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湖(上) 第一章 命运舞会   我是一个花王,是花界的统治者;而你,阿雪,永远是我的王后……           1            在维也纳的格林镇,有一个湖。   湖,平凡而宁静。   不过,二十年前,周围却开满了白色的绣球花。   绣球花像层层积雪,覆盖湖岸,簇拥着一幢大屋的遗址;据说,那是一幢很拙的房子,墙壁是厚重的花岗石,屋瓦是秋日晴空的蔚蓝色,还有……   白绣球在几堵黑墙的墙根和焦土上,长得特别丰美,还以遗址为核心,静静漫向林野。   屋後的这片林,俗称「红丝带森林」。   没有人知道这个品种的绣球花,为什麽只会在格林湖畔盛开,也没有人知道花朵真正的名字;有些人,甚至不相信世上真有白色的绣球花。   只是人们一旦要将花拔起来,移植到别的地方,才发觉根柢紧抓着泥土,花与花之间,勾连缠结;要拔起一株花,就像要掀动一座湖。   这是一种顽固的花。   同样顽固的是,每年夏天,花开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女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看花。   二十年来,即使是病中的日子,也从不间断。   这个女人姓秦,叫玉凤。   她早就知道,湖的形状,如悬挂在睫毛下的泪珠;所以她并没有再用眼泪作为回应。她只是望着湖上涟漪,回忆着她的情人:那年冬夜,她看到他兜着双手,彷佛抱着一个影子,悲哀地,走进湖中……   偶然,玉凤会向湖心招招手,就像在抚慰他躁动的灵魂。有一年,她还在白花花的花海海里,看到那棵孤伶伶的梧桐树。   树,早已秃死,但枯枝上,仍缠着半条红色的缎子手绢。   她知道,那就是他寄附在人世的,唯一的遗物。   雨淋日晒,手绢已变得脆裂。她除下枣红色的外套,踮着脚将手绢解下来,轻轻放到湖里。   红手绢随风逐水,漂到湖心;蓦地里,闪电破空,手绢竟给巨大的漩涡卷向最深的黑暗;在时间的漩涡里,手绢傍着透明的鱼群,穿越丛丛晶莹水草,尖啸着,倒退向一个又一个夜晚,倒退回一年又一年……                    2   一九六四年。   复活节。   葡萄牙一个殖民小岛。   小岛钟楼上,大钟刚敲过七下。   信徒开始了露天的弥撒,唱诗班的歌声在斜坡路上、在电灯局和葡式邮政大楼的廊柱间鼓汤,散入榕树林的歌声带着嗡嗡回响。   就在这一瞬间,陷入时间漩涡的红手绢,散发着潮湿的气息,从一幢葡萄牙式大宅的天台飘出来……   过去几个晚上,大屋里,只有客厅和两叁个房间亮着灯,今夜却亮堂堂的,天台上还拉起了彩色灯泡。   「复活节是什麽意思?真有什麽会在今天复活吗?」胡狼一边想着,一边将捣烂了的胡椒种子倾进水桶,打算调些溶液,浇到泥土里杀虫。一阵海风吹来,胡椒粉末飘进眼里,竟令他成了个泪人。   这是胡狼到秦家做替工的第叁日。   为了消灭蚜虫,才留到这个时刻。   他直了腰身,揉揉眼,泪眼模糊中,一团红光扑到面前。   「火!」他退了几步,脸上现出憎恶的神色。   那团「火」落到花坛上就静止不动;走近细看,才知道只是条红色的缎子手绢。他将手绢捡起来,信手抹了抹眼睛。   灯影下,手绢泛着 光;但拈在手上,揩到脸上,竟是那样沁凉而又轻软,那样的让他感到温柔和安心;他将手绢凑近鼻子,更兴奋地发现到:在火的颜色,水的温柔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绣球花的芬芳……     音乐响起。   胡狼不知道那是圆舞曲的节奏,只是双手抱成圆形,轻轻掐着手绢,随着悠扬的旋律在花坛前转动。   他觉得自己正跟一团火在跳舞,只有这一次,火的颜色没有令他心生恐惧,他为自己克服了这种恐惧而欢欣。   他旋转着,灯影也随着他而旋转,陡地,眼前掠过一个人影!   胡狼停下来。   一个穿枣红大衣、及膝黑色裙子的女孩正站在灯下,在坛前含笑望着他。   「舞跳得不错啊。」红衣女孩说。   胡狼天旋地转,张开口,很艰难才说出话来,「我,我不……」   「你不是客人?」   「嗯。」胡狼眼中的胡椒粉末已给泪水冲洗乾净,望着女孩俏丽的脸,还是迷乱得只知道拿手绢抹眼睛。   女孩瞟一眼他握着的手绢,笑说:「你不是客人,你的舞伴却是呢。」   「手……?」   「手绢是我的;不过,我可不介意它陪你跳舞。」   胡狼垂下头,察觉自己还拿着她的物件,而且上面沾满自己的眼泪,不禁羞得耳根发热。   「你是园艺师傅?」   「嗯。」他猛力点头。   正说着,十多对年轻男女从大宅走出来,在花园里笑闹追逐。   一个小伙子走到花圃前面,俯身去拔新植的玫瑰。   「不要摘我的花!」胡狼见状喝止。   小伙子懒得理他,采了花,笑眯眯朝女孩走过来。   其他男孩哪肯放过示爱的机会,你拉我扯的,纷纷仿效,要将玫瑰摘下来送给女伴。   「放下!放------」胡狼怒不可遏,扑过去推开他们。   「我们摘花,你管得着?」   「死野种,滚开!」   「哈,你真以为这些花是你的麽?」   胡狼对辱骂充耳不闻,只是抢夺他们手中的玫瑰,追赶、推搡间,十几个人扭打起来。   「别打了!」女孩大声劝止。   小伙子见胡狼抢了一束花,推倒几个人,碰碰撞撞冲过来,觑准他一抓着自己手上的玫瑰,就猛力一扯,枝条上有刺,胡狼登时满手渗血。   「好,」小伙子说,「我们将花都拔下来,看你可以怎样?」   男孩们响应,又要去摘花。   「不要摘花!」胡狼全不理会伤痛,瞪着眼,挡在花圃前面。   「停手啊,你们别这样好麽?」红衣女孩喝停他们,走到胡狼身边,「你的手……」   「不要理会这种下人。」小伙子拉开她,「我们回去跳舞。」   「你就知道欺负人!」女孩睨了他一眼,回头慰问胡狼,「对不起,他们令你受伤了。手绢你就留着吧,我只是用来束头发;看来你比我更需要它呢。」说完,转身走进屋里。   秦家天台传出的乐声变得响亮,乐声里晃动着的,对胡狼来说,都是摧花恶人的身影。   他在蓝斜的裤管上擦去掌心血污,用手绢包扎好伤口,就去收拾东西。   临行,他还是忍不住在门前回望,偏偏这时候,女孩也正站在二楼的窗前远眺。因为背着灯光,她长鬈发的光晖似乎不断扩大,照得天和地都暖烘烘的。   一路上,胡狼对这个女孩眼中所见的景物还是充满好奇,他想,当浅滩一旁的山丘、山丘上废置了的爆竹厂、无边的红树林、石堤,以及秦家大门昏黄的玻璃罩灯顺序映入她眼眸的时候,或许,她也会看到他回望的背影吧?                    3   转眼又过了数日。   胡狼在秦家干活,不知是否给晒得头脑昏乱,总觉得楼上那扇敞开的百叶窗後面,藏着一双静静向下窥望的眼睛;只因屋中幽暗,又垂着白纱子,他才看不透切。   有一次,他正在打扫庭院,确实感到 後有人探望,猛地抬头,一个影子却随着他的搜视而淡去;这样测试了好几次,他渐渐习惯了,开始相信那只是因为复活节晚上,红衣女孩曾经站在二楼窗前,他才对那扇方窗播种了过多的遐想。     下午五点钟,圣母教堂屋顶那尊天使像的阴影,已经蔓延到坡下。   胡狼正提着浇水壶灌溉花木,一个女孩挽着个黑亮的大葫芦走进秦家宅院;没多久,又来了一个,背着的黑葫芦更大,几乎比女孩本身还要高;然後,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见到红手绢的主人。   她也是提着个黑色葫芦匣子,只是比之前两人的要小得多。一进大门,她朝周围扫视了一遍,就急匆匆走进屋内。   胡狼渴望再次遇见这个女孩,然而,当她真的来了,他的反应竟是向旁移了一步,让一棵柏树遮挡着自己。   不久,秦家客厅里,开始传出断断续续的弦乐之声;最初只是重复着些繁杂的噪音,後来才渐渐谐协;但不管声音是谐协还是嘈杂,胡狼听着,都只觉得煎灼不宁。   他继续提壶浇水,不断浇,不断浇,除了浇水,世上彷佛无事可为,直到一大盆红雨点给大水冲到地上,他才住手。   太阳沈到泥黄色的海里。   他收拾好铲耙,准备离开,却看到先前进屋的叁个女孩正推门出来。   「玉凤,我们走了。」她们向客厅里的人告辞。   胡狼看不见那个叫玉凤的女孩,只觉得传出来的回应,既阴郁,又温柔。   待她们出了大门口,他才跟在後面。四个人,叁前一後走过小教堂和学校,天还未黑,街灯却已点亮,铺满下坡路的麻石像鱼鳞一样泛着银光。   胡狼始终跟女孩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让躁动的影子伸到她们脚边。他渴望这个给他红手绢的女孩留在视野,却不想自己的影子惊动她。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好肮脏,他不能让肮脏的影子沾污她的足踝。   这是他最後一天在秦家做替工,过去七天以来,他老是想起女孩的瓜子脸和圆而明亮的眼睛。明天,他会回到公园干活,他知道,即使再到秦宅,也不一定会再遇到她;只是,他不懂得跟她说话,实际上,他根本不懂得跟任何人说话;他的朋友只有荷荷,除了荷荷,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简单的言语。   路上很静,叁个女孩背着黑匣子,摇摇晃晃,并排走着,胡狼可以隐约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   从她们互相的称呼里,他知道背着大葫芦匣子的女孩叫「丽儿」,匣子小一点的叫「咏棠」。   最後,他才听到有人唤他的红手绢女孩做「阿雪」。   这时候,胡狼只有一个心愿:他希望对阿雪的追随永远不会完结,他希望这条路,一直伸延到世界的尽头。   女孩们嘻嘻哈哈的聊着学校里的事情,大葫芦丽儿说:「下个月就要比赛了,还是先替乐团起个好名字吧。」   各人信口说了几个名字,都不太合意,突然,丽儿停下脚步,「别动,看到吧?」   咏棠、阿雪停下来,望着闪亮的麻石路,齐问:「看到什麽?」   「影子啊。」   因为下坡路的形状,从背後映照过来的灯光将叁个影子拉着好直好长。   胡狼看到她们同时站定,以为自己给发现了,连忙闪身躲在一条灯柱後面。   「这叁个影子,像不像叁条平行的弦线?」丽儿问。   「是有点像……」咏棠笑说,「不过,就是你那条线粗壮了些,如果不减肥,拉出来的声音恐怕会像牛叫。   丽儿「啐」了一声, 了咏棠肩膀一下,将大葫芦匣子放在地上,「胖的是大提琴罢了。看,既然地上有了启示,我想,不如就叫『叁弦』室乐团吧。」见咏棠不怎麽理她,转头问阿雪,「你说怎样?」     「好是好,然而,总不能少了玉凤这一条线啊。」   「说的也是。」丽儿同意,「毕竟我们演的是『四重奏』,如果玉凤能够走动,也是一个影子,该为这个影子留一条线的。」   「我没意见。」咏棠问阿雪,「你有没有想到更合适的?」   「我想,不如叫『五线谱』吧。」   「可这又多出一条线来了。不是要多招募一个影子加入吧?」咏棠提醒她。   「你少担心,说不定……」丽儿飞快地回头扫了一眼,对咏棠扮了个鬼脸,「哈哈,这个影子,就在你後面呢!」   「哎呀,我好害怕!」   「别闹了。」阿雪有点气恼,「你们不同意就算了。」   「别生气嘛,『五线谱四重奏』一喊就上口,我们怎麽会不同意呢?」   丽儿附和,「对,对,多了这一条,也是很有作用的,这叫『好丑留一线,他朝好相见』;这一条线,要留的,要留的。」   丽儿这麽一说,逗得两人都笑起来。   「哎,」咏棠用手肘轻碰阿雪,「告诉我,你留这一线,是不是要跟那个『黑领带』相见?」   「才不是呢,真没你好气。」   「天黑了,走吧。」丽儿背上大提琴,问咏棠:「後天放假,我跟阿雪到鲸鱼庙去为玉凤祈福,你来不来?」   「比赛前,我们一致行动;阿雪要见『黑领带』,我都奉陪。」   「人家才不要你陪呢。」丽儿、咏棠两人一唱一和的,阿雪只是一径往前走,装作没有听见。   胡狼等她们走的稍远,才从灯柱後转出来。因为相隔得远了,他再听不清楚叁个女孩说话的内容。他只是无声地追随着阿雪,心中充满甜蜜和骚动;他怕她回头看见他,然而,当她慢慢离开他的视线,再一次「失去」她的想法,竟是那样的教他失落,那样的难以忍受……                    4   星期天午後,海边小庙冷清清的,叁个女孩子来了,才变得喧闹。   庙中近门口的供桌上,摆放着一条中间结了个红蝴蝶的大鲸鱼肋骨,是渔民祈求海上平安的吉祥之物。   「这条黑咕隆咚的东西据说很有法力,摸一下就心想事成。大家摸上一摸,比赛准赢! 」丽儿笑着说完,就去摸那条鲸鱼肋骨。   「雪,你看她多温柔,好像那是她的未来丈夫,她在摸他的骨头呢。」咏棠取笑丽儿。   「你别硬是那麽刻薄,人各有志嘛。」   「嫁人也是『志』?」   「怎麽不是?」丽儿听着,反驳她,「嫁得好也是福气,我希望嫁个好男人,将来生四个小孩,然後当他们的音乐老师,让他们再组成一个室乐团,再演出他们妈妈的四重奏。」   咏棠一脸不以为然,「你呀,想得倒美。男人靠得住,我妈也不用独力养大我了。如果这条鲸鱼骨是雄性的,也不会是条好骨头。」   「太偏激了!」丽儿伸伸舌头,「你说,那什麽才是可靠的?」   「靠自己啊。我打算将来到国外去演舞台剧,女孩子还是该有自己的事业。阿雪,你说呢?」   阿雪正闭着眼睛,一边轻抚着鲸鱼肋骨,一边心中叨念着。听到咏棠问话,恍恍惚惚地回过头来,「啊?怎麽啦?」   「咏棠问你将来想做什麽?」丽儿说。   「啊,我希望可以在最大最好的音乐厅里演奏,希望有很多很多人听我的音乐,为我鼓掌,为我喝采。」   「有志气,不过看得出------」咏棠狡黠地一笑,「刚才你可不是为了这件事在许愿呢。」   「实在……」阿雪支支吾吾,「也没什麽别的事。」   「一定有的,是祈求那个『黑领带』对你痴缠一些吧?」咏棠追问。   「他已经够痴缠了。」阿雪嘘了口气,调整了语调,漫不在乎似地问丽儿:「啊,是了,复活节那天晚上,你在秦家有没有见过一个拿着红手绢跳舞的傻小子?」   「没见过。」   「我们去找玉凤练琴那天呢?」   「嗯……,是好像有一个小伙子在院子里;不过,没看到样子。怎麽啦?啊,阿雪,你对人家有------意------思?」   「哪有这样的事。我只是觉得……,觉得这个野人,好……,我不知道该怎麽说,总之。……」   「总之,」咏棠插嘴,「有人动了春心就是。子曰:春心大动也,人之常情。善哉!」说着,笑盈盈地跟丽儿打了个眼色,「你呀,小见多怪!」   「胡说!」   「不是『胡说』,是『子曰』。」咏棠还要逗弄阿雪。   「你就会耍贫嘴,看哪个男人将你的舌头啜出来。」   「哇,阿雪好猥琐啊!」丽儿哗然。   「怎麽样?认输了吧?」阿雪睨着咏棠,自觉胜了一仗,志得意满的。   「你什麽都要赢,连猥琐都拿第一名了。」   她们在供桌前嬉闹着,笑语声不断飘散到门外寂寥的青草地上。   临行,丽儿提议:「来吧,大家将手按在上面,希望骨头保佑,令玉凤的心情和腿伤都早日复原。」   祝愿完毕,三个女孩就步出庙门。   直到这一刻,她们还是没有察觉门前那株红影树上蹲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蓝斜长裤,染着天空一样的颜色。   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追逐着阿雪一言一笑。当他攀上高枝,站在树桠上目送女孩们离开;当他看着阿雪消失在长堤尽头,他再抑压不住内心的骚动,狂乱地,发出恍如野兽的吼声…… 返回 下一章 第二章 狼与雪                      1     火,一团团的火,从地面升起来,烧得好旺,好红,落下来的火花彷佛点着了整个世界。   火中,有一个女人在挣扎。   胡狼急得团团乱转,还是不能走近她。   「霹雳」一声,一块椭圆形的光斑从云雾里慢慢垂下,那是一个银色的大钟,钟是圆形的,下面没有底座,顶部却连着一条粗大的银链。这条银链很长,笔直地穿透蓝森森的夜空。   不知什麽原故,胡狼认为,在火 里哀嚎的女人,只要抓着这座钟,就可以脱险。他想叫喊,但声音都被大火吞没,就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大惊醒来,影树的红瓣落了一身。   从九岁开始,这十二年来,这个梦就不断折磨着他;只是,过去在火里哀嚎的是他的 父母;而这一次,是一个面目很模糊的女人。   心神未定,一把尖厉的女声却从梦中延伸出来。   有人在兽笼前面叫喊。   他拨开身上红瓣,循声走上石阶,看到赤猴扯着一个女孩的头发直往笼里拉扯。女孩头抵着铁笼,拚命挣扎,手上一束红玫瑰,还不住向赤猴拍打。   就在赤猴将长臂伸出笼外,要抓向女孩脖子的时候,胡狼一把扳开它毛茸茸大手,大声喝止。   眼见赤猴松开女孩头发,又去抢那束玫瑰花,胡狼明白过来,「放手!」说着夺过花束,抛到笼中。   「雪……」   胡狼瞥一眼乱发挡住脸庞的女孩,发觉不是别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阿雪!   阿雪心有馀悸,坐在石上哭起来。   胡狼见她左腕给生锈铁枝擦伤了,为防伤口被感染,就将随身带着的手绢浸得湿透,替她仔细擦洗腕上血污。   他初时只想着为她疗伤,举动还算自然,朝她脸庞多看了几眼,心中乱麻麻的,双手竟不听使唤,只是颤抖。   「痛!」   阿雪一吭声,他马上停下来。   「好多血啊!」她看到胡狼手上给浸得通红的布条。   「本来,就是……红色……」   惊魂稍定,认出是自己的手绢来,阿雪宽慰地笑了笑,「你还带在身上?」   「我……」身上藏着女孩子的东西,到底不像话,见阿雪手腕还渗着血,拿了棉花,徵得准许,就将手绢撕成两半,为她缠扎伤口。   「谢谢你。」   胡狼别过头去,瞪眼鼓腮,假装责备赤猴。   这头顽猴懒得理他,将枝上玫瑰花蕾一个个摘下来,吃得有声有色。胡狼望着那束玫瑰,转念间,生出一份甜蜜得几令他窒息的痴想:阿雪竟然知道他在这里干活,而且带着一束花来看他!   「刚才要不是你,我可要变大花脸了。」阿雪柔声问他「是了,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胡狼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苦恼地望着她。   「有苦衷?」阿雪朝他甜笑着。   胡狼死命地点头。   「好吧,那你叫什麽名字?」   「狼。」   「吃人的那种?」   「嗯。」他又猛地点头,他觉得阿雪实在了解他,他只消说出一个单字,她就完全明白 他的心意。   胡狼自觉跟阿雪正谈得投契,一个穿白衬衣、结黑领带的小伙子提着个纸袋朝他们走过来。   「对不起。」他喘着气,「要走很远才有你爱喝的橘子汁,还有……」见阿雪衣衫不整,还似乎哭过了,他瞪着胡狼,喝问:「你干了什麽了?」   眼前一「黑」!   胡狼看到小伙子黑色的领带,终於悲哀地明白,女孩们那天在斜坡路上和鲸鱼庙里提到的「黑领带」,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干……你……」   「啊------」黑领带也认出他来,「又是你这个下人!天呀,你为什麽老是阴魂不散?你真是我的------」阿雪怒目而视,他马上住了口;回头见一只猴子正在吃他送的红玫瑰,不免沮丧,「你送它的?」   「它自己抢的。」   「可怎麽弄伤了?」   「我不让它抢。」   「花我可以天天送,要是------」黑领带似乎受到鼓励,「你遇上不测,我却会很难过。」   「我没事了。」她冷淡地转过头去,从袋子里掏出他买来的巧克力蛋,拣了一颗蓝色的递给胡狼,「除了吃人,你也吃糖吧?」   胡狼伸手去接,阿雪这才发现他的手臂上也有几道爪痕。   「你伤得比我重呢。」她说。   「没……没事。」   「既然没事,就不用理他了。」黑领带扶起阿雪,「走吧,我送你去看医生。」   「再见了。」阿雪笑望着他,「吃人的狼。」   「雪……」   他们走得远了,胡狼才发现长椅旁边搁着个小提琴,无疑是阿雪留下来的;眼看赶不上交还给她,他就小心地捧起提琴,打算先存放在贮物室里。走到玫瑰花坛前面,才发觉竹篱遭人踏毁,几株红玫瑰更给连茎削去。没想到黑领带这次送给阿雪的花,还是由自己辛苦种植,胡狼恨得咬牙切齿,良久不能平息。                    2   晚上,胡狼坐在帆布床上,呆望着阿雪送给他的巧克力蛋。在明亮的月影下,蓝色的巧克力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喜欢那种蓝色,只是奇怪阿雪竟连这种小事都知道;她的体贴令他心头甜丝丝的,但想到那是黑领带买来或着偷来的东西马上又觉得不是味儿;他对这块糖,一时充满深情,一时又被妒恨怂恿,要将它咬烂嚼碎。   回想日间所见,他庆幸有机会再遇上阿雪,可惜也遇上专门偷花、还带着满身巧克力蛋的黑领带。他辗转难眠,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和苦涩。   第二天早上,收集了些落瓣盛在小竹篓里,午後就拿去给赤猴。见它吃得开心,自己也闲着无事,就对着铁笼咕咕哝哝地说起话来。胡狼感谢赤猴抢了黑领带的玫瑰,却怪责它不该伤害阿雪,「你不会节……节制一下吗?」   「荷,荷荷……」   他瞪着赤猴,有点生气,「你扯……头发,阿雪不……不会来了。」   「荷,荷荷,荷荷荷……」   他强迫自己说了好些简单语句,他恼恨自己不能像那条黑领带一样能言善道;他心中想得深刻复杂,张开口却我……我……我的。   「以後……以後阿雪……不会,不会……来了。」他练习了一次又一次,到能够稍为顺利说出这一句话,却又被催眠了似的,果真认为阿雪不会来了,悲从中来,想到她留下来的小提琴,忍不住取出来呆呆望上半天,意犹未尽,就将琴架在肩上,耐脸贴着琴身,闭上眼幻想阿雪演奏时的样子。   提琴的音孔里,彷佛回响着吹过森林的风声。   到胡狼张开眼睛,阿雪竟站在他面前!   「你,你怎麽……?」   「来看你弹琴啊!」她笑着瞟一眼斜坡下的秦家大宅,「其实,刚去看完玉凤,来取回我的小提琴;这麽大的一件东西,竟然忘了拿走,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   「有点什麽?」   「觉得我有点……冒失。」   胡狼见了阿雪,既喜且窘,全没察觉阿雪表现得竟也有点羞怯。   「谢谢你昨天救了我。」阿雪接过提琴,见他仍在发呆,笑问:「这只猴子叫什麽名字?」   「荷荷。」   猴子跳来跳去,口中发出「荷荷」的声音,阿雪马上明白,「原来名字是它自己改的。」她含笑望着胡狼,「你兄弟俩性情真像。」说完,向他招招手,「跟我来。」   「上……哪?」   「天堂。」   胡狼跟着她走出嘉谟公园,绕到低矮的圣母教堂後面。   「我发现一个地方,可以爬到屋顶上。」她说。   胡狼循着她的指示看去,篱笆後面那堵崩塌成阶级形状的矮墙,正好用来垫脚爬到一棵大叶榕的主干上。两人爽利地攀上主干,沿着榕树倾向屋顶的粗大分枝攀行。胡狼仰脸一瞥阿雪腰臀柔美的弧线,心头发热,要不是信手握着榕树低垂的气生根,几乎就要失去平衡而坠落。   小教堂早已荒废,侧面那堵麻石墙因为贴着土坡,牵牛花从坡上一直开到平缓的屋顶。   「看,野花是不是比园里的好看?」阿雪问他。   「嗯。」   「我喜欢这份野性,虽然只开那麽一天,却开得风风火火的,一点不含糊。」   胡狼想起阿雪曾经在丽儿和咏棠面前叫他「野人」,本来心中耿耿,听她说锺情野花,推想对野人也不嫌厌,自是欣喜不禁。见她挨着檐前一座石像坐稳,也就在她旁边坐了。   「不开心的时候,我就会到这里来。看看天,看看云,人就愉快起来了。」   「你……不开心?」   「不。今天到这里来,是因为开心,想告诉你有这个属於我的好地方。」   胡狼对她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泥黄色的海,渐红的天,眺望着一片远景,胡狼说不出的舒畅。   「我最初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只有这个朋友。」阿雪斜眼看着站在他们中间的石头天使。   年深日久,这个拿着橄榄枝的石像已变得残旧,一张天使脸变得憔悴,瞥眼间,竟像个灰发老头儿。   阿雪这个石头朋友跟「黑领带」到底不同,胡狼对它也也就多了几分亲近之心。   「天使本来有一对长翅膀,我在旧图片里看过,因为一次台风,给刮掉了。」阿雪问他,「你知道他为什麽总是仰脸望着天空吗?」   胡狼摇摇头。   「因为他的爱人在天上。」   「天使也……?」   「当然。」   好可怜的天使,胡狼心想,他失掉翅膀,年华老去,天空却那麽高阔……   「我家就在市政厅前面不远的地方。」阿雪问他,「你的呢?」   「园里。」   「家人呢?」   胡狼指着石堤尽头的山丘,白鹭正在一座锈褐色的厂房上盘旋。   「炮竹厂?」   「嗯。」   「不是关闭了吗?」   「关了。」   阿雪隐约明白他的意思,料他不想说,也不追问,转身摘了几朵牵牛花放在石像的臂弯。胡狼也帮着采了些花朵堆在他脚边,而且摆出了个悦目的心形。   「不愧是个花王!」阿雪赞叹。   两个人为第一次合力完成这件事而高兴,眼前流落凡尘的老天使脸上,彷佛也蒙上了一层喜悦的颜色。   阿雪兴致很高,打开葫芦匣子,将小提琴取出搁到肩上,「下个月要比赛,这是练习的好地方。」说完,拉奏出四重奏的小提琴部分,千百个紫色小喇叭的伴奏,明亮而感伤。曲终,回头见胡狼还是傻愣愣地望着自己,明知故问:「我拉得怎样?」   「好……好……极了。」   阿雪告诉他所奏的,叫《死与少女》,是舒伯特写作的弦乐四重奏。这部四重奏的故事,取材自克劳蒂斯的诗,内容大概是说「死亡」乔装成情人来安慰一个垂死的女孩。   「我们,尤其是我和玉凤,都很为这首诗感动,就选了这首曲子。」   胡狼不晓得什麽是诗,什麽是四重奏,只是觉得音乐动听,就像阿雪在温柔地低语似的。   胡狼说话迟滞,不容易找到适当字词表达自己,阿雪就用眼神鼓励他,耐心地听他说完。她告诉他自己的事,胡狼就留神倾听,尽可能一字不漏地记着,不时还侧过头去,目光越过天使一双石腿凝视着她。   在星月之下,他们从容地说着话,忘了时间的流逝,也不愿意先提出离开。蓦地里,流星掠过,两个人仰天赞叹,却忘了许愿。   「来,那就向老天使许个愿吧。」   「许什麽……?」   「随你喜欢,以後再告诉我。」   胡狼如言合上眼睛。   等了好久,见胡狼还是眯着眼,阿雪笑他,「好长的愿望啊!」   「我怕他不答应,所以……」   「他会答应的。」   「你……怎麽知道?」   「你认真看看他的样子。」   胡狼站起来仔细查看天使的脸。   「他的轮廓,是不是跟你很像?我最初见到你,就觉得似曾相识,说不定是因为你也有一副天使的脸孔。」阿雪朝他妩媚地一笑,「当然,你比这块石头好看得多了。」   正说着,周围忽然给照得晃亮,两人吃了一惊,定下神来,才想起教堂虽然荒废,但安置在屋顶的聚光灯每天凌晨十二点正,都会点亮一刻钟,迎接新一天的到临。   这一刻钟,天使白得耀眼,屋顶那些牵牛花尽变成了紫色的玻璃。                    3   「你说住在园里,我周围都看过了,怎麽就没见到可以住人的房子?」阿雪问胡狼。   他将花瓣全撒到赤猴的笼子里,指着旁边较大的一个兽笼。   牵牛花沿那个兽笼的铁栏栅蔓延到顶部,就像一幅天然的 幕。阿雪拨开藤蔓往笼里窥望,见只有一些旧板壁,「阴沈沈的,里头关着什麽野兽?」     「狼。」   阿雪退了几步,「狼?真的有狼?」   「嗯,胡狼。」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住在这里?」   「嗯。」   「这种地方……怎麽住……?」   「习惯了。」   阿雪有点鼻酸,但看着他干活,他的背影却令她充满奇妙的触动,心中酥软软的,像住了一只蝴蝶。   「除了住在兽笼,」她问胡狼,「你最希望自己的房子是怎样的?」   胡狼想了一会,拾了根树枝,在沙地上画起了幢房子来。他说,希望墙壁是花岗石砌的,大门两旁嵌着玻璃罩灯,窗台上,搁着盆栽的叁色和樱草,屋顶铺上蓝色的瓦当,「屋前面,最好种植大片蓝绣球,还有------」他停下来,望着阿雪,恐怕说得太具体、太仔细了,她记不牢、也没兴趣知道。     「还有什麽?」   「还要------有一个长烟囟!」   阿雪的眸子眯成了问号。   当胡狼沈缅於某件事情,说话会较为流利,他告诉阿雪,自己大概六七岁的时候,跟母亲住在乡下,常常一到傍晚,就会走到山丘上,俯视着那个小镇。那阵子,人们住的都是铺着蓝色瓦当的矮房子,天气好的话,每家每户的烟囟都会在好大好大的红日前面冒着烟。「我就想,他们都在幸福地做饭吧。於是……我跟自己说,长大了也要有那样的烟囟,那样的家!」   「有烟囟的家……,你真的希望一辈子住在那样的房子里?」   胡狼坚定地点点头。   阿雪在画於沙上的房子前面加上一个很大的圆圈。   「这是什麽?」   「一座湖,这是我加送给你的。」   阿雪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递给他,「你看,这样的一座湖,多美!」   胡狼望着卡上那片宁静的湖景,不禁神往。   「是我姨母寄来的,她一直很疼我。」阿雪说,「五十多岁的人了,老伴死了就独个儿住在维也纳,总邀我去陪她。」   「你的意思呢?」   她耸耸肩。   「什麽名字?」胡狼指着明信片上那片水蓝,问阿雪。   「雪狼湖。」她微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名字。」   「那……就叫『雪狼湖』吧。」   「嗯。雪狼湖。这是我们的湖,如果将来我们可以一起到那里去,你说,那多好!」说完,阿雪又在大圆圈周围加上很多细小的圈圈。   「这……又是什麽?」   「花。」   「什麽花?」   「你说呢?你是花王,这些花是你种的。」   胡狼回答阿雪,以前的老花王曾经告诉他,传说里有一种白色的绣球花,这种花很顽强,很狂放,夏季盛开的时候,绿野彷佛覆满了雪花,看到这种花的人,都会幸福和长寿。   他对阿雪承诺,「我会为你种出这种花。」   阿雪甜甜笑着,「你会给这种白绣球一个什麽名字?」   「可以……」胡狼有点腼腆,「可以让我……借用你的名字麽?」   「真的?你真会这样做?」   「嗯。我会叫它们做『阿雪』 。」   「是『宁静雪』 。」   「好,就叫『宁静雪』 。」     她伸出手,竖起纤细的尾指,「一言为定。」   「定!」   两个人尾指紧紧相扣。   夕阳,在黧黑和嫩白两条手臂搭成的拱桥下,无声地陷落。                    4   有一天,阿雪来找胡狼的时候,他正巧不在园里,看到一个老头儿坐在影树下等他,阿雪以为他是胡狼的亲戚,就询问起一些关於胡狼的事来。   「阿狼他没有什麽亲戚。我以前在这里当花王,可以说,是我收养他的。」老头儿说着走近胡狼起居的地方,「他住的的这个兽笼,本来真是用来养狼的。你该听说过,後山曾经有野狼出没,人们捉了不忍杀掉,就囚在这里;後来,野狼发起狂来,撞到栏上死了,兽笼就空置着。这股野性,就是养不驯,也拘禁不住。」   「可是,阿狼怎麽会住到笼里?」   「唉,好多年了。」老头儿想了一会,「大概是十二年前的冬天吧,有一天傍晚,我看到笼里有个黑影,瞥眼间,还以为是野狼的鬼魂,看清楚才知道是个小孩蜷缩在里面,看来已躲了两叁天了。当时,他又冻又饿,而且不会说话,我看着动了恻隐,就给他东西吃。反正笼子空着,就加了些木板,造了张木床让他睡在里面。年纪大了,儿女要我退休,五年前,我就向上头推荐,让阿狼打理公园。这种粗活,实在也没有人愿意做。我住得远,不常来看他,这些年,他孤伶伶一个人,怪可怜的。」   「就是因为他住在狼笼里,大家才叫他『胡狼』?」   「他记得父亲姓胡,自己的名字却说不出来。那些小毛头见他住在笼里,就像看野兽似的,狼啊、狼啊地叫,就这样叫定了。」   「是你教他种花的?」阿雪缠着老头儿问个不休。   「我见他终日望着这些花花草草发呆,就让他跟着我干活。他记心好,学得很快;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他十叁、四岁的时候,对园艺的了解已经比我深刻。这个孩子,有时候,我觉得他好像天生就是要做这种事的。」   「怎麽他说话很吃力似的?」   老头儿笑了几声,「最初我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後来发觉他结结巴巴地跟那只猴子说话,我试探着问他,隐隐约约的,知道他在那场炮竹厂大火里失了父母,你听人说过场大火吧?」   「嗯。」十二年前,大概也就是胡狼只有九岁的时候,炮竹厂的一个起炮间曾经爆炸,死了几十人,爆炸发生後不久,炮竹厂就倒闭了。   「可能因为看到双亲给烧死情景,吓得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其实,如果有人经常跟他说说话,我相信他始终会恢复过来的。」   「他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老头儿望着阿雪,会心地微笑。   「是你告诉阿狼有一种白绣球……」她问起那个绣球花的传说。   「真是个傻孩子,那天他病了,发高烧,几乎要撑不住了,我才编了这一个故事来哄他。世上哪会有这种令人长寿和幸福的花。」   「说不定阿狼真会把花种出来呢。」   「你相信就好。」老头儿含笑点头,「我还有点事,不等他了。」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焦黑的东西,「这该是他父母的遗物,阿狼托我拿到钟表店去修理,店员看一眼就知道修不好了,请你替我交还给他。」   老人将挂表和一袋水果交给阿雪,就慢慢走开。   阿雪望着那枚挂表,银质表盖已经氧化变黑,虽然认得出刻着的是火车和绣球图案,但分明是给烧过了的。她勉强将变了形的盖子扳开,发觉玻璃表面也失去了,只有时针和分针停在黄铜色的机件上。   阿雪心想,如果这样将挂表还给胡狼,他看了一定很失望,就先将挂表收起来,再作打算。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    ? 第三章 别人的花圃     1                        在认识宁静雪之前,因为没有思念填满他的心,夜晚对於胡狼来说,长得无尽。几乎每个晚上,他都会走到码头,坐在系船的石墩上,看着防波堤那边泊着的渔船。渔民不出海或着遇上刮台风,这个避风港会聚的船舶就更多。   他到这里来,还因为海港上有一艘灯船,入黑後,灯船在船舶之间缓缓巡弋,弦乐悠扬,乐师们为住在船上的人演奏,赚取赏钱。胡狼百无聊赖,灯船断断续续传过来的乐声,已是他最惬心的享受。   这个晚上,宁静雪上完音乐课就来找胡狼,红色连衣裙和黑色的提琴匣子,配合得无比优雅。   胡狼自觉形秽,还是鼓起勇气带领她来到码头。   「要坐船麽?」阿雪看到石阶下泊着出租的小艇。   「你不怕?」   「怕什麽?」   浊浪冲激码头木柱,汨汨作响。   胡狼向船家租了一条小船,挽着提琴匣子先跳了上去,再扶着阿雪让她摇摇晃晃坐定。避风港另一边,影影绰绰,海面都是渔灯。   胡狼看着搁在身旁的两根船桨,才想起自己不会划船。   「我会啊。」阿雪笑着取过船桨,施施然划起来。   胡狼的目光透出疑问。   「是阿直教我的。」   「阿直?」   「啊,忘了告诉你,他姓梁,就是那天你见过的,那个结黑领带的男孩。我母亲跟他家很熟络,我和阿直一起长大,夏天我们会去划船。」   「你喜欢跟他一起?」   「我喜欢这种运动。」   「他偷花的,还……偷了两次。」   「是吗?」阿雪狡黠地一笑,「以後他再给我送花,我就当是你托他送的,好麽?」   胡狼点点头,「其实,花是……」   「我知道,你想说,花是有生命的,没来由地给人折下来,你会心痛,对吧?」   「对,对。」胡狼感动得发狂点头。   「说真的,遇上你之前,我还真不相信这世界上,竟有人肯这样拚了命保护他的花儿。」   「因为……我是花王啊。」看着她摇桨,胡狼总觉得不大妥,就夺过桨来,笨手笨脚地划着。   过了很久,渐渐接近那艘传出音乐的灯船。   蓦地,一阵既悠扬又酸楚的中乐从船上传来,先是一段凄凄切切的胡琴,然後,是笛子和管箫。   「我喜欢东西,都很……很……贫穷。」胡狼说。   「我不介意。」   「你不会喜欢这种穷人的音乐。」   「这也可以是我的音乐。」阿雪打开匣子,将小提琴搁在肩上,当管箫和笛子演过一小段,就加入合奏。她拉得很投入,中乐和提琴的这段合奏,悠扬凄婉,中西合璧,听得胡狼心驰神醉。   「看,不是很配合吗?」   「嗯。」胡狼同意那片琴声,的确婉转地溶入了他的世界。   阿雪凝望着他,忽地收 了笑容,「阿狼,有件事,我想问你好久了,你老实告诉我,好麽?」     胡狼一脸凝重,紧盯着她。   「告诉我,」阿雪问他,「为什麽我从来没见过你笑?」   「没什麽值得笑的事。」   「为了我,笑一次好麽?」   「我笑起来好丑。」   「怎麽会?我敢肯定,一点不丑。」   「还是,还是……改天再笑吧。」   阿雪听完捂完脸,抽抽搭搭的。胡狼以为她哭了,正搜索着劝慰的话,她却摊开双手,仰着脸笑起来,「我给你气坏了!」   「对不起。」胡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想怎样?」   「跳海。」   阿雪看到他认真的样子,吓得要喝令他坐下来。   这时,船灯投映到水上,浮光璀璨,在他们的小船旁边,彷佛漂流着不同颜色的长缎带。阿雪伸手去捞,蓝缎带、红缎带。   ……触手都碎成浪花。   「我想给你捞一条红色的带子。」   「为什麽?」   「缚着你,免得你卤莽做事。」阿雪笑了笑,「其实,我想起了我们的『雪狼湖』。那座湖旁边的格林镇,地方虽然不大,但据说除了灵媒和鬼魂特别多,还有一种好美丽、好伤感的风俗,流传了几百年。」   「什麽风俗?」   「那就是如果有人死了,这个人的------亲人,会在他罹难的地方系上红丝带,表示怀念。」   胡狼不说话,专注地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姨母告诉我,好多年前,有一个猎人在格林镇的森林迷了路,他又渴又饿,在林中团团乱转,知道一入黑,难免就会给野兽吃掉。就在他最彷徨的时候,他看到一个泪珠形状的池溏。他走过去,用手掬水,却看到池水里有一个红色的影子,他伸手去捞,却不小心掉到水里。池水很清澈,很温暖,他竟然忘了挣扎,只是让自己静静下沉,沉得越深,周围越发明亮,猎人渐渐看到那片红影,原来只是一条红色的丝带。然而,说也奇怪,不管他游得多快,这条红丝带总是漂在他的前面。他一点不关心自身的处境,追逐红丝带,反而成了目的。就这样潜泳了不知多久,他才随着那片红影浮升。当他爬到岸上,虽然浑身湿透,却发觉自己已经出了森林,池塘变得无边无际,夜空里,还闪满星光。」   「这是他遇上好运气。」   「故事还没有完呢。」阿雪继续说,「虽然出了森林,眼前的景象却将猎人吓唬住了。他看到水边正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近察看,那个人,竟然就是他自己!猎人终於明白,原来自己已经在林中遇难,那条红丝带,只是招聚他魂魄的旗幡。就在他伤心地望着自己的尸体,不知道往後该怎麽办的时候,一个腕上缠着红丝带的女孩从树後走出来,相互凝望的一刻,猎人马上就察觉到女孩和他同属於黑夜的世界。她伸出手,温柔地对他说:『我一直在等你呢,不用怕,苦难已经过去,如今,你真正自由了。』「」我喜欢这个故事。「胡狼说。」我也是。「」往後,这两个------鬼魂会怎样?「他问阿雪。」因为夜晚好长,他们会一起在荒野漫步,会一起看星星,会一起游湖……「阿雪声调沉下来,忽然将左手伸到胡狼面前。」全好了?「他看到荷荷抓伤她的地方已经结痂。」我可不是要你看这个。「阿雪掐着戴在腕上的两条小红绳,红绳都是她用手绢捻成的,」那天你为我包扎伤口,我就想到这个红丝带传说。你看,手绢让你缚在这个地方,跟传说那麽相似,是不是可能------「脸上一红,话也说得吞吐,」可能------有点什麽……?「」有点什麽?「」你……「阿雪假装生气,问他:「如果我给你气死了,你会不会为我系一条红丝带?」   「不会,我不会让你死。」   「傻瓜。」阿雪摇摇头,又笑了笑。   「阿雪,我心里……」   这时,彼此心意暗合,阿雪望着他迷乱的眼神,谅解地微笑,「今天,实在不该说这些。总之……狼,谢谢你。」   「谢什麽?」   「谢谢你陪我过了一个难忘的生日。」   「今天……你生日?」   「嗯。」阿雪瞟一眼腕表,「刚刚十九岁了。」   灯船驶远,银白色的水纹消散之後,乐声也渐渐转弱,月光下的海港,温柔地,变成心中的湖。   「你看,我的手有点冷了。」阿雪说着,又将手伸到他的手背上。   「放在口袋里啊。」胡狼提醒她,仍旧摇着木桨。   「哎呀,你……」说着,顺势将手心覆向他手背,「人家的裙子没口袋的。」   「雪……」   这一夜,阿雪觉得好自由,好惬意,她闭上眼,感受着拂过身上的海风。两个人握着同一截船桨,随水漂流了不知多久,她转过身来,才发觉月亮已经蒙上一层光晕,像挂在船头的一个大蚕茧。   「要起风了,回去吧。」胡狼说。   驶近码头,船系好,两人牵着手走上石阶的候,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正捧着一束红玫瑰,站着阶石尽头。   「生日快乐!」梁直冷冷地说,他的领带,这天罕见地,换上了跟阿雪匹配的红色。                    2   一天清晨,阿雪走进公园,见胡狼正将一枚枚生锈钉子种到泥土里去,不禁大感讶异。   「绣球花天生没有固定的颜色……」胡狼告诉她,绣球开什麽花,得看泥土里的酸硷度;如果泥土给铁钉弄酸了,就开蓝花,将带硷性的贝壳粉末混进去,开出来的花,就会变红。   「那就是说,看花的颜色就知道它下面藏着什麽?」   「对。」   「我喜欢红绣球花。你呢?」阿雪问胡狼。   「蓝色。」他指着面前泥土,「不过,这周围种了你喜欢的红色,明年夏天开花,红绣 球将核心一团蓝花重重围住,这样,反而会更好看。」   「这麽说,岂不是我也有当花王的天份?」   「反正差不多。」   「什麽差不多?」阿雪追问。   「音乐和花啊。我看到牵牛花,就觉得听到了提琴声,像听到你的音乐。」   「看到红绣球花呢?」   「嗯------」胡狼想了一会,「大铜钹,或者很大很大的皮鼓,总之,很明亮的。」   「只是,我的那个很大很大的红皮鼓藏着贝壳;你的却埋着锈钉子,实在太不幸了。」说完,阿雪觉得「红皮鼓」的谐音甚是不雅,但是话已出口,羞得面红耳赤。   「不舒服?」   「不,只是有点热。」她轻掠额前头发,假装拭汗。   「是了,你刚才说的什麽『大皮鼓』、『红皮鼓』,我不太明白……」   「哎呀,你还说……」   胡狼将一包贝壳粉末撒到泥土上,转头对她说:「有些花,天晴的时候最好看;绣球花可不一样,下大雨的日子,看起来才是最美的。」   两人沈默了半晌,阿雪忽然有点感慨,「颜色既然取决於泥土,非红即蓝,世上就不会有象徵幸福的白绣球,也不可能种出白色的『宁静雪』了。」   「种不出,是因为还不知道该怎麽种。」胡狼说,「如果心里有这个……这个……没有什麽不可能。」   「『这个』是什麽?」   「这个……就是这个啦……」   「你是说『种子』?」阿雪笑了笑,故意逗弄他。   「可以这麽说……」                    3   「这个星期天到我家去好麽?」阿雪问胡狼。   「不太好吧?」他有点踌躇。   「有什麽不好?我跟妈说了,她要请你去吃茶。我们家的女 会煮很好的红茶。」     宁家的寓所在一大片影树丛中,没有秦家的气派,外观却甚是清雅。两层高的花岗岩房舍,叁面都是巨大的百叶方窗,门槛前白色云石台阶上,红黄灰褐的落叶随风旋舞,美得有点落寞。   阿雪的母亲年过四十,容貌还是十分秀气,「没想到我女儿交上你这样的男孩子。」宁母态度冷漠,问了胡狼几句话,就出门去了。   阿雪招呼胡狼到书房安坐。   「你爸呢?」   「他跟我妈早分居了。」   胡狼对这种事情并不了解,在书房里东张西望,见都是些乐谱、小说和外国名人传记之类的书籍,不少还是外文的,抬头发现书架上有一只缠着黑领巾的玩具熊,胡狼不悦问阿雪:「他送的?」   「嗯。」   「他对你很好。」   「就是太好了。」阿雪开玩笑似的,「其实,真正喜欢阿直的,是我妈。我那个所谓的爸爸,他已经很久没接济我们了;阿直家里有钱,是我妈最後的希望了,如果我不肯去高攀,说不定妈会将自己嫁过去。」   胡狼脑筋转不过来,听她说到婚嫁之事,心中一沈,整个人痴痴呆呆的;阿雪说好说歹哄了一轮,转过话题,他才恢复知觉。   「圣诞节,梁直会不会……邀你去舞会?」胡狼试探着问阿雪。   「他会邀,我不会去。」   「秦家呢?」   「你是说玉凤家吧?她要到维也纳去上大学,也刚走了。我们『五线谱』缺了第二小提琴,大家意兴阑珊,也不打算搞什麽庆祝。」阿雪望着窗外蓝天,「玉凤说过毕业後会回来,不过,说实在的,我还是很舍不得她走。」   「她人怎样?」胡狼始终没见过这个叫玉凤的女孩。   「自从母亲让一个坏男人骗了,离开了,她就变得很抑郁,还有点自闭的徵状,她是很倾向爸爸那种想法的,母亲做错了一次,就是不肯原谅她;前阵子她腿伤算是好了,还是不怎麽爱见人。」阿雪停顿了一下,「唉,玉凤这个人,就是太善良,也太固执了;说起来,她还真关心……」   「关心什麽?」   「关心我和你的事。」阿雪思前想後,还是告诉胡狼,「不瞒你说,玉凤她……,她其实是我孪生的亲姐姐。」   「你姐姐?怎麽她……住在秦家?」   「我们家的事,很复杂,很……」阿雪叹了口气,「还是往後再一点点告诉你吧。」   阿雪不透露,胡狼自然也不追问;不过,从她口中,他还是知道自己送出的小盆栽,大都给托养在玉凤家里。阿雪怕玉凤幽居郁闷,盆栽让她照顾,自己也多了个理由去看望她。   胡狼年来送给阿雪盆栽不少,虽然睡房阳台成了为别人培植感情的园圃,这个玉凤,也真不负所托,为了做得妥当,还认真地从书本上学起园艺来。   「我跟姐姐说,阿狼确信,只要用心栽培,什麽花都会开得漂亮,开得有生气。如果她弄得不好,我就不告诉她我和你的事。」   胡狼心想,一个自闭女孩爱听别人的琐事,也并不出奇,「我很感激你这个------姐姐。」   「为什麽?」   「因为她邀你参加舞会,我才可以认识你。」   阿雪叹了口气,「我们一向感情很好。不过,临走之前,她变得好消沈;那天,听到我们出海的事,她突然很不开心,其实,那是她自己要知道的;可能……我们相识之後,我的确忽略了她。」   造访过宁家之後,胡狼心中更加忐忑,总觉得梁直那条黑领带无处不在,就是在半夜里,也会像一条湿冷的舌头似地舔醒他。   过了几日,一天傍晚,他在园里等了很久,才远远看见梁直开车将阿雪送来。   「给阿直劝得推辞不掉,才到他家坐上一会。刚才给他父母留着,耽久了。」见胡狼板着脸,不说话,阿雪有点生气,「你究竟要我怎样?阿直那边,话都快说实了;你却连一句肯定的话也没跟我说。」   「什麽肯定的话?」   「你,你这个人,真是,真是……」阿雪既羞且怒,掉头朝回家的路走了。   胡狼在暮色里望着她的背影,一脸茫然。   他时刻惦记她,着紧她,对她的一切反复思想;但他实在不明白「肯定的话」是一句什麽样的说话。   过了好几天,阿雪还是没有到公园里去找他。胡狼料想阿雪仍然恼他,一天干完活,买了些她爱吃的糕点,就站在宁家大门对面,反覆叨念着彻夜想好的道歉话语。等了很久,阿雪才从车站那边走过来。   她本来神色疲惫,见到胡狼傻乎乎的样子,还是泛起笑意。   「你这个人,真拿你没办法。」接过他的糕点,笑说:「妈在等我吃晚饭,要进屋去了,明天不用替学生补习,下课就去找你。   「补习?」胡狼奇问:「你要自己挣钱?」   「不告诉你。」   胡狼耸耸肩,不再追问。心想,也许宁家家道中落,风光只是皮相,他有一个自私的想法;如果阿雪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说不定,他们的交往会顺心些。    人来开门,胡狼才嘱咐阿雪:「平安夜,十二点正,到小教堂屋顶去找我。」     「怪不得老问我那天有没有约会了。」阿雪笑他,「有话直说就是,叁更半夜,要我到那儿去干吗?」   「到时候,自会知道。」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 四章 摧花时刻第                    1   圣诞节前夕,胡狼一早就开始修饰要送给阿雪的「礼物」。   因为忽略了为阿雪庆祝生日,在一个月前,眼见圣诞节临近,他就琢磨着该怎样逗她开心。   某天,以为阿雪恼他,独个儿爬到小教堂屋顶自省,望着接连墙壁的土坡,心中忽然有了打算,「梁直送她一束红玫瑰,我要她一土坡一屋顶的……」他为设想好这份庞大的『圣诞礼物』而开怀;不过,由於预计要耗上整个月的心血,他马上开始在公园各个花坛选取健壮的绣球枝条……   土坡还算平缓,他将杂草清除,第二天就在上面翻土,开始按心中的图形,将枝条移植到坡上。   这种经过他改良的绣球,如果照料得好,一年可以开两次花。照胡狼计算,在圣诞节前後,绣球会再开一次;夏末那一场「预演」,绣球开得并不理想,有点小家子气。於是,胡狼在花坛移植了大批过来,绣球丛聚在一起,即使仍在含苞,已有一种蓄势欲发的气氛。   这天,绣球都按他的心意开了,开得火红火辣的,在坡上烧出一条长长的红丝带模样。   他将周围收拾乾净,煎灼地,在屋顶走来走去。   到了晚上,街上灯影微弱,即使是平安夜,除了远处偶然传来唱诗班歌声,周遭跟平日一样寂寥,只有公园那边,赤猴荷荷烦人的啼吟,在静夜里隐约回响。   圣诞来临前的一小时,他已经伏在屋顶,专注地下望。   十二点正,新的一天来临,四方响起各大小教堂的钟声,屋顶聚光灯也同时大放光亮。   土坡上,那条由绣球花排列成的红丝带,彷佛在夜空里抖动。   撩人的红色。   又过了十分钟,还是不见阿雪。   胡狼急得心神大乱,感觉上,绣球花开落过千百次,阿雪才出现在麻石路上。当她走到小教堂前面,在屋顶那个折翼天使像的下方,跟他俯瞰的角度几乎垂直的时候,胡狼看到她後面还跟着一个男人,那是梁直。   梁直终於赶上她,在教堂门口递给她一个暗红的匣子,阿雪推让了一轮,梁直将匣子放回礼服口袋,然後吻了她的手。胡狼跟阿雪最亲密的举动,只是牵着她的手;而梁直,竟然吻了她!   聚光灯熄灭。   红绣球,少说也有两叁千朵,灯灭之後,却尽数给妒火烧亮;而且每一朵花,对於胡狼,彷佛都带着嘲谑。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他种了数不清的绣球要送给她,希望她在灯灭前来看他为她付上的心血;然而,她却不领受他的好意;她变得虚荣,贪恋男人的追猎。   他拿起木棒,发狂地横扫,将花瓣打得四散飘零……   鲜红的花瓣,扑向天使石像周围,无声地,飘过屋顶,散落到阿雪和梁直身上;她抬起头,看到花瓣随风乱舞,彷佛要遮蔽蓝森森的天空……   胡狼喘着气,僵立在秃枝前面。   最後一片花瓣给打落之後,只有妒恨,在暗夜里焕发着蓬勃的生机。   阿雪爬到屋顶,感觉脚下软绵绵的,也不知踏着的是什麽物事,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胡狼抱着两腿,沈陷在暗影里。   「我妈在家里请客,邀了阿直和他家的人。我一时脱不了身,不会来得太晚吧?」   「不晚,一点不晚。」   「你生我气。」   胡狼不答话,往下面看了一眼,见那个将唾沫沾上阿雪手背的梁直,仍旧站在教堂门前广场的棕榈树下,不住朝他这边张望。胡狼强怒气,压着嗓门说:「他等着呢,你还是跟他走吧。」   阿雪望着他好一会,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包裹,「你的挂表,我替你拿去修好了。不管怎样,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吧。」说完,将小包裹放在胡狼面前,转身走了。   胡狼揭开包装纸和精美的小匣,匣子里盛着他的银挂表,他走到石像旁街灯照射得到的地方,凝望着表盖上盛开的银锈球,那些银色的花儿是那样的鲜洁、明亮,就像从没给烧炼过一般。他轻轻按下顶端银钮,盖子打开,十二点叁十分,时针和分针,在泪水浸润的世界,用最低回的节拍运行着。   「雪,原谅我……」   赤猴的叫声,黎明前才告停止。   胡狼瑟缩在屋顶一夜,当头顶只 下一颗晓星,他还是不愿意回到地面上来。他赶走了阿雪,他伤了她的心,不管怎样自责,他还是不知道怎样弥补他的过错。他只知道,这是属於他和阿雪的地方,是他们的「天堂」,是他们的避难所,感觉上,只要一天不回落人间,失去她爱情的现实,就不会降临到他的身上。     太阳升起,花瓣在晨光里殷红如血。   胡狼听到落叶沙沙作响,然後,是熟悉的脚步声。   「雪……」   「发完脾气了麽?」   「雪,我……,对不起。」   「在园里没找着,就知道你仍在这里,或着,我该跟你说清楚……」   胡狼望着她,在等候宣判期间,心中掠过阵阵恐怖。   「阿直昨夜向我求婚。」   「你……?」   「我拒绝了。」阿雪站在散满教堂屋顶的绣球碎瓣前面,望着坡上横着的一大丛秃枝,想起拒婚时落花蔽天的情景,马上明白是什麽一回事。她合上眼,静立着,努力还原开花的盛景。   「一共多少朵花?」她问胡狼。   他将挂表翻来覆去数了一遍,「十二。」   「我说这地上的。」满地绣球花瓣,有些已经开始腐烂,阿雪无奈地摇着头,「你不该这样做。你为什麽老是这麽冲动?」   「我……」   「算了,我明白的。」看到他懊悔的样子,阿雪心就软了;只是,她始终没有告诉胡狼,其实那枚银挂表根本就修不好,这是她几经转折,托人向生产商订购的。她替人补习,是要用自己赚来的收入,买这件礼物给他。                    2   日子慢慢地过去。   六月雪的小白花喧闹地开过,阿雪已高中毕业;胡狼除了工资略增,一切并无改变。   下雨天,阿雪打着伞来到园里,胡狼正在池畔葡萄架下避雨。   「不开心?」他察觉到阿雪脸上的忧色。   「姨母希望我到维也纳去学音乐。」   「你自己呢?」   「我……」   「那就不要去好了。」   「然而,留在这里,不会有什麽发展。」   胡狼感到一阵苦涩,望着眼前盛放的大片绣球花,良久才想出该说的话:「花之中,我最爱绣球花,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吗?」   「不知道。」阿雪强颜一笑,「我还以为你最爱的是『宁静雪』呢。」   「我爱『宁静雪』,不过,绣球……」他告诉阿雪,绣球花是由许许多多小花瓣似的花萼组成一朵花的;远看是个很美的大花球,那是因为每个独立的小花萼都开得称职,「所以……。加起来才会那麽好看。」   一个不擅辞令的人要说道理,听的人很难揣摩其中意思,幸亏他继续引申:「我总觉得,每一个人都不应该跟别人相比,也用不着刻意突出自己去讨人赞赏,应该像这些独立的小花萼一样,尽了本份就是,根本用不着理会别人的评价。」   「你说得也是,不过……」   「去年夏天,你对着屋顶的牵牛花演奏就很好。」   「我一直希望将来可以在最大最好的音乐厅里演奏,希望有很多很多人认同我,为我鼓掌,为我喝采;我不想只是对『牛』弹琴。」阿雪指的「牛」是牵牛花,本想说句笑话。缓和气氛,没料到反触动眼前这头蛮牛的心事。   「你为什麽要别人认同?赞赏对你就那麽重要?拉得好不好,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你不了解我!」   「就算在深山,就算没有什麽『认同』,这些绣球花还是一样开得灿烂。」   「给别人认同有什麽不好?」   「我没说过不好。」   两个人不再争辩。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感觉上,下了几个世纪,胡狼才面朝花圃,几乎毫无先兆地说:「我觉得你好漂亮。」   「真奇怪,你以前从没这样夸过我。」   胡狼记得某个清爽的夜晚,阿雪和他如常出海听灯船奏乐,因为待得晚了,上岸之後,从渡船码头送她回家。叁轮车驶过的碎石路,浮漾着幽昧的银光。阿雪在厢座里微闭着眼,侧着头,长鬈发的发丝粘在唇边脸上。他呆呆望着她线条柔美的鼻和半启的嘴唇,脸红心跳,感觉说不出的温热,只希望那是一个没有终站的旅程;又或着,旅程终点是一张属於他们的床,灯火阑珊的小城,在他们的床畔沈没。   「我就是那个夜晚……发现你是女人的。」   「我本来就是一个女人啊。」   「我的意思是……」他这麽说的时候,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状的忧伤,毕竟那种女性的美丽,後来渐渐攻陷了他的人生;他渐渐被臣服,在不平等的成长过程中,变成侍从。   作为侍从,他明白到不能强索,只能哀求:「阿雪,我不想你走。」他的声音,细弱得仅能让她听见。                    3   姐姐:你走了之後,一直很挂念你呢。   还记得吗,去年秋天,我们在学校的草地上聊天,你说起要到维也纳去学音乐,我是认真想过要陪你一起去的,毕竟,那也是我的梦想啊。那天,天气真好,真令人怀念呢……   窗外,下着细雨,但写着写着,阿雪的思绪却飘回那个清朗的下午,在假日的校园里和玉凤一起野餐的情景。   玉凤将一方白餐巾悠然地叠着,阿雪看着餐巾慢慢形成一只小动物模样。   「看,白色长耳兔!」玉凤拿出口红,在白兔脸上点了两下,「长了眼睛,兔子就活起来了。」   「想来……没眼睛更好。要待在这种小地方,多少得有点盲目;兔子长了眼睛,就会跑掉了。」阿雪学着她用自己的红手绢也叠了一只瘦瘦的兔子,傍着她的白色长耳兔,想像着两只兔儿就是她姊妹俩,在广漠的草原上腾跃。   「姐,真想一起到最大的音乐厅拉小提琴。我们转眼就会老,会丑;我不会让自己变老变丑,不会让自己活过叁十岁。年轻的日子,应该活得灿烂。」阿雪摇动着红兔的长耳朵,作状问道:「长耳兔,你是不是会跳到舞台上啊?」   「会的,会的!」玉凤代兔子回答,「不过,我的兔子没你的野心,不管跳得多远,它都会回来。」   「你怕孤独?」   「不,爸老了;而且,这也是我们的地方啊。将来我们哪一个结婚了,也不要疏远了对方才好。」   「当然不会。」阿雪肯定地回答。   「好,」玉凤将红白两只小兔子并在一起,笑说,「就让这两只兔子也结拜成姊妹。」   两个女孩各自按着兔子头部,向高阔蓝天拜了叁拜。   「姐,其实你不该憎恨妈妈,每个人都有软弱的时候,爸爸冷落了她,别人乘虚而入,她才……」   「爸要干活,没什麽对她不起。」   「算了吧。」阿雪苦笑,「你继续恨妈妈,我继续跟爸爸过不去,然而,你永远是我的好姐姐;上一代的事,就由他们自己解决好了。」   「不过,说到底,你也不该改了姓氏,随我那个不专一的妈妈姓『宁』。」   「我跟不专一的妈妈姓『宁』,不是比跟专制的爸爸、姓他秦始皇的『秦』,要动听一些麽?」   「你这个鬼灵精,六亲不认,」玉凤笑她,「就知道要名字动听!」   嬉闹了一会,玉凤神色显得忧郁,「其实,我不想离开,我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该出去走走,留在这里我怕自己会……」   「会怎样?」   「会……这是我对阿雪唯一的秘密。」   「躲男人?」   「才不是呢。过几年我就回来,我喜欢在这里安静地过日子,做一个平凡的人……」   「这麽说,我那个野人还真适合你呢。」阿雪见她沈着脸,只得收起笑容,「怎麽了?」   「没什麽。」玉凤勉强笑了笑,「你舍得留下他麽?」   「人家可不要我留下来。」   「阿雪……」   「 ?」     「我……好羡慕你呢。」   「傻姐姐,有什麽好羡慕的。这是缘份,我不应该喜欢这个野人,但这个野人偏偏……很难说啊。」   「对,很难说啊。」玉凤将白色长耳兔拆解开来,摺成鸽子模样,用力抛到半空,「看,我的兔子变成白鸽,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阿雪很快也会跟我一起吧?」   阿雪的目光从广漠的天空收回来,继续写信:姐姐,因为我这只蹩脚的红兔吃过那个野人的汗和眼泪,就变得沈重了,走不动了;不过,它望着蓝天的时候,还是会羡慕变成鸽子,飞到远方的你呢。   下这个决定真不容易,但我已经决定了跟我的野人在这里过日子,将来可以跟他远行的话,我一定会来看你。即使留在这里,我还是会努力学琴,不会输给姐姐你的。你也要努力啊。   那边天气冷,好好保重!                    4   胡狼希望阿雪留下来,但反覆思量,越发觉得不妥。   他太自私,太不懂得为她设想;虽然他不明白,可是阿雪对达成心愿的热切,他多少也感受得到。过了两日,他尽力压抑着伤感,鼓起勇气跟她说:「雪,你去学音乐吧。不管你什麽时候回来……就是你不回来,我也会……我也会等你。」   几天前的那场雨,仍旧下着。   阿雪微微一笑,「狼,我决定不走了,我不会去维也纳。」瞧着顽强地茁长的绣球花,她开始同意胡狼的说法;绣球花在大雨里,的确是最美的。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 第五章 扑火                          午後,梁直约阿雪在堤畔见面。   「明天,请你务必要来,我邀了我们两家的好朋友,在舍下为你庆祝生日。」   「谢谢你,阿直。可是,我不要庆祝什麽生日。」   「你要请胡先生,我也很欢迎。我这就去邀他。」   「不要。」   「阿雪,我希望……,请你再认真考虑一下,家父好希望我们两家人,可以更加……」   「我目前不打算改变什麽。」   「那也无所谓,我们先订婚;我打算明天宣布我们订婚。」   「不!」阿雪有点不耐烦,「明天我跟阿狼有约,我喜欢跟这个种花的人在一起。」   阿直再也按捺不住,抓着葡萄架,问她:「你告诉我,我究竟哪方面对你不好?我究竟有什麽比不上那个胡狼?」   「没有。阿直,真的没有。」阿雪的声调回复柔和,「或着,你唯一不好的,就是对我太好了。」为免梁直看到自己眼中泪光,说完,转身走了。   这一幕,胡狼在斜坡上看着,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从梁直的背影,他也可以感受到他的伤痛;可能因为居高临下,他对这个男人,憎恶之馀,竟生出一丝怜悯。在斜坡上坐了一会,回到园里,却看见梁直守在兽笼前面,明显地,是在等他。   「胡狼,你……」   梁直良久不接上下一句话,胡狼冷冷地提醒他:「你可以在这里坐坐,但不要再去摘玫瑰。」   「你知不知道?」梁直冒出这一句。   「知道什麽?」   「你在伤害阿雪。」梁直逼视着他,「你不了解她,不关心她的需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但你毁坏了她的……」   「我爱她。」   「阿雪很有音乐天份,她可以当上一流的演奏家,可以有自己的事业,但她却为了你留下来;在这种小地方,你说,她可以做什麽?」   「我爱她!」   「你爱她,好,你爱她;你这麽爱她,但你可以给她什麽?你的兽笼?你的猴子?还是你一身的肥料味?」   「我爱她。」   「你爱她就有权要她为你牺牲?你所谓的『爱』,就是要对方牺牲?」   「我爱她。」   「不,你在害她,你爱得毫无节制,你在纵火,你用自己欲火烧了她的未来。」   「我------爱她。」     「你爱她,为什麽不给她一个机会?为什麽不让她和母亲可以过上好日子?」   「我------爱……」说到这句「我爱她」,胡狼的语气已经软弱无力。     「嘿,胡狼先生,」梁直冷笑,「说实在的,你只是一个乞丐,你只会用自己的可怜相来吸引她。」   「我不是……」   「一个男人,要不断出卖自己的悲惨来留住女人,太可耻了。」   「我不是!」   「你是!你只是觑准了她的同情心,你欺骗她……」   胡狼揪着他的领带,抡起拳头。   「你尽管打死我,如果你不是乞丐,如果还真有种的话,就不要拖累阿雪!」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