。   艾蓉仙道:“他们发现了我们没有?”   凌渡宇仰首望向天际远处,道:“应该还没有,我们要加倍小心了。”   至此艾蓉仙浴兴大减,就在附近立营休息。   当晚他们不敢生火,由凌渡宇负起守卫的责任。   好几次有动物在帐外试探,幸好都是有惊无险。   第二天天还未亮,凌渡宇催促艾蓉仙上路,希望能早些抵达他朋友血印巫长居住的俾格 米人村落,那亦是往黑妖林必经之路。   俾格米人现在已成为非洲最珍贵和罕有的种族,一般来说都是躯体瘦小,男性平均高五 尺上下,但体力过人,小小的躯体蕴藏了惊人的生命力和韧力,使他们能在非洲其他黑人望 而却步的原始大森林内,继续以传统的原始方式生活下去。   和其他黑人比较时,他们的皮肤并不黑,而是深棕色。头发也和其他黑人有分别,并 不卷得那么厉害。   凌艾两人一口气走了三个多小时路,树木又开始茂密起来,地势高低不平,远处山势起 伏,景色大异先前。   两人进入一个山谷内。   凌渡宇神色自如,向艾蓉仙道:“我们在监视之下。”   艾蓉仙面色发育,道:“是不是猎头族?”   凌渡宇哑然失笑道:“不!是我的朋友。”说完将手握成拳状,放在嘴边一吹,发出 一下长长的尖啸。   四周树摇枝动,冒出了十多名俾格米战士来。   他们精赤着上身和大腿,只在腰腹处围了布条。深棕色的脸上画着简单的花纹。身躯巧 小,动作间非常迅捷。   他们有些背着长弓箭简,也有些背着来福枪,在现代文明的压迫下,他们也不得不在武 器上现代化起来。   凌渡宇高举双手,手掌忽握忽放,口中喉眼哑哑,说着俾格米的土语。那有一点像班 图语,艾蓉仙听懂了一小半。   俾格米人团团围住他们,全无表情,看得艾蓉仙心中发毛。   凌渡宇忽地伸出双手,和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俾格米人用力相拉。周围的俾格米人用力 相拉。周围的俾格米战士爆出热烈的欢呼。   凌渡宇向他们指着艾蓉仙道:“这是我的朋友。”这回他说的是班图语,艾蓉仙听得懂。   和凌渡宇早先拉手的俾格米战士道:“你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请随我来。”   两人在十多名俾格米人簇拥下,走进山谷去。   走了片刻,眼前一亮。   在森林中出现了方圆数百码的大空地,正中的大屋以草和水泥打成,其他较小的则是用 树枝和干香蕉叶搭成的椭圆形茅棚,有秩序地散布四方。   四周围上木栏,防止野兽的侵袭。   村口站满了人,有男有女,都是上身赤裸。   一个四十来岁、体型健硕的俾格米人越众而出,一把紧搂凌渡宇,向四周的俾格米人大 声叫道:“这就是我向你们提及的俾格米人最伟大的朋友凌渡宇,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和好 兄弟,今晚我们要开野火会来欢迎他。”   周围二百多俾格米人欢声雷动,往来奔走相告,充满欢乐的气氛。   凌渡宇走近艾蓉仙道:“我要进入巫长居住的庙堂,那女人的禁地,血印巫长已安排 了你休息的地方,待会我才来找你。   艾蓉仙无奈地答应,自有人来带领她去了。   凌渡宇和血印巫长直赴村落中心的大泥屋,里面已一排座地坐了十多位老者,都是俾格 米人中受尊崇的长老,决策权力的最高层领导。   有人捧了一大桶酒进来,众人对喝起来。每次喝完都剩下数滴,倾倒地上,表示多谢大 地之神给予他们生命和食物。   血印巫长转入正题问道:“好兄弟,我知道你有很多重要的事去做,不知今次来到 这里,为了什么?”   众长老露出注意的神情。   凌渡宇坦然道:“我要进入黑妖林!”   血印和众长老一齐愕然。   跟着是令人难堪的沉默,其中几位长老眼中射出敌视的神色。   血印神色凝重地道:“我的好兄弟!你也应该知道那是不能用手指向着的禁地,就算 俾格米人,森林的儿子要进入,神也不会高兴。”在俾格米人来说,黑妖林运用手指向着 它,也会凶祸临身。   凌渡宇正容道:“我是为了人类的正义入林,神一定眷顾善人。”   血印身后的格克长者森然道:“黑妖林是恶鬼居住的地贼,激怒了恶鬼,灾祸会降临 森林。”   大部分长老一齐表示同意。   凌渡宇成竹在胸,从容道:“我以俾格米人朋友的身分发言,要求见‘沉睡的先知’, 最伟大的红树。”   欢人哗然。   另一位长老沉声道:“伟大的红树不会接见外人。”   血印面有难色地道:“好兄弟,伟大的红树已近十年没有见任何人。”   凌渡宇傲然道:“伟大的红树正等待一个人,怎知他不是在等我。”   血印和众长老一齐泛起不以为然的神情,其中一位长老更说:“朋友,你大自负了。”   凌渡宇仰天一阵长笑,豪雄地道:“不如让我们来请示森林之神,看他的指示。假如 神不想我谒见伟大的红树,我保证永远再不提起这请求,永不踏入黑妖林半步。”   血印一阵沉吟后,连拍三下手掌,有人立即递上用羊皮包着的小包裹。   血印毕恭毕敬地向小包裹拜伏,口中哺哺唱着圣歌   血印吻了大地,双手缓缓解开包裹。   羊皮打开,内里是四块长方形的象牙牌,雕满化纹,放在一只陶罐内。   这是俾格米人和神通讯的工具,占卜的至尊法宝。   众长老拜伏地上。   四块牌分别代表“老男”“老女”“幼男”“幼女”。   老男象征才富和力量。   老女象征母爱和爱心。   幼男代表生长与健康。   幼女代表快乐与幸福。   每块牌分布面和背。面代表正,背代表负,面向上代表神的眷宠,背向上代表神的离弃。   血印将上只牌恭谨取出来,虔敬地唱歌,又放了回去,用力上下摇动陶罐,罐内传来占 卜牌互相掣撞滚翻的声响。   凌渡宇成竹在胸,闭上双目,他有一项赌徒梦寐以求的特殊要领,就是能以精神的超自 然力量,影响轮盘的转动和骰子最后滚出的点数,所以他才这么大胆提出要求占决定,不过 这是非常损耗心力,只可偶而为之、   四块牌在陶罐内像有灵性的异物骰叫响跳跃。   气氛壮严肃穆。   凌渡宇把精神凝聚成一点,正要集中往占卜牌时,最惊人的事在这最不适当的时候发生 了。   他的精神被另一个更庞大的精神力量引得转了方向,再也不能集中去影响正在滚动的象 牙骨牌。   那个充满了灵性的生命汪洋,蓦然出现,又或她一直都待在某一高于日常感知的层次, 当凌渡宇步人更高的精神领域时,便立时接触到她。   凌渡宇心内骇然,挣扎退出来,他一定要去影响占卜的结果,否则他的计划便会功败垂 成了,因为他已起誓说:“假设占卜不利于他的请示,便永远不踏入黑妖林。”可是那生 命的汪洋,有一股庞大的吸力,使凌渡宇的灵觉沉溺其中,便像明知是发梦,却没有回醒的 能力。   这次凌渡宇很清楚,这存在于无形精神境界中的生命大海,藏有另一个人的灵觉,在向 他传递一些非常特别的讯息,橡在呼唤他,又像在指引他将来要走的道路。   他感受到奇怪的时空,那似乎远在大边,又似近在眼前,他忘记了一切,完全沉溺在精 神界的异事里。   他真的感到一个声音在叫他,叫他的名宇。   凌渡宇大叫一声,回醒过来,猛睁双目,血印焦急地抓着他的肩膀,一边呼唤他的名宇。   血印道:“你怎样了?”   凌渡宇四处一看,十多位长老惊讶地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凌渡宇摇头道:“我没有事。”倏地想起正在占卜,连忙问道,“神的启示怎样?”   血印沉默片刻,道:“你自己看!”   凌腰宇望向陶碟。上的四块骰牌,每一块都是面向上。   那是罕有的吉兆。   凌渡宇的心霍霍狂跳,为什么是这样?他自己并没有影响骰牌的结果。那么是“谁” 干的,还真是巧合,又或是神的旨意?   他茫然抬起头来,接触到血印的眼睛。   血印道:“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求见伟大的红树”   村中心的旷地上,生起一个烈冲天的大火堆。四周远近插满火把,腊腊地烧着。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烈焰吞吐不定、将围成一个大圈的男女老幼二百多人,笼罩在闪灭 不定的红光里。   诡丽秘异。 血印全身戴着各式各样的饰物,配合着全身涂上的仙彩,随着鼓昔,强劲有力地舞动, 阳刚威猛,节奏鲜明。   他不时跃上半空。四周的俾格米人不断地踏地、唱歌。   血印身上、颈上、手腕、脚踝都绑上铃子,动作轻重缓急;铃声随之变化,做成一种 奇异的响奏。   凌艾两个虽不像其他俾格米人般疯狂在外围起舞,也给这充满原始宗教性的舞蹈吸引了 心神,随着血印的动作起伏,血脉翻腾。   血印如痴如醉,彻底投入宗教的狂喜里去。   黑火焰把整条村落带离了平凡和单调的日常世界,让他们进入更有意义,更接近“神” 的天地。   艾蓉仙电有心欲舞身欲动的感觉,偷眼望向身边的凌腰子,后者聚精会神,凝注着血印 的动作,似乎那是大地间最美妙的事物。   艾容仙狠狠地在凌渡宇的大股扭了一下。   凌渡宇苦着脸转过头来。   艾蓉仙抿起小嘴道:“有什么好看?”   凌渡宇指了指那疯狂击鼓的俾格米人,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听不见。   艾蓉仙把小嘴凑到他耳边,大声道:“看什么?”   凌渡宇晒道:“你这个城市人,什么也不懂。”   艾蓉仙不忿地道:“有什么难懂!”   凌渡宇道:“音乐和舞蹈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把深心中的感情引发,使人们真正经验 到‘人的经验’,在这方面,没有人再比他们……”指了指正在狂舞的血印,续道:“做 得更好,那使他们和大地的神灵结合,远胜我们穿礼服结呔,坐在严肃的剧院被动地去听那 些一丝不苟的所谓伟大音乐。”   艾蓉仙默然。   凌渡宇一把拖起艾蓉仙。   艾蓉仙茫然道:“干什么?”   凌渡宇道:“合约是属于文明人的,这里原始至上,我看你也不会反对打破文明的栓 梏,是吗?”   艾蓉仙俏脸飞红,脚步却紧随凌渡宇,走往火光照耀不及的地方。   这是另一个世界。                 第七章 上帝之谜   第二天早上,血印和凌渡宇及四名俾格米战士,起程前往红树隐居的山,那被俾格米人 称为日没之峰的地方。   艾蓉仙被严格禁止随行,她虽然极不愿意,也无法可施。   一行六人全速赶路。   到了下午时分,他们进入日没之峰的山区,一片黑压压低陷下去的树林,在东北方十多 哩处,延绵五十多哩,便是凌渡宇今次千辛万苦要前往的目的地──黑妖林了。   山势并不陡峭,所以虽然无路可循,依然不太难行,两个多小时,众人攀到山腰一个山 洞前。   洞旁两边画满了壁画,右方放了一个犀牛皮做的大鼓,山穴里便是曾经服食上帝之媒不 死的伟大俾格米巫神──红树。   血印和四名俾格米战士向著洞穴跪拜。   凌渡宇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山洞内有著非常熟悉的某东西,偏又说不上来是甚麽。他 今次求见红树,唯一目的是要向这知道黑妖林个中情形的人,查询入林的诀要。   他也想活著把军火带出黑妖林。自然界有很多力量是人类不能想像的,尤其是世上最原 始的林区。   血印这时站了起来,面容肃穆,缓缓走到大鼓旁,举起右掌,一连在鼓皮上拍了三下。   咚!咚!咚!鼓声传遍整个山头。回音在四方响起,谷应山鸣。   洞穴也响起低沉的回应。这是一个深入的洞穴。   鼓声像在召唤远方黑妖林居住的精灵。   血印和其他俾格米战士俯伏地上,凌渡宇甚至看到其中两名战士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也是心情紧张。   红树已有十多年不见他的族人,今次会否为一个外人破例?他是否真如他所胡吹,是他 等了多年的人?   时间一点一滴溜走。   洞穴内没有动静。风声呼啸作响。   太阳逐渐移下往西没的地平线,远方的黑妖林沐浴在太阳的余晖下,诡异无伦。   时间不断过去,凌渡宇的心一直往下沉。   太阳沉下大地,只剩一点余霞。   天色转暗,那也是凌渡宇心情的写照,看来他只好靠自己的力量独闯黑妖林了。   血印立起身来,同情地望看他这位老朋友,沉声道:「兄弟!我们走吧。」   凌渡宇点点头,其他俾格米战士纷纷起立,准备回程。   就在此刻,洞穴内响起一声深沉的叹息。   凌渡宇大喜过望,几乎不敢相信耳朵,但一看他人的神情,又知道自己的听觉没有出问 题。   十多年不问世事的异人红树,终於作出反应。   血印和其他人跪伏地上。   洞内传来第二声叹息。   凌渡宇不由自主向洞穴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血印等不敢跟进。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凌渡宇发现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左方远处亮起。凌渡宇虽然带 有电筒,却不敢拿起来照明,也不敢戴上那红外光夜视镜,怕触犯了红树的禁忌。   他小心翼翼,在纵横交错的穴道里,摸索往火光的源头。   火光愈来愈明亮,山洞内的情形隐隐可见。洞穴愈往内走,愈是广阔,穴道斜斜往下伸 展,愈往下去,湿气愈重。他很难想像人类可以在这地方长年累月蛰居。   当他再转入另一支道,眼前一亮,一盏点燃了的羊油灯,挂在洞壁上。   灯下盘膝坐著一位俾格米老人,发须长及胸前,纠结一起。   老人外形看来很老,偏是发须乌黑发亮,面色红润,不见一条皱纹,与他的年纪和外形 全不配合。便像一名二十岁的青年,化装成老人的模样。   这难道就是红树,一个超越百岁的老人?   老人闭目,不动如雕像。   凌渡宇在他前缓缓坐下,耐心地守候。   他想起少年时代,在庙内的地室,随密宗高僧学艺的情景。   红树倏地张开双目,两道光芒射进凌渡宇心坎里。   红树又再闭起双目。   凌渡宇脑中一片空白,他从未见过眼神比眼前的老者更深邃、更光亮、更锐利。即管西 藏最有道行的高僧也远比不上他。   红树再张目。   这次他抬头望向洞穴凹凸不平的顶部,心神仿似飞越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凌渡宇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喉咙似乎给甚麽东西卡看,发不出声音。   「你来了!」声音低沉柔和,清楚嘹亮,说的是非洲的班固语。   凌渡宇呆呆地点头,他在这充满神秘力量的老人前,已忘记了来此的目的。   红树收回望向穴顶的目光,转向凌渡宇,面容不见丝毫波动,淡然道:「年青人!因何 来此!」   凌渡宇蓦地省起此来的目的,问道:「我想请教黑妖林的事。」   红树缓缓闭上双目。   凌渡宇有一种想法,就是他平常所习惯了的节奏,那把时间分割乍时分秒的节奏,完全 不适用於眼前这老者身上。   他是属於另一种节奏和频率。   红树闭目道:「黑妖林是『神』的私产,若非深悉神的旨意,没有人可以深入後再走出 来。」   凌渡宇心中气恼,暗忖又是这类迷信说法,怒道:「那你又凭甚麽活著走出来,是否因 为你是神的奴隶?」他声音提高了不少,在洞穴内引起一下下逐渐远去的回音。   红树默然不言,好一会才道:「正好相反,我是他的敌人,也是他唯一的人类敌人。」   凌渡宇愕然,想不到引出这样一句说话。   艾蓉仙在俾格米人的村庄中,闷极无聊,没有凌渡宇在身边,七彩缤纷的世界忽地失去 了颜色,一切是那样地灰暗。   太阳落向西山,他们说凌渡宇今早出发前往的地方,正是太阳落下处,太阳西沉了,不 知他们抵步了没有。   她缓缓向村外走去,出外狩猎的俾格米战士,抬著收获返回村内,野兔野猪,所得甚丰 。采摘野果的小孩和妇女,也陆续回来。   这是夜入而归的时候。   艾蓉仙一直走往村外,她摸摸怀中的曲尺,心里踏实了很多,她只不过想到附近一条清 溪旁坐坐吧,胜似闷在村子里,像奇禽异兽般被那些俾格米人围观。   头上忽地传来轧轧的声响。   艾蓉仙骇然仰望,十多架战斗直升机掠过树林的上空,向远处的俾格米村庄俯冲而去, 直升机射出一道又一道的白烟,把整个村庄吞噬在白雾里去。   直升机以惊人的声势在村庄上盘旋,旋桨刮起的狂风把村中的棚舍吹得东倒西歪,很多 东西给卷上半空,形势混乱。   在白雾中,隐隐见到俾格米人不断倒下,直升机还不断喷射这种使人晕倒的气体。   艾蓉仙骇然大惊,敌人以压倒性的实力,一下子控制了整条村落。   一架直升机向她的方向驶来,在搜索漏网之鱼,这时艾蓉仙想到唯一的事:就是逃走。   红树又张开电芒闪现的双目,直射进茫然的凌渡宇眼内。   凌渡宇自负才智,这时却一点也推想不出,这充满异力的老人,下一步的行动、下一句 的说话。   红树望向穴顶,深沉地道:「生命的真相,惊怵可怖,终日向神膜拜的人类,有谁晓得 神的面目!」   凌渡宇问道:「神的旨意是甚麽?」既然要明白神的旨意,才能活著走出黑妖林,他这 个问题自是关键所在。   红树答道:「一切从他而来,也从他而去。」   他回答得很快,凌渡宇却完全把握不到,这答案和活著走出黑妖林有任何关系。难道这 次谒见红树,要无功而返?   红树道:「年青人,我知道你心内每一个念头,知道你要在黑妖林找寻失去的东西,从 你一踏足草原开始,我便知道。」   凌渡宇骇然望向红树,迎上那对精灵深邃的眼神。   他心神狂震。   他又接触到那股生命的力量。   第一次是在草原的机舱内,当他在原始大森林的边缘,度过第一夜。   第二次是在森林内。   第三次是在遇上那上帝之媒的奇怪植物。   第四次是当血印以占卜决定是否让他来见红树时。   这是第五次。   却比任何一次强烈。因为他现在是直接感触到那灵觉的来源,通过红树深至无限的双眸 ,接触到那生命的汪洋。   感觉来得快,消失也快。   红树闭起双目。   凌渡宇俯伏地上,全身冷汗。   红树的声音响起,自言自语地道:「我们这宇宙出现之时,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同时 诞生。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应往何去?他感知的范围无始无终,能延伸至宇宙无尽 的深处,也能贯通其他时空的异域、其他的宇宙。」   凌渡宇听到自己软弱地问道:「这和黑妖林有甚麽关系?」   红树沉默了一会,才道:「黑妖林是他的私产、人类的禁地。」   凌渡宇大惑不解,即管真有这「神」、这「上帝」的存在,难道他也要像人类那样、到 地为界、霸占土地?可是为了进入黑妖林,他却不能不听红树说下去。   红树道:「他在这宇宙内以超越光速千百倍的速度旅行,探索每一个星球、搜寻其他类 似他的『生命』和『力量』。」   凌渡宇想起中国老子《道德经》所载的:「有物浑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 改,运行而不殆……」不正是红树所说及这「他」的写照?   红树续道:「在以千亿年计的某一久远年代,他厌倦了永无止境的旅行。於是,他选了 虚空中一个平凡的星体,作为他『驻脚』的地方。」   凌渡宇问道:「难道他住进黑妖林内去了?」假设真是这样,他休想把军火找回来,但 红树既然是他的敌人,又怎能活著走出来,且至目前也是安然无恙,甚至获得了奇异的力量 ?这种完全超乎想像的事情,红树怎能一清二楚、娓娓道来?   实在太多疑团了。   红树首次露出一丝笑意,像在为凌渡宇的无知失笑。   红树道:「你这样说,因为你仍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其实他只是一股无形但有 灵觉的生命,他选中了一个星体来居住,并不像我们那样建屋居住,而是他的力量与星体的 每一个分子、每粒泥土结合。每一个分子也吸藏了他的力量和生命,再也难分彼此。」   凌渡宇道:「这星体是否我们的地球?」   红树点头道:「正是!於是地球产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产生了生命的火花。他是生命 的汪洋,一点一滴均可引发其他生命形式,於是地球成为了虚空中与众不同的地方,那是『 生命的所在地』。」   凌渡宇软弱地问道:「那是否他创造了我们?」   红树首次流露出非常人性化的无助表情,嘿然道:「『创造』这个字眼,并不存在他的 思域内。当他独自在宇宙内旅行时,他是完整的一个整体,但当他与地球的物质、构成地球 的分子结合後,产生了连他也不能预想的变化:由他原本无形的生命,化出有形的生命;由 整体的单一生命,化作各式各样的生命形式。这是无形和有形的结合,灵魂和肉体的结合。 那亦是地球上每一种生命的基本形式。」   凌渡宇想起《圣经》所说的:有位无始无终、无形无像的纯神,仿照他自己创造了人类 的灵魂,用泥土制造了人类的肉身。   凌渡宇道:「姑勿论他是否有意识地创造了我们,我们总是由他而来,你又怎能成为他 的敌人?」他其实想说你怎够得上资格当他的敌人,不过这似乎有点不敬。   红树喟然道:「他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本质,就是无休止地追求变化和发展,他通过『赐 予生命』,衍化出地球上的生命,每一个生命的变化和发展,都是他的变化和发展,都令他 喜悦。当有形的部分死亡後,无形的部分便重归他的『身体』内,再次成为他的一部分。通 过这生灭变化,他不断茁长变化。」   凌渡宇很想否定红树的说法,搜索枯肠,却找不到能驳斥他的论点。   先说他追求变化的本质,其实贪新忘旧,也正是人类的本质,反映著人类和他在本质上 的共通性。   《圣经》上所说:人死後灵魂归於天父,是否就是这麽一回事?死亡是否代表生物的生 命是小水滴,重归於「他这生命的汪洋」?   凌渡宇追问道:「那你又怎会成为他的敌人?」他对这问题锲而不舍,因为进入黑妖林 ,是他此行的首要目的。   红树话锋一转道:「在人类这高智能的生命形式出现前,地球上存在了一种更强有力的 生命力。他们通过了月亮,学懂了吸取宇宙的能量,达到肉身不死的境界,变成独立的生命 ,使他不能通过死亡,把『赐与』的能量收回来,造成他不可弥补的损失。他於是展开反击 ,把他们深埋在地底下,阻断了他们吸取月能,要置他们於死地。」   凌渡宇完全不能招架,大口地喘起气来。   红树说的正是「月魔」,那深埋地下的上古邪异生物,《圣经》记载的撒旦。   相传撒旦犯上与上帝媲美的毛病,於是给打下地狱。   撒旦是不折不扣的叛徒,不甘於臣服在生与死的循环里,要求别树旗帜,独立和自由, 享受自己的生命形式。   月魔原来只是失败的可怜虫。   人呢?   人比之撒旦大大不如,终日沉迷世相。   佛祖常言人皆有佛性,「佛」是觉悟的意思。   佛性源自那生命的汪洋。   水点虽小,却拥有水的全部特质。   就是这佛性、这点无形的生命力、人的灵魂,成为人类超脱生死的本钱。   凌渡宇忽地想起一个问题,张大了口,惊骇道:「你……」指著红树,不能成声。   红树眼中异芒暴闪道:「你终於想到答案了。我也领悟到不死之道,不过并不像魔鬼般 去吸取月能,而是通过植物,吸取到能量、宇宙的精华,所以我也像魔鬼一样,成为他的死 敌。那实在要拜上帝之媒所赐。」   太多问题横亘在凌渡宇的胸臆间,以至他思想混乱,哑口无言。他心中狂叫,这一切都 不是真的。   红树眼中射出同情的神色。   良久,凌渡宇低声道:「你怎能知道这一切?」   这是最骨节眼的问题,假若红树回答不当,凌渡宇便可否定这一切为红树个人富有想像 力的幻想。   红树闭上眼,缓慢地道:「没有人可以舒服地接受这个事实,正如没有人肯全盘接受命 运的存在。一日不能超脱生死,一日不能离开命运的操纵。」   这并不是答案。   凌渡宇道:「你怎能知道?」   红树道:「你不会明白的,但你很快便有明白的机会。话至此已尽,你走吧!」   凌渡宇霍地站起来,振声道:「我不相信你说的一切。」   红树道:「那对事实并没有丝毫影响。人并不能通过听别人的说话学晓真理。真理是由 实践的经验而来。」   凌渡宇不知为了甚麽,胸中燃起一股恼火,也不知是红树教训的语气令他感到屈辱,还 是乍闻红树这番说话,在极度颓唐沮丧下歇斯底里的激动。   试想假设红树揭露的确是真相,那一切人类歌颂的事物有何意义?他千辛万苦、出生入 死去寻回军火,与各地暴政的激烈斗争,何苦来由?   便像有人赐与你一笔金钱,你以之创业兴家,娶妻生子,忽然那恩人把你苦苦经营的家 当抄了,将你的妻儿全部没收,使他的身家更丰厚,你的感觉会是怎样?   这一切都不会是真的!   他并不怀疑红树在说谎、在欺骗他。这老人的诚恳是不容置疑的,何况也没有骗他的动 机。这定是红树服食了上帝之媒後,产生了可怖的幻觉,加上他本人的偏见,所以想出了这 套似乎能自圆其说的荒谬构想。   凌渡宇沉声道:「看来上帝之媒虽然使你能窥探植物的灵觉,甚至使你掌握了青春的秘 密,亦使你的神经陷於错乱的境地。」   红树并不动气,淡淡一笑道:「你为甚麽不亲自去体验上帝之媒的滋味?」   凌渡宇几乎是叫出来道:「不!绝不!我一定不去试那鬼东西!」他也不知自己为甚麽 这样激动。   红树闭上双目、深沉地一声长叹。   他的态度惹来凌渡宇没来由的反感,凌渡宇双手握拳,大步走近红树,声嘶力竭叫道: 「就算你所说的是真的,重归於他怎知又不是更好的安排?怎知不是另一种的恩典?」这是 他对红树所说的话,所能推出的最佳结论。这一著应击在红树的要害上。   红树睁开双目,内中藏著深沉的悲哀和无奈,他凝视著眼前紧握拳头、满脸涨红的凌渡 宇,缓缓道:「你说得对。我们怎知道?」   凌渡宇像给人在胸前痛击一拳,踉跄向後退去,直至背脊撞上洞壁,才颓然坐倒。   是的,我们怎知道重归上帝後是甚麽光景?   这类信念是永不能被百分之一百地证实的。   就像你说你相信命运,你敢否以身试法?   最虔诚笃信死後升上天堂的教徒,还不是为亲友的死亡哭泣、为自己的死亡感到恐惧?   凌渡宇很了解红树的意思。   他再次毅然站起身来,高呼道:「我不信!我不信!你既然是他的敌人,他为何不像踏 毙一只蚂蚁般干掉你?你又怎能知道他的旨意?」   他的声音在洞穴内惹起一下又一下闷雷般的回音。   回音逐渐消去。   红树神情古井不波,沉凝地道:「时间到来时,你会知道。」   凌渡宇愤然道:「我绝不服食那上帝之媒的剧毒汁液,我不想神经错乱,我只要知道进 入黑妖林的方法。」他重申他最想知悉的事。   红树是唯一活著走出来的人。   红树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发须无风自动,像是全身充上庞大的电能。   凌渡宇怵然大惊,红树这模样极为可怕。   他又感触到那生命的汪洋。   红树闭上双目。   那感觉倏地消去。   红树道:「你走吧!」   一种被轻视的感觉狂涌心头,凌渡宇闷哼一声,往来路断然走去。   洞穴口透出日光。   不经不觉,他在洞穴内耗上了一个晚上。对於黑妖林,仍是一无所知。   马非少将和一众手下,站在俾格米人村落的中心。   四周满布忙碌工作的特击兵员,设置军事措施,直升机在远近盘旋,搜索漏网的敌人。   这是南非最精锐的特别部队,总兵力达二千人,今次他是志在必得。他绝不能容许军火 落人凌渡宇手里,那将对他的国家做成很大的破坏。   纳米比亚若得到军火,以其邻接南非的优越位置,无论在声势上和实际上,都能给予南 非的黑人最强而有力的援助。   南非的总统下了命令,不惜一切阻止这种情形的出现。   一位少校大步走至马非面前,立正见礼,肃容报告道:「少将!共俘获五百六十名俾格 米人。凌渡宇、此村的血印巫长及四名俾格米人,昨天早上离此往黑妖林去了。至於随同凌 渡字的黑人女子,昨天黄昏我们进攻前有人见到她离开村落,看来还在附近。」   马非少将面无表情。   他身旁一位上校献计道:「凌渡宇他们是网内之鱼,我们分出部分兵力,一定可以手到 擒来。」   马非少将冷笑数声,道:「干掉凌渡宇易如反掌,要取得军火却非易事。那批军火一日 不能取回,我们一天不能安枕。是吗?杰克上校?」   杰克上校是这支特别部队的直接指挥,和这特务头子素来不和,闻言虽是连声应是,神 情不快。   杰克上校的另一手下安臣少校接口道:「运载军火的飞机,会不会发生了爆炸?在那个 情形下,军火应该灰飞烟灭。」   马非少将道:「那是我们最初的推想。可是根据两个原因,我们否定了那可能性。首先 飞机若在万尺以上的高空爆炸,碎片残骸将会散落在广阔的地区上,可是我们事後的搜索队 伍却达一块碎片也找不到。」   杰克上校等都静心聆听,他们的特种部队还是刚接到这个任务,对事情的始末并不清楚 。   马非少将道:「当时附近有一个刚果来的森林考察团在进行勘察,他们听不到任何高空 爆炸的声音,所以飞机在空中爆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众人疑团重重。   马非的副官夏加文补充道:「我们的搜查非常彻底,除了那黑妖林。该处有种奇怪的磁 力,使我们直升机上的金属探测器完全失去正常,无法进行测探。」   安臣少校奇道:「那为甚麽不直接派人进行查探?」   夏加文解释道:「那黑妖林是整个刚果盆地最低洼的地方,也是树林最密的原始地带, 即管俾格米人也不敢入内,密林的区域又广阔,方圆足有五十哩,我们费了半天功夫,才进 入了约百多码的距离,已弄伤了几个人,兼且所有通讯器在百码外便失去作用,所以不得不 放弃这企图。」   杰克上校傲然道:「我手下尽是最精锐的部队,曾受过严格的森林训练,或者我们可以 再试一次。」   马非少将不悦地闷哼一声,他绝不高兴杰克这种态度,断然道:「上校!这表示你对黑 妖林一无所知。黑妖林有种奇怪的磁力,令所有指示方向的仪器失去效用,所以入林的人肯 定会迷路。在那样的情形下,能活著走出来,已是上上大吉,遑论要去找一架飞机了。」   众人一齐默然,他们开始明白为何这事令权倾南非、拥有庞大物力人力的马非少将也束 手无策,要将希望寄在凌渡宇身上。   夏加文道:「装军火的货柜装了自动毁灭装置,非是懂得开启密码的人,休想安全把军 火取出来。叛逆们也非常小心,只有最高领导人那代号『高山鹰』的人才知道开启密码。不 过我们送了他一份厚礼,使他只懂躺在病床上,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众人一齐狰狞狂笑起来,与他们作对的人,怎能让他有好的下场?   夏加文冷笑道:「不过我们也迟了一步,『高山鹰』在遇刺前,应已把密码告诉了凌渡 宇,此人福大命大,居然三番四次避过我们的手段……」   马非少将截入道:「由这刻开始,幸运将与他无缘。但却绝不要小觑他,这人在非洲很 有办法,当年玛亚族人倾巢而出,横加追杀,仍然无奈他何。当今之计,莫如先让他找到军 火,再从他手上强抢过来。以我们的实力,任他胁生双翼,亦难以逃出我的掌心。」   夏加文补上一句,谄媚地道:「何况我们还有他五百多名好兄弟。」   众人附和大笑起来。   马非少将面无表情,他心中还有另一个计画,一个更阴险毒辣的阴谋。   艾蓉仙在密林中死命狂奔,力尽筋疲,唯一支持她的力量,就是要见凌渡宇。   她依稀记起凌渡宇曾说过,红树隐居的地方被称为「日没之峰」所以她现在拚命西行。   她一定要见到凌渡宇。   和他一起,就算死也是快乐。   她从未试过这样深爱著一个人。   这个念头还未完,脚上不知踢上甚麽东西,一咬跌倒地上,一跌下便没有力再爬起来。   浑身的疼痛,使地想哭出声来。   耳中忽地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杂著军犬的吠声。   她吓得浑身发麻,硬是爬起来,一仆一跌向前走去,心中充斥著绝望和恐惧,她不敢想 像落入敌手的情形。   一切像个梦魇。   敌人的追踪声忽远忽近,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接近。   艾蓉仙不顾一切在林中穿行,当穿出了一个丛林後,眼前现出一条溪流,她正在犹豫可 否先喝点水,一个粗暴的声音在身後响起:「小姐,不要动!」   艾蓉仙全身冰冻,血液凝固起来。这一番逃走的努力,尽付东流。   背後的男子道:「现在转过身来。」   艾蓉仙慢慢转身。   一个南非军士,持著自动步枪,枪嘴指向她的俏面。   事到临头,她反而平静下来。   那军士一对贼眼在她健美的身材上下巡梭,一边喝道:「手放在头上!」   艾蓉仙正要举起双手,忽地发现那军士面容古怪,张大口「咯!咯!」作响。她还未想 清楚那是甚麽一回事,军士向前仆下,背上现出一滩血迹。   一个蓄著金短发的精壮白人男子,手中拿著装有灭音器的手枪,在军士後的树转了出来 。   艾蓉仙骇然不知所措。   男子道:「不用惊慌!我叫西森,是凌渡宇的朋友。」                 第八章 勇闯妖林   凌渡宇走出洞外,外面一片火热。   太阳升离了地平线。   血印和四名俾格米战士骇然地望著他,他们在此守候了一整夜。   凌渡宇知道自己的面色一定非常难看。   心中一片混乱,以至没有发现血印等五人的面色也是同样难看。   血印道:「兄弟!红树长老怎样说?」   凌渡宇茫然摇头。   血印话锋一转道:「我们的敌人来了。」   凌渡宇骇然应道:「敌人?」   血印沉著地道:「昨天黄昏时分,十多架直升机组成的队伍,在南方的天际向我们村落 的方向直飞过去。」跟著指了指远方村落的方向,续道:「在那里投下浓雾,到了今天早上 还见到直升机在那边巡梭,到刚才始停止活动。」   凌渡宇的心直往下沉,非常难过,他想不到马非少将居然这样大举出动,试问自己还有 甚麽机会?他死不足惜,但累及这些与世无争的俾格米人,他於心何安?   艾蓉仙!她的命运又如何?   这是生命最灰暗的时刻。   血印道:「我们应该怎办才好?」在敌人的强大实力和现代化的武器前,这擅战的俾格 米勇士也感有心无力,何况族人尽在敌人手里。   凌渡宇勉力奋起精神,心念电转。马非这次不惜人力物力,志在必得,自己人单力薄, 无异螳臂挡车。以马非少将的残暴和手段,俾格米人一定将自己数人的行踪泄露出来,现在 他们已然身在险境。   凌渡宇望向血印,後者等待著他的答案。   凌渡宇毅然道:「到黑妖林去。」   他还有选择吗?   六人迅速在原始森林内走著,往黑妖林进发。   愈向黑妖林走,地势愈低,阴湿的感觉更重。树木高拔五六十尺以上,枝叶树藤,交缠 纠结,把大部分阳光遮隔起来。   血印道:「这是黑妖林的边缘地带,再有两个多小时,可抵达黑妖林,那是特别低陷下 去的地谷,很易辨认。」   凌渡宇抬头看天色道:「那将是黄昏时分了。」   血印面上现出恐惧的神情,忧虑地道:「在黑妖林内,白天和黑夜全没有分别,兄弟! 你要考虑清楚。」   凌渡宇刚要回答,忽地露出倾听的神态。   血印等人在森林长大,听觉敏锐,立时分辨出异响从左後方传来。   那是喘息声和脚步声。   敌人已追来。   凌渡宇从怀内抽出曲尺,一扬手,众人散往四周。   血印等人举起手枪,静待敌人大驾光临。   凌渡宇神情疑惑,他听出来只有两个人,他望向血印,後者也作了个大惑不解的表情。   敌人从林木转了过来,一男一女。   凌渡宇失声叫道:「蓉仙!」   那女子神情一振,向闪出来的凌渡宇扑去,一头撞人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凌渡宇双眼瞪著那男子,道:「西森!你怎会在这里?」   西森苦笑道:「自从失手遭擒後,我给囚禁起来,前两天马非把我带到这里,迫我助他 们找寻军火,我乘他们进攻俾格米村之时,逃了出来,半路上遇上这位小姐,所以一起赶来 寻你。」   凌渡宇眼中射出凌厉的神色道:「是这样吗?」他动了疑心,马非何等手段,岂容他轻 易逃出。   西森神色忿然,一把拉开胸前的衣服,胸肌上伤痕密布,甚是怕人。   西森道:「这是他们的杰作,我并不想证明甚麽,只是不想给人怀疑,使亲者痛仇者快 。」   艾蓉仙在凌渡宇怀中抬起头道:「不要怀疑他,为了救我,他杀了他们的人。」跟著说 出了过程。   凌渡宇听罢释然,抱歉地道:「西森!对不起,我是不得不小心的。」跟著一扬手,血 印等五人从隐身处走出来。   西森了解地道:「我明白的!目下有何打算?」   凌渡宇道:「我们唯今之计,便是进入黑妖林,找那架飞机。」他已不敢想那机上的人 员,没有人能在那地方活上那样一段长时间。一边说,众人一边继续行程。   艾蓉仙紧跟著凌渡宇,像是怕他突然飞走。   西森道:「你有把握吗?」   凌渡宇道:「尽力而为吧!」   西森似乎不太满意他的答案,追问道:「我知道基地和飞机有精密的远距离联络系统, 应该知道正确堕机的地点。」   凌渡宇道:「是的!但是从那样的高空堕下,即管知道落点和当时飞机的方向及速度, 也只是一个约数,除非我们也有当时气流的资料,估计就可精确一点。」   西森同意地点头,谈话结束。   众人心情沉重,默默前进。   两个小时後,抵达黑妖林旁。   一道陡峭的斜坡,直往下伸,四百多码下是黑压压一望无际的广阔树林,那便是人类的 禁地,黑妖林。   这密林是陷进地底的魔狱。   斜坡是坚硬的火成岩,寸草不生,与下面黑森林对比鲜明。形成黑妖林与外面原始大森 林的边界,泾渭分明,也愈发显示出黑妖林的神秘和可怖。   艾蓉仙惊呼道:「这一定是个大火山口。」   凌渡宇也有这个想法,他同时想起红树的说话──这是神的私产,人类的禁地。他猛然 摔头,像要把这无聊荒谬的想法驱走。   日落西山,把黑妖林染在血红里,诡秘莫名。   各人的目光望向凌渡宇,等待他的指示。   其实凌渡宇也是头皮发麻,一筹莫展。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可以在这鬼地方找到一架飞机 ,何况飞机军火是否已化为灰烬,尚在末知之数。   他心中默计方向,指著左方黑妖林的一角道:「我由那地方进林,你们守在这里。」   艾蓉仙尖叫道:「不!你不能留我在这里。」   凌渡宇肃容道:「蓉仙,听我说,你一定要留在这里。入林後我自顾不瑕,你入林对大 家一点好处也没有。」   艾蓉仙听到凌渡宇的语气坚决,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委屈地垂下头来,眼眶也红了。   西森道:「凌兄!你不会拒绝我随你进林吧,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凌渡宇望向西森,犹豫了片刻,答道:「好吧!」   凌渡宇把血印拉在一旁道:「假设明天黄昏前你还不见我出林,你便将我的死讯直接告 诉马非少将,谅他也不敢伤害你们,否则那将是国际的大风波。不过你一定要命跟随你的那 四名战士,护著蓉仙躲藏起来,他们将是你手中的皇牌,使马非怕他们揭露他的恶行而投鼠 忌器。」   血印道:「我明白!我很想陪你进林,但我的族人更需要我。」   凌渡宇明白地点头,跟著又低声说了一番话,血印不住点头。   两人紧紧拥抱一下,才走回众人处。   凌渡宇和西森打个招呼,从斜坡向下走,不一会,血印等人变成高高在上的黑点,两人 没入林内。凌渡宇亮著了电筒,取出指南针,领先而行。   边缘地带的林木和外面的原始森林并没有太大分别,但愈往里走,树木愈是密集,光线 被厚厚的植物阻隔,能透人来的也所余无几。何况天色已黑沉下来,密林内更是伸手不见五 指。   两人行来一路披荆斩棘,在粗可合抱的树隙间硬开出一条路,这时力尽筋疲,才是深入 了五十多码,挨著树木坐了下来。   风声呼呼,把枝叶刮得沙沙作响。   凌渡宇从行囊中取出两个防毒面具,递了一个面具给西森,自己戴上另一个。   西森道:「你有没有发现两个奇怪的现象?」   凌渡宇取出红外光夜视镜,戴在眼上,密林在红光中,呈现眼前。   西森续道:「这处虽然林木茂密,却不闻半点鸟虫走兽的声音,除了植物外,绝无其他 生物的痕迹,这是第一个奇怪。」   凌渡宇也想到这个问题,但他却多了红树的说话作参考,结论肯定比西森的惊人。   西森道:「其次,通常愈往低洼的地方走,愈是潮湿,这里恰恰相反,乾爽非常,这是 第二个奇怪的地方。」   凌渡宇道:「那你有没有结论?」   西森道:「这黑妖林一定有种奇妙的自然力量,一种人类知识范围外的力量,才会产生 这不能解释的异象。」   凌渡宇道:「这是无庸置疑的,否则我的指南针也不会完全失去效用。」   凌渡宇把电筒熄掉,两人被绝对的漆黑吞噬。他可以看到西森,西森却看不到他。   西森不以为异,道:「所以除非你正确地知道飞机堕下的位置,否则我们最好及早退出 。」   凌渡宇道:「西森你胆怯了吗?」语气毫不客气。   西森听出语气不妙,却苦於漆黑里目不能视,只好道:「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凌渡宇道:「我只想问你,是那个化装师给你弄出那一胸口的伤痕。」   西森沉默下来,好一会才道:「你有甚麽根据这样说?」   凌渡宇喝道:「不要动,我的枪口对正你,我绝不介意就地处决你这叛徒。」   西森毫不在乎放下那移往身後的左手,道:「你不会动手的,你的女友和老朋友现在已 被尾随来的马非手下擒获,你若敢杀我,他们绝不会留情。」   凌渡宇道:「你在他们眼中是那样重要吗?」语气含有强烈的鄙视。   西森嘿嘿冷笑起来,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得意地道:「我是他们的上司,他们敬不重 视我吗?」   凌渡宇骇然一震,叫道:「甚麽?我明白了,你是南非混入我们组织的反间谍。」   西森狂笑起来,似乎一些也不把凌渡宇的手枪指吓放在眼内。   凌渡宇怒喝道:「闭嘴!」   西森笑声条止。   凌渡宇悠悠道:「噢!我忘了告诉你,我刚才入林前告诉了血印我对你的怀疑,所以他 目前一定躲进了一个非常隐蔽安全的地方,保证你的手下找他们不到。」   西森接口道:「我也忘记告诉你,我在你女朋友动人的胴体上和头发里,至少放了四个 微型追踪器,所以对他们来说,这世界上绝没有安全的隐蔽地方。」   凌渡宇怒骂连声,恨不得在他眉心打个血洞出来。两人尔虞我诈,胜负难分。   西森道:「我却要请问凌先生,你从那处看出我的破绽?」   凌渡宇回复冷静道:「我可以告诉你,但却要交换一样东西。」   西森沉声道:「说来听听。」   凌渡宇道:「你们怎知我来的地方是黑妖林?」这是相当重要的一个问题,因为飞机失 踪的地点,只有基地高山鹰等有限几个人知道,西森和马非等人凭甚麽找到这里来。   西森爽快地道:「这告诉你也无碍,道理异常简单,因为驾驶载运军火的其中一个机师 是我们的人。途中当他制服了其他人後,改飞往中非,把军火运给我们该处的友人时,一直 和我们保持通讯,直至这里为止。」   凌渡宇恍然大悟,他们组织任用非人,怪不得步步失著。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飞机竟然 神秘失踪了,看来他们要感谢这次意外才对。   西森道:「轮到阁下了。」   凌渡宇淡淡道:「道理很简单,我半个多月前见你时,你的头发是那个模样长短,今天 遇到你时,发型仍是那样,看来你一定极是爱惜仪容,故而经常有人为你修发。兼且为你剪 发者专业水平非常高,试问这是否一个囚犯的待遇?」   西森一愕,跟著失声狂笑起来。   风势加强,树摇草动。   西森狂笑不止。   凌渡宇感到大是不妥,喝道:「闭嘴!」   他又感受到危险的来临。   凌渡宇暴喝道:「我开枪了!」   西森停止狂笑,阴恻恻地道:「凌渡宇先生,太迟了,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凌渡宇忽感有异,不过那真是太迟了。   一把粗壮的声音从来路处响起道:「凌先生,不要有任何动作,抛下枪。」   凌渡宇缓缓侧头,来路处有三个全副武装背上背看氧气筒,戴著有氧气供给的防毒面具 ,眼上装了夜视镜的南非特种部队,手上的自动步枪都指向他。   西森适才的狂笑正是掩饰他们的接近。此人一定在沿途布下跟踪器,这三人才神不知鬼 不觉地接近他们。适才他故意引自己谈话,一定是他身上装了监听器,每一句说话都给这衔 尾而来的援兵收听到,所以赶来救他。   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凌渡宇不由得不佩服他的缜密周详。   凌渡宇颓然抛下手枪。   第二次败在西森手上。这次要好一点,胜过第一次被生擒的糊里糊涂。   西森把手下交给他的氧气筒和红外光夜视镜戴上,走近正被搜身的凌渡宇道:「朋友, 我给你三分钟时间,告诉我堕机的地点,假设我找到军火,保证释放你的朋友,否则将你就 地处决,你的女友也要在监狱度过一生,怎样?」此人威迫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在西森凌厉的攻势下,凌渡宇沉向绝望的深渊,他已全无平反的机会了,他甚至完全不 知军火的地点,甚至不知军火仍否存在,教他怎办才好。   西森扯开他的面具,把枪嘴粗暴地塞进凌渡宇口中,残酷地道:「我数十声:一、二、 三……」   一个军士把凌渡宇双手反扭向後,防止他拚死反抗。   「四、五、六……」   凌渡宇想到艾蓉仙,想到卓楚媛……   忽然他脑海中清晰地现出红树的面容,红树像在微笑,像在叹息……   驱之不去。   红树占据了他的每一条神经。   他一生中从未试过这样强烈地去「想」一个人。   「七、八……」   异香传入鼻中。   上帝之媒的香气。   只有他一个人嗅到,其他人都在吸著氧气。   「九……」   凌渡宇「咯!咯!」作声。   西森把枪嘴从他口中抽出来。   凌渡宇大口喘气。   上帝之媒的香气更浓,从左方传来。   西森冷血无情地道:「说吧!」   凌渡宇用手指著香气传来的方向,道:「就在那里,不出百步之内。」   西森愕然,他也是非常谨慎的人,道:「你怎会知道?」   凌渡字胡吹道:「我刚才在林外曾用特别的声波频率追踪器测探过,知道是在那个地方 。」   西森举起枪嘴,怒声道:「你胡说八道,我们也曾用不同的仪器测探,一点反应也没有 。凭甚麽独是你的才有效?」   凌渡宇面对枪口,硬著头皮道:「高山鹰特别在军火货柜上安装了一种特别高音波频率 发放器,不知道那波段,绝没有法子收听到。」   西森阴阴道:「你那接收的工具在那里?」   凌渡宇不得不揭开底牌,打开胸前的衣服,一阵搓揉,把贴在胸前的人造皮除下来,交 给西森道:「右边第一枝就是了。」其实那只是金属探测器。   凌渡宇补充道:「可惜这鬼地方甚麽仪器也失效,否则可当场示范你看。」   西森拿起那金属测探器,半信半疑。   上帝之媒的花香充溢林间。   为甚麽这样巧?   他隐隐感到是红树的杰作。   第一次也是他的杰作,不断引他深思生命的各种问题。   他们入林这麽久,还末遇上凶险,是否也是他的荫佑?   凌渡宇道:「你只要前行百步,便可证实我的说话。」他害怕上帝之媒谢去前他们才到 达,心急如焚。   西森何等样人,道:「你似乎比我还心急。」   凌渡宇大吃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死无大碍,只希望你遵从诺言,释放那无辜 的女子。」   西森沉吟片刻,道:「好,你先开路。」   凌渡宇心内欢呼,提起军刀,卖力地左挥右劈,向香气传来的地方进发。   西森四人紧随在後,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精锐之师,一点不怕凌渡宇弄花样。   杯中忽地现出一片方圆十多码的小空地,上帝之媒的花茎,慢慢从空地中冒出来。   空地上长满长可及膝、有剧毒的紫红小草。   凌渡宇要感谢他们全都带上红外光镜,假设他们用电筒照明,一定会发现此地的异样。   凌渡宇侧身相让道:「这空地穿过去便是!」面对满地杀人毒草,他不得不礼让起来。   西森冷然道:「你先行。」   凌渡宇心中一叹,这次钓人的鱼饵便是他自己,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怕引起西森的怀疑 ,大步踏进毒草去。   膝以下传来几下微痛,这些毒草的边刺惊人的锐利,轻易刺入厚布内。   凌渡宇一直来到茁长著的上帝之媒旁边,停下转身。   西森等四人已全陷入毒草里。   西森喝道:「为甚麽停下来?」   凌渡宇感到小腿开始麻痹,毒素迅速蔓延而上。他自幼训练,对毒素有超人的抗力,但 这毒草的剧毒,显然远在他以往试过任何毒物之上,他知道这次死定了。他本以为自己可以 克服毒素,但他知道已失败了。   凌渡宇冷笑道:「朋友,今次你失败了。」   西森身子一阵摇晃,手枪火光闪现,但都失去准头,射上密林顶上。   他身後的手下纷纷软倒地下。   他们抗毒的能力比之凌渡宇自是大大不如。   西森跪在地上,一把扯开面具,双手捏著喉咙,嘶哑叫道:「草!这些草!渴!我很渴 ……」蓬一声倒下,眼中露出不能相信自己要死亡的神情。   凌渡宇看著敌人逐一毒发死亡,百感交集,这时毒素已流入心房,麻痹开始向全身扩散 。   上帝之媒长至六尺,三瓣花叶开出,劈啦连声,红果从中茁长出来。   这大自然的奇景,美丽不可方物。   凌渡宇看著眼前的红果,心中苦笑,死前能见此异像,也算不枉此生。   红果愈发涨大,香气浓得化不开。   树摇叶动。   他又感到那生命的汪洋,全身力竭,跪倒地上。   死神近在咫尺。   他仰起头,红果高高在上,正向他弯垂下来。液汁开始滴下,晶莹润滑。   凌渡宇心中一震,升起一阵强烈的欲望。液汁快将流尽。   横竖也是死,为甚麽不一尝上帝之媒的滋味。他要放弃向红树许下不食上帝之媒的诺言 。   他运起最後的意志,扑前向上张开口,恰好迎著红果注下的最後一滴液汁。   凌渡宇终於倒在地上。   他全身麻木,感不到毒草刺体的痛楚。喉咙出奇地焦渴,有若火烧。   这是毒液深入肺俯的症状。   上帝之媒那一滴汁液沿著喉咙流入食道去,似若一道冰冷的清泉,流进火热的烘炉去。   一种冰冷的感觉,伸延进每一条神经去,驱走了早先的麻木。   上帝之媒中和了毒草的剧毒!   凌渡宇听到一下接一下的奇怪声音,他细听之下,才骇然发觉是自己呼吸的声音,却完 全不像是属於他的,那像是很遥远、不是他这个时间和空间的异响。   呼吸的声音非常快速急迫,一点不似自己思感那种缓慢……缓慢……   一切平静和缓慢。   天地停顿下来。   时间缓缓流动。   他有若沉浸在一个深不可测的温暖大海里,所有节奏都缓慢到极点,近乎静止,但又不 断波动。   灵智凝聚成一点,慢慢向四周扩散,有若涟漪,同四方八面扩散。   四方八面都是生命,每个生命是一单元,所有单元合成一个生命,覆盖著广大的土地。   那是植物的灵觉。植物通过根部和大地深入接触,连结成一个生命的汪洋。   他终於亲身体验到红树的经历。   溶入了植物灵觉的大海内。   这大海平静无波,一切是那样美好和自我满足。   凌渡宇分享著植物灵觉内那对地球的遥远记忆,他「看」到地球由一个死寂的星体,进 展到充满生命的每一丁点变化。在植物悠长连续的生命里,所有生物只是片光火石的「发生 」。   无数的人类世代,沧海桑田的反覆变换。   这灵觉大海无尽的深处,忽地起了一波又一波的震动,一股庞大的能量,从「无」而来 ,一下子注进了这灵觉的大海内。   能量不断地运转,所有「黑妖林」内的植物灵觉,也卷进这漩涡里,凌渡宇也「神」不 由己,在这力量中打转。   凌渡宇骇然想起红树的说话,这精神力量是否就是来自那一切生命的来源──人类千百 年来崇信的神?   他这个念头刚起,所有生命已汇成一股洪流,火山爆发般喷射上太空无尽的深处。   下一刻,他的思感离开了地球,以超过光速千百倍的速度伸展。   没有物质能超越光速。   光也有光微子,也是物质。但精神和生命力却非是实体,唯有它们才能打破速度的限制 。   精神却可以在刹那间跨越遥阔的空间。   凌渡宇变成这庞大力量的一分子,他感受到太阳系外的星系、太阳外的星辰、银河系外 的河外星系。   在无限远处之外的无限远处。   无论思感放到多远,根部仍是在地球。那处载满勃发的生命,在宇宙虚广的空间内孤烛 地作那永无休止的旅航。   生命的目标就是去找寻生命的目标。认识其他的生命,认识起始和尽极,及其间的一切 。出生和成长、毁灭和创生。   正如人类的交友和爱情。   每一个水滴也在反映著大海的特性。   人类也在反映著「上帝」的特质。   凌渡宇明白红树所说的一切,植物就是上帝探索宇宙的触须和工具,去探索宇宙的其它 生命。凌渡宇通过上帝之媒的奇异力量,转变了精神的节奏和频率,融入了植物的灵觉内, 参与了这一盛事。   忽尔凌渡字的灵觉回到躯体内,下一刻,心神又再开始延伸。   欲罢不能。   生命的汪洋澎湃著能量,像一块巨大无匹的磁石,把凌渡宇紧紧摄著。   在那生命大海的无穷深处,在植物根部以下的远方,流动著一种更缓慢、更火热的生命 力,那是一切生命的源头。   凌渡宇的灵觉不断向下沉去。   小磁石不断向大磁石靠去。   一切由他而来,也须重归於他。   凌渡宇骇然大惊,灵觉重回躯体。   若非红树的提点,他定会重归上帝。这解释了服食上帝之媒换来死亡的原因。   上帝之媒的力量不断在他身体内挥发,从有形的物质力量,转化为无形的精神力量,使 他的神经嵌合植物的思感频率。   植物悠长的生命,使他们更接近「上帝」,红树所说的「神」。   凌渡宇融入了每一株树、每一条草、每一朵花的「灵魂」内,思感八爪鱼般在地面伸展 ,在树的根与根间旅行,刹那间走遍黑妖林每一个角落,他通过植物的「感官」,「看」到 飞机的残骸,静静地躺在黑妖林的一角,在离开边缘二百多码的地方。   凌渡宇欢呼一声,思感再次通过植物的思感传递,同血印的方向搜去,很快他「看」到 血印等人,正给一批二十多人的南非的特种部队看守在一处,他感到每一个人的精神状况, 也感到艾蓉仙对他的爱、血印等对他的期待。   他又把心灵扯回来,融入另外的林区去,他的心灵越过大地内茫茫的黑暗,沿著树根四 处搜索。他感到植物的不安,小草在巨大的机器下饱受摧残。   是直升机。   他终於来到了俾格米人的村落。   他的心灵不断搜索,感知每一个敌人的位置,每一个设施。   他欢呼一声,心灵又迅速回到体内。   他把意志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他全心全意去听、去想。呼吸的声音逐渐回来,再不是 那样遥不可及。   逐渐淡出植物的灵觉,重新回到人类的触感和节奏。   他终於睁开眼来。   入目一片漆黑。   上帝之媒的香气消失不见。   但凌渡宇已不是往日的凌渡宇,他已掌握了植物的秘密,也看到了上帝的「真面目」。   血印和艾蓉仙等给南非军绑上塑胶手铐,无奈地坐在黑夜的林内。四周的南非特种兵手 持自动步枪,虎视眈眈。   敌人突然出现,他们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便遭擒获。   血印更担心凌渡宇,现在他入林快有一个夜晚了。   白天不远。   特种兵不断用红外光望远镜监看凌渡宇等进林的地方,即管凌渡宇能制伏西森,又杀掉 尾随入林的特种兵,生出黑妖林,也绝逃不过这二十四名训练精良、如狼似虚的特种兵狙杀 。   这时凌渡宇早从另一个出口脱身出林,绕了一个圈,从后方潜行这来,他最有利的条件 就是刚才服食了上帝之媒後,那种与植物沟通的力量仍未消去,只要他静心闭目,便能融入 植物的灵觉去,探知敌人的一举一动。   这是真正的知己知彼。   清楚的知道敌人每一个位置。   敌人共有二十四个,其中二十二个分布在他进林处的斜坡上,两人则把守着血印等人。   他们不愧经验丰富的战士,把守的位置和角度都是攻守兼备,所以只要他一出林,一是 战死,一是投降,绝无第三个可能性。   可是他并不是一个人,他有整个植物的灵觉作他的後盾。   他把从西森等取来的三支自动步枪挂在背上,又把西森装有灭音器的手枪插在腰间,这 时还不到动用它们的时刻。   一切行动要趁天明前,神不知鬼不觉下进行。   他把人造胸皮取出来,拔出麻醉针发射器,因为体积的限制,发射器只能发射四次,所 以他要珍惜使用。   他闭上双目,把面庞贴在一棵大树上,心灵从树根向敌人的方向伸展过去。   这时血印和艾蓉仙正在绝望中饱受煎熬,痛苦的等待最令人难受。   他们身旁的两名战士以微弱的声音交谈,轻松自若,一副胜券在握的气人模样。   忽地其中一人低呼一声。   血印等也是大吃一惊,同他们望去。   只见其中一名特种兵扶著另一人,那人似乎昏倒。   微茫的曙光中,那清醒的特种兵正要张口高呼另外的同伴,面上忽地出现一个奇怪的表 情,喉咙咯咯作响,那呼叫始终叫不出来,两人蓬一声相拥倒在地上。   一个人从两人身後的树木跳了出来,扑往血印等人。   艾蓉仙低声欢呼。   不正就是凌渡宇,迅速挑断他们的束缚,不一会数人重获自由。   凌渡宇把身上两支自动步枪、手枪和中了麻醉针的士兵的两支步枪派给众人,跟著扼要 地指示众人攻击的路线和另外二十二名特种兵分布的位置,他要以雷霆万钧的攻击,一举歼 灭敌人。   凌渡宇选了最吃重的任务给自己,他从敌人的背後出现,这角度令他把五个敌人同时笼 罩在火力网下,其他的敌人由血印等去解决。   他这角度看到的特种兵,全部背对著他,懵然不知他已从後方潜来。   凌渡宇又待了片刻,肯定己方每一个都进入了最有利的攻击位置,一扳枪掣。   子弹呼啸射出,枪口的火光暴闪。   四周同时响起自动步枪的连珠爆响。   眼前的敌人血肉横飞,一时间他们甚至不知敌人在甚麽方向,甚至有人混乱中仍然举枪 盲目向黑妖林方扫射。   攻击来得太突然。   战事在一分钟内结束。二十二个人全躺在血泊内。   众人又再聚集。   血印等信心大增,静待凌渡宇的吩咐。   凌渡宇道:「取去他们的通讯器,我们去把军火取来。」   艾蓉仙道:「你找到军火了吗?」   凌渡宇道:「还未找到,不过我已知道军火的正确位置。」指著黑妖林另一角落,道: 「在那个位置,离开边缘只有二百多码。」跟著望向血印道:「你敢和我一同入林吗?」   血印面色连转,毅然道:「假设我还要恪守祖先遗训,我便不配作俾格米的战士。」   凌渡宇道:「好!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和勇士。」   他心中已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明白黑妖林为甚麽是人类的禁地。   他希望可以再见到红树。                 第九章 最後决战   是日黄昏。   暴风雨疯狂地吹袭著俾格米村落周遭广大的原始林区,马非停止了所有搜索的活动。   马非少将躲在营帐内,面上阴霾密布,比外面的天色更难看。   副官夏卡文报告道:「少将!还没有西森等人的消息。」   马非道:「继续联络。」   凌晨三时,雷暴稍歇,雨势持续。   仍未能联络上西森的部队。   众人聚集在放置无线电通讯设备的营帐内。传讯兵不断呼叫西森的部队。   「一五0一A,请回话……」   马非少将焦躁地来回踱步。   杰克上校道:「西森带的部队,是我最精锐的部下,没有失手的可能。」   马非沉声道:「那他们到了那里去?」   杰克哑口无言。   帐内是难堪的沉默,只有传讯兵努力呼唤的声音。   一下长的讯号从通讯机的接收器响起。   有反应了。   众人蜂涌围在通讯机四周。   通讯机传来沙沙的声响,一把陌生的声音道:「马非少将,请答话。」   众人愕然。   马非拿起对讲机,沉声道:「我是马非!OVER。」   对方嘿嘿冷笑起来。   众人面色大变。   马非怒呼:「你是谁!说明你的身分。」他失去了一向的冷静。   对方停止冷笑,严肃地道:「我就是你要找的凌渡宇,先送你一件礼物。」   通讯中断。   众人面面相觑,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地步?凌渡宇要送礼,那会是甚麽好事。   是甚麽礼物?   「轰隆!」   对面山头响起一下轰天动地的爆炸,火焰和浓烟冒上半天高。   马非面色煞白,站在通讯器前一动不动,手上还拿著那对讲机。   其他人扑出了营帐外,观看爆炸的情形。   夏卡文面色苍白地回来,向马非报告道:「是火箭炮!」   马非道:「他们拿到了军火。」   对讲机再响起。   马非镇定地道:「凌渡宇,你听到我吗?」   凌渡宇的笑声从通讯机的接听器响起,充斥营帐,好一会才歇下。   马非冷然道:「你就算取得军火,也绝不是我们的对手,你还是投降吧!否则我杀尽你 俾格米的朋友。」   凌渡宇嘿嘿冷笑道:「你敢吗?只要你杀一个俾格米人,不但你官职不保,连你的政府 也会陷入国际的政冶风暴里,这毕竟还不是你南非的地方。」跟著话锋一转道:「我给你十 分钟时间,让你投降,否则下一支火箭,就要你以手下的鲜血作代价。」联络中断。   杰克上校道:「不可能!我们的阵地散布四周,在这样的黑夜他绝不敢胡乱施放火箭。 何况他们又不知我们囚禁俾格米人的位置,他不怕误中副车吗?」   这番话合情合理,众人表示同意。   马非道:「很快便有答案了。」跟著道:「吩咐所有人改变他们现在的位置,将俾格米 人散往不同的地点。」众人领命而去。   凌渡宇和血印等此刻在五哩外一个山头,电子感应火箭发射器遥遥指向俾格米村落。   血印在旁担心道:「兄弟,你是否真有把握?」   凌渡宇以红外光望远镜观看敌人,看看腕表,道:「还有九分钟。」跟著安慰血印道「 兄弟!信任我。你的族人也等如我的族人,我没有把握是不会胡来的。」   血印和艾蓉仙一齐露出不能置信的神情。   凌渡宇起立,缓缓走到两株大树的中间,盘膝坐下。   血印等人愕然以对,大惑不解。   凌渡宇闭上双目,不一会面色大变。他已感觉不到植物的灵觉,那似乎在遥不可及、还 不能触的深处。   上帝之媒的力量已消去。   冷汗从他的额上流下来。   十分钟过去。   全无动静。   马非少将面容稍霁,叮出一口气道:「全军戒备,一待天明,我们展开搜索,格杀勿论 。」   众人轰然应喏。   离天明只有半个小时,雨势进一步恶化。   凌渡宇所有努力均告失败。   血印等人在後焦急地苦候。   大雨狂打下来,数人衣衫尽湿。   凌渡宇狂叫一声,呼道:「红树!红树!你在那里?」声音响彻山头。   豪雨不断打下,使人肌肤赤痛。   难道要这样子袖手认败?   功亏一篑。   在极度绝望里,那生命的汪洋、红树与植物结合的灵觉,翩然来临。   红树深沉地叹息,从地底的深处,植物的根部,传到他身旁的大树,透进他的心灵内。   红树的声音在他心灵内响起道:「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成成败败,人类的整个历史 ,犹如一阵吹过的轻风,瞬眼即逝。」   凌渡宇的心大声疾呼道:「无论怎样短暂和微不足道,始终是存在过。正如这一刻,便 等如一个猎兽的陷阱,我们何能脱身?」   红树深长叹息。   凌渡宇心中狂叫:「你难道坐视你的族人被凶残的敌人屠杀吗?」   红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没有生命是会死亡的,就像西方《圣经》所说灵魂是不死 不灭的一样。死亡只是生命形式的转化,由人的形式,重归於他。刹那的长短分别,有何不 同?」   凌渡宇渐渐冷静下来,红树的思感已经变成植物一样,再也不从人类的角度视物,也不 可以「人的道理」去打动他。   凌渡宇道:「不同层次的生命,自有其独有的天地,便如你是上帝的敌人,你也要想办 法逃出他的威胁。那为何我们不可以对抗我们的敌人?」   红树沉默下来。   凌渡宇耐心地等待。   时间不断溜走。   还有十多分钟第一道曙光便会出现。他们再没有时间了。   凌渡宇心急如焚。   忽然红树的灵觉不断扩大,凌渡宇感到自己的思感也在不断延伸。   两人的心灵结合在一起,伸入茫茫的大地内,越过广阔的森林,来到俾格米人的村落。   敌人已改变了兵力的分布,也改变了俘虏的位置。   凌渡宇欢呼一声,默记著敌人的重兵所在。   马非等人站在营帐中,静待天明。   「轰隆」爆炸震天响起,跟著是一连串的爆炸,闪亮山头。   帐幕内外乱成一片。   安臣少校扑了进来,面色有如死人,喘息道:「火箭正中直升机停驻的地方,爆炸直接 损毁三架直升机,还波及其他最少七架直升机,非修理後不可以再飞行了。」这是致命的打 击。   话犹未已,另一声爆炸从左前方传来,夹杂著人的嚎叫。   一个少尉冲了进来,喊叫道:「少将,我们一个重机枪和迫击炮阵地给敌人命中,伤亡 惨重。」   营外传来燃烧的声音,跟著又再一声爆炸,火势波及另一架直升机。   通讯机沙沙作响,凌渡宇的声音又再响起道:「马非少将!礼物虽然误了时间送来,滋 味仍不错吧?」   众人望向铁青著脸的马非。马非拿起对讲机,喝道:「凌渡宇!你休想我投降!」到最 後两个字,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叫出来。   通讯中断。   跟著是另三个阵地的爆炸,其中一枝火箭射进了仅余的直升机停泊处,引起连串爆炸。 火光冲上半空,照得整个俾格米村和附近山头血红一片,却没有一个炸弹落在囚禁俾格米人 的营帐。   敌人怎能命中每一个目标?   马非喃喃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   营帐内众将领面面相觑,苦无良策。   即管知道敌人的位置,他们也没有同等射程的火箭炮,完全处於捱打的境地。   安臣少校道:「敌人的位置估计在我们东北十多哩处,我们要怎办?」   马非少将道:「把人质混进我们每一个作战组别,然後徒步向敌人攻击,我不信不可以 战胜他们那几个人。」   「不!」   马非霍然望向发话的杰克上校,後者神情坚决,手上的手枪对准马非的心房。   杰克道:「马非少将!我绝不容许你再这样浪费我手下的鲜血,你只是个不择手段求胜 的狂人,即管总统也不容许我们这样置俾格米人於险地。我以特种部队指挥的名义拘捕你, 现在一切由我指挥。」   马非面上肌肉颤动,显然在盛怒中。   四周的军士一齐拔出手枪,如临大敌指著他和夏卡文两人。   马非狠狠道:「希望你能接受那後果!」   杰克道:「那不用你忧心,带他两人出去。」   凌渡宇看著远方的火光,紧张地等待敌人的反应。   天色大明。白昼来临。大雨停歇。   通讯机嘟嘟作响。   凌渡宇拿起对讲机道:「马非!有何贵干?」   对方传来另一把声音道:「凌先生,我是杰克上校,现时的指挥,希望能和你进行谈判 。」   凌渡宇道:「对不起,你们失去了谈判的资格。限你们五分钟内,掷下所有的武器,立 即撤离,并带走所有的伤者,不准回头,否则我立即发动更凌厉的攻击。」说完不待对方发 言,便中断通讯。   凌渡宇闭上眼睛,通过红树的灵觉,窥探远方敌情。   十多分钟後,凌渡宇张开眼睛,微笑道:「敌人已撤离村落,所有俘虏均安然无恙。」   众人这时当他神一样去崇拜,闻言高声欢呼起来。   艾蓉仙更搂楼著凌渡宇,狠狠吻起上来。   凌渡宇闭上眼睛,在心灵向红树呼叫道:「谢谢你!」   红树的声音从大地传来道:「不用谢我,你是我拣选的。自从我服食了上帝之媒後,悟 通了生命的秘密,一直等待另一位有灵觉的人,来分享我的认识,那我便可安心离开这个宇 宙。所以你的飞机一降落草原,我便开始引导你,和你交通,使你思索往日忽略的问题。」   凌渡宇心中道:「为甚麽要告诉我?」   红树道:「人类生命短促,是他完全不用担心的短暂时光,但他却忽略了人类屯积经验 的能力,一代一代的交替,知识却不断传下来,就像我要把这一切告诉你,终有一天你也可 以将所知告诉另一个人,这是我作为对自己同类的贡献。」   凌渡宇道:「那你为何要走?你能走到甚麽地方?」   红树深沉叹息,道:「我通过植物的灵觉,不断窥探他的秘密,已引起了他的警觉,我 再不走,便会遭遇月魔的悲惨命运。」   凌渡宇不解道:「他为甚麽不立即对你采取行动?」   红树道:「你仍是不可避免用人的角度去想他。他是一股无形的生命力,无形的思想体 。我们一个思想可以在千分一秒的时间内发生,他一个思想可能需要一百年或甚至一千年。 所谓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他的时间观和人类是完全不同的。思想就是他的行动和力量,可 以使整个星球毁灭,也可以带来无数生命的诞生,所以我一定要在他毁灭我的思想形成前, 逃进他势力不及的另一些时空去。那处他的力量将较为单薄,我或许仍有一线生机。」   凌渡宇道:「你曾否和他『正面』相遇?」   红树道:「没有人的灵神可以直接和他相遇,他像一块庞大无匹的磁石,人类铁砂般的 灵神,将会被他无情地吸纳。那便是死亡,亦是你找寻的飞机所遇到的事情。当飞机越过黑 妖林的上空,刚碰著他通过值物的灵力去探索太阳系外的宇宙,所以机员立时死亡,也可以 说给他收回了灵魂。这也是黑妖林内没有生命的原因。黑妖林是他探索宇宙的发射站。」   凌渡宇想起在飞机内的尸体遗骸,怵然而惊,也在庆幸取军火时未遇上他的探索能量。   他忽地想起一件事,问道:「为甚麽在百慕达大三角整队飞机消失无踪,这里却剩下飞 机的残骸呢?」   红树道:「他可以探索这宇宙,也可以贯通其他的宇宙,百慕达就是他探索其它宇宙的 基地,利用的是海洋的力量,当能量爆发时,生命被吸纳,物体却给送进另外的时空去,做 成神秘的死亡事件。」   凌渡宇默然。   红树道:「你是我最後一个谈话的人类,不要失落,我们一天不死,仍有一线的机会, 我这几十年来摸索出来的秘密,已尽告於你。我走了。记著!水滴比起大海虽小,本质上却 是同样伟大。」   红树的灵觉消去。   凌渡宇睁开眼睛。   阳光照遍大地,使人很难想像昨夜的暴风雨和黑暗。   血印和艾蓉仙崇敬地望著他。   山河秀丽,谁想到这美丽景色,所包藏的大秘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把军火运往纳米比亚,打听高山鹰的情形……   还有,他要继承红树的「遗志」为人类的前途奋斗。 (全文完)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