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世界 王小波 下篇:我自己 第一章 1 我被取消了身分,也就是说,取消了旧的身分证、信用卡、住 房、汽车、两张学术执照。连我的两个博士学位都被取消了。我的 一切文件、档案、记录都被销毁——纸张进了粉碎机,磁记录被消 了磁。与此同时,我和公司(全称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公司)的钱财帐 也两清了——这笔帐是这么算的:我的一切归他们所有,包括我本 人在内;他们则帮我免于进监狱。公司的人对我说,假如把你移交 给司法机关,起码要判你三十年徒刑,还可能在你头上打洞,但是 我们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这说明我们的工作没做好。他们给 了我一个新的身分,我的名字叫M,我有一张蹩脚中学的毕业文 凭,让我在一个建筑公司当工人,还给了我五块钱——考虑到我在 银行里的五十万块存款都将归公司所有,只给这一点钱真是太 少——然后开车送我去新的住处,有一样东西不用他们给,就是我 的新模样。安置以前我有一点肚子,甚至可以说在发胖,现在已经 尖嘴猴腮了。 有一件事必须补充说明,我现在犯的不光是直露错误,还有影 射错误,因而万劫不复了。这后一条错误是公司的思想教育研究会 发现的。我绝不敢说公司这样检举我,是为了扩大自己的营业额。 我只是说,有这么一回事。 这个故事到此就该重新开始:某年某月某日下午,有一个M, 他是个又瘦又高、三十岁的男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丝衬衣,一 条黑色的呢料裤子,一双厚底的皮鞋,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大汽车(这 辆汽车和殡仪馆的汽车有点像,并且也被叫作送人的车),前往东郊 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男子陪他同去,并且在汽 车后座上不断地敲打他的脑袋,拍打他的面颊,解开他衬衣的领 扣,露出一小片苍白、削瘦的胸膛,说一些尖酸的话,但是意在给 他打气。后来汽车在一座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成的旧砖楼前停了下 来,同去的人在他后背上推了他一把说:你到了,并且递给他一张 窄行打印纸,说:该记着的事都在上面。M从车上下来,走了几步, 拍了一下前门,司机把玻璃放下来。M说:能给我几支烟吗?司机 取出一个烟盒,往里看了看,说道:还有六支。递给他,并且问道: 还有事吗?M摇摇头,转过身去,汽车就从他身后开走了。 此时天色将暗,旧楼前面有很多乱糟糟的小棚子。因为天有点 凉,M打了一个寒噤。然后他就走到那座旧楼里去,爬上砖砌的露 天楼梯。那张打印纸上写着"407",也就是四楼七号。走廊上一 盏灯都没有,所以也看不出哪里是几号。于是他随手敲了一家的房 门,门开时,一个小个子女人用肩膀扛住门扇。M想,我应该让她 看个清楚,以免她不信任我,就一声不响地站着。从敞开的门里, 传来一股羊肉炖萝卜的气味。据我所知,M既不喜欢吃羊肉,也不 喜欢吃萝卜,所以他对这股气味皱起了鼻子。那女人看清他以后让 开了门,把头往里一摆,M就走进去。这间房子里很热,因为有个 房间里生了火。她用手一指说:往里走,给我看着孩子,饭一会儿 就得。M就朝里面走去,绕过了破旧的冰箱、破烂的家具,走进一 间尿味扑鼻的房间,这里有两个小床,床上躺了两个婴儿,嘴里叼 着橡皮奶嘴,瞪着眼睛看着他。M想道,你们千万不要哭,哭起来 我真不知怎么办好。这间房子里点了一盏昏黄的灯。那个女人在厨 房里说:你会做饭吗?M说,不会。她又问:会不会鼓捣电器?他 想到自己过去学过物理,就说:会一点。于是她说:那还好,不是 白吃饭。 在被重新安置(也就是说,被取消了旧身分,换上新身分)之前, 我上过两星期的学习班。如前所述,参加学习班原本就是我生活的 一部分,但这回和以往不同:除了让你检讨错误,还讲一些注意事 项。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要回到原来住的地方,也不要和过去认识 的人取得联系,假如这样做了的话,"重新安置"就算无效,我们 过去犯的错误也就不能一笔勾销了。我们当然明白,这是暗示我们 将住监狱。重新安置了以后,我们既没有妻子(或者丈夫),也没有 儿女。假如原先有,公司也会替我们处理,或者离婚,或者替我们 抚养。要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挺有钱的,现在一切都归他们了。我 记得讲到这里时,会场上一片不满的嘘声。公司的代表不得不提高 嗓音说:这就够好的了,要知道在上个世纪,你们这些人不是去北 大荒,就是去大戈壁,而现在你们都安置在北京城里!作为一个史 学家,我不用他提醒我这个。我只关心重新安置了以后,活不下去 怎么办。公司的代表回答说,假如大家都活不下去,就会产生新的 治安问题。他们不会让我们活不下去的。我们会有新的家庭,新的 妻子或者丈夫,这些公司会安排。我认为,我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 的,最好现在就形容一下。但公司的代表认为,这不是我该、或者 我配关心的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这些人可不可以互相联系,以便彼此有个 照应?公司的人说:绝对不可以。我们之间不能横向串连,也许公 司会安排我们彼此认识,除此之外,一切联系都不可以有。这些问 题都明确了以后,我就开始想像,在公司给我安排的新家里有什 么。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个半老不老的婆子,还有一对双胞胎。 还有这么辛辣的骚味。在昏黄的灯光下,我四处张望,看到这座旧 砖楼满是裂缝,还有一只大到不得了的蟑螂爬在房顶上。我必须吃 我不爱吃的羊肉萝卜汤,还要在这间骚哄哄的屋子里和那个小个子 女人做爱——这是那种一间半一套的房子,除了这个大房间,还有 一间小得像块豆腐干。那个小个子女人脸上满是皱纹,额头正上方 有一络白头发——这些事情我都不喜欢,很不幸的是,它们没有发 生。后来那个女人看了我拿的那张窄行打印纸,发现我该去407, 而这里是408,就把我撵到隔壁去了。那间房子敞着门,满地尘土 和碎纸片。我不必吃不喜欢的羊肉炖萝卜了,这是个好消息。坏消 息是什么可吃的都没有,连晚饭都没有了。 2 M重新安置后的第一个夜晚在407室度过。这套房子的玻璃破 了不少,其中一些用三合板、厚纸板堵上了,还有不少是敞开的, 张着碎玻璃的大嘴。这房子和408是一样的,在那个大房间的地上 放了一个旧床垫,还有一个旧冰箱,有一盏电灯挂在空中,但是不 亮。奇怪的是,打开冰箱的门,里面的灯却是亮的。他借着冰箱里 的灯光检查了这间房子,看到了满地的碎玻璃。当然,冰箱里除了 霉斑、一个烂得像泡屎的苹果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后来他就在那 个床垫上睡了一夜,感觉到了床垫里的每一根弹簧。凌晨时分他爬 了起来,就着晨光在暖气片上找到了一盒火柴,一连吸了三支烟, 还看到一只老鼠从房子中间跑过去了。后来他就出门去,想到附近 拣点垃圾——另一个说法是别人废弃的东西——来装点这间房 子。但是在这片破旧、快被拆除的楼房附近,想拣点什么还真不容 易——除了烂纸、塑料袋子,偶而也能见到木制品,但是木头已经 糟朽掉了。 我扛着一把白色的破椅子回家时,又想起我那辆火鸟牌赛车 来。那辆车是我从公司的拍卖场买来的,买的时候崭新,而且便宜 的叫人难以置信。后来我又把它开回公司的拍卖场,这叫我对因果 报应之说很感兴趣了,因为我知道,这辆崭新的车还会以便宜到令 人难以置信的价格卖掉。假如一个人死了,他生前穿的衣服也只能 很便宜地卖掉,尤其是他断气时穿的那一件。所以到公司的拍卖场 去买东西,不仅是贪小便宜,而且性格里还要有些邪恶的品性。我 在车里留了一盘录音,告诉在我之后那个贪小便宜的家伙这些事, 并且预言他也会被重新安置。这是因为敢贪这种小便宜的人胆子都 大,而胆子大的人早晚都要被安置。没了这辆车,到哪里都要走路, 实在不习惯,除此之外,我还穿了不合脚的皮鞋,这更加重了我的 痛苦。扒了半天的垃圾,我身上的白衬衣也变成灰色的了。 我就这么一瘸一拐地扛着椅子走回家来,发现那张破床垫上坐 了一个女人,梳着时髦的短头发,大约二十四五岁,长得也很时 髦——也就是说,虽然细胳膊细腿,但是小腿上肌肉很发达,看来 是练过——但是穿得乱糟糟。上身是件碎玻璃式的府绸衬衫,下身 是条满是油渍的呢裙子,脚下是一双皮带的厚底鞋,四边都磨起了 毛。她看到我回来,就拿出一张窄行打印纸来,问这里是不是 407。我把椅子放下来,坐在上面说:把这破纸条扔了吧,现在没 有用了。而且我还对她:你原该穿件旧衣服的,现在天凉啊。 我说过,在被重新安置之前,有一阵子我总得到公司里去。那 时候我和往常一样,开了一辆红色的火鸟牌赛车,但我那阵子总穿 一套黑色西服,好像家里死了人,这可和往常不一样。最后一点是 公司要求的,他们还要求我们在胸前佩戴个大大的红D字。这一点 叫人想起了霍桑的<<红字>>,公司的人也知道,所以笑着解释说: 诸位,这纯属偶合。他们提供做好的红字,底下还有不干胶,一粘 就能粘上。我还发现这种胶留下的污渍用手一搓就掉,不污衣服, 当时以为公司在为我们着想,后来发现不是的。在重新安置那一 天,坐上送人的车之前,送我的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说道:把衣 服脱下来。他看我目瞪口呆,就进一步解释说:你跟公司定的合同 里有一条,重新安置以后,你原有的一切财产归公司所有——还记 得吧?我这才恍然大悟道:衣服也算?他说:废话!这么好的衣服, 怎么能不算?按照他的原定方针,就要把我扒得只剩一条短裤。说 了好半天,才把长裤和衬衣保住了,至于我现在穿的这双厚底皮 鞋,是用一双鳄鱼皮的轻便鞋和送人的家伙换的。那些家伙都是从 贫困地区雇来的农民工,财迷得要命。他们还说:你今天就该穿几 件旧衣服——现在天凉啊。这件事可以说明公司为什么要提供不污 损衣服的不干胶:为了剥我们。它也能说明该女人出现在我面前 时,为何衣冠不整。我听说公司也雇了一些女农民工,而且女人往 往比男的更财迷。我以为拿这个开玩笑很有幽默感,但是那个女人 很没幽默感地说道:你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后来她还一本正经地 从床垫上站了起来,把手伸给我,做了自我介绍,我也一本正经地 吻了她的手,告诉她,我是何许人也。这样我们就在落难时表现了 君子和淑女的风度,但是不知表现给谁看。她说她是画家,搞现代 艺术搞到这里来了。我说我是史学家、哲学家,写了一本<<我的舅 舅>>,把我自己送到这里来了。她说她听说过我;我说真抱歉,我 没听说过她,所以我就不能说久仰的话了。 后来在那间破房子里,我们生造了很多新词,比方说,安置 后——重新安置以后,安置前——重新安置以前,错误——安置的 原因;以此来便利交谈。晚上睡觉时有两个选择:睡床还是睡板。 睡床就是睡在破床垫上,睡板则是睡在搭在砖头上的木板上。我总 是坚持睡板,表面上是对女士有所照顾,其实我发现板比床舒服。 这位女士告诉我说,她的错误是搞了现代艺术,我对这一点不大相 信。众所周知,男人被安置的原因大多是"思想"错误,女人被安 置的原因大多是"自由"错误。所谓自由,是指性自由。当然,我 也没指望一位女士犯了这种错误会和男人说实话。 有关这个女人的事,我可以预先说明几句:她先告诉我说,她 是画家,后来又说自己是个"鸡",也就是高级妓女。后来她又说 自己是心理学家。我也不知该信哪个好了。我对她的态度是:你乐 意当什么,就当什么好了;而且不管你说自己是什么,我都不信。 我开头告诉她,我是史学家,后来说我是哲学家,最后又说自己是 作家,说的都是实话,但也没指望她会信,因为太像信口开河了。 我们俩如此的互不信任,不能怪我们缺少诚意,只能怪真的太像是 假的,假的又太像真的了。 3 假如我叫M的话,和我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的那女人就该叫作F 了。在安置前,所有的F和M都在公司的地下车库办学习班,那车 库很大,我们在一头,她们在另一头,从来不聚在一起,但是有时 在路上可以碰见。我们M胸前佩了D字以后,多少有点灰头土脸 的感觉,走到外面低头驼背,直到进了车库才能直起腰来。而F则 不是这样。她们身材苗条、面目姣好,昂首挺胸地走来走去,全不 在乎胸前的D字。假如和我们走到对面,就朝我们微笑一下,但绝 不交谈。我的一位学友说,她们都是假的,是公司雇来的演员或模 特儿。看上去还真有点像,但这位学友是怀疑主义哲学家,犯的是 怀疑主义错误;假如不是这样,我就会更相信他的说法。顺便说一 句,这位学友一点骨气都没有,成天哭咧咧地说:我的怀疑主义是 一种哲学流派,可不是怀疑党、怀疑社会主义呀!假如一只肥猪哭 咧咧地对屠夫说:我是长了一身膘,但也没犯该杀之罪呀,后者可 会放过它?当然,没有骨气的人,看法不一定全错,但我更乐意他 是错的。现在我房间里有一个F,似乎已经证明他错了。 上完班疲惫地走回家,发现这间房子完全被水洗过了,原来的 燥气、尘土气,被水汽、肥皂气所取代;当我坐在床垫上解鞋带时, F从厨房里出来,高高挽着袖子,手被冷水浸得红扑扑的。她对我 说:把衬衣脱下来,现在洗洗,晚上就干了。这时我心情还不坏。 后来我光着膀子躺在烂床垫上说:你哪天去上班哪?问了这句话以 后,心情就坏了。 我已经说过,安置后我是个建筑工人,所以我就去上班。在此 之前,我对这个职业还有些幻想,因为建筑工人挣钱很多,尤其是 高空作业的建筑工。上了班之后这种幻想就没有了。他们把我安置 到的那个地方名叫某某建筑公司,却在东直门外一个小胡同里,小 小的一家门面房,里面有几个面相凶恶的人,而且脏得厉害。其实 这是个修理危旧房屋的修建队。人家问我:干过什么?我说:史学 家,哲学家,等等。对方就说:我们是建筑队——你会干什么?我 只好承认自己什么都不会,人家就叫我去当小工。这时候我又暗示 自己可以记记帐,做做办公室工作,人家则狠狠地白了我一眼。于 是我就爬上房去,手持了一根长把勺子去浇沥清,还得叫一个满脸 粉刺的小家伙"师傅"。下班时那小子说:明天记着,一上了班, 先要给师傅"上烟"——咱们是干一天拿一天钱,不合意可以早散 伙。我答应着"哎",心里却在想:给死人是上香,给你是上烟, 我就当你死了吧。沥清是有毒的,闻了那种味直恶心;房顶上没有 遮阴的地方,晒得我头晕脑胀;我两个胳臂疼得像要掉下来——假 如掉下来就不疼,我倒希望它们掉下来;这个工作唯一的好处,就 是每天算一次帐,当天就有工资,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上班的情 形就是这样。 现在该说说那个D的含义了,公司的人说,D是delivery(发送) 之意。安置就是把我们发送出去。听了这个解释之后,我就觉得自 己是个邮包,很不自在。他们说,我们这种包裹有两种寄法,一是 寄给别人,二是寄给我们自己。在前一种情况下,必须要有肯要我 们的人,举例言之,408那位太太。她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有二十 年教龄就可退休,所以她年龄不太大),四十二岁结了婚,四十三岁 生了双胞胎,同时遭丈夫遗弃,就到公司去申请了一个丈夫。头天 晚上,她以为我就是那个邮包——这种错误是可以想像的,嫌我太 瘦弱,但没有说。后来她收到了真的丈夫,是个出租车司机,同时 又是个假释的刑事犯(公司的业务也包括安置这种人),虽然不瘦 弱,却天天揍她,还说:你敢去公司诉苦,我就宰了你;但这都是 后话了。我和F属于后一种情况,在公司学习时,他们说,对这类 情形要实行三搭配:男女搭配,高低搭配,错误搭配。第一条是指 性别,第二条是指收入,最后一条指什么我也不知道。说实在的, 我对第二条抱很大希望,因为我已经是个每天只挣二十块钱的小工 了,她再挣得少,那就没法活。我问她哪天去上班,她说:我已经 上班了。我问:在哪儿?她说:在这儿。公司给我安置的职业是家 庭主妇。听了这话,我都快晕过去了。她还怕我晕不掉,从厨房里 跑出来说,我给你做家务,你可要养我呀!我万分沮丧,无可奈何 地说:安置前你怎不这样讲? 众所周知,二十一世纪女权高涨,假如有位女士对男友说:我 让你养我,这是至高的求爱之词。安置之前假如有位女人对我这么 说,我一定会养她,除非她是安徽来的小保姆。而不养安徽小保姆, 绝非因为渺视那个省份,而是一养就要养一大批人,包括她爹妈、 她的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堂兄表弟之类,而且这些表兄弟里还有一 个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就在你眼皮底下不干不净;这种现象被 人叫做"徽班进京",多的时候一班有一二百人。所以,男人养了 一个女友或是妻子,实在是体面得很,但是很难养到。有位女士说 过:谁要养我,必须满足三个条件:1,长得要像阿波罗(指雕像); 2,阴茎不短于八英寸;3,年收入在百万元以上。这些条件,尤 其是第二条,极难满足——因为中国男人很少长这么大,而且这么 大并无用处,所以也就是瞎说说罢了——所以男人家里很少有主 妇。倒是有时到某位女士家里作客时,能看到一位很体面的小伙 子。主人指着他说:我先生,我养着他。偷偷和他聊几句时,他皱 着眉头说:没办法,想过家庭生活——与此同时,听到河东狮吼: 你们在干啥?要搞同性恋吗?他赶紧灰溜溜去陪老婆。不敢像主妇 那样吼起来:我和人说几句话也不行吗?这说明男人的条件不那么 苛刻。综上所述,有女人要我养,我不能拒绝。我只能委婉地和她 算这本帐:每天二十块钱,咱们两个人,怎么活呀。 F告诉我说,只要省吃简用,两个人花二十块钱也能活。吃的 方面,我们只吃粗茶淡饭,她决不追求比我吃得好;穿的方面她也 可以凑合,只是要买一两件时装和几件内衣(我皱着眉头指出,这些 东西贵得很),再加上一点起码的化妆品,卫生用品,她就不再要求 什么了。我知道这是要求我每年出勤350天,天天腰酸腿疼,生不 如死。这样规划了以后,她就把我今天的全部工资搜去,一个子儿 也不留。然后她到厨房里去做饭,我则躺倒在旧床垫上长嘘短叹。 4 从前述的情节里,你一定能想到安置是四月底的事。那时候北 京常是阴雨天气,就是不下雨,天也阴得黄惨惨的。就算是风和日 丽,我也没有好心情。到了五月初,天就会连续晴朗。五月一日放 假,当然也没有工资。我心情比初安置时好了一些,像一个男人一 样收拾了这间房子,用拣来的塑料薄膜把窗子上的碎玻璃补上,然 后爬上房顶,用新学会的手艺修补漏雨的地方。在干这件事的同 时,凭高眺望这片拆迁区。当然,景色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在四周 玻璃大厦的蓝色反光之下,这里有十几座土红色的砖楼,楼前长着 树皮皴裂的赤杨树。楼前面还有乱糟糟的小棚子,是多年以前原住 户盖起来的,现在顶上翘着油毡片。我还看到最北面那座楼房正在 拆,北京城和近五十年来的每个时期一样,在吐出大量的房渣土。 这个景象给我一个启迪,我从房顶上下去对F说:等我们这座楼被 拆掉时,就可以搬出去住好房子了。她笑吟吟地看着我说:住好房 子?付得起房租吗?这使我相当丧气,但还是不死心,说道:也许 我可以考个电工什么的;你也可以去考个秘书,这样可以增加收 入。她继续笑了一下,就转过身去。然后我就更丧气地想到了和公 司定的合同:服从公司的安置,不得自行改换工作。我很可能要当 一辈子的小工,住一辈子拆迁区。本来我还想下午去外面找找,看 哪个废弃的房间里有门,把它拆回来安在自己家的卫生间里;但是 我没了情绪,就在床垫上躺过了那一天下余的时间。那一阵子我总 是这样没精打彩——因为实在没有什么事可高兴的。 有关我想考电工的事,还有必要补充几句。人到了我这个地 步,总免不了要打自己的主意,想想还能做点什么。作为一个物理 系的毕业生,很容易想到去考电工。而作为一个喜欢在公路上和人 赛车的人,我又想去考垃圾车司机。这些奇思异想都是因为当小工 太累,挣钱又太少,还要受那个小兔崽子师傅的气。每次我说起这 类的话头,F总是那么干脆地打断我。假如她能顺着我说几句,我 也能体验一点幻想的快乐。这娘们没有一点同情心。 <<我的舅舅>>得了汉语布克奖,为此公司派车把我从工地上接 了去,告诉我这个消息。这个奖的钱不多,只有五千块,在我现在 的情况下也算是一笔款子了。我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但是当坐 在我对面的公司代表说"祝贺我们吧"时,还是面露不快之色:这 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说:怎么没有关系?你忘了我们的合同吗? 你的一切归我们所有,而我们则重新安置你。其实不等他提醒,我 就想起来了。我站身来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要回家了。他 说:别着急呀,现在还用得着你。你得去把奖领回来,还得出席一 个招待会……我说:我哪里都不想去。那人就拉下脸来说:合同上 可有缔约双方保证合作的条款,你想毁约吗?我当然不想毁约,毁 约也拿不回损失的东西,还要白白住监狱。然后我就被带去洗澡, 换上他们给我准备的体面衣服,到U·K·使馆去。有两个彪形大 汉陪我去,路上继续对我进行教育:怎么着,哥们儿,不乐意呀? 不乐意别犯错误哇。我说:我不犯错误会落到你们手里吗?他们 说,也对。你们不犯错误,我们也没生意。但是,"这我们就管不 着了"。 作为一个史学家,我马上就想到了"这我们就管不着了"像什 么——它像上世纪六十年代林彪说自己是天才的那句话:我的脑袋 特别灵,没办法,爹妈给的嘛。"这我们就管不着了"和"没办法" 是一个意思,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自豪心情,使我气愤得很。我想 找个没人的地方骂几句。在汽车里不能骂,在U·K·使馆更不能 骂,那儿的人对"cao""bi"这类的音节特敏感,一听见就回答" fuke you",比听见"How do you do"反应还快。我忍了一口气, 在招待会上狼吞虎咽,打饱嗝,而且偷东西。这后一种行径以前没 有练习过,但是我发现这并不难,尤其是别人把你当个体面人,不 加防备时。我共计偷掉了两个镀金打火机、四把刀叉,四盒香烟; 还偷了一本书。公司陪我的人只顾听我在说什么,一点没看见这些 三只手的行径。不幸的是我吃不惯那些cheese,回来大泻特泻。我 觉得自己赚回来了一点。既然我的一切,包括体面都归你们所有, 那我就去出乖露丑。为公司跑了这一趟,回来以后得了一个信封, 里面装了十五块钱(这是误工费,公司代表说),还有一通说教。他 们说我没有体面,表现不好。 晚上回家,我告诉F今天发生的事,还告诉她我在招待会上捣 了一顿乱,多少捞回了一点。她说我还差的远,公司从这个布克奖 里得到的不只是五千块钱。<<我的舅舅>>得了奖后,肯定比过去畅 销。会出外文本,还能卖电影改编权。所以我该平平气,往前看, 还会有前途。往前看,我只能看到自己是个浇沥清的小工,所以气 也不能平。她又从另一面来开导我:你不过是得了布克奖,还有得 诺贝尔文学奖的呢。这话倒也不错,从公司的宣传材料里我知道, 被安置的人里有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霍梅尼文学奖得主、海明威 小说奖得主,有教皇科学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撒旦学院 院士(这最后一位我还认识,他是研究魔鬼学的),他们大家都犯了 错误,在公司的安置下获得了新生。相比之下,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我拿起了一根撬棍,对F说,我出去找找门,找到了回来叫你。 我已经说过了罢,我们的房间里少一扇门。后来我真的找到一扇很 好的门,把它从门框上卸了下来。等到招呼F把它抬回家里后,我 又懒得把它再安到卫生间门框上,因为我的情绪已经变坏了。我的 情绪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坏就坏,一点控制不住。而且我也不想控 制。 5 如前所述,有一个叫作M的男人和一个叫作F的女人,在某 年四月底遭到安置,来到一间拆迁区的房子里。鉴于M就是我本 人,用不着多做介绍。F的样子我也说过一些,她身材细高、四肢 纤长、眉清目秀,后来我还看到她乳房不大,脐窝浅陷。除此之外, 她在家里的举动也很有风度,这就使我想起一位学友的话:所有的 F都是演员,或者雇来的模特。 F对我说,你要警惕"重新安置综合征"。我说:你不嫌绕嘴 吗?她说:那就叫它"安置综合征",我还是嫌它太长。最后约定 叫做"综合",我才满意了。所谓综合,是指安置以后的一种心理 疾病,表现为万念俱灰,情绪悲观,什么都懒得干。各种症状中最 有趣的一条是厌倦话语,喜欢用简称。在公司受训时,听到过各种 例子:有人把"精神文明建设"简化到了精神,又简化到了精,最 后简化成"米";把"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总公司"简化成公,最后 又简化成了"八";把自己从"重新安置后人员"简称为员,后来 又简称为"贝"。所以公司招我们这种人去训话,(这句话未经简化 的原始形态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总公司向重新安置人员布置精 神文明建设工作")就成了"八贝米";由拆字简化,造成了一种极 可怕的黑话。我现在正犯这种毛病。这种毛病的可怕之处在于会导 致性行为的变化,先是性欲减退,然后异性恋男人会变成被动的同 性恋者,简称"屁",最后简称"比"。我对F说:怕我比?我还 不至于。她居然能听懂,答道:你不比,我在这里还有意义。你比, 我就爱莫能助了。 我承认自己有点综合,比了没有,自己都不清楚。心情沮丧是 不争的事实,但我也很累。成天浇沥清、搬洋灰袋子——第一次把 一袋洋灰扛到房顶上时,我自己都有点诧异:原来我还这么有劲 哪——下了班老想往床上躺。说实在的,过去我干的力气活都在床 上,现在已经在床外出了力,回到它上面自然只想休息。这时F露 出肌肉坚实的小腿,从它旁边走过去。有时我也想在她腿上捏一 把,但同时又觉得胳臂太疼了,不能伸出去。她就这样走进了卫生 间,坐在马桶上。我已经说过,卫生间没有门,她在门上挂了一块 帘子,故而她坐在马桶上,我还能看到她的脚,还能看到她把马桶 刷得极白。这时候她对我说:什么时候把门给咱安上呀。这件事没 有她想像的那么容易,我得找木匠借刨子,把那个破门刨刨,还得 买料吊、买螺丝,甚至应该把它用白漆刷刷;这样一想,还不必去 干,心里就很烦的了。但我没有这样详细地回答她,只是简约地答 道:哎。然后她站了起来,提起了裙子,然后水箱轰鸣,她走了出 来。尽管是从这样一个地方、伴随着这样一些声响走出来,F依然 风姿绰约。看到她,我就觉得自己不该比。但是我有心无力。 作为一个史学家,我想到这样一些事:在古代汉语里,把一个 不比的男人和一个有魅力的女人放在一起时他想干的事叫作"人 道",简称"人"。这说明祖先也有一点综合。晚上睡在板上,对 自己能不能人的问题感到格外关切。F从板边上走过去,坐在床垫 上,我看到她裙子上的油渍没有了,上衣也变得很平整。她告诉我 说:我从408借了熨斗,然后使劲看了我一眼(仿佛要提醒我的注 意),把裙子脱了下来,里面是光洁修长的两条腿,还有一条白色的 丝内裤,里面隐隐含着黑色。当她伸手到胸前解扣子时,我翻了一 个身,面朝墙壁说道:你说过,要买几件衣服?她说:是呀。我说: 买吧。要我陪你去?她说:不用。我说那就好。在她熄灯以前,我 始终向墙壁。在我身后,F脱衣就寝,很自然地露出了美好的身体。 我有权利看到这个身体,但我不想看。 6 安置一个月后,我们又回公司去听训,这是合同规定的。那天 早上我对F说:今天回公司,你不去吗?她说:我们要晚半周。因 为她比我来得晚,这种解释合情合理。我走到公司的栅栏门外,对 传达室说了我的合同号,里面递出一件马甲来,并且说:记着,还 回来。那件马甲是黑色的,胸前有个红色的D字。我穿上它走到地 下车库里,看到大家三五成群散在整个车库里,都在说这个月里发 生的事。我想找那位怀疑主义的学兄,但到处都找不到。后来听说 他已经死掉了。人家把他安置在屠宰厂,让他往传动带上赶猪,他 却自己进去了。对于这件事有三种可能的解释:其一,不小心掉进 去的;其二,自己跳进去的;最后,被猪赶进去的。因为屠宰厂里 面是全自动化的,所以他就被宰掉了,但是他的骨骼和猪还是很不 一样,支解起来的方法也不同,所以终于难倒了一个智能机器人, 导致了停工,但这时他已经不大完整——手脚都被卸掉,混到猪蹄 子里了。经大力寻找,找到了一只手两只脚,还有一只手没找到。 市府已经提醒市民注意:在超级市场买猪蹄时,务必要仔细看货。 还有一个家伙打熬不住,跑去找前妻借钱。前妻报了警,他已经被 收押了,听说要重判。除了他们两位,大家都平安。到处都在讨论 什么工作好,比方说,在妇女俱乐部的桑那浴室里卖冷饮,每天可 以得不少小费,或者看守收费厕所,可以贪污门票钱;什么工作坏, 比方说,在火车站当计件的装卸工。我的工作是最坏的一类,所以 我对这种谈话没有了兴趣,从人群里走出来,打量时而走过的F们。 她们也穿着黑马甲,但是都相当合身,而且马甲下面的白衬衣都那 样一尘不染。有时候我站在她要走的路上,她就嫣然一笑,从旁边 绕过去——姿仪万方。我虽然不是怀疑主义哲学家,但也有点相信 那位死在屠场里的老兄了。后来散会以后,公司留些人个别谈话, 谢天谢地,其中没有我。 我从U·K·使馆偷了一本书,它是我自己写的,书名叫作 <<我的舅舅>>;扉页上写着XX兄惠存,底下署着我自己的名字。 很显然,它是我那天晚上题写的几十本书之一,书主把它放在餐桌 或者沙发上,我就把它偷走了。按我现在的经济能力,的确买不起 什么书,不管它是不是我自己写的、有没有六折优待。我回家时, F正平躺在床垫上,手里拿着那本书。她把视线从书上移开片刻, 说道:你回来了。我没有回答,坐在椅子上脱掉皮鞋,心里想着, 无论如何要弄双轻便鞋。后来她说:这书很好看。过了片刻又说: 很逗。出于某种积习,我顺嘴答道:谢谢。她就坐了起来,看看那 书的封面,说道:这书原来是你写的——真对不起,我看书从来不 看书名。这种做法真是气派万千——把世界上所有的书当一本看, 而且把所有的作者一笔抹煞。我觉得演员或者时装模特儿不可能有 这么大的派,对她的疑心也减少了。那天下午上工之前,我就把卫 生间的门装上了。 以上故事又可以简述如下,F和M被安置在一起,因为她始终 保持了风度,还因为M有一位怀疑主义的学兄,所以他对她疑虑重 重。后来怀疑主义的学兄死掉了,还因为别的原因,M决定把这些 疑虑暂时放到一旁,和她搭伙干些必要的事。不知道你是否记得, 我小时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搭过帐蓬,在里面鼓捣半导体。这种事 实说明我在工艺方面有些天赋,除此之外,我这个人从来就不太老 实。所以后来我就从建筑队里偷了油漆、木料、还有建筑材料,把 那间房子弄得像了点样子,还做了一张双人床。这个故事和<<鲁滨 孙飘流记>>的某些部分有点雷同,除了那张双人床。 那张床的事是这样的:有一天上班我给那位糟蛋师傅上烟时, 把整整一盒烟塞到他口袋里,而且说:我要给自己做张床。他说他 不管,但是他看到工地上有一捆木檩条。这捆檩条我早就看到了。 然后我给了木匠师傅一盒烟,说了我要做床的事,他说他也不管, 就去找别人聊大天。然后我打开一盒烟,散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就 把那捆檩条拖出来,依次使用电锯、电刨子、开笋机,把檩条做成 床的部件,然后打成捆,塞到角落里。我干这件事时,大伙都视而 不见。直到干完,才有人对我说:你好像干过木匠活。我告诉他小 时候干过,他就说:下回我打家俱找你帮忙。天黑以后,我叫F和 我一道来工地把那一捆木头拿了回去,当夜就组装成床架。我不记 得鲁滨孙干过这种事。在此之前,我已经把床垫拆开修好了,F还 把破的地方补了补丁。我们把床垫从地上抬起来,放在床板上,就 完成了整个造床过程。它是一件很像样的家俱,但很难说清它是我 自己造的,还是偷来的。初次睡在上面时,我心花怒放。当你很穷 时,用上了偷来的东西,实在是很开心的事。临睡时,我甚至一时 兴起,给F解开了脖子下面的两个扣子。F依旧很矜持,但是脸也 有点红。后来她就在昏暗的灯光下躺在我身旁,身上有一副乳罩和 一条内裤,都是粉色的。我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窄窄的溜肩,还有 别的地方。F目不邪视,但我看出她在等待我伸手去解开她的内 衣。说实在的,我已经伸手准备这样干了,但是我又觉得这粉红色 的内衣有点陌生,就顺嘴问了一句。她说是她买的。我问什么时候 买的,她说前天。忽然间,我情绪一落千丈,就缩回手去。又过了 一会儿,我说:睡吧,就闭上了眼睛。再过了一回,F关上了电灯。 我们俩都在黑暗中了。 怀疑主义的学兄说,公司怕我们对合同反悔,就雇了一大批漂 亮小姐,假装待安置人员,用她们来鼓舞我们的士气。假如此说是 成立的,那么她们的工作就该只是穿上佩有红色D字的衣服在公司 里走走,不会有一个F来到我家里。现在既然有一个F睡在我身边, 我应该狐疑尽释,茅塞顿开,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头——她和我好像 根本不是一类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想再听听那位学兄的高 见,可惜他死掉了。我和F睡在一个床上时,就在想这些问题。后 来她说:喂。我说:什么?她说:你该不是舍不得钱给我买衣服吧。 我说:不是。她说:那我就放心了。过了一会儿,她都睡着了,我 又把她叫醒,告诉她说:我当然不反对你去买衣服,不过,你那些 衣服假如不是买的,而是偷来的,那就更好了。我怎么会说出这些 话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就着窗外的路灯光, 我看到F大睁着眼睛在想。忽然她嘿嘿一笑,说道:我明白了。她 明白了些什么,我也是不清楚。 第二章 1 晚上我回家时,床上好像摆了摊,放满了各种颜色的内衣、口 红、小镜子。F告诉我说,今天大有斩获。她现在每天都去逛商场, 顺手偷些小东西回来,然后就开这种展览会。我把它们拂开,给自 己腾出个地方坐下说:没给我偷点什么?她说:有。就递给我一个 纸盒子。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避孕套。她还说:不知道你的号,说 着露出想笑的样子。我把这盒子放到一边——我不觉得有什么好 笑。于是她把笑容从脸上散去,说:我给你弄饭去,就走开了。我 坐在床边上解鞋带,嘴里忽然冒出一句来:你是演员吗?直到听到 F回答说:不是,我才领悟到那句问话是从我嘴里冒出来。然后她 从厨房里跑出来说:你问这个干吗?我信口说:没什么,我觉得你 长得像个演员。她说道:谢谢,就回厨房里去了。也许你会说,这 样的关系就叫相敬如宾。但我知道不是的。我和她的关系实际上是 互相不予深究——我对她那种可疑的演员似的作派不予深究,她对 我的性无能也不予深究。假如深究的话,早就过不到一块儿了。 我对自己也不予深究,假如深究的话,就会问:我干嘛要写<< 我的舅舅>>,我干嘛要买那辆赛车和那所房子?一个答案就在眼 前:我总得干点事吧,写几本书、挣点钱、买点东西;然后就冒出 个反答案:瞧瞧你干出的结果!我倒是写了不少书,挣了不少钱, 也买了不少东西,但是都被公司拿去了。这样自问自答永无休止, 既然如此,就不如问都不问。话虽如此说,问话的神经却不是我能 控制的。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又问了一句:你真是画家吗?F听到 这话时愣住了。 我说过,在公司的地下车库里,当所有的M都在讨论什么活儿 好、什么活儿坏时,F们却穿着合身的马甲,挺着小巧玲珑的胸膛 走来走去。我曾经拦住了一个,她压低了声音说道:对不起,就从 我身边绕过去。说实话,我说不出那个F和眼前这个有何区别;眼 前这个F从407走出去,到了公司的地下车库里,我也分辨不出来。 她们对我来说,每一个都是漂亮的年轻女人,仅此而已。她们和我 毫无关系。我不明白的只是:假如她们像我们一样,都是艺术家、 哲学家,何以在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时落落大方、丝毫也不感到屈 辱呢。F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是鸡。她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看了我一眼。我不动声色。她又说:他们让我打小报告,我没打。 我长出了一口气,问道:那你以后准备怎么样呢?她说:先这样吧。 我应该解释一下和F的对话。F说,她是鸡,这就是说,她是 那种出没于大饭店的高级妓女。有一天,她被人逮住了,重新安置 到我这里;但有可能是暂时的,假如她把我的一言一行都汇报上去 的话。她还说,她没有汇报我,假如是真的,那倒值得感谢。不过 世界上的这种话都不可信,而且就是她去汇报,也只能汇报出我小 偷小摸,没有什么严重性。对于她的话,我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不可 信的地方,也没发现什么特别可信的地方。安置前,假如我遇到了 一个"鸡"和我睡在一个房间里,那我一定要刨根问底,问出她的 身世、教育、收入、社会交往。但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广泛的兴趣, 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是吗,就结束了问话。 在安置前,我没有打过鸡,换言之,我没有嫖过妓。一般来说, 这种情形有两种解释:有洁癖,或者特别胆小。我却既没有洁癖也 不特别胆小,只是怕麻烦。我告诉F这件事,她说:那你一定特别 懒。我说:随你怎么想,就熄灯睡觉了,但是翻来复去睡不着,因 为她不是演员,而是鸡。后来我伸手把灯又打开,与此同时她翻身 起来,坐在灯下,身上穿了一只真丝的胸罩和真丝的内裤,都是偷 来的。我把手朝她伸去,中途又改变了主意,用目光在她胸前一瞟, 然后说:解开吧。她把胸罩解开,我就看到了一对小而精致的乳房, 很好看的,但是像隔着玻璃看一样。几年前,我在美国的新奥尔良, 就隔着玻璃看到过这样一对乳房,长在一位脱衣舞女身上,现在的 心情和当时一样。那位舞女下场后,我还和她聊过几句。她说脱衣 舞是一门艺术。后来我伸手到床头取了一支烟,F也取了一支。放 到嘴边说道:呶。我伸手拿了打火机,伸到她胸前,给她点了烟; 然后缩回来给自己点上烟。过了一会儿,她躺了下来,把左臂枕在 头后,露出了短短的腋毛。我对她说:腋毛没刮。她说:啊。后来 又说:过去是刮的。又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到床头把烟捻灭,侧过 身子躲开灯光,睡去了。而我则在灯光下又坐了一会儿,才熄灯睡 觉——那天晚上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安置前,我认识很多打过鸡的人。他们说,那些女孩子大多受 过很好的教育,有个别人甚至有博士学位。当时我不理解她们为什 么要做这种事。现在则认为这种事也不特别坏。就拿我来说吧,有 两个博士学位,也没有作鸡,结果还不是遭了安置。第二天早上, 我对F说,假如公司问我的情况,你就告诉他们实话好了。她说: 假如人家想听的不是实话呢?我愣了一阵子,说:那你就顺着他 们,编一些好了,反正我也没什么指望了。她马上答道:我不。不 光你,大家都没什么指望。她还说:你这个人太客气。虽然我能听 出她有一语双关之处,但我还是简单地回答道:随便你啦——我不 想再横生枝节了。 2 F对我说,你总是这样,会不会出问题?我翻着白眼说,我怎 样了,出什么问题?她说我太压抑,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不 想搭理她。后来她直截了当地问我,最近有没有手淫过。我说我经 常手淫,每天晚上她睡着以后必手淫一次。这是瞎编,但她听了以 后说道:这我倒有点放心了——从理论上说,假如她是鸡,男人手 淫就是剥夺她挣钱的机会,她该对此深恶痛绝才对,怎么会放心了 呢? 从安置以后,我就性欲全无,心里正为这事犯嘀咕。所以下了 班以后,我就去找小姚阿姨。她住得很远,我是坐公共汽车去的, 一路上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人盯稍——其实我也知道这是瞎操 心。公司安置了这么多人,哪能把每个人都盯住。小姚阿姨见了我 就说:小子,你上哪去了?到处找找不着。你怎么破稀拉撒的了? 我说我遭了劫——这也是实话。不管公司有多么冠冕堂皇的说法, 反正我的财产都没了。小姚阿姨是港澳同胞,人家不会把我的事告 诉她。我在她那里洗了个热水澡,吃了一顿饭。但是最后那件事却 没做成。小姚阿姨说,她要给我吹口仙气,但是吹了仙气也不成。 于是她就说我不老实。其实最近我老实得很。最后没等到天黑透, 我就告辞了,还向她要了一点钱坐出租车。等到回了家,F意味深 长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底有点发凉。但是她没有说什么。 F告诉我说,她在我这里的时候不会太长了。这是可以理解的, 我犯的是思想错误,她犯的是自由错误,前者的性质比后一种严重 得多。再说,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给小工当主妇也是一种浪费。照 我看,她可以到饭店当引座小姐,或者当个公关小姐——总之,是 当小姐。现在当主妇是一种惩罚。所以我对她说:什么时候要走了, 告诉我一声。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准备点小礼物,或者一道吃 个饭。她说她明天就要走,我说今晚上就去吃饭。于是我们俩去了 Pizza Hut,在那里点了两份pan pizza。吃完以后回家,她又告诉 我说:明天她不走,是骗我的,说完了吃吃地笑。我说:那也不要 紧,什么时候真要走了,再告诉我罢。 我和F住在一间房子里,我是个男人,而且不是伪君子,但我 对她秋毫无犯。本来我会继续秋毫无犯,但是后来我变了主意,在 床上和她做起爱来,不止不休,而且还是大天白日的。开头她还以 为这是个好现象,而且很能欣赏;后来就说:你今天是怎么了?你 不是有病吧。但我还是不休不止,直到她说:歇歇吧,我才停了下 来,抽了一支烟。后来我又要干,她就说: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说:不能。事实说明F很有耐性,她翘起双腿,眼看着天花板, 偶而说一句:你这是抽疯。然后她说,要去洗一洗,回来以后让我 告诉她,我怎么了。等她回来以后,我又抓住了她。她说:你得告 诉我为什么,否则我要喊了。我说:我没有什么,挺正常的。她说: 你真是讨厌啊!这时天快黑了,屋里半明半暗的。这一回做着半截 爱,她就睡着了。我把这件事做完,回来拥着她躺下。这时她醒了, 翻身坐起,说道:你今天抽得是什么疯啊?我嘻皮笑脸地说,猜猜 看。她想了想说:你吃错药了。我说,你乐意这样理解也成哪,我 可是要睡一会了。 那一天是返校日(这一天还有一个称呼,叫作"八贝米日",近 似黑话),和上一次一样,我们回去听训。那种讲话当然是毫无趣味 的,一半说他们要干的事:思想教育的好传统永远不能丢,用严格 的纪律约束人,用艰苦的生活改造人,用纯洁的思想灌输人,等等; 另一半是说我们:安置对我们来说,是一种严肃的考验,有的人经 得起考验,就能重新站起来作人;还有一些会堕落——说到堕落 时,还特地说道,这不是吓唬我们。等到散会以后,他们把我留下 个别谈话。会谈什么,我早就知道,是给我重新安排工作;让我加 入公司的写作班子——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作XX写作公司——作 一名写手。这个写作公司有小说部、剧本部、报告文学部,等等。 其中也有不少有名望的人物,得海明威奖、诺贝尔奖的都有,我要 不是得了布克奖,人家也不会这么快地重新安置我。众所周知,该 公司的产品臭不可闻,但是待遇还可以。我的回答也早经过了深思 熟虑,我宁可去当男妓也不当写手——就是这个意思,但是不能这 么说。我可以说:我乐意当小工,但是人家不会信的。也可以说: 我乐意再考虑考虑,但是人家会以为我要拿一把、讲价钱,因而勃 然大怒。所以我把这些回答推荐给别的和我处境相同的人。我只简 单地说:我不行。他劝说我时,我就答道:一朝经蛇咬,十年怕井 绳。这个回答不是比愿作男妓好得多吗?公司的那位训导员还安 慰、劝解了我半天,态度殷勤,就如小姚阿姨对我吹仙气时一样。 语多必失,他假装关心我,让我不要自渎——"手淫不仅伤身体, 还会消磨革命意志"——我马上想到这话只对F讲过。这只是个小 证据,真正的证据是她根本就不像个鸡。因此回家以后,我对F就 性欲勃发。 后来F也承认自己是公司的人了,那是第二天早上的事。在此 之前,她还说过,早上做爱感觉好。感觉好了之后,我们坐在床上, 身体正在松驰,就是在这种时候脑子管不住舌头。我问道:你真的 是鸡吗?她就沉下脸来,想了想才说道:谁跟你说了什么吧?好 吧,我是公司调查科的。不过我可是实心实意地要帮助你呀。我赶 紧点头道:我信,我信。说着手就朝她胸前伸去了。 3 公司是一座玻璃外墙的大厦,从某个角度看去,就像不存在的 一样;所以它顶上那红色的标语牌就像浮在空中一样。那条标语是 个大人物的语录:"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个可宝贵的。"在 大厦的脚下,有一圈白色的栅栏,栅栏里面是停车场,里面停着我 那辆红色的赛车。车前面放了一块牌子,上书"11000";我认为 这个价钱太便宜了,我买时是22000,才开了不到一年嘛。栅栏墙 外有个书摊,摊上摆着<<我的舅舅>>,封面装潢都是老样子,并且 署的还是我的名字,但是也有一个白底红字的"D",并且注明了 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总公司监印"。老板说,内容和"没D字" 的全一样,可是看它不犯法,所以书价也就加倍了。但我看到这一 切时,心里想着:反正我也是要死的,等我死了以后,这些东西和 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谁爱拿就给谁拿去好了。我承认,那时我满脑 子是自抱自弃的想法。但听说F是公司的人之后,我又振作起来了。 我把手伸到F胸前时,她把我的手推开道:你听我讲嘛。于是 我就把手缩回去,把食指咬在嘴里。我必须承认,当时我处于一种 恍惚的状态,这种状态和与我师妹做爱时大不相同。F告诉我说, 她是心理学家——是技术人员(这也没什么不对的,假如把人当成机 器零件的话)——不介入公司的业务,她只管给人治心理病——她讲 的这些话,我都听见了,但没有往心里去,一双色眼上上下下地打 量她。凭良心说,我觉得她比我师妹好看多了。 我上次和女人做爱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当时我在公司上学习 班,收到我师妹的信,让我去一下。傍晚时我就开车去了,我师妹 那里还是老样子,白色的花园洋房,只是门前挂了一块"出售"的 牌子。我在她门前按了好久的门铃,然后看见她瘦了不少,短头发 有好久没剪了。然后我的胃囊上就挨了狠狠的一拳,疼得我躬起身 来,鼻涕眼泪一齐流。再以后她就往里面走去,说道:混帐东西! 你把我害惨了你! 那时我师妹的家里大多数家俱都没有了,客厅里剩了两个单人 沙发,她就坐在其中之一上面,黑着脸不说话。我坐在另一个上面, 抚摸着惨遭痛打的胃——幸好我还没吃晚饭,否则准要吐出来—— 这时我的脸想必是惨白的。这件事用不着解释,她肯定是遭我连累 了。那间客厅铺了厚厚的地毯,地毯上面有几张白纸片。沉默了好 久之后,我师妹气哼哼地说道:明天我就要滚蛋了,你有什么临别 赠言要说吗?我确实想说点什么,比方说,我是混蛋;再比方说, 我也要被安置了。但是最后我暂时决定什么都不说。这样比较含 蓄。 有关我师妹的情形,有必要补充几句:她是洋人叫做" tomboy"那一类的女孩,而且脾气古怪。有时候我和她玩,但没有 过性关系。有关我自己的情况也有必要补充几句,在遭安置,更确 切地说,被她打了一拳以前,我最擅长于强辞夺理,后来就什么都 不想说。那一拳也值得形容一下,它着实很重,她好像练过拳击, 或者有空手道的段位。我们在客厅里枯坐良久,我师妹就站起来上 楼梯。上了几蹬之后,忽然在上面一跺脚,说道:你来呀!我跟她 上去,上面原来是她的卧室,有一张床,罩着床罩,我在那里只能 躬着腰,因为是阁楼。我师妹把衣服都脱掉,拉开床罩爬上床去, 躺在上面说:做回爱吧。我要去的地方连男人都没有了。 我师妹后来去了哪里,是个很耐猜的问题。除了住监狱,还可 能去了农场、采石场、再教育营地,现在这样的地方很多,有公办 的、民办的、中央办的、地方办的,因为犯事的人不少,用工的地 方也多。她不说,我也没有问。这类地方都大同小异。顺便说一句, 在安置的前一天,我受了她的启发,从"Pizza Hut"要了十二张 pizza,这是我最爱吃的东西,每张上面都要了双份cheese,加满 了mushroom、green pepper、bacon,以及一切可加的东西。我拼 了老命,只吃下了两张半,后来还吐了。但是不大管用,到现在还 想吃pizza,而且正如我当时预料到的那样,没钱去吃了。只有做 爱管得特别长,到现在还是毫无兴趣。我师妹并不特别漂亮,皮肤 黑黑的,只是阴毛、腋毛都特别旺。她气哼哼地和我做爱,还扯下 了我的一络头发。从那时起我开始脱发。再过一些日子,我就会秃 顶了。 现在我经常想:假如和我师妹安置在一起,情况将会是怎 样——也许每天都做爱,也许每周做两次,或者十天半月一次。不 管实际情况是怎样的,我们彼此会很有兴趣。上次干到中途,我告 诉她自己就要遭安置的事。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该!等我说到自 己的汽车、房子、银行存款都要归别人所有时,她就十分的兴高彩 烈了。这种情形说明我们前世有冤、近世有仇,不是无关痛痒。 我师妹对我说:假如不是你小子害我,我就要升副署长了。我 想安慰她一下,就说:那有意思吗?无非是多开几次会罢了。她说: 长一倍的工资!还能坐罗尔斯—罗伊斯。我则说:你想过没有,你 还不到三十岁,当那么大的官,别人会怎么说你?她想了想说:那 倒是。尤其我是女的,又这么漂亮。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一脚把 我踹倒,说道: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倒也罢了,从你嘴里出来, 越听越有气!你为什么要犯"影射"?"直露"错误还不够你犯的 吗? 我师妹还告诉我她升官的诀窍:那就是光收别人的礼金,不给 人办事;这样既不会缺钱花,又不会犯错误。不过这个诀窍没用到 我身上,她给我办了很多事,却没要过钱。我总共就买了三瓶人头 马,一个大蛋糕,而且那个蛋糕还是我自己吃下去了。这也是我一 直诧异的问题——"你到底是为什么呀?"她说:还不是因为有点 喜欢你。这话着实使我感动,但是她又说,她还不如去喜欢一只公 狗。如前所述,我常试图勾引我师妹,但那是想找张护身符。我师 妹就是不上钩,也是因为她知道我想找张护身符。我师妹在不肯和 我做爱时,心里爱我,在和我做爱时,心里恨我。因为这种爱恨交 集的态度,有时候她说:"哪",把乳房送给我抚摸,有时候翻了 脸,就咬我一口。而我的情况是这样的,如果为了那张护身符,我 就不爱我师妹,但我要勾引她。如果不想那张护身符,我就爱我师 妹,但又不敢勾引她。这本帐算得我自己都有点糊涂。不管怎么样 罢,现在我很想和我师妹在一起,这说明我虽然坏,却天良未泯。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人家不会让男人进女子监狱;而且我师妹再也 回不来了,出了监狱也要在大戈壁边上住一辈子,将来还会嫁给一 个赶骆驼的。希望那个人能对她好一点,最起码不要打她。我和师 妹做爱时,心里很难堪,背上还起了疹子。这些疹子F也看到过, 她说:你这个人真怪,雀斑长在背上!这说明那些疹子后来在我背 上干枯、变黑,但是再也不会消退了。 4 我和F的事是这么结束的,她打了我一个大嘴巴,因为我说: 你是公司的人,不干白不干。我同意,把"干"字用在女人身上是 很下流的,应该挨个嘴巴。打完以后她就穿上衣服走了。我这样说, 是因为我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现在我承认这话说得太过分,尤 其对这样一个还没有从学校毕业的女孩子;再说,公司又不是她开 的。我虽然比她大不了几岁,却像个老头子,学历史的人都是这样 的;而公司是谁开的,在历史上也查不出来。它现在是全世界第一 大公司,生产各种各样的产品,经营各种各样的业务,甚至负责起 草政府的白皮书。总而言之,它是个庞然大物,谁也莫奈它何,更 别说和它做爱了。但F不是个庞然大物。她长了一对小巧玲珑的乳 房,乳头像樱桃一样。 和F闹翻了以后,我就一个人过了。在此介绍几条经验供将来 遇到这种麻烦的人参考:假如你懒得做饭,可以喝生鸡蛋,喝四个 可以顶一顿饭。假如没有烟抽,可以在床底下找烟头,烟头太干了 就在烟纸上舔一舔。有一件事我不教你就会,当你百无聊赖时,就 会坐在桌前,拿起一支笔往纸上写,也可能是写日记,也可能是写 诗,但是不管你起初是写什么,最后一定会写小说。不管你有没有 才能,最后一定能写好——只要你足够无聊、足够无奈。最后你还 会变成这方面的天才,没有任何人比得上你——这可能是因为无 聊,也可能是因为无奈,也可能是因为喝生鸡蛋,也可能是因为抽 干烟屁。假如邻居打老婆,吵得你写不下去,你就喊:打!打!使 劲打!打死她!他就会不打了。顺便说一句,我用这种方法劝过了 架,第二天早上那位出租车司机就站在走廊上,叉手于胸,挡着我 的路,看样子想要寻衅打架。但我笑着朝他伸出手去说:认识一下, 我住在407,叫M。那人伸出又粗又黑的右手来握我的手,左手不 好意思地去摸鼻子。但这不说明他想和我友好相处。晚上我回来 时,他又拦在我路上。我笑了笑说:劳驾让一让,他又让开了。建 筑队里养了一只猫,原来老往我身上爬,现在也不爬了。有人还对 我说:以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是三角眼!我瞪了他一眼, 他就改口说:我的意思是,你的眼睛很好看!在公共汽车上还有人 给我让座——对于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来说,真是罕见的经历。这些 情况说明我的样子已经变得很可怕了。 我说过,公司经营着各种业务,但是它最主要的业务是安置 人,而且它安置的人确实是太多了,所以在节日游行时,叫了我们 中间的一些人组了一个方阵,走在游行队伍后面。我因为个子高, 被选做旗手,打着那面红底黑字的"D"字旗,走在方阵的前面。 走着走着,听到大喇叭里传来了电视广播员的老公嗓子:"各位观 众,现在走来的是被安置人员的方阵……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是我们 国家的基本国策……被安置人员也是……建设的一支积极力 量"。听到这样的评价,我感到羞愧、难堪,就拼命挥舞旗子,自 身也像陀螺一样转动。在我身后的方阵里,传来了疏疏落落的掌 声。这是我们自己人在给我鼓劲。F走了以后,我觉得寂寞,感情 也因而变得脆弱了。 F曾经告诉我说,她是学心理的研究生,正在公司调查科实习、 做论文。提起公司派她来作这种奸细的事,她笑着说:"以前在学 校里只有过一个男朋友,我觉得这回倒是个增长见识的机会",她 还告诉我说,她的论文题目是"重新安置综合征"。一边说,一边 还嘻嘻哈哈,说道:"看来你没有这种病,我亏了"。我当时气愤 得很:第一,这不是好笑的事。第二,我也没有好心情。唯一使我 开心的事是她亏了。所以我还要和她做爱,她说:行了,你做得够 多的了。我就说:反正你是公司的人,不干白不干;结果挨了一嘴 巴。然后她还哭起来了。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在没倒霉之前,兴 高彩烈,很自私。在倒霉以后,灰心丧气,更自私了。而倒霉就是 自尊心受到打击,有如当头一棒,别的尚在其次。我就这样把她气 跑了。开头我以为她会到公司去告我一状,让那里的人捉我去住监 狱,但是等了几天,没有人来逮我。这说明我把她看得太坏了。 第三章 1 如前所述,有一个人叫作M,因为犯思想错误被安置了。另外 有一个女人叫F,开头和他安置在一起,后来走掉了。我就是M。 有关我被安置的事,可以补充如下:是公司的思想教育研究会首先 发现我的书有问题,公司社会部检举了我,公司治安部安置了我, 公司财务部接收了我的财产,公司出版部拿走了我的版权。我现在 由公司训导部监管,公司的调查科在监视我,而公司的写作班子准 备吸收我加入。公司的每个部门都和我关系紧密,可以说我是为公 司而生,公司是为我而设。我实在想像不出F为什么和公司搅在一 起。假设我是个女孩子,长得漂漂亮亮,并且学了临床心理学,那 么公司对我根本就不存在。假设有一天,因为某种意外,我和公司 有了某种关系,被它安排到一个阴沉不语、时而性无能时而性欲亢 进的男人身边,那将是人生的一个插曲。这种事不发生最好,发生 了以后也不太坏,重要的是早点把它忘掉,我绝不会走了以后又回 来。我就是这么替她考虑问题的。 F走掉以后,我开头打算一个人过,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到公 司去申请一个伴儿。他们收了我十块钱的登记费,然后说:给你试 试看,你有什么要求吗?我说:能做饭、会说话就行。他们说:你 收入太低,两条没法同时保证;或则给你找个哑巴,不会说话;或 则找个低智女人,废话成堆,但是不会做饭。我听了大吃一惊,连 忙说:那就算了,把登记费退给我吧。那些人忽然哈哈大笑,说道: 别怕,还不至于那样。拿你开个玩笑。我退了一步,瞪了他们一眼, 就走开了。他们在我身后说:这小子怎么那样看人?看来真得给他 找个哑巴。但这时我已经不怕低智女人了,何况只是哑巴。 我现在发现,不论是羞愤、惊恐还是难堪,都只是一瞬间的感 觉,过去就好了。由此推导出,就是死亡,也不过是瞬间的惊恐, 真正死掉以后,一定还是挺舒服的。这样想了以后,内心就真正达 观,但表面却更像凶神恶煞。我现在身边能够容下一个女人,哪怕 她把我当笼养的耗子那样研究,只可惜F已经走了。于是我就去登 记,然后就有女人到我这里来了。 我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在电视上看到了你 (游 行)。我觉得是F寄来的,虽然那张明信片没有落款,我又没有见过 F的中文笔迹。这就是一种想法罢了。我还在床垫底下找着了一叠 纸片,上面写着故作深奥的拉丁文,还有几个希腊字母。假如我还 能看懂一点的话,是对我做身体测量时的记录。我说过,开始做小 工时,我很累,每夜都睡得像死人,所以假如F对我做过这种测量 的话,就是那时做的。这说明F做事很认真。我也有过做事认真的 时候——上大学一年级时,每节课我都做笔记;到二年级时才开始 打瞌睡。就是在那时,也有过在手淫之后夜读"量子力学"的时 候——恐怕考试会不及格。这些事说明,这个世界是怎样的,起初 我也不知道。F比我年轻,她当然可以不知道。我说F是"不干白 不干"是不对的。因为她不知道,所以就没有介入其中,她是无辜 的。但这也就是一种想法罢了。 现在该说说公司给我介绍的那些伴儿了。有一天傍晚回家,看 到屋里有个女人,年龄比我稍大,肤色黝黑,穿了一些F初来时那 样的破衣服,在我屋里寻寻逡逡,见我回来就说:你有没有吃的东 西?我饿死了。与此同时,我看到桌上一块剩了好几天、老鼠啃过 的烙饼没有了,冰箱里的东西也一扫而空。我可以假设她在给我打 扫卫生,但是地没有扫。所以我就带她到楼下的小铺吃炒饼,她一 连吃了六份。这个女人眼睛分得很开,眉毛很浓,长得相当好看, 只可惜她要不停地吃东西。我怀疑她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的毛病,但 是她说她没有这种病,原来一切都正常,只是在安置以后老觉得 饿,而且不停地要去卫生间。我等了三天,她一点都没有好转,我 只好把钱包拿出来给她看:里面空空如也了。这个女人犯的是思想 错误,故而非常通情达理。她说:我回公司去,说你这里没有东西 吃,是我要求回来的。这样她就帮了我的忙,因为登记一次只能介 绍三个女人。她提出不能和我共同生活,就给我省了三块三毛三。 对于这件事可以做如下补充:这是我在公司里得罪的那几个家伙特 意整我,想让她把我吃穷,但我对这个女人并无意见。她还告诉我 说,她们受训的地点是在公司的楼顶上,不在地下车库。那里除了 F,也有些M,都是俊男——这说明怀疑主义学兄的猜测是对的。 因为她告诉我这件事,所以第二个到我这里来的女人见了我说:你 怎么这么难看哪?我也没有动肝火,虽然她才真正难看。 后来我又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看过了你舅舅的小说。 你真有一个舅舅吗?这句问话使我很气愤:我岂止有一个舅舅,而 且有一大一小两个舅舅,大的是小说家,被电梯砸死了。小的是画 家,现在还活着,但我没怎么见过。就在收到这张明信片的当天, 那个肥婆来到我家里,说我长得难看。这女人还会写点朦胧诗,我 对诗不很懂,但是我觉得她的诗很糟。这样的人不像会犯思想错 误,我怀疑她是自己乐意被安置的。她到我这里时衣着整齐,听说 就是最冷酷的人对傻婆子也有同情心——但也可能是因为她的衣 服号太大,剥下来没人能穿吧。她还提了个手提袋,里面放了很多 的五香瓜子,一面磕,一面想和我讨论美学问题;但是我始终没说 话。后来我接二连三地放响屁,她听见以后说道:真粗俗!就奔回 公司去了。 有关这位肥婆的事,后来我给F讲过。她听了就跳起来,用手 捂着嘴笑,然后说:现在你一定把我当成了该肥婆之类。那些明信 片果然是她寄来的。她还给我寄过钱,但我没有收到汇款单。像我 这样的人只能收到明信片,不能收到钱。 我现在和公司的训导员很熟了,每个返校日都要聊一会儿。他 对我说:人家说你是个黄鼠狼——你是成心的罢?一听就知道他是 在说那个肥婆。我告诉他,我不是成心的,但这不是实话。和公司 的人不能说实话。那个肥婆果然是自愿被安置的,大概是受了浪漫 电视剧的毒害。现在她不自愿了,想让公司把原来的身份、财产都 还给她。公司的人对她倒是满同情的,但是还她过去的身份却不可 能:没有先例。作为一个前史学家,我对这种事倒不惊讶。过去有 向党交心当右派的,有坦白假罪行被判刑的,就是我舅舅,也是写 了血书后才去插队的。这世界上有些事就是为了让你干了以后后悔 而设,所以你不管干了什么事,都不要后悔。至于在那些浪漫电视 剧里,我们总是住在最好的房子里,男的英俊、女的漂亮,吃饱以 后没事干,在各种爱情纠纷里用眼泪洗脸。假如我肯当写手,现在 就在编这种东西了。公司编这些连续剧,就是想骗人。众所周知, 在我们周围骗局甚多,所以大多数假话从编出来就没指望有人信; 现在真的骗着了一个,良心倒有点不安。他们准备再努力给她安置 几次,假如不成功,再送她去该去的地方,因为他们不能容忍有人 老在公司里无理取闹。我看这个肥婆最后免不了要住监狱,因为除 了到了那里,到哪儿她都不满意;但在这件事的过程中,我看出公 司也有一点品行。对我,对那个眼睛分得很开的女人残忍;对傻呵 呵的肥婆则颇有人情味。顺便说一句,那个眼睛分得很开的女人是 个先锋派电影导演,做爱时两腿也分得很开。我觉得跟她很投缘。 假如不是怕两人一起饿死,我一定让她留下来。 夏天快要过完时,我又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我找到你 舅妈了,她告诉我好多有意思的事。我从这句话里感到一种不祥气 味。F后来告诉我说,同一张明信片上,她还写了:"我对你有一 种无名的依恋",但是那句话消失了。我收到的可能是经过加工的 明信片,也可能是复制品,是真是假,F自己也不能辨别。后来公 司又给我送来一个真正的画家,瘦干干的像根竹竿。这家伙穿着迷 彩服,背着军用背包来的,当晚就要洗劫楼下的西瓜摊。我说兔子 不吃窝边草,然后她就和我吵起来了。我和她同居一星期就散了 伙,因为实在气味不投,而且我还想多活些时候。她把我房间里的 一面墙画成了绿荧荧的风景画,开头我想把它涂掉,后来又改变了 主意,因为我已经看惯了。 到了秋天里,有一天我回家时,房子被扫得干干净净,F坐在 床上说:我回来了,这回是安置回来的。我真想臭骂一顿,再把她 撵出去,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现在她和我一样,除了此地,无处 可去了。 F回来的当晚,我觉得和她无话可说,就趴到她光洁、狭窄的 背上了。上一次没有这样弄过,但是这样弄了以后,也没觉得有什 么新意。后来她对我说:你没上次硬——这么说你不介意吧?我也 不说介意,也不说不介意,一声不吭地抽了一阵烟,然后在黑地里 抓起她的衣服扔在她身上,说道:穿上,出去走走。那天晚上出门 前的情况就是这样。在散步时我对她说,我准备到公司里当个写 手。她听了以后沉默良久,然后说:你不是因为我吧。我没说是, 也没说不是。这是因为是和不是都不是准确的答案。她还对我说, 她觉得我们俩之间有未了的缘份,假如不亲眼看到我潦倒而死、或 者看见我吃得脑满肠肥中风而亡,缘份就不能尽。我没有说有,也 没有说没有。我没有想这个问题——虽然不能说我对此不关心。我 的内心被别的东西占据了。 2 后来F告诉我,她给我寄过很多明信片,除了我收到的那几张, 还有好多。在那些明信片里,她说了自从被安排到我这里作奸细, 她就不能对我无动于衷——后来她怎样了解了我的过去,又怎样爱 上了我。假如我收到了,就不会对她的到来感到突然。但是这些事 已经不重要了。假如一个女人自己犯了错误,我欢迎她和我一起过 这种生活——只要还能活。但假如这个错误是由我而起的话,我就 要负责任,不能对这种状况听之任之了。 3 我现在是公司第八创作集体G组的三级创作员,但我每星期只 上一天班。用我以前的标准,在这一天里,我也几乎什么都没干。 这丝毫不奇怪,因为公司有不计其数的一级、二级、三级创作员, 大家只要稍稍动手,就能凑出几本书、几篇文章,而且这些书根本 就没人看,只是用来装点公司的门面。而我们这些创作员的待遇是 如此丰厚,以致我都担心公司会赔本了。 第四章 1 我现在相信,有的男人,比方说,我,因为太聪明,除了给公 司做事,别无活路;还有些女人因为太漂亮,比方说,F,除了嫁 给公司里的人,也别无出路。得到了这个汤马斯·哈代式的结论之 后,我告诉训导员,我愿意到写作部去工作。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 我曾经做恶梦、出冷汗、脸上无端发红、健忘、不能控制自己的脾 气,但是决定了以后,一切就都好了。不管你信不信,第一次到第 八创作集体去时,走在黑暗的楼道里,忽然感到这里很熟悉;我还 感到很疲惫,不由自主地要松驰下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到家了。 每次我来到公司门口,把工作证递给传达室里的保安员看了以 后,他就要递给我一个黑马甲,上面有红线缀成的D字。这一点提 醒我,我还是个"被安置人员",和公司的官员不同,和在公司里 打工的人也不同。官员们穿着各色西服,打着领带,可算是衣冠楚 楚;而保安员更加衣冠楚楚,穿着金色的制服,就像军乐团的乐师。 女的保安员穿制服裙子,有些人不会穿,把前面开的衩穿到身体的 侧面,这可以算公司里一种特别的风景罢。 我在第八创造集体,这是一大间白色的房子,像个大车间,向 阳的一面全是玻璃,故而里面阳光灿烂。也许是太灿烂了,所以大 家都戴着茶色眼镜。上班的第二天,我也去买了一个茶色镜。这间 房子用屏风隔成迷宫似的模样,我们也是迷宫的一部分。在这个迷 宫的上空,有几架摄像机在天花板上,就像直升飞机上装的机关 枪,不停地对我们扫射。根据它的转速和角度,我算出假如它发射 子弹,可以在每十五分钟把大家杀死一遍。开头每次它转到我这 边,我都微笑、招手。后来感到脸笑疼、手招累了,也就不能坚持 了。 G组有七个人,其中有两个女同事。我们这个组出产短中篇, 也就是三万字左右的东西,而每篇东西都分成四大段。其一,抒情 段,大约七千字左右,由风景描写引入男女主人公,这一段往往是 由"旭日东升"这个成语开始的;其二,煽情段,男女主人公开始 相互作用,一共有七十二种程式可以借用,"萍水相逢、开始爱情" 只是其中一种,也是七千字左右;其三是思辨段,由男女主人公的 内心独白组成;可以借用从尼采到萨特的一切哲学书籍,也是七千 字;最后是激情段,有一个剧烈的转折。开始时爱情破裂、家庭解 体、主人公死去。然后,发生转机,主人公死而复生,破镜重圆, 也就是七八千字罢。每月一篇,登到大型文艺刊物上。到了国庆、 建党记念日,我们要献礼,就要在小说里加入第二抒情段、第二煽 情段,就像 double burger,double cheese burger 一样,拉到五万 字。什么时候上级说文艺要普及,面向工农兵,就把思辨段撤去。 顺便说一句,这种事最对我的胃口。因为作为前哲学家执照的持有 者,我负责思辨段的二分之一,抒情段的六分之一,煽情段的十二 分之一,激情段我就管出出主意,出主意前先吃两片阿斯匹林,以 免身上发冷。只要不写思辨段,我就基本没事了。上了一周的班, 我觉得比想像的要好过。正如老美说的那样,"A job is a job"。 我没有理由说它比当肛门科大夫更坏。我现在干的事,就叫作当 了"写手"。 我坐在办公桌前写一段思辨文字时,时常感到一阵寒热袭来, 就情不自禁地在稿纸上写下一段尖酸刻薄的文字,对主人公、对他 所在的环境、对时局、对一切都极尽挖苦之能事。此种情形就如在 家里时感到性欲袭来一样——简单地说,我坐不住。在一个我仇恨 的地方,板着脸像没事人一样,不是我的一贯作风。这段文字到了 审稿手里,他用红墨水把它们尽数划去,打回来让我重写。他还说: 真叫调皮——可惜你调皮不了多久了。对于这话,我不知道应该怎 样理解。也许应该理解为威胁。这位审稿是个四十多岁的人,头发 花白,脸像橘子皮。众所周知,我们这里每个人都犯过思想错误, 所以虽然他说出这样意味深长的话来,我还是不信他能把我怎么 样。审稿说:我也不想把你怎么样——到时候你自己就老实了。从 我出了世,就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而直到现在,我还没见过真章 哪。 有一件事,我始终搞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使这些人端坐在这里 写这样无趣的东西,并且不停地呷着白开水。我自己喝着最浓的 茶,才能避免打瞌睡。但是不管怎么难熬,每周也就这么一天嘛。 我说过,G组一共有七个人,都在同一个办公室里。除了审稿坐在 门口,其他人的办公桌在窗边放成一排。靠着我坐的是两位女士, 都穿着棕色的套服,戴着茶色眼镜,一位背朝我坐,有四十来岁。 另一位面朝我坐,有三十多岁。我说自己从出世就没见过真章,那 位三十来岁的就说:在这里你准会见到真章,你等着吧——而那位 四十来岁的在椅子上挪动一下身体,说:讨厌!不准说这个。然后 她就高声朗诵了一段煽情段的文章,表面上是请大家听听怎么样, 其实谁也没听。不知道为什么,这间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点脸 红,大概是因为这段文字实在不怎么样。 这间房子里的每个人都有不尴不尬的毛病,只有我例外。所有 的人之间都不互称名字,用"喂"、"哎"、"嗨"代替。我想大 家是因为在这种地方作事,觉得称名道姓,有辱祖宗。因此我建议 用代号,把年纪大的那位女士叫作"F1",把年纪小的叫作" F2"。这两位女士马上就表示赞成。男人中,审稿排为M1,其余 顺序排列,我是M5。只要不是工间操时间,我们都要挺胸垂着头 写稿子,那样子就像折断了颈骨悬在半空中的死尸。长此以往,我 们都要像一些拐杖了。照我看来,这是因为在办公室的天花板上装 了一架能转动的摄像机,而且它没有闲着,时时在转。 2 我告诉F说,在公司里做事,感觉还可以。她说:事情似乎不 该这么好。她听说公司对我们这些人有一套特别的管理制度,能把 大家管得伏伏贴贴的。对于这一点我也有耳闻,并且到第八创作集 体的第一天,我就签了一纸合同,上面规定我必须服从公司的一切 规章制度。对于这一点,我不觉得特别可怕,因为作为一个被安置 者,我必须服从公司的一切安置制度;作为一个公民,我又必须服 从国家的一切制度;更大而化之地说,作为一个人,我还要服从人 间的一切制度,所以再多几条也没什么。他们所能做的最坏的事, 无非是让我做我最不想做的事。我已经在做了,感觉没有什么。F 指出,我所说的在心理学上是一个悖论,作为人,我只知道我最想 做的是什么,不可能知道最不想做的是什么。从原则上说,我承认 她是对的。但是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既然如 此,也就没什么不想做的事。我认为,作为人我已经失魂落魄,心 理学的原则可以作废了。 我们的办公室里有张床,周围还拉了一圈帘子。那张床是个有 轮子的担架床,加上帘子,就像基督教青年会的寄宿舍一样。我想 它是供午休之用的,有一天中午,我从食堂回来早了,就在上面睡 着了——后来我被M1叫醒了,他说:起来,起来!你倒真积极, 现在就躺上去!我坐起来时,看到所有的人都面红耳赤,好像憋不 住笑的样子。M3朝我扑了过来,把我从床上拉了下来。顺便说一 句,大家对这张床的态度十分可疑。有人不停地把帘子拉上,仿佛 遮上它好;又有人不停地把帘子拉开,仿佛遮上也不好。这件事纯 属古怪。但是我认为,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既然当了写手,一 切早都豁出去啦。 有关我当了写手,有一个正确的比方:一个异性恋男人和同性 恋男子上了床。这是因为我被安置之前做的事就是写了一本书,而 这本书还得了奖,它将是我这辈子能做的最后一件有人味的事。在 这种情况下当写手,无异于受阉割。有一天上班时,我看到我们楼 层的保安员桌子上放了一本<<我的舅舅>>,感觉就像在心窝上被人 踹了一脚。保安员的桌子放在楼梯口上,他们穿着金色的制服,经 常在桌子后面坐着,偶而也起来串房间。有一天串到我们屋里来, 在门口和M1说话:你们屋有个新来的?是呀。他不会找麻烦吧? M1稍稍提高了嗓门儿说:谁敢跟你们找麻烦?谁敢呢?这时候他 的脸胀得像猪肝一样。保安员用手按住M1的肩头说:你不冷静…… 老同志了,不要这样嘛。而M1就沉住了气说道:每回来了新人, 我都是这样。说到这里,他们两个一齐朝我这里转过头来。我端坐 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 说到了保安员,必须补充一句,他们中间有女的,而且为数相 当不少;这种情况只有在百货商场那种需要搜身的地方才有。在我 们这里,她们格外的喜欢串房间。我们层有一个宽脸的小姑娘,长 了一脸很可爱的雀斑,操河北唐山一带口音,老爱往我们房间跑, 并且管F1和F2叫大姐。这两位大姐就这样和她寒喧:你值班吗? 她答道:是呀,值到月底。听到这样的回答,F2的额头上就爆起 了青筋,低下头去。后来她就到我对面坐下,和我搭讪道:大哥, 听说你会写书——我也想写书,你能不能教教我?对这一类的问题 我是懒得答复的,但也不能不搭理人家;所以就说道:你要写什么 哪?她说:我可写的事多着哪。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猛烈地咳呛 起来了,抬头一看,只见F2一副要中风的样子,朝门口比着手势。 见了这个手势,我就站了起来,说道:我要去上厕所——她当然不 可能跟着我。等我回来时,那女孩走了。F2说:M5,你不错。我 说: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她说道:不能。我说不出口。到下 星期你就知道了。 我发现G组的同事里,只有审稿像个真正的"被安置人员", 换言之,只有他才像会犯思想错误的样子。这是因为我听说过他。 众所周知,在我们的社会里,犯错误的人只是极少数,而我正是其 中的一个。所以我认为,像这样的人就算我不认识,也该有个耳闻。 而组里别的人我都没听说过。F2也有点像个被安置人员,因为她 虽然不聪明,但还算漂亮,有可能犯自由错误。其它的人既不聪明 也不漂亮,不大可能犯错误。我找审稿打听了一下,他告诉我说, 这里多数人都是走后门进来的。这使我大吃一惊,说道:我以后说 话要小心了。但是他摇摇头说:用不着。不管怎么进来的,最后都 是一样。他还说,你就在外面当小工也挺好的,进来干嘛?我则拿 同样的问题问他。于是他叹口气说道:现在说这样的话,一点意义 都没有了。 有关走后门进来,我是这么理解的:假如只有犯了思想错误的 人才能进公司来当创作员,那么就会有些人的著述明明不算犯错 误,他却请客送礼托关系,硬要受到检举,以便到这里来——这和 我没被安置时的作为相反,那时候我总要找我师妹把我错误的记录 消去,带累得她进了监狱——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里待遇丰 厚,并且每周只上一天班。 唐山女孩来串门是24号的事,而那个月没有31号。有关30 号,我知道那一天领工资,还知道那天下午重新安置人员放假,这 些都是从公司发的手册上知道的。别的事在29号我还一无所知, 到了30号上午,我在门口就被人叫走了,被叫到训导部里听了一 上午不着边际的训。作为一个常犯错误、常听训的人,我一看到训 导员笑迷迷、慢条斯理地说话,就怀疑他要诈我交待点什么,所以 我一直在等他转入正题:"好了,现在谈谈你的问题吧"。在这以 后,他可能会翻了脸,大声地喝斥我;而在这段时间我应该不动声 色地顶住,等着他来提醒我。但是我空等了一上午,他也没有转到 正题上,也就是说,他胡扯了整整一上午,总在说我的错误是多么 严重,而他们现在对我又有多好。中午时,他叫我到小餐厅吃招待 饭,我等着他下午继续胡扯。但是在吃饭时他看了看手表,说道: 你回组去吧;连饭都不让我吃完。只是当我离去时,他在我身后说: 今天中午发生的事对你大有好处,希望你能保持谦虚、谨慎、合作。 事后我想到,整整一上午他并没有完全胡扯,只是当你没有亲历那 个事件时,根本就不知他在说什么。 3 假设你没有亲历过那个事件,我告诉你训导员的话,你也猜不 出是要干什么。所以你就把现在的一段当成考验你是否比我聪明的 谜语来读罢。训导员说:知识分子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任重而 道远。我们需要好好改造思想,但是这将是个痛苦的过程。假如你 不幸是个知识分子,这样的话你一定听过上千遍了,但你不知所 云。这不是你的错,因为说话的人并无所指。当它第一千零一次重 复时就有所指,可这次你却忽略了。我也是这样的。 我回组里去,那座楼里没有一点声音,楼道里也没有人。这使 我以为大家都下班了。但我还是要回组里去,因为那天领工资。我 认为他们就算走了,也会在我桌上留条子,告诉我工资的事。但我 推开G组的门时,发现所有的人都在位子上坐得直挺挺,好像一个 surprise party。然后我就被这种肃穆的气氛所慑服,悄悄溜回自己 位子了。 现在我认为,把那天中午发生的事比作surprise party,这个比 方不坏。那一天,第八创作集体里有一个秘密,但只对我一个人是 秘密。我坐在自己位子上时,周围静悄悄的,但有时会听到一些古 怪的声响,然后有些人蹑手蹑脚地走掉了,而且假如我没听错的 话,这种声音是越来越近了。我还看到所有的人都面红耳赤,虽然 我没有照镜子,但我知道自己也是面红耳赤。对于要发生的事,我 还是一无所知,但我觉得没有必要再问,只要等着就是了。 在进公司当创作员之后,我受过不少次训导,但我和往常一 样,左耳进,右耳出。坐在位子上等待时,我又力图把这些教训回 忆起来。我能想到的只有这样两句话:一句是说,公司出钱把我们 这些人养起来,是出钱买安定。这就是说,我们这些人,只要不在 这里,就会是不利社会安定的因素。我看不出,像这样每周只上一 天班,怎么才能把我们安定住。另一句话是:在创作集体里,他们 还要不断地对我们进行帮助、教育。假如说那些训导就是帮助、教 育,我相信是不能把我安定住的。所以我已经猜出了正确的答案, 这个surprise party就是一次帮助教育。这个猜测虽然是正确的,却 失之于笼统了。 后来终于有人走进了我们的隔间,来的是两个保安员,一个高 个的男子,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唐山女孩。我注意到那个男的手里拿 了一叠大信封;女的手拿一个大广口瓶,里面盛了一种透明清彻的 液体,还有一大包棉花,腋下夹了两根教鞭。那个男的低下头在信 封里找了找,拿出一个递给M1。他就把它撕开,离开位子,把里 面的纸片一一分给大家。我也拿到了我那一份,是曲别针别着的两 张纸,一张是工资支票,和合同上签定的数相比,一分不多,一分 不少。另一张是打字机打的纸片,上面有我的姓名,身分证号码, 还有一个简单的数字:8。然后我抬起头来,看到那个唐山女孩坐 在M1的办公桌上,广口瓶的盖子打开了。她一手拿了那两根教鞭, 另一只手拿了湿棉花在擦着,瞪着眼睛说道:谁先受帮助呀?还不 等回答,她就走到床边,把帘子一拉,钻到里面说:照老规矩,女 先男后吧。我们又静坐了一会儿,听到唐山女孩说道:快点儿吧! 你们后面还有别人哪!再说,早完了早回家呀!于是F1就站了起 来,背朝着我,脱下了制服裙子,露出了泡泡纱那种料子的内裤、 宽广的臀部,还有两条粗壮的腿,撩开帘子钻进去了。这时F2站 起来,脱下外衣,把衬衣的下摆系在一起,并且也脱下了裙子。她 的腿很长,很直,穿着真丝内裤,裤带边还有绢花,这时候她自言 自语地说:对,对,早完早回家;与此同时,脸上红扑扑,青筋也 暴出来了。我倒是听见了那种声音,但我还不敢相信是真的。后来 帘子拉开,两位女士钻了出来,穿上衣服走了。唐山女孩也走了, 走之前笑嘻嘻地对大家说:有谁想让我帮助,可以过来。我觉得那 话是对我说的。后来房间里只剩了我们——M们。大家都坐着不 动。终于M1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老同志带个头吧;走到床 边上脱了裤子躺上去,把纸片递给保安员,说道,我是5,字打得 不清楚。这时我还是不信。直到藤条(也就是我以为是教鞭的那东西) 呼啸着抽到他屁股上,我才信了。 现在让我来重述这个事件,我认为F1和F2在这件事里比较好 看,尤其是F2,从帘子里钻出来时,眼若秋水,面似桃花;M1 最为难看,他把白夏布的大裤衩脱到膝盖上,露出了半勃起的阴 茎——那东西黑不溜秋,像个车轴,然后又哼哼个不停。然后就顺 序进行,从M2到M3,到M4,直到M5。我丝毫也不记得自己 是怎么躺上了那张床,但是我屁股上现在冷飕飕的,仿佛涂上去的 酒精还没有完全挥发。还有八道疼痛,道道分明。我正在街上游荡, 天已经很晚了。我应该活下去,但是这个决心很难下。但是假如我 下定了这个决心,那么我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就算是改造好了。万 事开头难,第一回羞愧、疼痛,但是后来没准会喜欢——只要不在 生人面前。我应该回家,但是这个决心很难下。假如家里没有F就 好了。但是假如我下定了这个决心,我作为一个男人,也算是改造 好了。执鞭的保安员轻描淡写地安慰我说:你不要紧张,不过就是 打两下,没什么。假如真的没什么,何必要打呢。 我的故事就要结束了。你现在当然知道,那天晚上我还是回了 家。我现在和F住在一起,她完全知道这件事,并且能够理解,用 她的话来说,你别无选择,所以只好这样生活了。我现在多少适应 了这种生活,和周围的人也熟了。假如没有新来的人,每月这一关 也不太难过。就像一个伤口已经结了疤,假如没有新东西落进去, 也就不会疼痛了。这件事使我们真正犯错误的人最为痛苦,而那些 走后门进来的除了感觉有点害臊,不觉得有什么。我还知道一件 事,那就是我再没有精力、也不想再犯思想错误了。 现在我总选择那个唐山小姑娘对我进行"帮助",这件事多少 带一点调情的味道,但是她要些小费,因为她该只"帮助"女士, 所以这是额外工作。她对此热情很高,除了能挣钱,她还觉得打男 人是种享受。这个时候,她一面涂酒精,一面还要聊上几句——" 这个月是6,你知道为什么吗?""这是因为我在办公室里说笑 啊。""你以后别说笑了,太太见了多难过呀。""能轻一点吗? 还要开车回家呢,坐在伤口上受不了,多多拜托了。""轻可不成, 我负不起责任。我打你屁股的上半部,不影响你开车。你别忘了教 我写书——开始了啊"。 如前所述,我在写<<我的舅舅>>时,是个历史学家。那时候我 认为,史学家的身份是个护身符。现在我知道了,这世界上没有什 么是我的护身符。假如你很年轻,并且自以为有天才的话,一定以 为这些很可怕。但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的结论是,当一切都" 开始了"以后,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我现在只是有点怕 死。等死了以后就不怕了。 我现在又回到原来的生活里了,我得回了失去的姓名、执照、 赛车、信用卡,得回了原来的住房——这间房子和原来那间一模一 样,但不是原来的那间,那间被别人买走了,只好另买一所一模一 样的。而且我又开始发胖。我甚至还能像以前那样写书,写<<我的 舅舅>>那样的书,甚至更直露的书,只要不拿出去发表。但是我根 本就不想再写这样的书,我甚至完全懒得写任何书了——其实我落 到现在这种地步,还不是为了想写几本书嘛。我还有了一位非常漂 亮的太太,我很爱她。但她对我毫无用处。我很可能已经"比"掉 了。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