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湖(下)                    2     月亮,照得泥滩上的红树泛着一层油光。   「我妈坚持要我出国,她不想我们的交往继续。我明白她怎麽想,我拒绝了阿直,她知道不能逼我跟他结婚,才要我走的。或着,我真的对不起她,妈只是希望过上较好的生活罢了。」阿雪脸上都是忧色。   「你决定了?」   「嗯。」   「你会到国外去?」胡狼心情很矛盾,他希望她留下来,却宁愿她回答的正好相反。   「我不想离开你。」   「可是……」胡狼想着梁直的话,心中纳闷,挨着她坐在石堤上,呆眺着山丘上的炮竹厂,过了半一天,渐渐有了个既伤痛又振奋的念头。他从裤袋里掏出银挂表,「还有两个钟头,你就二十岁了。」   「我的心好烦,好乱,我不想二十岁,我不想改变什麽,我……」   胡狼望着夜空,「我会烧烟花,为你庆祝生日。」   「烟花店早打烊了。」   「我自有打算。」   胡狼到公园贮物室取了手电筒,就领着阿雪朝山丘那边走去。走到长堤尽头,阿雪发现眼前小丘上只有一座建物,诧问:「要去炮竹厂?」     「嗯。」   「天这麽黑,去干吗?」   「厂房关闭了,里头还藏着火药,该也有些烟花没给搬走。」   「你怎麽知道?」   「每年清明节……」胡狼欲言又止。   「清明节做什麽?」   「今天不该说不吉利的说话。」   阿雪会意,「你都偷进去拜祭父母?」   胡狼忧郁地点点头,「如果你怕,就别进去了。」   「不,有你陪着,我就不怕。」   炮竹厂大门虽然关着,门旁铁丝网却有个明显缺口。两人从缺口钻进去,趁着月色,绕过乾涸的贮水池,走到一座小货仓前面。   木门应手而开,胡狼拿手电筒往里头照了照,见只是横七竖八堆放着些木箱,就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阿雪怕黑,一直拉着他的手。   她的手是那样的温热和潮润,那样的教他难以放手,在这片熟识的火药味里,他感受到从来不曾有过的悲哀和甜蜜。   货仓内,有几个小箱子早被扳开,里头空无一物。胡狼拿铁枝撬开一只大木箱,见不是烟花或着炮竹,而是火药;他让阿雪手握电筒照明,自己一连掀了几个箱子,都是些灰黑色的粉末。他哪肯罢休,正要到另一个货仓翻寻,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忽然清晰起来。   是下决心的时候了,就用这场烟火去决定他们的命运吧。   胡狼将盛载火药的袋子从木箱里揪出来,用钉子在袋角刺出一个小孔,让火药从洞孔里沙沙地倾注出来,然後弯着腰,兜着袋子慢慢退後,一旦火药堆出来的线条中断了,就让袋角贴着地面补上些。   看着地上那条正在延长的黑线,阿雪惊问:「你想怎样?」   「做一条火药引子。」   「你要烧了这里?」   「我要为你烧一场最大的烟花。」   「狼,不要……」   导火线延伸到仓外,绕过本来灭火用的贮水池,笔直地伸向门前空地;火药用完,胡狼又播下一袋新的,才将导火线铺到大门之外。   「播种火药是辛苦些,不过开花也比较快。」他喘着气,满脸是汗,「而且,辛苦了这一次,以後就不用再来了。」   晴朗的秋夜,星光灿烂。   这时候,阿雪也已钻到铁丝网外,跟胡狼一起站在炮竹厂圆拱形的锌铁牌楼下。   「明天,炮竹厂会成为过去,这座牌楼会成为过去,一切都会成为过去。」胡狼仰着脸说完这段话,两人又陷入沈默。   「真要点着它?」阿雪指着脚边的药引。   「嗯。」胡狼掏出银挂表,打开盖子。   阿雪拿手电筒一照挂表表面,「十二点了,好,就炸个痛快!」   胡狼擦亮一根火柴,火光映得两人的面貌忽明忽暗。   「阿雪,这枝火柴,我是为你划的。」胡狼说完,将火柴抛到导火线上……                    3     片刻之後,炮竹厂发生爆炸。   先是小货仓传出巨响,火 冲天,接着大火就吞没了隔壁几个较大的货仓和起炮间。可能其他仓库藏着炮仗和烟花,爆炸声频密急骤,偶然还有些蓝色和绿色的火云浮升到屋顶上,酝酿出一场场金色的阵雨;阵阵金雨洒向泥滩和灌木丛,洒到仍未衔接的公路堤上……     胡狼和阿雪循原路直奔回堤畔,凭着石栏,并肩遥望红树林前面,惊天动地的这一场庆典。   「实在太美了!」阿雪气喘咻咻的。   「生日快乐!」   「狼,谢谢你,我会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一连串震耳的爆炸声响过,转眼间,高空里绽出一朵比榕树还大的芍药,紫瓣仍未萎谢,烟雾里已接着爆出灯盏花、波斯菊、红星……   「我是第一个种出烟花的花王,我的父母,一定也会喜欢我种的这场烟花。」   在晃动的火花里,阿雪看到胡狼脸上展露的笑容。   他真的笑了,笑的虽然苦涩,但她终於看到他的微笑。   「狼,我没说错,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因为跑得又渴又累,阿雪走到喷水池畔,正要仰脸喝水,身後警笛呜呜哀鸣,两部警车和一辆囚车转眼驶到胡狼身边停下。   几个警察一跳下来就抓住胡狼,将他压在榕树干上。   「有人看到你放火烧炮竹厂,我们要拘捕你。」   胡狼给上了手扣,推上囚车。   「狼!」   「阿雪,我……」   囚车开动,胡狼从车後绷着铁丝网的小窗回望阿雪,站在满天璀璨烟火下的她,是那样的彷徨,那样的无助;只是,他不会告诉阿雪,他知道整个晚上,梁直都在斜坡上窥伺,他让这个阴沈的男人看到他并不自私;他烧掉的,只是自己的未来,他的牺牲,可以很疯狂,很彻底。                    4     胡狼给关在警察局,不准保释。   阿雪的母亲不想女儿受到牵累,坚决要送她出国。   「如果我要撇下,他我早撇下了,绝不会是这个他最需要我的时候。」她排拒一切劝阻,每天到警察局周旋;到了第四天,才得见胡狼一面。   「什麽时候能够出去?」阿雪隔着羁留室的铁枝问他。   「案子下星期开审,要看判决。」   「我很担心你……」   「我早习惯了周围都是铁枝的环境。」   「狼,我会弄你出去。」说着,她将腕上其中一条红绳褪下来,套上他手腕,「红绳是一对的,不会分开,也不应该分开;我们也不会……」   「我烧炮竹厂,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後果。」胡狼知道,为了阿雪,他不能在这个时刻软弱,「你走吧,到你的维也纳去吧,我不是乞丐,不会用可怜相来吸引你的。」   「狼……」   「如果我用自己的悲惨来留住你,那真的太可耻了;而且-------」胡狼转过身来,背着她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真心话。」   「真也好,假也好,我算是想通了。我只是一个野人,跟你这样的女孩在一起,好累。」   由於羁留室职员的通融,两人才有半个钟头的时间会面,阿雪没想到见了面,他竟说出这样的话。   「狼,你为什麽要我伤心……」   胡狼忍着泪目送她离开,他的手,一直紧握着她刚才触及的铁枝;只是,他怎样也不会料到:那已是阿雪留在他掌心的、最後的体温。   他抱着头,思忖了一夜,天亮时,就招认了纵火的事;他不想一个人,在外头那个冷漠的世界怀念她。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 第六章 情种                       胡狼被判监禁四年,即时执行,监狱就在宁静雪乘船离去的码头附近。   监狱每星期只开放一小时让囚犯接见访客,这并非高度设防的牢狱,收押的都是刑期在十年之内的犯人。狱警一般都是土生葡人,对犯事的街坊闾里除了偶然打骂,也不特别苛待。   为了让犯人出狱後能够自力谋生,除了在刑期内加以拘囿,还规定犯人必须劳动和学习。胡狼会种花,就给派去料理狱警办公室前面的花圃;而且,「幸运」地获得一个很不错的囚犯编码。   囚犯们一见胡狼,大都咧嘴而笑,或者羡慕地加上一句:「好数字,『九九九』,一眼还以为是条『千足金』呢!」     胡狼任人取笑,全没心情回应。晚上同房的都熟睡了,他还是倚着铁床发呆。不知哪时开始,床边月影里竟站着一个老人,老人脸色灰白,胡狼只觉得他的样子跟自己酷似,似乎是个在哪里见过的旧相识。   「睡不着?」老人问胡狼。   「嗯。」   「入狱第一天会很难受,往後就会习惯。」   胡狼听得出老人沙哑的声音透着关怀,心中好生感激,「你也睡不着?」   「我不喜欢睡觉;而且,我要做的事情多着呢。」   胡狼察觉他囚衣上的编号是「九九七」,按顺序只是比他的稍前,就问老人:「你也是刚来的?」   「我跟你一起来,你就当我是来陪你坐牢的吧;不过,我的心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禁锢一个人的心。」   「谢谢你。」胡狼有点感动,「他们不该囚禁老人,你犯了什麽事了?」   「我没有犯事,我只是在这里等待。」   「等什麽?」   「我的……心上人。」   「你怎麽不去找她?」   老人仰望圆形铁窗外的繁星,眼里漾着忧伤,「太远了,你不会明白那个距离的。」说完,孩子气地一笑,「请你不要说我是『老人』,难听死了。亲切点,还是叫我『石头』吧。」   石头盘着腿瑟缩在墙角,默然垂注着铁窗的阴影。他的孩子脸和笑容,令胡狼感到一丝难言的暖意。   醒来时,冬阳温煦地照着一溜低矮牢房。   集合之後,狱警朝胡狼臀部踢了一脚,喝道:「干活去!」   他一肚冤郁,走近花坛,石头拿着一根橄榄枝,已在那里等着。   「我可以教你种花。」   「这种事我很在行,不用劳烦你了。」   「真的吗?」石头苦笑,「花的脾气太难捉摸了,你不会真的懂得种花。」   一连数日,石头都出现在花坛前面。   他见识过石头的园艺功夫,才知道什麽叫人外有人。对於这个老人的身份、举动,胡狼先是有点迷感,但瞧他日常对其他人不理不睬,唯独照料花草却表现出无比专注和深情,胡狼渐有所悟,心想,说不定石头只是个失意於情爱的精灵,他教自己种花,只为了聊遣愁怀罢了。   狱中规定囚犯不能寄出信件,却可以接信。   胡狼收到阿雪的信,是在入狱的一个月後。阿雪伤痛之馀,渐渐明白他的心意。   「我目前住在姨母家,房子很大,像一座渡假别墅。音乐的深造课程快要开始了;不过,狼,我却好挂念你……」只是一个人在国外,一个身陷狱中,这样的处境既已形成,也是无可奈何。阿雪唯有承诺尽快将课程修完,待他出狱了,就可以和他相聚。   这天,石头轻抹着玫瑰叶上的尘土,胡狼同情地问他:「你也有过不愉快的------日子?」     「好多年了,那时候,我太年轻,不懂得和她相处,不了解她的心事;她总是对我撒娇,提出奇奇怪怪的要求,我以为她……。,总之,我好後悔离开了她。」   「我想,我明白你的感受。」   「完美的爱情从来就是残缺的。」石头叹息。   「不管怎样,干活吧。」胡狼提醒自己,「不然可要挨揍了。」   「先告诉我,人为什麽会挨揍?」   「惹人怨嫌、犯了罪……」   「不,因为拥有这副躯体。」石头指着胡狼的胸膛,「一切苦难,都由此而来。」   石头的话彷佛有催眠作用,胡狼迷迷糊糊的,竟在阶石上打了个盹儿。蓦地耳边一声暴喝,他猛地惊醒。   「狗崽子,再躲懒,看我------」狱警举起木棒,作状要打下来。     「石头呢?」   「什麽石头?拳头就有一个!神经病!」   晚上十点钟,牢房熄灯之前,会有两个钟头让囚犯学习。狭小的阅读室里有各种工具书、葡文和英文的字典。犯人一般会去学编织器或者做木工,胡狼却不断翻阅英文字典,辛苦学会了拼音之後,就背诵片语和生字。他存了个渺茫的希望,幻想出狱之後,如果阿雪还未学成回来,他攒够旅费,就到国外去找她。                    2     胡狼在草坪上遇到隔壁囚室的鸟仔,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明显给人打过。探问之下,鸟仔苦笑,「还不是蛮牛那一伙人日长无事,就纠党打人消遣,跟他们同住一个大营房,算我倒楣吧。」   「真有这麽不讲理的人?」   「总之你远远见到他们就绕路走,这样,眼耳口鼻也齐全些。」   胡狼没招惹这夥恶人,不过某天早上到花圃除草,蛮牛和四个囚犯却一字排开,在花坛後面一边吹哨子,一边小解,尿液嘶嘶沙沙地在几盆正在盛开的一品红上。   「千足金,我们替你烧花呢。」   胡狼看着,躁火攻心,但还是咬牙强忍。待他们走开,马上清理臭的花草。入狱时,他没有将丝带扭成的红绳除下,每当给人触动怒气,他就会望着这条红绳,警惕和告诫自己:绝不能生事令刑期延长,为了阿雪,他要平平安安地出去。    扫完毕,搬来几个大瓦盆,正要替长得过份拥挤的红星分株,好把子株削下来栽种到新盆里,背後却传来石头的声音:「盆子太大了,拿最小的来。」     「反正泥土多着,用大盆子种,长得茂盛些不好吗。」   「不是泥土问题,红星要种在小盆里才开花;盆子越小,越能逼出花来。」   「真犯贱!」   「对。不过,你得佩服这种花的蛮劲;你越压迫它,它越不让你看扁了。」石头说话时,灰白头发在风中飘扬着,「你说自己内行,怎麽连这都不明白?」   胡狼暗觉惭愧。   「你可以让我教你种花了吧?」   「嗯。石头,你可不可以培育出传说里的白色绣球花?」   「白绣球?」   「对,我好希望能做到这件事。」   「这个嘛……很复杂,但也不是不可能的,让我想一想。」   这一想,就想了一个月。   胡狼也整整一个月没有见到他。   这天黄昏,红日,野猫一样蜷伏在了望塔上。   石头突然出现在塔下,神色凝重地对胡狼说:「我大概想到怎麽种你说的绣球花,但不容易,步骤对了也不一定成功。你要种的话,我可以教你,不过,你功夫还未到家,得先学培植月季花;月季花又叫做中国玫瑰,毕竟是土东西,易上手,掌握了窍门,再练习种洋水仙。洋水仙、中国玫瑰都种得好,中西合流,融汇贯通了,能够顺利改变它们的颜色,我再教你下一步该怎麽做。」   「我一定会努力!」   石头摇摇头,呼了口大气。                    3     时光在吆喝声中规律地流逝,不经不觉在狱中过了两年。   一九六八年春天,胡狼培植出新品种的月季;没多久,再种出洋水仙。   「洋水仙种成了,我这就教你令绣球开花的咒语。」石头说。   「咒语?」胡狼还是首次听到这个词儿。   「嗯。你要对着种子和花苗,专注地想着心上人的名字,然後默念:『我希望某某人平安幸福』;这样念上一千遍一万遍,念上十年二十年……白绣球就有可能会开花。「」这还不容易。「」一点也不容易。「石头说,」人都有一颗会漂移的心;这颗心,不会停在时间的河流上。「渐渐到了秋天,胡狼的刑期也快满叁年。阿雪在这之前,曾经远道回来探望过他叁次。为了要她离开继续求学,胡狼的态度刻意冷淡;为免拖累阿雪,也没有许下任何承诺。这天,他又收到阿雪的来信。狼:回来好几个月了,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愿意离开你。姨母过早地患上老人痴呆症,善忘,而且事事需要人照顾,已经住进医院去了。这件事,我觉得好难过。阿直一年前搬到镇上来,日常琐事有他打点,总算轻松多了。虽然留在这里,我可以发展音乐事业,可以加入镇上一个管弦乐团担任小提琴演奏,但我还是渴望在你出狱之前回来。可是,狼,我在这里不会有你的消息,你对我又这麽冷淡,我真是……,唉,算了,因为姨母的病情,我反正暂时得留下来照顾她;不过,我会说服我妈来看你,你可以要她带个口信,告诉我你的心意。我不想自己作决定,如果你要我回来,我就回来;有时候,我感到好软弱,我真的好希望有个人为我做主。去年冬天,姨母病情还没恶化。一个晴朗的夜晚,我们披着厚厚的床毯在院子里看星星。我说起我的处境和困扰,告诉她我腕上那条沾过你汗水的小红绳所经历的故事;姨母没有明确地给我教诲,只是哄我说那个时候,红色的丝带星云正展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当时,我怎样也没法看得见,姨母就说:「那是因为你的心不够坚定。」   我好想看到她说的红丝带星云,好想有一颗对爱情坚定的心;可是我需要你的回答。                    4     胡狼预计阿雪快要学成,自己半年後也会出狱,正认真考虑着应否表明心迹,说出由衷的盼求;只是,宁母始终没有来看他。   因为要在花圃前面开凿一口井,狱警召集了十多个囚犯做挖泥搬土的工作,挖至第叁天,深而狭窄的井坑渐渐成形。   井中湿翳,蛮牛一夥尽挑轻松的活干,还恃势驱迫别人下井挖泥。鸟仔在井底挖凿了半天,满一箩筐泥土正吊到头上,突然井壁崩裂,垮啦一声,连同筐中土石倾塌而下。鸟仔无处走避,瞬间即被活埋。   「呵呵!有人自掘坟墓!」蛮牛说完,一众爪牙无不哄笑。   鸟仔死了数日,无人追究,就草草葬在狱中一块荒地上。   同时,胡狼被调迁到鸟仔的大营房里,囚衣也换上了鸟仔原有的编号。他对於这种不必要的安排感到费解,却也懒得深究,仍旧专心於花草之上。   这时候,胡狼栽培新花种的功夫已大有进步,但要种出白绣球花,还是困难重重。他也并不气馁,继续尝试、思索,然後…   …一个晚上,半梦半醒之间,石头在床边含笑对胡狼说:「我们算成功了。」说完,叫胡狼摊开双手,在他掌心倾下一把金灿灿的种子。   「这是……?」   「你的绣球花;不过,还不是完美的。」石头说完,就隐没在阴影之中。   胡狼握着种子,满足地睡至天亮,醒来发觉种子并不在掌中,难免失落丧气,耷拉着头走近花圃,昨天翻松了的泥土上,梦中的金种子,却在晨熹下闪耀!   如真似幻。   由梦想催生的绣球花没多久就长出来,只是花瓣黄瘦,始终缺乏一份狂勃的生气。   「怎样才算是完美的绣球?怎样才种得出完美的绣球?」胡狼日夜苦思,还是不明所以;而石头在他服刑期间,也再没有出现过;没有人知道石头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确实见过胡狼所描述的全身灰白的老人。   等待阿雪的消息,还是胡狼最系心的事;可是,不知什麽原故,几个月来,也就是从一九六八年的夏天开始,阿雪就没再给他写信。   「我希望宁静雪平安幸福,我希望宁静雪平安幸福,我希望宁静雪平安幸福……」这句咒语,胡狼念得更加频密,更加专注,但始终没有她平安的消息,而且,不管怎样恳求通融,狱警还是不肯破例为他寄出给阿雪的信件。   这样一天天过去,胡狼心中越发忐忑;焦虑和思念,已经令他一连数夜睡不安稳,人也疲惫散涣如染重病。   这夜,昏昏沈沈的,他又梦见那场大火,还有那座垂向火 的圆形大钟;只是,这一次,梦中的景象更加清晰,他可以看到月色下一片荒凉的湖岸,火烧红了湖畔一幢房子,薰人热气,笼盖四野。他走近那幢房子,但不管他怎样发狂着烟雾,还是看不清火中女人的容貌……,他要呼号,但齿轮转动的巨响盖过他的声音……                    5     晚饭後,胡狼累得一早就回到营房,才伏到床上,蒙胧中,就听到有人在大声读信。   「胡先生,你不要怪阿雪。其实,追求她的人一向不少,只是她不理会而已;不过,人在外地,变得软弱是很自然的;在她最空虚、最彷徨无助的时候,身边如果碰巧有一个男人为她应付了所有的事情,全力照顾她,她是会感激的。女孩子,有时候不太分得出感激和爱。阿雪是个正常女人,正常女人是很难抵抗甜言蜜语的。胡先生,算是为阿雪着想,就让事情慢慢过去吧。你出去之後,找份好差事,以後,说不定会遇到更好的女孩子。……」   胡狼以为只是另一个叫他伤心的梦,就任由那片沙哑的声音继续磨蚀他的心。猛听得几个男人在耳边大笑,胡狼睁开眼,却看到一个囚犯正拿着一封信,几个形容猥琐的还围着自己,涎着脸大笑。   蛮牛将信夺过,尖着嗓子继续念起来,「阿雪大後天就结婚了。胡先生,她日子过得很好,结婚之前,还雇人在湖边建了一幢很大的房子,房子全都按她的意思建造。嫁了一个这麽顺从她的丈夫,也许,你该替她高兴。宁母字。」蛮牛笑望着胡狼,「对!你该替她高兴,你看,我们多高兴!」   蛮牛说完,爪牙们就唱起结婚进行曲,有两个还披上白床单,一边演着新人行礼情景,一边满口说着脏话。   胡狼精神恍惚,对猝来的一切还不知该如何反应。两个囚犯拿着枕头互击,你一句「胡狼哥哥」,我一句「阿雪妹妹」,话说得越越下流,情景说不出的滑稽荒诞。   胡狼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本来呆滞的目光,渐渐充满怨毒。   突然,他扑向高举着宁母那封来信的蛮牛。因为事前全无动静,蛮牛来不及闪避,给他一头撞得鼻血长流。胡狼将信抢到手上,几个囚犯已经围了上来,他目露凶光,用尽残馀力气,乱抓乱打。   这时候,闻声而至的囚犯越来越多,蛮牛爬起来,瞪着正咬破一个囚犯手腕的胡狼,愕然道:「你……你……你这是不想活啦?」   「我就是不想活!」胡狼吼着,一张椅子就向蛮牛砸过去。   他躲开椅子,又惊又怒,招呼手下,「兄弟们,替我宰了他!」   几十人喝骂着扑向胡狼,抡拳伸腿的,个个身先士卒。   因为参加揍人活动的囚犯踊跃,而捱打对象只得一人,有些下手无从,有些急起来乾脆踢在同伙身上,总之各展所长,各适其适。   狱警听到有人生事,连忙吹起哨子、舞着棍棒飞奔过来,见人就拿棍子痛殴。如此一批赶一批逃,喊爹骂娘的,营所里杀声震天,乱成一团……   一个狱警见胡狼鼻青目肿坐在地上,喝道:「到医务室去!」   胡狼缓缓仰起头,「我没病。」   「好!贱骨头,关黑牢叁天!」   「关就关吧!」   胡狼马给单独囚禁在一个又黑又臭的小牢房里,虽然不给饭吃,他也不觉饥饿,只是抱着双膝,蜷缩在墙角。   黑牢中不辨日夜。   第叁天入黑後,牢房的铁门打开。   胡狼觉得星光好刺眼,每一步都像踏着浮沙。他好累,只记得有个地方,可以让自己好好休息;於是,蹒跚地走到囚室後面,推开养鸭池塘的围栏。   鸭池不再养鸭,却蓄满雨水。   他站在水边一块大青石上,池塘在北风里泛着涟漪。他不懂游泳,他知道,只要轻轻一跃,不消多久,所有苦痛和怨妒就会消失,没有多少人会怀念他,也没有多少人会感到惋惜。   他将那封辛苦抢回来的信撕成粉碎,撒到池里。他终於明白阿雪为什麽半年来不给他写信,她终於等不及他出狱,当他孤独地跟池底的沈淀物躺在一起,她却在举行婚礼,或着正跟一个男人在床上缠绵,她根本不会想到他。他的心和胃疯狂地抽搐,他想叫喊,想大声责备她,却喊不出声音。他们互相都没有承诺过什麽,阿雪没承诺过嫁给他,甚至没说过爱他。她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是音乐家;而他,只是一个会剪草种花的囚犯,他配不上她,他只配用自沉去淹没他的恨!   满月,从云朵中脱出。   就在胡狼抬起头,要踏出下一步之际,池塘对面晃动着鲜红的暗影,彷佛一列朱砂色的星星围绕着半个池塘。他定神看了看,见石头教他栽种的几十盆红星正开得无比灿烂。   「红星要种在小盆里才开花;盆子越小,越能逼出花来……。你越压迫它,它越不让你看扁了。千足金,你怎麽连这都不明白?」胡狼忽地记起石头的训诫。   越受压迫,越不让人看扁!   为什麽自己竟连一株小花都不如?   他咬紧牙关,走到那几十盆红星前面,无力地跪倒。他没有在厄逆中开花的蛮劲,但他要活下来,他不能给自己的软弱击倒。   「阿雪,我希望你……平安幸福!」他凝望着这些提早盛开的红花,直到这一刻,他的眼泪,才无声地,汹涌出来。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 第七章 屋顶上的精灵                           一九六九年秋天,胡狼刑满出狱。   这天,适逢中秋节,海边不少人放烟花。胡狼遇上满天花开花落,想起阿雪,自是无限感触。信步走进嘉谟公园,大概接任的园丁料理得不好,绣球花病恹恹的,加上没调节泥土里酸和硷的比例,绣球花都开清一色的紫花,花瓣也过早落一地。踱至动物养殖区,赤猴荷荷认出是他,兴奋得在铁笼里又叫又跳。   胡狼捡了些较新鲜的花瓣倾进笼里,就盘着腿看赤猴嚼食。   「荷荷,你知不知道,那天你抓伤的姐姐结婚了,不回来了。」   赤猴吃完花瓣,一手托着一颏,一手搔着肚皮。人猴相望了片刻,胡狼继续说:「当然,嫁的不是我啦。告诉你,我好想念她,真的好想好想。虽然我也恨她,不过,我希望她活得好;如果她有不测,我也是活不成的,我一定会跟她走。她告诉我,人死了会去一个也是叫『天堂』的地方,我们就可以在那里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了;可惜,她也是听人说的,未必可靠,但------」见荷荷还是一声不吭,也就不再唠叨。只是,不知怎地,趁着斑驳的月影,胡狼竟觉得它眼眶里湿濡濡的,彷佛在哭泣。     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过去栖身的地方又堆满杂物,胡狼只得蜷缩在兽笼前面,也就是阿雪过去经常坐着等他的长石椅上睡觉。任凭头上烟花璀璨;他的梦,荒凉而炽烈。                    2     太阳一升起,胡狼就醒过来。睁开眼,才发觉身上暖暖地盖着一袭枣红大衣。   大衣跟阿雪穿过的一式一样!   狂喜和迷乱摇撼着他,他直觉地认为阿雪回来了,在他熟睡的时候,温柔地,为他盖上大衣御寒。他环顾四周,搜视阿雪的踪影,但园里静幽幽的,除了轻细的鸟啭,就没有任何声息。   胡狼拿了大衣,也不细想,就直奔宁家。   宁母正要出门,见他喘着气冲到门口,退了几步,问他:「啊,你出来了,大清早的,有什麽事吗?」   「阿雪回来了?」   「没有呀。」   「我不相信。」他将大衣递到宁太太面前,「你看,我睡着的时候,是她将衣服盖到我身上的。」   「大衣随便哪里都买得到,可能是其他善心人的。胡先生,阿雪不会回来了。你听我说,她在国外生活得很好,丈夫也很疼她。如果你为她设想,就不要再去干扰她。」   「我不是要干扰她,我……」   「我明白的,但事情早该过去了。」   宁太太离开之後,胡狼还是不死心,敲了半天门,见没人回应,就整天守在门外。黄昏来时,觉得肚子饿了,才想到要去找东西裹腹。   路过小教堂,往事忽如潮涌,禁不住又从破篱笆跨进後院。   这时,祈祷草都已经合起来,迎着浅海那边吹来的微风,开始了晚祷。崩塌成阶级形状的矮墙还在那里,胡狼踏上墙头,爬上大叶榕的主干,正要沿弯向屋顶的分枝攀行,仰脸却看到一个女人背着他,悬乎乎地靠在天使像旁边。   「阿雪……」果然没错,他的宁静雪真的回来了!   他抓着低垂的气生根,慢慢站起来,就在他还怀疑那只是斜晖在枝叶间营造出的幻象之际,石像旁边的女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女人蓄着长直发,约二十四、五岁,身形面貌跟阿雪酷似,人也长得娟秀,但她不是阿雪。   直发女人见到胡狼,表情有点恍惚,朝他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这山坡上的红绣球,开得好美。」   胡狼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他的心不断下沈,由天堂堕向地狱。   半晌,想到自己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感到失望,实也无聊可笑,才抖擞精神,问她:「你在这里干吗?」   「等人。」   「等人?」   「嗯。」女人笑着,瞟一眼那片正开得灿烂的绣球花,「我看见本来长得好好的花没人打理,所以一有空,我就会来浇浇水,剪剪枝叶;我一直在等那个将绣球种成红丝带的人呢。」   等我?奇怪!   她怎麽会知道这个地方?   怎麽会知道我会来?   女人见胡狼两眼直愣愣地瞪着自己,才收起隐隐透着苦涩的笑容,「傻瓜,跟你开玩笑罢了。」   胡狼蹑手蹑脚走上屋脊,隔着石像,坐在她身边。   海湾在夕阳下染着蜜蜡的颜色,他入狱前还没 成的公路堤已经连接,偶然还有些闪亮的汽车驶过;山丘上那座炮竹厂是没有了,白鹭却仍在废墟上盘旋不息。     「只是过了几年,景物都不同了。」   女人的感慨,正是胡狼几要说出口的话。   「要待在这种小地方,果然多少得有点盲目;盲目相信世上没有更好的地方,没有更值得追求的事,没有更值得去关爱的人。」   「我明天打算到市场去卖花种。」胡狼说得没头没脑的。   「哪又怎样?」   「我以前是种花的。」   「我……,好了,种花又怎样?」   胡狼耸耸肩,「我觉得这个地方已经够大了。」   她妩媚地一笑,瞅着他膝上的大衣,「我还以为你是来兜售女人衣服的呢。」   「是我------朋友的,她长得跟你很像。」     「你的朋友在哪?」   「她……她在外国,我认为她回来了。」   「你认为------?」     「嗯,虽然我没找到她。」   日影横斜,海滨石堤旁边,榕荫已将秦宅和几幢相似的大屋淹没。女人望着胡狼,叹了口气,「没想到,你像我一样,都是盲目的;盲目相信自己的感觉,盲目相信自己的『认为』。」                    3     胡狼早上到菜市场卖他培养出来的绣球种子,午後做些零工,倒也可以糊口。那个他在屋顶遇到的女人,每隔一两天,就会来光顾。一个月转眼过去胡狼体会她的相助之情,心中渐渐存了感激。   一天,她到菜市场来的时候,胡狼问她:「我叫胡狼,你呢?」   「我姓陈。」女人有点犹豫,「姓陈,陈------早蕊。清早的『早』,草头下面埋了叁个心的『蕊』。」     「谢谢你常常来买东西。」   又过了几天,早蕊来的时候,胡狼正要收拾离开。两人很自然地走在一起,边走边谈,倒也十分投契。这时候的胡狼,说话比以前流利多了。   「你要到哪里去?」早蕊问他。   「嘉谟公园。昨天刚好找到份帮工,跟过去一样,在园里做些杂务;而且,种子也让你买光了。」   「我常来买,因为总种得不好。每次才长成幼苗,就慢慢枯萎了。」   胡狼细心教会她栽种的窍门,突然问她:「你有没有心上人?」   「 ?」早蕊没料到胡狼问得那麽直接,「我……」瞪着他,话说不出,脸却红起来。     「请你告诉我心上人的名字。」   「干吗?」早蕊的心乱跳。   「这种花很奇怪,要它开得好,得不断对它念咒语。」   「噢,原来……真的很奇怪呢。」   「因为要不断对种子和长出来的花苗说:『我希望某某人平安幸福』,这样,花才会长得好;所以,你得告诉我心上人的名字。「」我只是爱我心里的那个人。「胡狼不明白早蕊为什麽故意回避他的问题,耸耸肩,」算了吧,没名字,念成『我希望心里的那个人平安幸福』,说不定也可以。「」你呢,你怎样念这句咒语?「胡狼有点腼腆,搔着头说:「都是差不多啦。」   「那告诉我这种花叫什麽名字,总可以吧?」   「『宁静雪』」「宁静雪……」早蕊喃喃念着,「难怪我种得不好。」说完苦笑摇头。   转眼又过了个月。   「偶然经过这里,想告诉你------」早蕊对胡狼说:「『宁静雪』的枝叶是长出来了,只是还没有花,我盼着看它们开花呢。」     「种花这回事,急不来。」他没有告诉早蕊,其实,他也正为绣球开得不好而苦恼。   两人正聊着,早蕊突然坐到长椅上,一脸难受。   「怎麽啦?要不要去看医生?」   「用不着,」她抱着头,问胡狼:「你有没有止痛药?」   「什麽止痛药?」   「阿斯匹灵之类。」   「园里多的是。」   没多久,他已捧着一把药片跑回来。早蕊诧问:「你也头痛麽?」   「不,只是放些阿斯匹灵到水里去,像剑兰、康乃馨这类切花会耐开些;没想到你也有那些花的习性。」   「切花」就是折下来插到瓶里的花,没有根柢,也不会结果。   「能耐开些也好。」早蕊痛苦地一笑。   休息了一会,早蕊已恢复过来,临行,她向胡狼提议:「你请我吃药,明天我请你吃晚饭,好麽?」                    4     一九七零年春天,小岛并无大事。   晴天午後,胡狼在园里修剪枝条,希望花木尽早回复繁荣旧貌,偶然走近赤猴的囚笼,早蕊正将花瓣撒到笼里。   「今天我不用上班。」她说。   「你怎麽知道它喜欢吃花?」   「唔……啊,这种猴子不是都吃花的吗?」   「我也不大清楚,可能是吧。」   早蕊见他干得起劲,也帮剪除杂草。   「狼,我希望开一家花店,你去办货、种花,我卖花……」   胡狼停下来想了片刻,觉得在园里可以做的事情反正不多,就答应了。   「那太好了,我那天在市场看到你卖种子,就希望我们可以有一家花店!」   早蕊很开心,过了几天,果真租了个小店铺,认真找人装修起来。只是花店选址距离胡狼所住的地方甚远,往返颇不方便。   「为什麽要找这麽远的地方?」他问早蕊。   「因为------这个市场,来买东西的人多;而且,」早蕊提议,「你也不必住在笼里,我可以替你找一个小房间。」     「谢谢你,不过,我喜欢住在笼里。」   花店开业初期,生意并不好。他们也不气馁,两个人一条心,事事做得妥善,出售的花卉品种也越来越多,加上早蕊对人亲切,买卖虽然仍无太大进帐,但始终可以止了亏蚀。   这天早上,早蕊望着胡狼搬来的几十个旧木桶,忽然有所感悟,「我明白了,木桶太残旧,烘托不出花的鲜,招引不来顾客。」     没多久,她取来一幅紫蓝色的缎子,裁成几十块方巾,一一覆罩在木桶上。这一来,店里满眼是晴空的光泽;当早蕊插上鲜花,原来隐匿在灰暗露天市场的小店,顿时散发着繁丽迷人的颜色。   方法奏效,花,果然一早卖完。   这天黄昏,早蕊愉快地望着布篷上暖黄的天光,胡狼却递给她一份用红缎带束着的礼物。   「是什麽?」   「你自己打开来看看,这是谢谢你让我为你做事的。」   「你不是为我做事,花店是我们的。」早蕊说着揭开包装纸,长方形的大匣子里盛着一袭呢绒大衣,大衣是枣红色的,跟那天她在教堂屋顶见过的差不多,只是更为名贵。早蕊看着,脸色一沈,头垂得更低。   「怎麽了?不喜欢?」   「不,我……我怎麽会不喜欢呢;总之谢谢你啦,我会挑一个最重要的时刻,才为你穿它。」早蕊回复笑意,「傻瓜,以後别送我这麽昂贵的东西,钱留着自己用,知道麽?」   「没关系,反正都是你为我赚来的。」   「狼,你跟我在一起,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真的?」胡狼脸上一红,笑着搔搔头,又对着一盆未开的白绣球喃喃自语,思想着怎样可以种出好花来。   早蕊欣赏胡狼的干劲,但天天看着那盆在咒语中生长的花儿,想到即使有日成功盛放,「平安幸福」也与自己无缘,不免有些凄恻。   这天打烊之後,胡狼如旧送早蕊到小教堂附近。   他不知道早蕊住在哪里,她也从来不让他送近家门,「我爸很不开通,暂时不想让他见到。」早蕊还是这样说。   「你妈呢?我从没听你提起过你妈。」   「也没什麽好说的。」早蕊沈默了片刻,似乎在自语:「见异思迁!我最讨厌人在感情上不专一了。」瞟一眼胡狼,见他愣头愣脑的,她苦涩地一笑,「你是个专一的人麽?」   「我……?」   早蕊长叹了口气。   暮色下,麻石路一片晶蓝,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胡狼想起宁静雪跟两个女孩望着伸延的影子,为乐团取名的情景,一晃眼,原来已经过了六年。   「怎麽老望着我的影子发呆?」   「没……没什麽。」   「因为想起另一个人?」   「嗯。」胡狼点点头。   「我是她的影子麽?」   「早蕊……」   「我明白的。看来,我连这个影子也送给她了。」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 第八章 心愿碎片                           花开花落,时间静静过去。   胡狼还是习惯地,在临睡前上好银挂表的发条;每夜,重复着这个细致动作的时候,那些青春岁月就在睡眼蒙胧中浮汤,那千朵万朵银绣球和白绣球,伤感地,一直蔓延到梦的旷野。   梦中的旷野上只有一片湖、一座钟、纷飞的烟雾和灰烬;还有,一团不熄的火。   他渐渐看到火中女人的形相。   那是------阿雪!     悚然惊醒,抬头见攀附在兽笼铁枝上的牵牛花如期开了,晨光正透过玻璃似的叶子映进来。   胡狼心中想着阿雪,推开铁栅走到笼外,早蕊却温柔地站在面前。   「给你买了早点。趁热吃完,我们一起去干活。」看到他嘴唇发白,满脸是汗,早蕊关切地问:「病了?」   「没什麽……,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好可怕的梦。」   「傻瓜,做梦也吓成这个样子。」   「早蕊,我想……有些要发展的关系,例如……感情,因为过去,好像还没有真的过去,我得先去弄清楚……你明白麽?」   早蕊望着眼前纠缠的藤蔓,虽然胡狼说得吞吐含糊,还是多少猜度到他的心意,「我让你感到压力?」   「不,我只是想先弄清楚。」   「好,今天就休息,切花让头痛药水养着,开得是牵强些,一时叁刻却死不了。」早蕊说的,彷佛是她自己。                    2     胡狼鼓起勇气再去找宁母,决心问个明白。   大厅里,裁缝正为宁母度身造衣服。   「阿雪为什麽会嫁给阿直?她为什麽突然不给我写信?」   宁母脸色一沈,「你该知道,这些年来,最关心阿雪的,是阿直。她在外头最不如意的时候,只有阿直照顾她。」   「阿雪并不爱他。」   「胡狼先生,算我求你,你放过我们宁家吧。如果不是阿直,我们家就要破了;如果不是你,阿雪也不会无心向学,也不会嫁了个好丈夫,却没一天开心过。」   「我觉得……我觉得事情很不妥当,我要去找她!我要知道阿雪婚後的住址!」   「对她来说,你是死了。阿雪这个孩子,目前最需要的不是爱情,是宁静。唉,我只是希望阿雪有个好归宿,没想到……真是天意啊!」宁母夺过裁缝的木间尺,指着大门口,「你走吧,不要再想阿雪,也不要再来追问什麽了。」   他走出宁家,四顾茫然。在街上转了半天,才想起当年跟阿雪一起学音乐的同伴和她们的「五线谱」室乐团。   四人之中,因为只知道她姐姐秦玉凤的住处,於是马上到秦家求见。   说明来意,仆人代为通传之後,回答:「胡先生,小姐不想见外人,你请回吧。」   「我有要紧的事找她,请你通融一下,不会耽搁她多久的。」   「小姐性子硬,说过不见就不见,对不起。」   「你们这位小姐,未免太会摆架子了!」胡狼有点气愤。   「总不能连叫化子都接见吧。」仆人说完,转身走进屋内。   胡狼守在门外,望着宅院和垂着纱 的窗户,希望等到有人出来。他想,如果出来的是秦玉凤,他说明原因,说不定她就愿意透露一点阿雪的消息。     傍晚,他失望而回。   接着一连两天,胡狼都到秦家探问,玉凤不是闭门不见,就是早已外出。   「小姐不想让人骚扰,你不要再来罗嗦。」 人交给他一张字条,「小姐说,这里有个地址,你可以去问问这个叫『咏棠』的。」                    3     咏棠就是在弦乐「四重奏」之中拉中提琴的女孩。   决心当舞台剧演员的她,刚在国外闯出名堂,回来渡假。胡狼跟她再次见面,她已经是个成熟美丽的女人。   中提琴咏棠说:「当年,你应该来看我们的比赛。宁静雪在表演前,往往左顾右盼的,说不定是希望你自觉地来鼓励她。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她不怎麽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坚强的只是表面,内心是很脆弱的。从事表演事业,站在台上,如果不能集中精神,时刻让日常的烦恼事困扰,表现就会大打折扣,这是我当演员的经验。」   「阿雪很有自信。」   「我们几个女孩子没有什麽心事不说的,告诉你,我们都很软弱,都没有自信,都需要别人的保护和关心。」咏棠放目窗外蓝天,深深叹息着,「我已经和宁静雪失去联络好多年。如果你们见了面,请告诉她,我还会常常记起我们念中学时候的开心日子。」送走胡狼之前,咏棠给了他丽儿的地址,「说不定,她知道宁静雪的近况。」                    4     在「四重奏」之中拉中提琴的丽儿,虽然没找到好男人下嫁,却如愿成为音乐教师,过着平静的生活。   大提琴丽儿说:「你该早点来找我。这些年来,阿雪偶然也会给我写信,她的婚姻生活过得很不如意。婚後,她的丈夫就原形毕露,在精神上不断折磨她,甚至扭伤她的手指,打烂她最心爱的小提琴。这样恶劣的男人,真不明白阿雪为什麽会嫁给他;可能,她当时遇到很伤心的事,才失了理性,故意糟蹋自己。她最後寄给我的信已经是半年前的了,在这之後,我曾经去信安慰她,但她始终没有回信。最近一封信还给原封退回来,上面印着『收信人已搬迁』」胡狼听着,心中不断流泪。   「坦白说,当年我还以为你们是很要好的一对呢。我向来不赞成阿雪移居外国,在这里教小孩子拉琴,平平淡淡过日子不是很好吗?而且,这里有我们这些好朋友啊!真不明白阿雪。说起来,她最後给我的一封信措辞很怪,老是重复着:『我自由了,天上下着金种子,金种子开花了,自由的阿雪要去看花了……。』「」金种子?「」嗯,可能她精神出问题了,才看到这样的幻觉。「」不……是幻觉。「胡狼有点诧异,阿雪和他,竟有着相同的感应。」阿雪给我的这封信,字迹也潦草,有些句子不晓得要写的是什麽;你该知道,阿雪的字体本来是很端正的。我想回信,信上却没有回邮地址;原来,她婚後给我的信,都是没附地址的。   可能她下过决心,要跟过去割裂……「丽儿停顿了片刻,感触地说:「好希望我们四个人可以聚在一起,再合作拉奏同一首曲子呢。」   两人半天不说话,丽儿见胡狼怔怔地望着搁在客厅一隅的大提琴,察觉到他压抑着的悲痛,「你还是再去找玉凤问问吧。她跟阿雪最投缘;而且,她俩有一段时间都在维也纳读书,虽然念的是不同学院,也不住在一起,但应该偶然会碰面的。」                    5   这一次,胡狼也不等 仆通传,就直闯秦家。     宅院里不见人影,才走近屋前花坛,胡狼就听到一片忧伤的小提琴声。他知道那首曲子,他不可能不记得,那是阿雪曾经在教堂屋顶、面对牵牛花拉奏过的乐曲,是舒伯特弦乐四重奏的小提琴部分。   他感到一份莫名的安慰,彷佛阿雪已经站在他面前,再一次为他们逝去的时光演奏。他走上台阶,轻轻推开木门,大厅里,百叶窗透进来暧昧的暮色,琴音正奏到悲恸处……   在大厅一角的暗影里,有一个女人正在拉琴。   「阿雪?」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朝她慢慢走过去,彷佛动作稍大,就会惊破眼前的画面似的。   女人将琴弓撂下,凄凉地摇摇头。   「雪,我知道你回来了。我就等这个日子,我好想再见到你。」   「没想到你会到这里来……」是早蕊的声音!   「你……,你怎麽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家。」   胡狼戳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狼,那段日子,我没有人可以去爱,没有人可以去思念,我将自己囚在屋里,只是望着窗外,看你在楼下种花。後来,阿雪告诉我你们的事,我就幻想着和你……,其实,我姓秦,叫玉凤;如果你喜欢我妹妹的姓氏,我也可以……唉,好多年了,阿雪又结了婚,我以为……」   「你不该骗我。」胡狼混乱地喃哦着。   「或着,我早就该跟你说清楚的;只是,原谅我太软弱了。不瞒你说,阿雪在结婚之前回来过。梁直和我妈都说你死了,她不肯相信。我陪她去探监,要问个明白,狱警都说你遇上意外,还带我们去看过坟墓。」   「坟墓是鸟仔的!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啊!」胡狼大吼。   「总之,阿雪那阵子伤心透了,离开不久,就传回她的婚讯。所以……那天晚上,我见到你睡在兽笼前面,着实吃了一惊;不过仔细一想,我就明白这可能只是一场误会。但误会闹大了,一切既然无可挽回,就让日子平静地过下去吧。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伤心的。」   「不会有什麽平静,不会……」胡狼发狂冲出秦家。   荷嗥------!     晚上公园无人,胡狼从贮物室取了个鹤嘴锄,就直奔小教堂,踉跄地爬上屋顶。榕树枝条筛下的斑驳月影,彷佛千百个忧伤的精灵在绣球花丛旋舞。   「你这块无情的石头,我曾经向你许愿,祈求阿雪成为我的妻子,祈求她不要离开,祈求她拒绝那个什麽梁直,但你……」胡狼越说越恨,擎起长柄锄头,就朝石头天使铿!铿!铿……地锄下去。   「我不信什麽天意!你这个臭天使!烂天使!你不安好心,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一个人受苦,你好可恶!你去死,你去死吧!」   他朝基部再锄了几锄,石像就「垮」的一声翻下来,直往门前空地坠落……   轰------!   「阿雪------!这就是我的回答!」     石像摔成粉碎,胡狼却仍旧握着鹤嘴锄,呆站在空荡荡的教堂屋顶,他的悲愤,他的遗憾,随着晶亮的沙石碎屑,向四方飞迸……                    6     「狼,你知道『第二小提琴』是什麽意思吗?」玉凤恍似自语,「我和妹妹都爱上同一首曲子,阿雪拉『第一小提琴』,我就是她的影子、她的和声;因为是同样的旋律,同样的节拍,我们连动作、连表情,最终连悲喜都渐渐一致。唉,我该早就懂得,你不会心死;同一首曲子,用上两把小提琴,只徒然令痛苦加深罢了。」   「我要去找阿雪。」   「为什麽你硬是要活在过去?」   「早蕊,我……」   「狼,如果你喜欢,我永远是你的早蕊。」玉凤说。   嘀嗒!嘀嗒!嘀嗒……榕树籽下坠的声音在沈寂的空气里扩散着,彷佛过了一个世纪,她说:「我祖父八十多岁了,只是跟几个仆人住在维也纳近郊,最近老毛病多起来,日子看来不长了。他一向很疼我,我打算去看他,陪他过一段子。」   「如果你觉得走开一下比较好,我……」   「我不是要离开你,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你……」胡狼忽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在成全他,协助他。   「到了那里,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见你想见的人;或者,真的要弄明白了,你才会死心吧。」玉凤强挤出一丝笑容,「是了,那件盖在你身上的枣红色大衣,是阿雪留在我家里的,你就继续留着吧;我已经有你送给我的了。」   因为要结束花店、申请证件和打点各项必要事务,胡狼和玉凤同赴国外,是在两个月之後。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胡狼打开囚禁赤猴的铁笼,释放了荷荷。   它从笼里跳出来,抱着胡狼的腿,脸上浮现出也不知是狂喜还是悲怆的神色,仰头嘶叫了一阵,就连爬带跳翻过笼後开满玫瑰和绣球花的山坡,隐没在黑暗的树丛之中。   胡狼放目初冬流星乱窜的夜空,想到赤猴再不用抑愤哀啼,颇感释然自在;但同时也明白到,对於这头属於蛮荒野地的生物来说,一旦没有铁笼的保护而投身纷乱人世,自由,或许只是跟死亡等同的东西而已。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 第九章 红丝带尽头                         圣诞节的维也纳,天晴。   从飞机着陆那一刻开始,一份难以驱遣的哀愁就在入境大楼的过道上迎接胡狼和秦玉凤,而且不离不弃地,傍着他们的黑色劳斯莱斯房车驶过大街小巷。   玉凤的祖父派了司机和一个穿戴隆重的管家来接她。   「先送胡先生到旅馆休息。」玉凤吩咐。   一个钟头之後,黑色房车驶进格林镇。   镇上有不少外墙鲜 小餐馆,因为附近有个小渔港,沿街小店大都售卖雾灯、潜水铜帽,木制方向舵、绳缆、地图和跟航海有关的东西。     房车停在红绿灯前面的时候,恍惚间,胡狼竟觉得阿雪的背影在卖贝壳饰物的小商店橱窗外一掠而过。   从一开始,他就失控地追寻阿雪生活的轨迹,他不断对照她曾经在信中对他描述过的格林镇。   「夕阳落下之後,」阿雪告诉他,「枫树,仍在公路两旁焚烧。」当阿雪眼中燃烧的枫叶,好多年前的深秋飘到劳斯莱斯的挡风玻璃前面,胡狼只想永远停在那里,让回忆的叶子将自己重重埋着。   房车驶离旧皇家天文台山丘下的小路,男管家向胡狼介绍:「将地球划分为东、西半球的子午线就在这里划过。我们置身的这个地方,正好是世界时区的起点。」   胡狼点点头,琢磨着「时区的起点」是什麽意思。   「怎麽不说话?」玉凤问他。   「没什麽,我觉得……有点冷。」望着玉凤慢慢旋上车窗,胡狼感到很内疚,「我只是不太舒服,过几年,我们夏天来,一定会好得多。这个地方,冬天美得------」「好惨烈。」玉凤苦笑。     玉凤为胡狼安排的旅馆建在一座白桦林里,是双层的欧陆式平房。房车驶到门口,管家在满是圣诞灯饰的厅当里办妥入住手续。玉凤对胡狼说:「天黑了,大家都累。你好好睡一觉,我先去见我爷爷,明天来找你,我再告诉你阿雪的地址。」   第二日傍晚。   「旅馆後面有个湖,不远,晚饭之後,我们可以去散散步。」   胡狼对玉凤说。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这後面有一座湖,才安排你住在这里的。你不是跟我说过,希望见到一个这样的湖麽?」   「谢谢你。」   饭後,他们坐在湖边一块大石上。   玉凤每隔几十秒,就向湖扔石子。   「你好像恨透这个湖。」   「我扔月亮。」玉凤仍旧望着湖面,「狼,听我说,不要去找阿雪了。」   「为什麽?我们不是已经跟她很接近了麽?」   「就是很接近了,我才……」玉凤脸色变得凝重,「昨夜,我头痛得很厉害,我感应到一些事情,这……很难解释,但请你相信,我和阿雪是双胞胎,彼此的感应是很强烈的,听我说,一切就到此为止,你不要去找她了。」   「这麽辛苦才来到,怎麽可以……?」   「你的出现,对阿雪只会造成伤害;说不定,你们都会遇到很大的不幸,我不可以让这种事情发生。」   胡狼望着水中零碎的月影,「请你告诉我阿雪住在哪里,我自己去找她。」   「不行!」玉凤断然拒绝,胡狼从没见过她表现得这麽坚决,但玉凤的语气很快就回复温柔,「明天,我不来了。狼,原谅我不够坚强去面对这件事。你想清楚了,就摇电话到我爷爷那里找我。」想了一会,嘱咐他:「不管遇到什麽情况,你千万要冷静些,不要太介怀,想一想,还有我这个关心你的人,在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转成哭声。                    2     旅馆距离阿雪婚前的居所不远,从地图上看,只是在湖对岸的树林里。   胡狼以地图上那颗灰蓝湖泊确定了身处的位置,就按着地址,在湖边仔细加上红线;这条线,像一条绵长的红丝带飘过对岸,然後曲折地,伸入一片绿野之中。   湖水,在冬阳下闪耀。   沿图中红线走上一会,已穿过旅馆後面的树丛。路旁和湖面的倒影,尽是给北风简化了的树,狠狠几笔,偶然才描上些枯黄郁绿。   「不开心的晚上,我会开车到湖边,望着清朗的月影,想到你曾为我栽培的一大片红绣球,就连心痛的过去,也笼上了幸福的颜色。」毫无疑问,这就是阿雪曾经提到,可以跟自己的影子一起散步的湖。   他望着湖上落叶,慢慢走着,心中响起阿雪的话语,以及花瓣在狂风里飞舞的声音。   湖的对岸,有一座白色的天主教堂,或着,就是阿雪举行婚礼的地方。教堂大门紧闭,狗尾草在静止的空气里僵挺着。胡狼望着那道拱门,想着自己如果在她结婚那天闯进去,喝止这场婚礼,後果会是怎样?   当然,一切只是幻想。   他沿着教堂後面的小径一路往前走,不久,一幢门前种满红绣球的双层花岗石平房横在面前。胡狼知道,那就是阿雪曾经居住的地方。他坐在屋前一条石墩上,在他烦乱的幻想中,阿雪早上会拉开门,走到车房里驶出她的开篷跑车,晴朗的日子,她大概会朝右面那条石路驶去。如果她去买教人栽花的杂志,她在那段车程里也许会想到他,他会和姨母在客厅里笑语,在这片草坪上看星……   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走过去按门铃,希望问出一点线索,大门开了,一个黑发中年女人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圣诞快乐!先生,有什麽要帮忙的吗?」   「没什麽,只是,只是……我有一个朋友,她以前住在这里。」   「啊,你是说雅丽丝(Agnes)吧?」     胡狼竟不知阿雪的英文名字叫雅丽丝。   「是两年前的事了,房子是她姨母卖给我们的。要不要进来歇歇?」女人微笑着。   大门已经敞开,客厅里一个男人正在沙发上读报。   「或者,或者……」胡狼迟疑着,不敢直视屋内,「我可以在外面看看麽?」   「当然。」女人觉得撂下来客不理,有失礼仪,朝花圃勾勾头,笑眯眯地主动找话跟胡狼聊天,「我们刚搬来的时候,这些绣球花都是蓝色的,大片大片的蓝色,好忧郁,好野性。我见它们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一直努力种着;不过,不知道为什麽,这几丛花後来渐渐变了颜色,开得一次比一次红。」   「在泥土里埋些锈钉子,花就会渐渐变蓝。」胡狼很为阿雪的心意感动,「然而,说真的,红花更配合这幢房子。」说完,他问这个黑发女人:「请问你知不知道宁小姐,我指雅丽丝,搬到哪里去了?」   「啊,对不起,她没有留下地址。」女人想了想,热心地建议:「雅丽丝不是音乐家吗?你不妨留意一下有没有她演出的消息。我们这里有很多文娱节目,周围都可以拿到节目单子。」   胡狼跑了几间规模不算小的会堂和音乐厅,收集到一大叠节目表,即使过期的也一并捎回旅馆仔细翻阅。真是丰盛的文艺生活,就是单看项目也耗去一整个晚上,看的眼睛酸涩,才在一张印刷精美的宣传单上瞥见一出芭蕾舞剧的推介。这是新年假期的应节剧目,在除夕演出一场,在对剧团要角的介绍之後有伴奏乐团的名称,以及几个主要演奏着的名字,其中一行小字印着:雅丽丝.宁------小提琴。     地点是离格林镇颇远的一个运动场上。   舞剧只是某个大型嘉年华会的其中一个表演项目,但已经是胡狼找到的唯一线索。   胡狼按宣传单上所列电话询问乐团的详情,但对方透露的不比宣传单上的多,唯有即时订购大後天,也就是除夕的门票;可惜已售罄,只能届时到现场去碰碰运气。   「过两天,我打算去看一出芭蕾舞。」   「好哇,我陪你去,我还不知道你爱看芭蕾舞呢。」玉凤在电话那头笑说。   「我自己去可以了。」胡狼跟她说明原因,「我只想见阿雪一面,知道她日子过得平安,我们就回去。」   「狼……」   「怎麽了?」   「没什麽,总之……你好好照顾自己。」   胡狼独自一人,游兴不浓,这两日除了在旅馆读报看书,沿湖散散步,就只是反复琢磨着跟阿雪相见时该说的话。                    3     一九七零年的最後一天。   傍晚,胡狼乘计程车赶到搭建了临时舞台的运动场地,人们正陆续进场。   他到售票处补购门券,可惜并无额外空位;来观舞的大都结伴,即使他付出高价,还是没人愿意让出一张票子。   到他想到混在人潮里潜入场中,剧已开演。   偌大的运动场上,只有看台上设有座椅;在舞台正前方,观众都是站着看的。   这时,小序曲和进行曲早已奏过,小孩们参加圣诞舞会,围着圣诞树跳舞的场面也已经演完。舞台上,换了尽是充满童话色彩的布景;放大了千百倍的瓶子、水壶,鲜红的大辣椒和胡萝卜……   胡桃钳形状的玩偶在布置成厨房的舞台上跳着跳着,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王子,为了答谢助他打退白鼠的克拉拉,王子将她带到甜点糖果之国。   弦乐暄天,糖果精灵们就在胡狼面前跳着欢迎的群舞。   他要寻找的演奏席,就在舞台前面的低陷部份,比平旷的草地略高,而且围绕着铁栏。大概为了营造节目的喜气,男演奏着都穿黑色礼服,女的却一律鲜红套装衣裙;红黑间杂,十分悦目。   胡狼左穿右插,挤到前排引颈探望,还是不能从颤动的红影里辨出宁静雪的身影。   他踮足,翘首,高跃,甚至激动地踏到铁栏上张望,全不在意背後的斥喝。   在最後演奏的《花之圆舞曲》里,「甜点国」那些棒棒糖精灵扮演的侍女,手捧鲜花大跳华尔滋舞;这些随着舞者旋转的花卉,有红玫瑰、黄百合、白绣球……在同一个空间,同一个舞台,音乐和花,人与自然沛然交融。   也就是在这一刻,在这一场结合里,演奏席上的宁静雪发现了胡狼!   不可能的!   他不可能在这里!   对她来说,胡狼已经死了,她拜祭过他,亲眼看到过他的坟墓!   她无力地撂下琴弓,忘了该紧接着拉奏的部分。   就在阿雪忘形地站起来,要看清楚眼前这一幕的时候,胡狼也依稀看到她,挥着手喊她。   阿雪脑海一片纷乱,完全不明白眼前一切的意思。   他怎麽会在这里?   她一直被人蒙骗?   她伤害了他,背弃了他的爱情?   又或着,她已经彻底疯了,即使在这样的场合,还是逃不过幻觉的折磨……   她觉得自己正在崩溃!   这一刻,她只想到要远远地逃开去。   当她在鲜红暗黑的演奏者之间踉跄穿行,胡狼更确定她就是阿雪。他不明白阿雪为什麽要躲避他,他只知道赶过去,一直追,一直追,在人潮里推撞了一轮,管弦轰鸣交响,他失去了她……   散场的时候,胡狼走回演奏席上查询阿雪的住址。   「宁静雪吗?」乐团总监客气地回答询问,「对不起,我也不太清楚她住在哪里。不过,最近她的确很有点不对头。有一次,她拉圣桑的作品,你知道,宁静雪向来爱挑最难的曲子,那天她站在台上,神不守舍,拉到一半就错漏百出,後来竟然杵在台上,奏不下去。好在接近尾声,宁小姐向观众道了歉,以後就没有公开表演。那场独奏会,对她的声誉很有损害,大概也大大打击了她的自信心。直到最近,她才加入我们这个管弦乐团,没想到她还是完全不在状态;刚才还……,唉,这样下去,我看她早晚要退出了。」   阿雪究竟遇上什麽厄逆了?   胡狼步出闸门,人潮早已消退,只有门前一株圣诞树仍在寒风里闪着彩灯。他漫无目的地乱逛,一路东张西望,搜寻着阿雪的影踪。   不久,商店都打烊了,游人和醉汉,吵嚷着等待新年的降临。   他突然觉得很疲累,很空虚。钟楼上,时针垂直地指着夜空,枯叶、纸屑和人群的欢呼迎面扑来:十------、九------、八------、七------、六------、五------、四------、叁------、二------、一------就在这一刹那,毫无先兆,胡狼昏迷倒地。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 第十章 时间的伤口                      1   一九七一年的头一天。   在一片「新年快乐」的祝祷声中,胡狼在路边苏醒过来。   晨光刺目,胡狼眯着眼朝周围扫视了一遍,发觉自己几乎给酒徒们遗弃的空酒瓶包围着,正想竭力爬起来,在野鸽群飞的扑翅声中,一张报纸也给狂风卷到半空,翻了几翻,竟罩到他的脸上来。   胡狼将报纸按到地上,赫然逼在眼前的,是两帧并排的黑白照片;一帧是宁静雪;另一帧,是梁直。两帧照片之下,有一段相关报道文字:新年来临的前一刻,小提琴演奏家宁静雪夫妇寓所失火。   烈火将建於格林湖畔的大宅及花圃尽毁,宁静雪仍然失踪,相信已经遇难;其夫梁直今晨被人发现置身於树林之中,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在遭受沈重打击之後,精神已完全错乱。   由於火场附近的湖边,梧桐树上系着红丝带,警方推测:这条红丝带极有可能由梁直所系,用以纪念因音乐事业遭受连番挫败,失意纵火自焚的妻子。   「红丝带传说」由来已久,格林镇部分居民由此衍生出一种习俗;夫妻间其中一人亡故,在遇事之处系上红丝带,乃未亡人对死着表示哀悼。                    2     群鸦,随风卷入传说中的红丝带森林。   胡狼按着报纸所述的地点和图示,疲乏地走到格林湖边,暮色来时,才找到那棵见证过一场火劫的梧桐树。   树身不高,秃桠在寒风里摇晃着。   所谓的「红丝带」,原来正是阿雪曾用来束头发的红缎子手绢。   「不可能!」胡狼心想,「这不可能是梁直为她系上去的。」   他不明白阿雪为什麽要避开他,更不明白她为什麽会在一夜之间摧毁了自己。他站在树下,面对着一片焦土,感觉上,木石还散发着馀温,死灰仍藏着烟。他跪下来,抓起一把黑色泥沙,想到本来牢固的一幢房子,以及寄存在房子里的悲欢,转眼间都蒸发了,变成几堵黑墙,飘散成风中的尘埃,心中那份茫然,几乎盖过了哀恸。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细脚步声令胡狼回过头来,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後,在初升的月影里,女人剪影一样的脸,她身上的枣红大衣,发上飘动的红缎带,刹那间,令他产生无穷的狂喜!   「阿雪?」胡狼朝她跑过去,「你没有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我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入林中。   「阿雪------!」胡狼哪肯放弃,马上从後追赶。     蓦地,女人背着她站定,右手向後一按,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走近。   「雪,你不要走。」   林间月影斑驳,像遍 在舞台上的细碎灯光。     她凄凉地垂下头,束发的红缎带随风撩动,像火苗未熄。   胡狼从後搂着她,「阿雪,让不幸都过去吧,我------」蓦地,她转过身来抱着他,将脸埋在他胸膛饮泣。     「我爱你,阿雪。」   她没听他说过这句话。   可是胡狼这麽一说,她只是在他怀里不断抽泣;压抑的哭声,虽然几不可闻,然而,那是心痛欲绝的哭声!   「阿雪,别哭,我们终於可以在一起了。」   她止了哭,轻轻推开他,「我说过讨厌不专一的人;没想到,专一的人,更加讨厌。」   是玉凤的声音!   胡狼僵在原地,崩溃了。   「阿雪死了,我也好难过。请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以为她还活着,让你……」说着,玉凤激动地抱紧他,「狼,如果你愿意,就当我是阿雪吧。」   「但你不是阿雪。」胡狼无力地捧起她的脸,「凤,对不起。……」   她感到他的手好冷,嘘了一口寒气,惨然退到一棵白桦树之下,「对不起……你骗我,你为什麽总是骗我……我害了阿雪,我不可以再害你……」胡狼混乱地喃哦着。   他的眼神,他瞬间的表情变化,玉凤完全看在眼里;她知道,她将永远忘不了这个眼神;他流露的失望和哀伤,彻底摧毁了她。   「或着,我总算明白阿雪的丈夫为什麽要折磨她;他不像我,他不能忍受自己只是一个影子,他以为折磨一个人可以挽回他的自尊!真傻,折磨不可以,奉献也不可以,只有你和阿雪可以互相伤害对方,一直都是只有你们两个人,一直都是……」   玉凤憬然惊觉:当她从一个影子偷偷蜕变成宁静雪,她不仅失去了自己,还完全失去了胡狼的爱情!   「司机在树林外面等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狼,阿雪没说错,你真是一个傻瓜;不管怎样……我希望你-------」玉凤脸上浮起一丝凄凉的笑意,「平安幸福。」                    3     胡狼回到废墟前面,俯视湖水中自己的影子。   天地虽然广阔,却只有这个影子招揽他,包容他,愿意将他的伤痛溶成泡沫。   「阿雪,我知道,你会要我来陪你的,是吗?」他垂注湖面,似乎等待着答覆。   当同心圆无声地漾开,水中却浮现出一张苍老的脸,那张脸渐渐清晰,他可以看到灰白色的头发和眉额……   「石头?」胡狼看到他正站在身後,「你怎麽会在这里?」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很乐意开解为爱情受苦的人麽?」   「我不需要什麽开解了。」   「你还有勇气活下去的话,」石头说,「我可以做些事情,让你看到一些可能赖以释怀的情景。」   「那你就让我见到阿雪,我只希望可以再见到阿雪。」   「相信我,因为这里的地理环境,我有把握带你回到过去的某一个时间区域;不过,只能够是某一年某一天的其中一个小时。」   「不能待得更久吗?」   「不行。」石头说完,嘱咐胡狼:「你还是赶快决定要进入的时区吧。」   胡狼也不细想,就说了地点和属於过去的某个时刻。   「好,差不多是时候了,跟我来。」   胡狼对石头的举动感到迷惑,但仅馀的一线希望既已系在他身上,只好听从他的安排。   晚上十点半钟,两人已置身森林深处。   胡狼发现林中竟有一片草坪,草坪中央,嵌着一个泪珠形状的小水池,池畔没有围上石块,彷佛只是一个积了水的陨石坑。   胡狼俯身看去,池水极为清澈,还翻着闪烁的涟漪,但伸手到池里掬水,却不禁吃了一惊;那些「水」完全没有重量和温度,流过指缝也完全没有声音!   那只是光和影冲激成的水之幻象!   「为什麽会这样?」胡狼问石头。   「你没听过那个传说麽?」   「关於红……?」   「对,就是那个关於猎人在林中迷路、遇到红丝带和池塘的传说。」   「没想到……原来……」   「这就是传说里的池塘,是天地间唯一的『时间伤口』。」   「时间伤口?」   「嗯,世界并不完美,时间自然也会有伤口;通过这个伤口,就可以回去过去。不瞒你说,我也打算远行,不过……」石头仰望天上繁星,语调显得感伤,「比你准备去的地方要远的多了。」石头回过神来,指着他追寻到的「伤口」,笑了笑,「时间一到,我就会将你从这里推下去。」   「我可不可以跟遇到的人交谈?」   「也许,他们会『感觉』到你的存在,尤其当他们处於迷糊恍惚的精神状态,这种『感觉』会更加清晰,只是不能确实触摸得到,你在那个时刻只是一个映像;一个藉着『时间伤口』的折射,投送到那里的影子。」   「我希望跟阿雪说话,我要------」「不要企图改变什麽,时限一到,就要离开;否则……」     「否则怎样?」   「时间伤口一旦复合,你就会在里头永远『迷失』。」石头特别强调「迷失」这个词儿,「听我说,那些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件;火葬场烟囱升起的烟雾,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哭嚎而退回去。」   「我不能让阿雪------」石头瞥见胡狼裤袋外面的银扣,打断他的话,「差点儿忘记了,快将你的挂表给我。」     胡狼迟疑着,最後还是将挂表递给他。   石头将刻着火车和绣球图案表盖拆下来,郑重地说:「这里是『世界时区起点』,全世界都以皇家天文台那座百年大钟来作基准,至於这个池溏,更是『世界时区起点』的起点。一个钟头之後,大钟指着十二点的一刹那,对你来说,景物会变得浮晃不定彷佛泡浸在暗流里;这种『暗流』,就是时间。」石头走到「伤口」边沿,掐着挂表长链的一头,作状放到流光之中,「到时,我会将这只表垂下去,挂表可能会因为折射和投影,变得非常巨大,你在『过去』一看到自己的这只表,就马上冲过去,抓着什麽就是什麽,总之死不放手,我自然会将你拉回来。明白麽?」   胡狼点点头,表示明白。   「你看来还算强壮,应该熬得住这种旅行;能够回来的话,最多只会忘记大部份事情。」   「我不愿意忘记。」   「这是代价。」说着,忽然盯着挂表,「十点五十五分,是时候了。」石头叫胡狼坐到池溏边沿,双脚垂下。   「十二点正。记住!」石头仍旧盯着挂表,「到时,我会将你从『时间伤口』拉回来,这是唯一的时机!」   「石头,谢谢你。」   「狼,你要迎娶阿雪的心愿,我是感受到的;毕竟,我们都有相同的过去。原谅我无能为力,不过------」石头慈和地说:「我是甘心自己受苦的,我一个人受苦就够了。」     「再见了。」   繁星,温柔地覆盖下来,胡狼投身池中。                    4     一九七一年一月一日来临前的一小时。   紫蓝色的夜,刺眼的月亮胶结在枝头。   胡狼睁开眼,发现池塘已涨成湖泊;而自己,正湿淋淋地躺在湖边。   他爬起来走了几步,脚下竟没有发出一点声息。   槭树和枫的叶子在冷空气里飘浮,他尝试去捕捉一片枫叶,但明明握着的叶子仍然随风溜走;的确,他不能够在那里改变什麽,即使只是抓牢一片枯叶。   时间慢慢地过去,或者应该说,为了胡狼而重播的时间旋律正慢慢流逝。   逆着时针方向,沿湖走了一会,仍然未能确定身处的地方。他努力寻找阿雪未焚毁前的住所,到底时间无多,对於在「过去」迷路的想法,他感到寒栗。   他不断向前走,只盼像那个迷路的猎人一样,最终会看到指示路向的红色标记。就在他焦躁彷徨之际,半公里外,有一缕孤烟从白桦树丛外冉冉升起;那是很柔弱的一缕青烟,才升出树顶就在明亮而诡异的天色里隐没;然而,刹那间闪现的,树丛後可能有人举炊的想法,还是再一次让他心头掠过阵阵温暖。   他认定那个冒着青烟的方向快步前行,没多久,他就绕过白桦树的屏障,看到湖边草地上矗立着的一所房子。   房子好大,墙壁是花岗石砌的,大门两旁嵌着青色的玻璃罩灯。窗台上搁着盆栽,远看,该是叁色和樱草。屋顶铺着的蓝色瓦当,层叠如浪,在庞大白月下无声地翻涌。     房子正门前面,种着大片蓝色的绣球花。   那个令他绕过障蔽,引领他前来的长烟囱,仍在屋顶冒着若有若无的烟气!   他马上就知道,这是阿雪的家!   这就是自己跟阿雪提起过的梦想中的房子!   他没有能力圆的梦,反而是阿雪为他实现了;在千万里之外,在时间的断层里,他遇上了少年时的梦想之屋!                    5     大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胡狼悄悄走过去,看到饭厅里有一个男人正擎着瓶子,不住往嘴里倾注。这个人,无疑就是梁直。   「砰」的一声,大门打开。   梁直倚着门框,逼视着他,「新年快------」说到「乐!」字,一个玻璃酒瓶就朝胡狼掷过去。     胡狼来不及闪避,但瓶子只是穿过他的身体,摔到地上粉碎。   「混蛋,你做得还不够……?」胡狼忘了处境,正要冲过去狠狠揍他,但见他摇摇晃晃走回屋内,心想,他只是酒後失常而已。   蓦地,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灌木丛後闪出流动的灯光,一辆红色的开篷跑车转了出来。跑车行驶得很快,车头的灯光不断扩大,像两只着了火,在深渊上并飞的灯蛾。   在胡狼身前几十步的地方,跑车停下。   「阿雪!」   阿雪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一下车就朝屋里走去。   她身上还穿着为芭蕾舞剧演奏时穿的红色套装衣裙,红色高跟鞋踏在玻璃上,发出一连串惊心的暗响。   胡狼尾随着走到窗下,已听到阿雪在客厅里质问梁直,要他解释晚上发生的事,「我刚才见到阿狼,你不是说他死了麽?你为什麽要骗我?」   「我忍受够了……阿雪,你从来就没有忘记他,我在你心目中从来比不上他……」梁直呼出浓重的酒气,「你告诉我,你爱过我麽?」   「我只是要知道,你对我们做了什麽?」   梁直站在壁炉前,摇摇欲倒,反问她:「这幢房子……你以为他死了,建起来就为了纪念他,对吧?你要我……住在纪念他的房子里,对吧?」   「我……是又怎样?」   「你手上这条红绳,嫁了我这麽久,还没除下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意吗?你以为我没有知觉、不会难受的吗?」   「阿直,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们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我也不是个脓包呢。嘿,那天晚上……我跟你们到炮竹厂,是我召警拉了你的胡狼。死在狱里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我……我买通狱警头儿,让死人换上你……你那个胡狼的编号、姓名,好叫你看了死心的;还有,你妈都是同谋呢。哈,你没想过我为你做了这麽多事情吧?你没想过我这麽爱你吧?你会感动吧?」梁直抓着她肩头,才平衡住身体。   「阿狼为了我去坐牢,我……我竟然听妈妈说话,嫁给你这个……」   「坐牢的其实是我!」梁直指着自己胸口,「我每日……都住在你们为我设的监房里,我只是你那个胡狼的替身!」   「你不是他的替身,没有人可以代替他!」阿雪心中空荡荡的,定下神来,才被狂怒吞噬,用尽全力推开他。   梁直倒在一个大木柜旁边,突然指着阿雪身後的暗影冷笑,「嘿,好啊,奸夫也来了!」   阿雪朝周围扫视了一遍,没见到什麽,回头却看到梁直手上多了一管长柄猎枪!   「你……想怎样?」阿雪惊怒交集。   「你走开!」梁直望着大门口,醉眼里都是妒火,「让我杀了你这个胡狼!」   「把枪放下!」阿雪和胡狼同时喝道。   梁直向虚空处瞄准。   阿雪以为他要射杀自己,下意识地退向门口。   「你再死一次吧!」   「阿直,别伤害她!」胡狼抢进门来,不及细想,就挡在阿雪前面。   砰!   子弹穿过胡狼透明的身体进入宁静雪的胸膛!   梁直望着阿雪缓缓倒下,片刻的清醒,令他脸容扭曲,「阿雪!我……我……原谅我……」看到阿雪全无反应,梁直抱着头站起来,发狂地拿枪柄在客厅里乱打乱扫,「将阿雪还给我!还给我!」他一边叫喊,一边将酒瓶掷到壁炉里。   烈酒和杂物熊熊地焚烧。   梁直已经完全失控,回头痛苦地望了阿雪一眼,长声惨呼,直冲出屋外,没入一片黑暗的林影之中。   壁炉旁边的布幔已给炉火烧着,烟囱上,升起浓浊的焦烟……   「雪,你不要死,不要……」   阿雪还在弥留,迷糊中听到胡狼的叫唤,呻吟了一声,努力微启两眼,「狼……是你麽?」   「雪,我来了,我就在这里啊。」   「不可能的……狼,你怎麽会知道我住在这里呢?我一定。……已经死了。」阿雪向胡狼伸出手,快要触及他的时候,又无力地垂下来。   「雪,振作点!」   「看,我们的房子,多……明亮!」阿雪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苍白的脸却给火映得通红。     「雪,我不会让你死!我不会!」他伏在她身上,环抱着她。   「狼,对不起,我没有等你;不过,我真想看到……我名字。……的……绣球花呢。」   「好,好,种子我带来了。」他掏出一把金灿灿的种子,送到她面前,「雪,你看,我终於为你完成这件事了!」   阿雪合上眼,对他的举动,再没有反应。   「雪……」胡狼无比悲恸,将种子撒向火中,就尽力抱起她;起码,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正抱起她。     客厅已经烈炎盘踞,火,发出唬人吼声。   他抱着阿雪走出门外,不到片刻,身後,烟囱已喷出烈焰,窗户全都舔着火舌;轰然一响,屋顶倾塌的瞬间,阵阵狂风,卷起漫天火屑……     「阿雪,你看,天上正下着我们的金种子呢!」   金种子纷飞散落,彷佛永远不会停歇。   「我终於可以抱着你了,雪,我不会再让你伤心,不会再让人伤害你了。我真傻,怎麽会不明白你为我所做的?怎麽不明白你的心意?」他垂下头,贴着她的脸,滑过臂弯的长发,是那样的沁凉,那样的柔和地抚慰着他,「你就这样一直躺在我怀里吧;雪,为什麽你睡着的样子……还是那样美丽,还是那样美得叫我心碎……」   不知怎的,在金点飘飞的时刻,胡狼竟感到沉睡中的阿雪,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苦涩,但透着甜蜜。   他走到梧桐树下,想起还有一事未了,就轻轻放下阿雪,将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松开,系在枝上,「不管是生是死,雪,你永远只可以是我的妻子;只有我,可以为你系上这一条红丝带。」   时间的起点,世界的尽头,传来十二点的第一下钟声。   天空深处,一块肩圆的银斑,正缓缓沈降。听着时钟齿轮的轧轧闷响,胡狼知道,时候到了,那就是他的救赎,那就是属於他的时光。   「雪,我们走吧。」胡狼只是抱起阿雪,仍旧步向湖中。                    6     当火花扑上屋前的蓝绣球,狂暴地,蔓延向湖边,那座连着银色长链的圆形巨钟,已撞开天幕,垂到火红的人间。   十二点正!   时针和分针,在生与死之间重叠。   爱和恨,悲与喜,一切都化为飞灰。   大火熄灭之後,黎明,没有到来。   但夜,黑而甜蜜。   「这个湖,我总觉得那样熟悉,我一定早就来过,只是忘了名字。」   「雪狼湖啊。我告诉过你的。」   「嗯,雪狼湖;这是我们的湖,我们的家。」   「还有保佑我们幸福长寿的白绣球。狼,我们终於可以在一起了……」   「雪,我爱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白色的绣球花渐渐开满大屋的遗址和湖边。   在焦土上盛开的这些花儿,已经不再荏弱;可能因为种子经过烧炼,花叶也特别强韧鲜美。   而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有迷路知返的猎人报告说,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男的短发卓立,女的鬈发垂肩。他们就像夜游的精灵一样,相偎着坐在湖畔一棵梧桐树的枝干上,笑盈盈地仰望着无垠星空。   可是,目睹这个画面的人,一般都没有留意到:在那样的夜晚,丝带状的红色星云总是展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虚无缥渺,却确实存在;而围了花边的大湖,正倒映出一片粉红的幽光。   *作者按:小说中的「格林镇」以格林威治为蓝本虚构;「维也纳」也是虚构的,地理和场景的描写,其实较接近英国的真实风貌。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