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都就事》下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            第二部 复仇三部曲 〔楔子:《渝洲唱晚》编辑部自然会收到许多的论争稿件。这些不明 真相的可怜的撰稿人呕心沥血的“己见”,到了总编武耀的手里,翻 也不翻一下,只得一声叹息,便进了废纸篓。 自然还接到不少电话,询问怎样同“Y作家”联系。这个,已按照大 律师的吩咐:对于女性,一律答“不知道”;对于男子,也不正面回 答,而是说“请告诉我们如何同你联系”。一般的,都将自己的电话 或传呼号告之。只有一人,不愿这样,说“需要遵守保密纪律,所以 请原谅了。如能提供联系方法,愿意付给咨询费。用邮寄。请告诉咨 询费数目。” 武耀心中明白,遂不再卖关子,告诉他:电话6861678,找鲁 医生。 对方连声道谢。 武耀将此告诉了大律师,大律师说这人必是霍沧粟无疑。遂做好被约 见的准备。 果然。〕 霍沧粟此生只挨过母亲一次打。一耳光。但这一耳光,照其父日后的 说法--其实其母也是这样说的:(将霍沧粟)打成了另外一个人。 是他八岁时,就是他不住地追问“妈妈你到底姓什么”,导致他挨那 “历史性的一耳光”。 八岁前的霍沧粟活泼开朗,顽皮多话,但似乎智商很低,总之“什么 事也记不住,再简单的道理也不能懂”(其父语),所以很令为知识 分子的父母所担心,恐他以后“不会有什么出息,只能去下力”(其 母语)。 据长辈们说,八岁前的霍沧粟,因为天性混沌,所以笑话不少。这里 仅举两例。 第一例:“我只有两科不及格”。读小学二年级的他,一天蹲茅坑向 小朋友夸口:“我这次(考试)只有两科不及格。”小朋友问哪两科, 他回答“语文和算术”。 当时有大人也正如厕,闻声大笑,尿了一裤裆。 第二例:“爸爸妈妈结婚了”。 实际上,母亲焦英苹是个性情外向的人,甚至小乏幽默感。可以肯定, 在摆脱了往昔恶梦的惊扰,在解放后平静的生活中,她的总体心情是 愉快的。 所以有一天--那一天既非节假日又非有贵客,仅仅是因为她有了空 闲,便在家里做扫除。她蹲在窗台上擦玻璃,一边还哼着小曲儿。 这时霍沧粟放学回来,看见母亲大动干戈,便感到奇怪,问:“妈妈 你做大扫除干什么?” 可能是看见屋里窗明几净,心情愉快,也可能出于对宁静和谐的家庭 生活的惬意,说不定就是对眼前这个憨乎乎的儿子的疼爱,她信口说 了两个字:“结婚。” “和哪个结婚?”儿子问。 焦英苹楞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说:“当然是同你爸爸!” 霍沧粟兴奋不已。他跟着父母亲参加过一些婚礼,深知结婚是好事, 婚礼很好玩。所以他纠集了一队小孩子,在初春正午的温暖阳光之下, 在宿舍区的坝子里,排着队,吹着喇叭摇着旗,像被检阅的士兵那样 有节奏地高呼“我爸爸妈妈要结婚了”。 可以想见此事成为笑柄。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总之在一般人心中,霍沧粟是个缺心眼的孩子。 说得好听的,称他“汉大心直”,说得不好听的,问“这孩子是不是 抽过脊髓”(过去认为抽脊髓以检查脑部病变会导致痴呆)。 但是霍沧粟挨了那一耳光之后,人就彻底地变了。 当时是:听见有一群人很亲热地招呼母亲,叫焦什么的。母亲拽了他 匆匆离开后,他还听见背后的人在说“这明明是焦英苹嘛”。 他感到很奇怪。所以在拐上小路后他忍不住问道:“妈妈,你叫什么 名字?” 母亲开始没有理他。但他问个没完。他仰着头,死死盯着母亲。母亲 脸孔惨白,一言不发。他有些惊讶:母亲完全不似平常的模样了…… 他禁不住扯开嗓子大叫“妈妈……” 母亲突然就抽了他一耳光。 他从未挨过母亲的打,而且这一耳光力量也不重,他似乎也没怎么感 到疼痛,只是嗡的一声,头就晕起来,闭了嘴,呆呆地跟着母亲走。 突然就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这样就病了一个时期,发烧,住院……迷迷糊糊,对什么印象都不深, 只对护士手中粗大的针管和长长的针头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后来就是休学,留级。现为总工程师的他当年曾是留级生。 病好以后,霍沧粟就一直消瘦--至今如此;性格由极度外向变为极 度内向。孤僻,不与相熟的孩子玩耍,同陌生的成人倒可呆得亲近。 有一次独自在长江边上玩耍,看见纤夫们吆吆喝喝地过来了,便十分 稀奇地跟了走,一直走了几十里。纤夫们发现后天色已晚,便将他叫 到船上,给他饭吃,哄他玩。他很快活,竟然不想回去。因此也不说 家在哪里,父母是谁。纤夫们无法,留了他两天,终是托下行的船将 他捎回原地。 奇怪的是似乎智慧突然开启。作业不问人,一无错误;考试轻而易举 可获满分。初初老师甚至怀疑他抄袭或做假,后反复考查证明决无问 题。 结果是,留级生又成了跳级生,还是回到自己那个年级。 而且六年级时,参加全区小学生作文和算术比赛,均获第一名。区委 书记亲自给他戴上鲜花并照了相。像片至今犹存。 在他进入青春发育期时,正赶上共和国最饥饿的阶段。饥饿的霍沧粟 居然成功地从食堂细水长流地偷食品达两年之久。 八岁以前的霍沧粟,恋母情结很重,每晚必偎着母亲睡,而且有意无 意地要将父母隔开。 他挨打生病以后,焦英苹内疚,对儿子疼爱有加。对于母爱,儿子坦 然承受,对母亲的感情依然很深,但在形式上,一反以往,不再恋母。 然而出现另一种情形,就是反对母亲同别的男子接触。 当然不会公开宣布,但只要有男子同母亲说话,不出两分钟,霍沧粟 就会突然出现,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光盯着人家。有时盯得人家草草 说完,仓皇逃走。 这对母亲有一定特殊性质的工作当然不好,父母多次告诫,劝说,每 次他都点头答应,但情形没有改变。 慢慢地,便有同事开玩笑,说他是“父亲派来的密探”。 这样,男同事便不大敢来霍家。于是有时焦英苹只好去别人家。若是 在晚上,她一出门,儿子便悄悄跟着,作业也不做了。像跟脚的小狗, 让人无计可施。 有一次,有上级领导要在晚饭后来访。父母商量后,买了两张电影票。 晚饭后父子俩去看电影。 电影放到一半,霍沧粟起身离座,父亲以为他上厕所,也未在意。但 久等不回,始觉不妙,去找,到处不见人,只好赶回去。 领导已经被吓跑了。 其时霍沧粟个子已像大人。这么大个人突然闯进来,搬根凳子一屁股 坐在母亲同客人之间,一声不吭两边盯着,的确是怪吓人的。 幸好那位领导是宽广豁达之人,只是悄悄问了句“孩子是不是病了”。 焦英苹只好含混地“唔”了一阵。 这种情形,直持续到“文革”之前。 “文革”中,针纺公司大院内一度“大字报闹鬼”。 有一些大字报,夜里还好好的,早上人们上班一看,一片模糊。 开始有人说,昨天夜里下了雨。 但慢慢感到不对劲儿。 譬如人们互相证实:昨天夜里没有下雨。肯定没有下雨。 譬如--若说是雨,为什么露天的反而好好的,有盖檐的反而给淋花 了? 譬如,雨水是往下流的,但仔细观察,发现有些墨迹竟然是往上“走 的”。 这个当然被解释为“阶级斗争新动向”。 工作组责令保卫小组整夜值班。 但是监视严密时无事,稍有疏忽便有事。 不小一片大字报区,要一整夜不眨眼地盯着,谈何容易! 于是请了公安人员来协助侦破。 经过大量的分析,发现:虽然每次被弄花的大字报针对的人不相同, 但有一个人的总在其列:乔芸斌--焦英苹。 于是故意又写了焦英苹的大字报,却贴在不怎么暴露之处,以吸引破 坏者。同时设下埋伏。 这样,就抓住了霍沧粟。 人们都很惊讶。一是这少年竟然使用了科学手段:他自己配制了一种 化学药水,可以退掉墨迹;自制了一把竹木的喷枪。 经过长时间的审讯,事实上还用了刑,霍沧粟承认了“故意弄坏写我 妈的大字报,为了不让同学看见”。 那些大字报,并没有多少指责焦英苹的工作,多数都是“揭露”她 “同美国侵略者乱搞男女关系”。 二是儿子来替母亲撕掉大字报,在当时还无前例;保护母亲至此,也 使有的人动了恻隐之心,并未将霍沧粟怎么样,让他写了检讨书,放 走了他。 只是那位保卫科长--也是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也许因为失职挨了批 评,也许他天性有些恶劣,他在将霍沧粟押出公司大院时很恶毒地对 他说: “老子们就是要再写大字报,让全世界都晓得美国兵×了你妈!你妈 被洋大锤子×了的!你不服气,有本事多×几个美国女人,给你妈搞 回来。” 后来,同学们终于也知道了他的母亲被美国人那个了。他们没说什么, 但那种眼神使他没有再去学校。 直到两年多以后他下乡插队。 而且当时下了一种永世的决心:搞美国女人,报仇。 霍沧粟插队,在川东北的达县。 有两点,让他的同学吃不透。 一是他不同任何人在一组,就是说,得一个人呆在一个生产队。这在 当时,至少在六九初走的头批知青中,全区只有他这一例。 其时母亲已死去两年多。人们对她已经淡忘。 二是他本是分在距县城近、又较平坦富裕的杨柳区,呆了一个月后, 却主动调到又穷又远的碑庙区去了。碑庙山之大之深,有人开玩笑说 “这地方,亡了国都没人知道”。 为此还给县安置办的人送烟、酒。安置办的人问他调去那里的理由。 他说那里好采集中草药。而他懂一点中医药,准备给贫下中农治病。 问他碑庙地方都有些什么中草药,他一气答上来二十多种。县安置办 的同县医药公司联系后,证明他的回答无误。 这样,他就去了碑庙。县里还发了简报表扬他。 其实他去那里是为了学英语。 原来他偶然从茶馆里听说,碑庙区医院里有个葛姓老头,现专管收挂 号费,解放前却是国民党的中校医官,而且曾留学美国。 他暗中将此事落实后,便决定拜葛老头为师。 不愿同别人同呆一队,自然也是为了保密。那年头,被人知道了自学 英语必将大祸临头。 当然不能说做为一个小青年的霍沧粟有超乎寻常的远见,能预见到二 十年后的中国的改革开放。但是,要想向美国人复仇,不懂英语是不 行的,这个简单而深刻的道理他心明如镜。 他到挂号室外端详葛老头。 这人五十多岁,清瘦,苍白,无一根胡须的脸孔异常洁净,似乎每一 根皱纹里都经过了刷洗,使人想起清宫里的太监。然而眼睛却很有神。 虽说待人很客气,或许还因为自己的“历史问题”不得不有此谦卑之 态,但曾为上等人的那种骨子深处的自尊自傲还是可以窥见的。 霍沧粟打听到,葛老头家住离此地三十多里的共祥沟;每周末他踏黑 回家,星期一一大早来上班。 就是说,一周有五个夜晚,葛老头独自在医院阁楼上的寝室里打发时 光,只有远处的蛙鸣陪伴着他。 太好了。 于是在某一个晚上,霍沧粟叩开了那阁楼上的房门。 葛老头迎进这提着两只腌鸡的不速之客,一脸的迷惘。 待知道是重庆知青,便立刻让座。 霍沧粟奉上腌鸡,说:“这是我自己喂的鸡,自己学着腌制的。知道 葛老师是留学美国的名医,特来表示敬意。” (其实鸡是偷社员的--用钓鱼的方式钓的。) 这不知怎的就渲染出一种氛围,似乎新上任的父母官拜当地名流。 所以葛老头没有正面否认那段特殊的功史,对于腌鸡也未坚辞,只是 有一种忘年交之感。 但当这气度不凡的小伙子拉近了椅子,慢慢地,轻声因而略显神秘地 请求“以后想跟着葛老师学习英语”时,老头吓了一大跳,揿了开关 似的脸一沉。 “不行。我早忘光了。” “怎么会呢?葛老师在美国学医六年,行医五年,是为了抗日才回到 祖国的。一辈子也不可能忘了。” “你……谁告诉你的?” “叫我来向你学习的人。否则,我何苦调到碑庙来?” 葛老头一时目光灼灼,但顷刻熄灭。“就算没有忘光,也不敢干这种 ……犯法的事。” “可以不让人知道。” 葛老头苦笑一下,缓缓地,不停地摇着他那黄杨木雕似的小脑袋。半 晌,他说:“你学这个干什么?没有用了嘛。” “我还年轻,有没有用还很难说。” “你为什么不学一样别的呢?” 一阵沉默后,霍沧粟说:“是我母亲叫我学这个的。” “噢,”葛老头抬起眼睛,“她是干什么的?” “她已经去世了。”霍沧粟淡淡地说。 “噢,对不起!”葛老头一楞。他想这是个孝子,在执行母亲的遗嘱。 “实在对不起呀!我无能为力。这样吧,你可以拜另外的人为师,譬 如碑庙中学……”他一连推荐了两三个人。 霍沧粟摇摇头。“他们不可能有真正的美式口语……请葛老师考虑一 段时间,我耐心地等着。”说完告辞。 葛老头让他将腌鸡带走。霍沧粟说:“这是我的敬意,不能带走。” “我这个人,无功不受禄。” “我知道。但这个并不是学费,您并未收下我,怎么能算学费呢?” 话说得这样诚恳而机巧,倒使葛老头语塞。霍沧粟疾步而去。 过了几天,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霍沧粟又来敲门。这次提来一腿狗 肉,说几个知青在山上打了连裆的野狗,一人分了一大块。 他还提了一瓶包米酒来。那时候打酒是要凭票的,农民要栽秧打谷时 节才配给一点酒。天知道这一大瓶酒是怎么搞来的。 葛老头自然很高兴,但是推辞。推辞不过,便抱出煤油炉,炖狗肉, 温酒。 但他拿定主意,小伙子再提那事,就告诉他,这段时间外调政审的多, “革委会”很注意他,实在不敢再去惹其它麻烦。 但是小伙子闭口不提那事,只是闲聊中问起美国的情况,葛老头拣无 关紧要的说了说。 霍沧粟也谈了些知青和农民的相处事,也都是些龙门阵。 感觉上,学那样一种“屠龙之计”只是年轻人一时的冲动……葛老头 略放了心,所以临分手时他主动对霍沧粟说:“以后你有什么人要就 医的,可以找我。你写个条子都行。我不好出面的,我自会找别人……” 霍沧粟连声道谢,消失在夜雨中。 但是这以后,小伙子不复来。有时逢场,葛老头远远地瞄见了人头攒 动中的霍光粟,以为他一会儿要来坐坐,却也没来。 过了两个多月,已是盛夏。这天是星期六,下午下班后,葛老头照例 回他三十里外的共祥沟去。夕阳尚高,暑气犹存;一溜坡田里的水稻 倒还满有精神。天上云朵如莲花,四野一时无人,只有蝉鸣如泻。 葛老头慢慢走上高丫口。这里是路途之一半,有一棵巨大的黄桷树生 在这里,布下一大片很好的荫凉。凉风绕绕,视野开阔,是个歇脚之 处。 葛老头喘着气,放松了脚步,一眼就看见一个汉子靠着树干瞌睡着…… 不由得就想起了霍沧粟。想起这两个月来似乎已经把这小伙子给忘了 ……突然就发现这汉子很象霍沧粟。再一看,可不是!犹豫间,霍沧 粟醒来了。 “咦!”葛老头吃了一惊。小霍的生产队同这里南辕北辙。“你怎么 到这里来了?” “我来等你。这里清静。” “唔。有什么事?” “还是学英语的事--请老师让我说下去。本来知道老师困难的处境, 不想给您添麻烦了。但近来,母亲常常托梦给我,使我不能安睡。” “托梦?”葛老头差点叫出声来。他仔细打量小伙子。 “是。她夜夜来催,说老师近在眼前,为什么迟迟不付诸行动?” “她……她为什么要你学英语?” “不知道。但是她所说的老师,相貌、身材、年龄,还有经历,就是 您啊!” “……你母亲怎么死的?” “病死的。” “什么病?” “听说是败血症。那时我小,不大懂。” 葛老头仔细盯着霍沧粟。他想看看他是否有什么“精神症状”。 “我想,”霍沧粟胸有成竹似的,“我只要一开始学习,母亲就会放 过我的。她并没说我要学多久,学到什么程度。母亲不来找我,我就 可以睡觉了。我已经有好久不敢在夜里睡觉了,只能在白天睡一会儿。” 葛老头感到了严重。作为一个留美的医生当然不会相信鬼魂附身、中 邪之说。而个为一个自认阅历丰富的老者也往往轻看了后生的城府与 诡计。他只是想,这小伙子可不要给弄成精神…… 霍沧粟扑通跪倒,举起一袋什么,说:“这是我翻山越岭采集的野生 天麻,送给老师治师母的晕眩病。请一定收下我这个学生。” 葛老头又吃惊又感动。这小伙子居然知道自己老妻的病。这野生天麻, 大巴山倒是产地,但采集起来也是谈何容易。年年都有死于意外的药 农。 葛老头扶起霍沧粟,说:“天麻贵重,无论如何不能收。你只身在外, 一切都不容易,将它卖掉吧。”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是,霍沧粟说:“就算不收我,也请收下这药。 拜师的事,从此不再提起。请收下这药。” 葛老头倒楞住了。半晌,他说:“我收下你……你不要拜!我不习惯 这个!我们要商量个办法……” 霍沧粟说:“这个我已想好。我买了一副象棋,隔三岔五,不成规律 地,我来找您下棋。” 葛老头点头称是,此时开始佩服起小伙子的心计。 霍沧粟一般都在晚上去医院。这对于夜间无聊的老人,自有不言而喻 的作用。何况他常能弄点酒肉带去。知青的偷鸡摸狗,本地人都知道, 葛老头也不说破。 而霍沧粟的语言天才,倒让老头吃惊。如果说开始是不得已而为师, 到后来是他自己的兴趣越来越大。到一定程度后,老少二人用英语交 谈,葛老头便仿佛回到当年,置身美利坚。那种虚幻的辉煌使他脸色 红润,两眼放光。 偶尔,有人有意无意敲门进来,见一老一少在下棋,搭讪几句就走了。 终是没出什么事。 只是有两次,霍沧粟遇到生命危险,但都不可思议地化险为夷。 一次是隆冬。那天是约好的--每次上完课临时约下一次。但有事拖 晚了,天黑尽了才出门。便打起手电抄近路。在半坡上,突然被谁从 后一掌击倒,一声咆哮,那家伙一屁股坐在他身上。原来是一头熊。 霍沧粟从未见过动物园以外的熊,立刻吓昏过去。片刻之后醒来,发 现熊已离开他,在下方二十米处玩手电。原来手电滚出去后还亮着, 熊感到奇怪,便起身去摆弄。 霍沧粟得以逃脱,对任何人也未提及。只是奇怪:野兽不是怕火光吗? 怎么还去玩电筒? 更希奇的是,这电筒还被一社员捡回来,认得是霍沧粟的,便还给了 他。一揿,居然还亮! 看来熊将电筒弄灭后,再弄不亮,便弃自而去。 霍沧粟自是被唯物主义教育大的,从不迷信,但这事以后,自己便有 些说不清道不白的意识。偶尔地,还要冲那说不清道不白的偶象,做 一点似是而非的祈祷。 另一次是遇了山洪。也是夜里。授课刚才开始,一声霹雳天破了,大 雨下来。葛老头迟疑了一下,说你回去吧我这里有雨衣,雨不可怕山 洪可怕。但霍沧粟说我在镇上有地方住。还是把课上完了。 然后穿了雨衣出了门。雨小了,更主要的,不愿累及老师,所以侥幸 往回赶--何况从未见过山洪的他也不知它有多厉害。 回去的石板小路是顺小河的,是一条很美丽的小河。河水的确大涨了, 轰隆之声响彻夜空,但似乎离小路还远。霍沧粟心安了。但不知怎的, 脚下突然坍塌,于是连人带石板慢慢地但不可遏制地滑进了河里。 在长江边长大的霍沧粟第一次明白自己看清了小河。所以他后来说过 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小河比大河厉害得多。 当时他意识到自己将死去,突然感到不公平,不能服气,声如霹雳大 叫--老天爷!妈--哟! 随后就给不知什么东西击昏。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明亮又柔软,四周只有轻快的鸟鸣。自己躺在 一个小岛的半腰,不知什么树的粗壮柔韧的虬枝,胳膊似地牢牢护住 他。 他上岸以后,发现这是座很美丽的小岛--后来才知它有个名儿:螺 丝砣。岛上长满了灌木和花草,意蕴无穷的鸟巢清晰可见,厚厚的青 苔如华贵的丝绒…… 他想不出自己怎样到了岛上--若是水冲,怎么没有撞死呢? 小河还是那样流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没下岛时,远远望见有人在那边下网;待他走过去想问路时,那人 却惊慌地弃网而逃,叫他很是奇怪。 过了好些天,才听人说:螺丝砣上出了一个鬼。          一部曲--“干掉”团委书记 没有人知道霍沧粟结婚很早的原因;就连他妻子云梅,也不能说完全 知道。 霍沧粟被招工回城后不到一年便结婚了,就是说,他还是个学徒工时 就结婚了。这在当时简直是不允许的。之所以破例,是因为云梅比他 大两岁,其时已二十七,而且是很得上级信赖的团委书记。 直到今天,已是大学副教授的姚云梅都以为霍沧粟同她结婚,是因为 --爱她。她不知道一切仅仅是因为她长得仿佛一个洋女人。 她只有中等身材,但她的头发是栗色的,她的眼珠也是栗色的,眼眶 也深,鼻梁也高;她的皮肤白晰,但不是东方式的润白,而是西方式 的--刷白。 有人总认为她是新疆人,但她就是四川涪陵人,纯种汉族。但是她性 情随和,所以有时就笑嘻嘻地附和开玩笑的人,说对呀,我是个(少 数)民族! 这种玩笑让霍沧粟听到,便在心里产生了一种--如苏联生命心理学 家缅图采夫所说的--“半真半假的强化,自欺式的确认”。 霍沧粟进厂时还不是共青团员,但仍然被团委召集学习。就在那里他 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新徒工们仰起头来看的女书记。只看了一眼,那种 要“干掉她”的念头便从天而降。 为此递交了入团申请书。一个明年就超龄的青年还申请入团,自然让 书记很兴奋。而且也不知出于什么,对这个沉默寡言身材修长的小伙 子很有好感。所以在那个周末的晚上,大家都在礼堂看催人泪下的朝 鲜电影《卖花姑娘》时,姚云梅接受了霍沧粟的请求,到他的寝室里 去听他汇报思想。 这是三人合住的小间。霍沧粟出了一点钱,让两位室友电影完后去喝 酒。 姚云梅进来的第一眼便看见了墙上贴有一张美国影星的剧照。这在那 个年代是非常不合适的。她暗忖,一会儿谈话结束时要委婉地劝他取 下来,以免被别人议论有资产阶级思想。 已经初具政治素养的女团委书记永远也不知道,那个坦胸露乳的美国 女人根本不是什么“资产阶级思想”,而是她本人的一个“参照物” --在干她时,眼睛盯着那美国女人,感觉上就成了“干”那个洋人 儿了。霍沧粟自己都说不出这“美感”来自何处。 女书记还不知道,究竟是茶水里放了什么药物呢,还是这位争取进步 的小伙子懂什么点穴之类的妖术--总之当她突然反应过来,本能地 开始反抗时,她感到无能为力:既喊不出声,又动弹不了。他双手抱 住她的头,拇指压住她耳后什么地方,慢慢地,冷冷地将她放倒了。 鲜血糊满了她的大腿根,染红了床单。这第一次会出这么多血,是她 想不到的。这说明了他的粗鲁:岂止是“占有”,简直是屠杀。 其时不知怎的下起了雨。仲秋已过,居然还有这样的骤雨,也是奇怪。 腥湿的风吹开了窗户,扑进室内,墙上的洋女发出呻吟,同床上一个 东方女书记的呻吟混为一谈。 霍沧粟突然笑起来。那种笑无法形容。那是狂笑阴笑嘻笑嘲笑还有欢 笑,以至让姚云梅发起楞来。 他松开她,坐起来端详,将她腿上的血糊到她的阴毛上,又笑。 然后他一声不吭,飞快出了门,连门也未带上。似乎这不是他的寝室, 他施暴之后便逃遁。 她知道她逃不掉,但这使她在愤怒与悲痛在又有些许……奇怪。 她突然想到,若是自己被一个精神病患者强奸了,可就太冤枉了。不 由大放悲声。 这件事,居然全厂没有任何人知道,就是二十多年后的现在也如此。 因为--或许可以这么认为--霍沧粟对此事的处理很是精妙。 次日上午刚到上班时间,他便从外打电话到团委办公室。 她接了电话。她一夜都在犹豫:该拿他怎么办?而有一点是肯定的: 想见到他,先问个究竟。所以一听是他,竟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 的感觉--她正不知该怎样去找他。 “对不起。”那一头说,“我不是蓄意害你。我无意中读到一篇报 道,可能神经受了刺激……我知道自己犯了罪。我准备去自首。” “什么?”她失声叫了起来,“你敢--”迟疑一瞬,她说: “你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我不敢。” “你干那种事都敢!嗯?” “我怕来不及申辩就……”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也要相信我……”她的口气柔和起来。 她看看话筒,有些莫名其妙。 他一眨眼功夫就来了。许是因为赶得急促,他目光炯炯,气壮如牛, 满面红光,与泪痕尚存、眼圈乌青的女书记成鲜明的对比。 她有些心惊,但想到真理在自己这一边,便命令他:“坐到那里去。” 他顺从地坐下,将两手放在膝盖上。 她在桌子后边慢慢坐下。这情形很像监狱长提审一个人犯。但她一时 不敢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嘶哑地说:“你要给我说清楚……说清楚再说……你 究竟安的什么心?” 他说“我看了电影公司的资料片。沈崇强奸案。” “沈崇……案?”她依稀有点熟悉。 “解放前,驻北平的美国大兵强奸了北大女学生沈崇……” “噢。”她想起来了。中学里历史课本上也讲过这个。 他说前天下午他去电影公司片库会朋友,正碰上烘拷贝,将那些存放 久了的拷贝过一道电弧光,就这样看见了那资料片。 “沈崇事件,我中学里也学过。”他说,“当时自然也仇恨,但毕竟 没有目击。” “事件的经过都拍下来了?”她有些吃惊地问。 “是的,有照片,而且是美国兵为了取乐自己拍的,他妈的!他们快 活得很嘞!”他的脸色开始变化。 “好了,别说资料片了!”她害怕起来。民族仇恨会使人这样,已经 当了好几年团委书记的她倒未曾想到过。“一切可以想见……我理解 你的心情……”看他的脸色缓和下来,她问道:“问题是这跟我有什 么关系呢?” 他沉默着,看得出在犹豫,半晌,说:“我做了一夜的恶梦……我在 梦中发誓,要像他们干我们中国妇女那样,干他们的妇女。我一定要 干回来!”他突兀地吼了一声,“我一定要干回来!不然我就不是一 个中国人,一个男中国人,一个中国男人!” 有一些纸页飘起来,她急忙按住,紧张地说:“小声点!你这个…… 该死的!” 他又沉默了。看得出,他在控制自己。 到此时,她对此次事件的内涵,或者说性质吧,已经有些明白了。但 她还是嗫嚅道:“问题是,你反而,反而冲你的同胞下手……你跟那 些美国侵略者有什么不同?” 他一个劲儿地点头。这有点出她意料。“是的……现在我冷静下来, 明白自己伤害了同胞,犯了罪。但当时--就是我看了资料片回厂后 碰见了你,我怎么都觉得你像那里面一个美国兵的……妹妹!” “是吗!”她脱口叫道,“我就这么像一个美国人?” “是的。如果不相信,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那部资料片。” “不不不,”她连连说,“我自己知道……”从小到大,说她长得像 个洋娃娃的人多啦,“我只是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会像到那种程度,会像到某个具体的人物上。当然她更 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确切地说是半真半假的:内涵是真的,外延 是假的)。她永远没能知道他的城府有多深。 当然这样一来,她也明白了寝室里那张美国影星了……那不是什么 “资产阶级思想”,如果一定要上纲,倒是反对资产阶级的……她想 明白了:他在心灵上是“干”那个美国影星,但“借”了她这个仿佛 洋女人的中国女人的肉体……一时之间心绪复杂,无与伦比,发出一 声情不自禁的长叹。一个团委书记会那般长叹,连她自己也没想到。 “可是,我……”良久,她的心回到现实,不由有些哽咽,“我…… 我怎么办呢?” “我们结婚。”他突然说。声音虽轻,每个字却如水洗过一般。 “啊--”她大吃一惊。她压根儿就想不到这上头去。且不说她比他 大--由于资历的原因,这种年龄上的差距在感觉上更加大了--一 个刚刚进厂的学徒连说出“结婚”二字都十分荒唐。 她这才不由自主地正视他。于是四目相对。她还从未在这样的前提下 正视过一个男人,不由得十分慌张,迅疾垂下眼睛。 一时很安静。传来冲床的声音和厂里那种含混而深沉的喧哗。 她突然感到,他刚才那四个字,也有考虑的价值--不是有价值,是                           ·· 有考虑的价值……她觉得一切的一切混乱极了,冒险极了……也不知  ·· 是感到此刻说不清,这样对峙着不合适,还是听到了楼道上的脚步, 她理了理头发,低声命令道:“你去上班。” 他服从地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低低说道:“这样我可弥补过失。否 则只好去自首。” “你敢!”她恨恨地说,“这种事,我不开口,你说了算什么?你这 个……走吧!”她本想说“你这个傻瓜”,但忍住了。 他走开以后,她就拿出一本什么简报来,摊在面前。 慢慢地,她平静下来。昨晚的打击一下子变稀薄--由一种“假如我 怎样,那就不算一回事”的可能性给稀薄了。奇怪的是“假如我不怎 样”,也不像当初那么了不起了。 她想起这次进厂的二十多个知青中,高中生只有三个,而霍沧粟是唯 一毕了业的。 ……认真想来,他长的很端正,似乎风度翩翩。 他的母亲似乎有点历史问题,但结论得并不吓人:青年时代的生活作 风;而他父亲很干净;他的“家庭出身”一栏填着“革命干部”。 自己已经二十七了。自己应是晚婚的楷模,不错,但一想到二十七同 三十间那段并不宽绰的空白心里还是发毛。 而且父母早就在提醒她:该注意了。父亲是暗示,母亲则明了:可以 先选好,晚一点办。 ……但是,他是为了“弥补过失”,或者根本就是为了不进监狱来结 婚,感情基础…… 于是第二次谈话有下面的内容: “感情基础,按团组织的规定,必须认识多久才行?” 问得她张口结舌,而且想笑。 “监狱当然不想进。但是也不怕。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个她也相信。她想人并不叱咤风云,却属于有真胆子那一类。 “我的年龄大这么多……”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比我小的。” “怎么可能呢?”这回她有些不相信了。 “我从小就这样。父亲说不正常,母亲说正常,你不信就算了。” 她反而相信了。 她永远不知道,他想同她结婚的真正动机是:这可使他一直将“美国 女人”干下去。 谈到后来,她同意“接触接触再说”,但警告他“不准对任何人说”。 他答应了。事实上,他敢于对她下手,就是料定了她的身份使她什么 事都想保密。 但是没过多久,人们便看出苗头。 是看电影《人证》。是日本片。里面有一群美国兵强暴一个日本姑娘。 “嘶啦”一声撕下姑娘的裤子,凄厉的惨叫毛骨悚然……观众屏住了 呼吸,这时座位上传出一阵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叫人直起鸡皮疙 瘩。 “怎么回事?”有人惊问。 这声音继续扩展。开始引起混乱。人们像波浪般起伏,想弄个究竟。 大家突然看到团委书记冲进一处,将一个个子高高的青年拖起来。哄 着推着弄出了礼堂。团委书记在哭。这使许多人惊讶。 霍沧粟昏倒,发烧,住院。姚云梅亲自去照料他。 这当中告诉他,他的“民族正义感”让她感动。“能像你这样的不多。” 她真诚地说,“但你要能控制情绪。否则对身体不好。” 他默默地点点头。          二部曲--“洋鸡”安菲迪 一些年过去了。 这是八十年代的第一个秋天;是一个既明朗又温柔,以至有些许胭 脂色和香水味的秋天。 是方也变了:已不是昔日的陪都重庆,而是旧时洋场大上海;简单地 说,从江之头来到了江之尾。 而且是声名赫赫的H工业大学。 霍沧粟已是该校三年级的学生,化工系。 其时他已三十多岁。在恢复高考后入学的大学新生中,三十岁的“老 学生”并不少,但多数在文科和理科,工科生中并不多。 所以两年前的第一期班级墙报上,本来无心撰稿的霍沧粟心事浩茫却 又无可无不可地在交差的打油诗里写道,“且把中年当少年”。 但是总的来说,他的心情是相当愉快的。他正在做从一个木模工变为 化工工程师的梦。 所以,妻子姚云梅总是心情复杂是说他“每次放假回来,都比上次年 轻”。 她不知道他在那遥远的花花世界里,其实对女性并不怎么关注。 这是这个秋天的一个美丽的上午,是一个真正的上午:在清晨与正午 的正中间。霍沧粟空灵的心撞上一个人物,立刻就给塞满了。 其时阳光明媚,海风轻柔,树叶像海波那样闪着细碎的光,暗含诱惑。 荷花自是开过,有花瓣尚在水面飘零。而荷花却正当肥硕,荷之香胜 过任何的香。让他深深地吸吮,不由自主地驻足。 就在此时眼前一亮。事后想起这一亮,曾认真地告诉对方:“金发在 阳光下的闪耀,真是辉煌极了。” 碰见了美国女郎安菲迪。 这一刻他才想起,上学期就听说了,要来几位美国人教外语。 那么这就是了--你瞧她提着一台大大的收录机。霍沧粟盯着她突然 一阵发怔,全身失去知觉,周围的声音也消失了。 在这一怔里,一个已经沉睡到近乎死亡的东西苏醒过来。 她短发齐耳,灰蓝的眼珠一片单纯,皮肤白晰,汗毛茂密,女性的曲 线比东方人夸张--由于手上吃力,身体略倾,就更夸张。她着长袖 衫,着肥大的短裤,都说不准算什么颜色。总之那种随便不是中国人 能扮演的。她滚圆的膝盖,在他看来,就像屁股。 他一阵激灵。迎上去,用留美的中校医官教给的美式英语流利而亲切 地说: “请允许我替您送到教室。” 她说谢谢,咧开大嘴笑起来(她的嘴真大,可以像狼狗那样扯到耳根 吧),爽快地将机器交给了他。 然后他们像老同事那样闲聊着,走向教学楼。如果光听,会以为两个 都是美国人。 他嗅着她的气息,这气息很浓,而且不同于任何中国女人。这或者可 称为食肉动物的膻腥之气,当然也可能只是一种香水。 此刻他只能叫她“老师”。“老师”很高兴也很惊讶地问他“为什么 有这么纯正的美式口语”。 他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的父亲是美国人,”又补充道,“美 籍华人。” 她朗声说道这太好了。 他目送她进了教学楼。 他想她多大?说不准。可以说在二十至三十五岁之间。 我拿不准这洋鸡的年龄,但这没有关系。 他的心绪隐隐沸腾起来。他不去上课了,就在原地踏步,转着不规则 的圈子。电影中出征前的战马就像这样,或者现实中种公牛被牵到某 一处而有了兴奋的预感时也是这样。 女儿小丽的出世,让他的生活拐了一道大弯;恢复高考后他“试试吧” 地居然考进了这所“重点极了”的大学,让他的生活拐进了更大一道 弯。 三十出头又出来读书,那种不言而喻的感恩戴德和紧迫感在拐了两道 急弯之后将过去扔给历史,而且扫除个干净。 就是在刚进校时填“自选外语一门”里填上“英语”时也没觉到什么。 但是该来的总之要来,不管消停了多少年;时间的作用并不如人们吹 嘘的那般无所不能。 他开始盯安菲迪的梢。 这样,发现了她住七号院--学生叫“新楼”,其实解放前这里就专 住外籍教师。 她独住二楼的一个小套间。美籍教师共来了三人,二女一男,当然他 们常聚会,但独住。 美国人的这习惯很好,霍沧粟想。 但七号院戒备森严,一般的中国师生根本不可能进去。 但只要能进去,事情就好办。 他观察,发觉门卫对洋教师比对中国上级恭敬得多。 这样,他便有了事情简单的一面:只要她能将他“带”进去,就行了。 当然,也有了复杂的一面,就是须赢得她的好感和住任。 他寻找机会:同她交上朋友的机会。 在数次悄悄接近她后,机会来了。 他看见在梧桐道上,她同她的学生们在看照片,叽哩咕噜地说话。 他听出,是学生们在星期日骑车出游著名的静安道观,一路上拍了许 多好照片。江南之秋还是很迷人的。 她有一句话让他抓住了。“可惜我不会骑自行车。我真该与你们同去 的。” 这些学生对这句深表遗憾与愿望的话没有反应。他们没有改变现状的 动力。 但是他有。 他要教她骑自行车。她能否学会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教。 为此他得有自己的自行车。上海同学的自行车不可能多次借给他夜里 教学。 去市场看了一下,五十元可买一辆半新的。于是给妻子写了封航空信, 叫速汇五十元,“给女儿买一架别人急于脱手的意大利旧手风琴,名 牌‘索浦拉尼’。” 去发信时隐隐有些内疚。 但一转身内疚就没有了。 九月下旬来了这么一天。 晚自习开始后,他去教学楼侦查,安菲边果在同学生“拉呱”。 他便退出,耐心地在楼外骑着车悠悠盘旋。 直到下自习的铃声响了,又过了好一阵,才见安菲迪同几个学生慢慢 地出来。 他隔着一段,尾随。他开始向着那不知的所在默默祈祷。 到了一个岔路口,学生们离去。 他瞄着她那匆匆的孤单的背影,想象出她早早地回到那囚室一样的寓 所里有什么事情好干。 “让我来陪伴你吧,妞儿!”他快乐而恶毒地低低一叫。 又随了一段,在她经过离足球场不远的升旗台时他超过了她。“哈罗! 安菲迪!” “哈罗!是你?霍沧!”她发不好那个粟,或者对他的名字记得还不 牢。 他滚鞍下马,故意慢慢走。 “你上哪里去,霍沧?” “信马由缰。”他说,“品尝月光。” “品尝,月光,”她咂咂嘴,赞美道,“霍沧,你完全可以用英语写 诗了,说不定可以超过拜伦呢。” 一齐笑起来。 “过奖了,”他说,“因为在我们中国,仲秋的月光是吉祥之光,非 常宝贵。” “是吗?”安菲迪驻足,仰望天穹。半个月亮斜倚着,通体晶莹,比 满月时还要典雅高傲。树梢在轻轻颤动,有些许夜露浸在肩头。 “如果是在乡村,尤其是在北方,这样的夜里,人们是不会睡觉的。 他们坐在月光下,喝茶,饮酒,聊天或者祷告,让月华像上帝的恩惠 一般浸透身心。” “噢。”安菲迪的声音里充满了神往。 “霍沧因为无人陪伴,所以以车为伴,骑着沐浴月光。”他说拍拍车 座。 安菲迪也拍拍车把,很有兴趣的样子。 霍沧粟不失时机地说:“安菲迪要不要骑中国的自行车品尝一下中国 的月光?” “遗憾!”安菲迪耸耸肩,“我不会骑车。” “您骑过?”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霍沧粟笑起来,学着她耸耸肩,“从来没有,怎么知道自己不会不会 呢?” “你说什么?”安菲迪给这种逻辑弄糊涂了,迷惘地问。 “大约有二分之一的人,是天生会骑车的。”霍沧粟以学术的口吻说 道,一脸认真。 “真的?”安菲迪仿佛窥见了月亮的另一面,一脸惊喜。 “自行车所依靠的,仅是平衡能力而已。” “噢--” “那么,就到大球场上去试一试吧!” “嗯?好吧。”安菲迪迫不及待了。 这般轻易地便就了范。霍沧粟嘴角挂起冷笑。 自然不会像她希冀的那般无师自通,但一来腿长,二来有美国式的 “行动主义者”的天赋,所以不消几下子,便可以摇摇晃晃地兜圈子 了。 她一边骑,越骑越远,一边发出欣喜欲狂的叫声。 有一两次霍沧粟借扶车之机,将手掌插进她臀部与车座之间。她没有 不高兴的表示。很可能美国女人对这些个不大在乎,他想,娘的同样 是女人,感觉却不一样。种不一样。 有一次他暗使邪劲,让他摔倒在跳远的沙坑里。这里是阴影。他可以 确信远处的人看不清。他差不多就要扑到她身上去了,但她践起的沙 子有一点钻进了他的鼻孔。他楞了一下,稳住自己,将她扶了起来。 这才看见阴影深处有一对走了出来,而且靠近了往这里瞧。他暗自庆 幸没有鲁莽。 安菲迪对他的辛苦与殷勤表示感谢,而且说“中国的男子真能帮助女 人啊”。 霍沧粟不由惊讶。他突然感到美国人头脑简单,胸无城府。这样一个 傻乎乎的民族竟然大模大样来到东方,煞有介事地当一个文明 古国的救世主,简直不可思议。 安菲迪的车技飞快熟练。她沿着球场骑了好几圈,兴不能尽。终于她 在他身旁稳稳地下了车,说:“你是对的,霍沧!没有做过的事,的 确不能妄说会不会!” 而且,出奇不意地,在他脸颊上狠儿一吻,然后哈哈大笑。 霍沧粟也跟着笑。但他摸着脸颊,感到一种言不能喻的……不对劲儿。 回到寝室后使劲洗脸。 而且想着,恐怕还需要买一辆车。 安菲迪说:“我期待着你邀请我骑车出游。”她的双眼在月下放着光, 模样像妖精。 八十年代初,上海的远郊还有典型的江南田园风光:水网密布,小桥 玲珑,小船悠悠,一片葱茏。这让安菲迪很着迷。 这才知道,她对所谓“江南胜景”一无所知,连听也没听说过。 “那么,为什么选择了来中国?”霍沧粟问。 “在美国听说,中国很神秘。” “有什么神秘?我觉得一点儿也不神秘。” “听说中国的老人会巫术,什么药也不需要,一动也不动地就能给人 治病?” “那是中国的一种健身术,叫气功,本质地调动大脑的反作用力。而 且不是所有的老人都会。” “听说中国人用两根小木棍当餐具,就是筷子(古英语里还没有筷子 这个词呢)其功用胜过西方人的一大堆餐具。” “这倒是事实。诺贝尔奖获得者,美籍华人杨振宁博士曾说,发明筷 子,是中国人高智商的证明。你用过筷子吗?” “用过,用不好。我发现这种很简单的餐具,使用的方法却相当复杂。” 霍沧粟不易觉察地冷笑一声。“使用它,也是需要高智商的。” “这么说,我们美国人的智商不够?” 他本想答“是的,的确不够”,但还是改成“美国人的够,是安菲迪 的不够。” “霍沧,你真坏!”安菲迪开心地大笑起来,“有人说中国人没有幽 默感,看来这完全是误解。” 霍沧粟又冷笑一声。“中国人的幽默,叫你吃不了兜着走。”他瞟了 瞟她。她鼻尖积了细细的汗粒儿,在清晨的阳光下像金屑。 “嗯?”安菲迪自然不懂话里的杀机,一脸的迷惘与天真。 “就是说,”霍沧粟转动着脑子,“西方式的幽默,是以庄重的语言 来说滑稽的故事。我们东方式的幽默,则是用滑稽的语言来说严肃的 大事。”他自己都弄不清,是平素对此也有思考呢,还是--仅仅-- 灵机一动。 又开始了吃的话题。问安菲迪到沪后去了哪些餐馆。 得到回答,便忍俊不禁,“还是西餐”! 安菲迪不服气似的,翻翻眼睛,说了一个什么园什么园。 “这还差不多。都吃了些什么?” 得到回答,又忍俊不禁,差点冲口而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说: “也能叫中餐?” “为什么?” “不错,你们点的是中国菜,用的也是筷子,但每样菜夹一些在自己 的碗里,独自低头慢慢吃,还是西方吃法。马可·波罗说,不到中国, 不知世上有热菜。中国有许多大菜,譬如你们点的锅巴肉片,都必须 趁热吃,所以一热当三鲜。你们西餐是分餐制,在自己的盘子里一晾 --完啦。” 安菲迪恍然大悟,信服已极,说:“霍沧,你真是我的好老师。谢谢。” 霍沧暗暗冷笑。 而且灵机一动:就以烹调打入七号院。 于是细细地给她讲了几样中菜的做法及特点,说得安菲迪口水直流, 叫道:“馋死啦!馋死啦!” “我想,安菲迪总不会为了吃中国菜而在这里呆一辈子吧?” “当然。” “如果能学会几样中菜,回到美国,除了自己可以饱口福,还可以让 亲友大开眼界呢!” “真的!这样太好了!” “霍沧虽不是专职厨师,但自小喜欢烹调,又是来自四川,所以大众 化的正宗中菜还是会做的。” “那么,完全可以由霍沧来任教练。” “说教练倒不敢当,一起交流中西菜的做法倒是可以的。只是没有条 件。” “什么条件?” “厨房啊!学生宿舍连煤油炉都要收缴的。” “你真蠢,霍沧!就在我的宿舍不是挺好吗?” “我是学生,七号院进不去。” “唔,”安菲迪默默神,说,“我就说,你是我的厨师,噢不,是烹 饪教师。”一边扭头来看他像不像个厨师。她的样子有点滑稽。按说 呢这小妞长得还不坏,他想。 “你只能说是厨师。”他说,“因为在中国,教授烹饪的名厨都是老 头儿。我的年龄够不上。” “那么,只好委屈你了!”安菲迪温柔地说。 “并不委屈呀,”他说,“厨师,在中国话里,就是厨房里的老师嘛!”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顺利到--后来即使没有安菲迪陪同解释,霍沧粟也能独自进入七号 院。 顺利到--安菲迪不再叫上那两位美国同事:男教师史蒂夫和女教师 施洛克尔。起初,安菲迪因为兴奋,叫上他俩也来观摩,然后一起吃。 霍沧粟暗暗叫苦。后来便开玩笑似的对她说,有一种奇怪的感恩觉, “教一个人,是厨师,教一些人的,就成了厨子。” 在弄懂“厨师”与“厨子”的本质区别后,安菲迪甜甜地笑起来,调 皮而又意味深长地道了歉。 顺利到--两人很快就随便了。戏谑疯打自不消说,安菲迪知道了学 生大浴室里的情形后,便叫他以后“就在这里洗澡好了”。还给他买 了雪白的新衬衣。 似乎她在……勾引他。这可是他不情愿的。 但他想这很可能出自美国式的务实精神。有本书上说,若将苏联人的 信仰热忱同美国人的务实精神结合起来,这世界将如何如何。 洗就洗。的确比在学生浴室里舒服多了。 顺利到…… 或许就是因为太顺利,所以导致失败。这事说来很奇怪:失败是因为 成功。 他将她摔倒在床上时,她眼里闪出惊讶。这一瞬使他痛快;一种舞刀 的,屠宰的痛快。 但跟着她就嗤地一笑,万种风情地说我还以为中国人很文雅。 这使他楞了一下。有种“搞错了”的感觉在心里一闪。但他还是扑上 去,撕开她的衣服。 她咯咯地笑(笑得像个中国人,这又使他一楞),喃喃地说“是上帝 派你来的吧……” 似乎上帝念她在异乡孤寂难耐,就在当地暗嘱了一人来解除这些个。 月光呀,骑车呀,出游呀,烧菜呀……还有这个,这个……“想得美!” 他咬牙切齿地骂将起来。 但他感到不能让她错误地快活地说下去了。他用嘴去封她的嘴。她以 为这是来接吻了,便更加兴奋,嗷嗷叫着,张开大口来旋转般的啃咬, 而且将她那食肉动物的舌头(他感到那上面有毛刺)捅进他的口腔。 他撕开她的胸罩。她倒主动地将那发了水似的乳房挤拢,迫不及待地 奉上。 这一切--她因自己需要而表示的一切--他都竭力去无视,去否定。 他骂着“管球你怎样,老子要干你”,粗暴地在她白肉上乳头上乱抓 乱掐。灯光虽是微弱,他也看见了道道血痕。他又用拳头揍得她哼起 来。 这使他解恨。解了一半的恨。他想她可能会因疼痛而感到不对劲,会 反抗。 来吧!反抗吧! 但是,岂但没有反抗,她反而大大地摊开,似乎说这还差不多!这样 正好! 他一时不知所措,狂怒地用膝盖猛顶她的下身…… 万万没料到她说出几个字来,使他终于土崩瓦。 “中国人真是善解人意……” 一切戛然而止。他将她扔到床的那边,就像一个屠户将已死的猪交给 他的下手。 他唏里哗啦穿好衣服,对她大惑不解的急切询问一言不发。 然后不知怎样地就到了外面。 他想到头来我竟成了她的面首。 或者说是某一类仆人。 这夜没有月亮,黑处很黑,亮处很亮。有稀薄的雾气在亮处聚拢来。 一切声音都没有了。 他突然有一种身处荒野之感。 而且第一次感到了--被欺凌和嘲弄。 泪水不知啥时候流了出来。           三部曲:“轮回”施鲁德 一段更长的时间过去了。 这是一九九一年六月里的一个星期天,两天小雨之后一个蓝色的晴日, 霍沧粟家准备待客。 阳台上,盆花正当鼎盛期。栀子和茉莉同时开放,香气儿吹进客厅, 来来去去。牵牛爬满墙壁。朱顶红浓艳如血。石榴花下已孕出羞答答 的小果……就连一向当在九月一现的昙花,今年也破例早早挂起弯弯 有如烟斗的花蕾。 来客是女儿霍小丽供职的“得瑞兰”医药公司的老板,被她笑嘻嘻地 称做“戴先生”、“戴老板”的。 这些年,霍沧粟家发生了一些变化。 家居,从市内搬到了近郊,是新开发的居民小区。一切设施布局较现 代化,人口不那么稠密,空气也比较好。 他本人,从一个木模小工人,变成一个化工高级工程师。多次设计获 奖。出了专著三本。是令人钦羡的“政府津贴领取者”。曾获去北戴 河疗养的殊荣。曾数次赴欧洲访问考察。 妻子姚云梅的变化也不小:在他考上大学的次年,已是三十出头的 “老”团委书记的她,神不知鬼不觉地不举考取西南师范大学教育系 的研究生。将刚上小学的女儿扔给了父母,自己做学问去了。有人说 她“在讲革命的年代当书记,在讲知识的年代上大学--什么吃香她 就是什么”,她笑一笑,不予理睬。 研究生毕业,她分到教育学院。 变化最大的当然得数小丽了--说这话时她即将大学毕业,却已在 “得瑞兰”公司工作了大半年。就是说,名义上还是等着领取毕业证 和分配工作的在校生,实际上已是一家外资企业的高级秘书了。所以 有时说起这一点,小丽总是滑稽地笑道,对父母称自己“有一种双重 间谍的感觉”。 霍小丽本在重庆大学学电机,本专业成绩平平,英语却特别好,自言 “有遗传”。给“得瑞兰”看中,这个可能是重要原因之一。 她并没有欺骗公司,即妄称已经毕业。但美国人似乎不大在乎形式-- 你能干就行。说来她与这个公司似乎有点缘份。 那是去年秋天,所谓小阳春天气里,小丽与几位同学专程来看看国道。 其时二一○国道(连接市内与江北新国际机场)通车尚不太久。国道 宽阔坦畅,这在山城重庆自是一景。加上两侧尚未开发,田园风光煞 是诱人。几位大学生顺一条亲亲的小巧水泥公路往深处走。就这样看 见了一面星条旗,再就看见了雪白如宫殿的“得瑞兰”医药公司。 大家面面相觑。这里与世隔绝似的(后来当然也明白了:生产临床用 药的嘛)里外不见一个人影,安静得神秘莫 测。那面美国国旗在带 一点胭脂色的阳光下在微风中轻摆,更加强了这种效果。 霍小丽说管他的,我们溜进去看看摘几朵菊花出来。 几个姑娘忍住笑,掩着嘴蹑手蹑脚往里走。霍小丽想起有一个说法不 假:美国人不喜欢围墙。 但是,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保安,穿一身淡蓝,人不人鬼不鬼的, 手中还有电警棍。一个问:“干啥子?”另一个问“要进去嗦?” 在霍小丽看来一个很傲慢另一个很下流,就用英语说:“看家狗。” 她料定这两个家伙不懂英语。 一个说:“嗯?”另一个也说:“嗯?” 后面却突然响起爽朗的笑声。 一个货真价实的洋人从小车里出来。 原来是老板戴维·施鲁德从外归来。 小丽与戴维就此相识。 戴维略带惊讶地,认真地打量小丽。美国人看女性的那种直截了当的 劲头使她有点紧张,但是并不怕。 霍小丽长得很美丽,鹅蛋脸,丹凤眼,高鼻梁,长发有如一绺乌云。 室友都说她眼有妖媚之气,是“聊斋人物”。另一部分人则说她是 “红楼梦人物”,大概是晴雯--这使她不情愿:晴雯无论多么美, 终是一名丫环。聊斋也罢,红楼也罢,说明了霍小丽典型的东方风韵。 而在小丽看来,眼前这位美国大老板完全是个孩子:胖乎乎的,笑嘻 嘻的,一身牛仔服脏兮兮的,一双什么皮鞋皱巴巴的(都说美国人穿 着随便,这次算是领教了)。他哪里是来办公,完全是来打球的。 后来的后来,当两人进入热恋后,戴维不止一次地对小丽说:“我见 你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你。我无法解释。我只能说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小丽曾满怀幸福地将这话告诉父母。愤怒与痛心极了的霍沧粟全力克 制住,冷冷地说这是老套子,“美国人都会这一套;就象中国人会奉 承上司一样。骗人的。” 小丽立即大睁双眼,激愤地抗议:“爸爸你不要想当然!美国人简单, 没有中国人善做假!” 霍沧粟即不再开口了。 当然这些是后话了。事实是在戴维来霍家做客前霍沧粟夫妇根本不知 “戴老板”是纯种撒克逊人。 因为近年来在大陆投资的美国公司老板多为美籍华人,重庆尤甚。 所以当戴维拎着一大包礼物,随着小丽舌嘻嘻地进来时,霍沧粟像见 了妖怪一样。 这倒使戴维奇怪了。他以美国式的坦率当即问道:“怎么回事?你没 有把我的情况告诉父母?” 小丽笑起来,说了“戴老板”三字的中国人感觉,然后说:“按你们 的说法是,我想让他们大吃一惊。” 霍沧粟冷静下来,恢复子常态,邀请戴维在客厅坐下,但他无意作陪。 他叫云梅去陪,自己去厨房张罗。 他进了厨房,第一个念头地:小丽被惯坏了。 当初小丽要去“得瑞兰”打工,他并不同意。小丽说:“不是为了挣 钱,而是为了开阔视野,锻炼自己。” 现在看来,问题不这么简单了。小丽同老板的关系,恐已非同一般, 不是什么“打的”,恐是老板派车相送。 心想这一代人,比我们醒事早,小小年纪,就知这般周旋…… 一边想,一边找菜刀来磨。霍沧粟真还有烹饪的爱好--不说别的, 菜刀就有三把:砍骨头的、片肉的和切菜的。 要做一个糖醋排骨。本该磨磨砍骨刀,却不知怎的拿起最大的那把切 菜刀霍霍霍地磨起来。 而且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安菲迪。这十多年间几乎将她忘干净了。 刀磨好了。他将刀洗净,揩干。刀锋利无比。但这时他想起要磨的并 不是这一把。 他不停地以手试锋,沙沙沙;他想象着刀锋切入“戴老板”的脖子, 鲜血喷上屋顶。嗯,美国人的血压高些,肯定会喷上屋顶……这样他 明白了自己何以磨起了这一把刀。他将这刀放在一旁,重新拿起砍骨 刀。 吃饭时,他希望“戴老板”被鸭骨头刺破喉管一命呜呼。他知道西菜 都是去骨的,不像中国菜边吃边啃。或者某一种菜会因这家伙的特殊 生理而令其中毒。 当然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临了霍沧粟还用纯正的美式英语说“想来就 来”。 然后就同女儿谈话。他希望她同“得瑞兰”的交道到此为止,“因为,” 他小心地说,“你还没有毕业。” “现在已经没有上实质性的课程了。”女儿说。 “这个我知道。何况我并不反对逃课。但是,如果让学校知道一个在 校生擅自在外资企业任职,对你的今后大有影响。” “学校怎么会知道呢?” “在外资企业供职的中国人,必须经有关部门审核,批准,备案。” “问题是,我并非‘得瑞兰’的正式职工。” “就连临时工也要申报。” “我连临时工也不是。”女儿狡黠地笑起来。 “那你凭什么在那里支薪?”霍沧粟迷糊了。 “你凭什么说我支了薪?”女儿继续笑着,“拿证据来!” 霍沧粟明白了,女儿是作为老板的“朋友”进出“得瑞兰”。任何文 件都不可能禁止外国老板交本地朋友,也不能禁止他将自己的钱“馈 赠”给谁。 没有漏洞的政策是不存在的。 几天后,霍小丽回家,愤愤地说有人告她的密。 原来学校找她谈了话,希望她中止这种违反校规和有关政策的行为。 “你不是说,是朋友吗?”霍沧粟小心地问。 “说了。但学校说,如同存在着事实婚姻一样,也存在着‘事实上的 雇佣关系’,不管你是否有公开手续。他妈的!”女儿很难得地骂起 了粗话。“是哪个去告的密?” “是我告的密,孩子。”霍沧粟在心里说,“我要保护你,亲爱的女 儿!岂止告密,连‘事实上的雇佣关系’一说,也是我提供的。” 原来他以市“体改办外资监察局”名义给重庆大学学生部打了电话。 女儿只顾嘀咕,可能是某某,某某或者某某,“人家没有聘她,她就 嫉妒了。”霍沧粟听出来,这些某某们都是女儿素日要好的同学。 “不要去乱猜。”他说,“这样只会更糟。老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 己莫为。学校是对的,你应该先毕业。” “不,”女儿简洁地说,“我才不吃那一套呢!就是不毕业也没有什 么。” 霍沧粟知道女儿决非说大话,除了性格,她的英语使她有恃无恐怕。 “你究竟在那里干什么,使你这样……有兴趣?”他本想说“这样着 迷”。 “干什么?”女儿冷笑一下,“这个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同美国人 打交道比较畅快,不像在中国人面前憋得慌。真的,中国人太能揉搓 人了。” “你这么说着像个法国人,或者日本人!”他有些生气了,提高了声 音。 “那有什么?”女儿的声音更高,“总归是地球人,又不是外星人。” 说罢离去。 次日中午,他去“得瑞兰”。 他故意选择吃午饭的时光,是觉得这样可以看到真相。他当然知道美 国公司从不午休。但美国人还是吃午饭的。同谁吃,吃什么,怎样吃 --这一切的一切自有内涵。 下着小雨。已是六月下旬,却有夏天还远之感。细雨朦朦,草木亮晶 晶的,地面却有一点泥泞。 同小丽第一次来此一样,看看没有围墙他就径自往里走;同样地两个 白衣白裤白帽子手提警棍的警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这两个无常鬼 一样的家伙吓了他一跳,而且在他看来他们一个很傲慢另一个很下流, 这点也同小丽一样。他心有不快,但还是站住,很礼貌地问这里可有 一位叫霍小丽的。 “好像有,”一个说;“你是她的哪个?”另一个问。 “我是她的老师。”他说。 “找她干啥?”一个问;“啥子老师?”另一个问。 他耐住性子,“辅导员。相当于班主任。” “唔--”另一个在他身上扫了几眼,不易察觉地咧嘴笑笑,有一种 “事儿发了”的味道。 一个取出对讲机,说:“我叫她下来。” 他说,我自己去见她吧,“她在哪间房?” “干啥!”另一个冒起火来,“自己去干啥?” 他说:“她如果知道是老师来了,恐怕不会来的。” “那呀,”一个说,“她不知道是什么人,更不会理睬的。” “除非你是萧秧(市委书记)。”另一个说,“你是不是萧秧嘛!” “我当然不是萧秧。”他的怒火已经起来,但克制着,“她那么大的 派头!她担任什么职务?” “职务?”一个冷笑一声,“职务说不出,但她只听总经理私人调遣。”                           ·· “她是专用工具。”另一个大笑一声,“经理的专用工具,洋枪套子! 嘻嘻!” 接下来立刻乱了套--究竟是怎样开始的,事后霍沧粟想不出个头绪 了。总之似乎是他用膝盖顶了另一个的裆下,那家伙惨叫一声便蹲倒 在地。而霍沧粟的头上则挨了一棍,但并不重,他还能同人搏斗。他 还是很能搏斗的,体力也出乎意料的好……再后来就响起了警笛,有 一群无常冲了出来……似乎雨突然下得很大了,天色也突然暗了下来…… 霍沧粟醒来,只迷登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自己正躺在医院;只是初初 以为自己在拍电影。 一边是女儿小丽,另一边是戴维,妻子云梅坐在脚的另一头。 他感到戴维身上有一股气味;这气味同安菲迪的差不多,但刺鼻多了。 他将头往另一侧转动些许,向着小丽。但他感到那种气味也从小丽身 上发出来,而且是从她的肚子里冒出来。 他突然呕吐起来。 一阵忙乱后,医生说这是脑震荡的典型症状。 北温泉。 “得瑞兰”全体员工在这里春游。 这种纯中国式的活动,在目前的外资企业中,很可能绝无仅有。大家 都明白,跟总经理所钟爱的那位中国小美人有关。 的确如此。戴维听了小丽的这个提议,很久很久没有反应过来。这种 事在美国是没有的。问题不在于钱,所谓活动经费,而是美国公司根 本不过问雇员的生活;老板就是老板,决不扮演家长的角色……但是 戴维,这个已经爱上了中国的美国小伙子想起了中国的“春节联欢晚 会”--今年,他过了第一个中国春节,在霍家。他对这种晚会很羡 慕,很感慨,说“由政府主持,全国人民像一家人似的过节,这在美 国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对于“得瑞兰”集体春游立刻答应。 但是霍沧粟夫妇也“跟”着来了,却让人们立刻有了想法。 老丈人。 人们看霍沧粟时,眼里就写着这几个字。 老丈人!霍沧粟在心里哼着。但他不动声色,非常泰然。 〔楔子--戴维巧妙的暗示性求婚 春节期间,戴维邀请小丽全家去“得瑞兰”做客。 “你怎么没有回国去呢?”小丽母亲问。因中国员工需放假,外资老 板们都借机回国。 “美国没有春节。”戴维调皮地用汉语说,听起来像五音不全的歌唱。 都明白这其实是为了小丽,但都不说破。云梅有点紧张,觑觑丈夫。 见他在轻轻点头,约略放心。 云梅不理解的是,霍沧粟怎么愿意再去自己被侮辱被殴打的地方。他 不是那种随和大度的人。他的仇心是很重的。一瞬间她想起二十年前 他的“借身报复”,不由扫了女儿一眼。 在“得瑞兰”下车时,有警卫来开车门。这已不是原来的人了。现在 这一批殷勤而知礼似乎个个都是美籍华人。 戴维说:“原来的警卫,凡是碰了你一下的,已给全部解雇。” 霍沧粟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问题是,”云梅说,“你们的警卫,是本地外事部门派来的,你怎 么有权撤换?” “是的,”戴维说,“但是,他们不可能无视我的强烈要求。” 小丽在一旁轻声说,戴维为此作了强硬六涉,甚至威胁要中断投资。 将霍沧粟的好恶放到如此的高度,某一种用心便可窥见。 照相的时候,这一点就很明显了。 本以为要领到什么豪华酒家去用午餐,却没有;是向饭店订了一台羊 肉汤锅送来,在公司大楼后面的“风雨台”上吃,简直算是野餐了。 天气很好。在阴冷的雾重庆,像这样温暖明亮的一连数天的春节是罕 见的。在霍沧粟的印象里,只有广州、昆明一类的地方才如此。 饭后,戴维去取了相机来,说我给大家照照相。 以为他替霍家照全家福,却见他在支脚架。这么说这个美国佬也要加 时来?云梅偷偷瞄瞄丈夫。丈夫面无表情。 果然,按下快门后,在自拍的沙沙声中,戴维轻快地跳到小丽身边, 紧挨着,而且,就在这样的紧急之中,突然搂住小丽,问:“我可以 搂住她吗?” 那一瞬云梅不知所措,她感到霍沧粟的身体轻轻一震。那一震,事后 想起,有些像炸弹即将爆炸,或者大地震发生的最初当儿……云梅感 到丈夫似乎要抬手给戴维一个耳光,或者将相机一脚踹倒。 但是没有。霍沧粟纹丝不动,似乎还笑了一下。 回到家里,不知怎的说起了这事。云梅说:“这个西部牛仔,逼人就 范一样。” “年轻人。”霍沧粟说。听不出什么意思。 “耍小聪明。”云梅说,“完全是事先设计好的。” “年轻嘛。”还是不置可否。 “说不定呀,就是小丽教他的。” “小丽!”霍沧粟笑笑。像说同事的女儿。 “你觉得,”云梅小心地,“像不像戴维在征求咱们的意见?” “我怎么知道?” “嗯,肯定是这意思。”云梅说。在照了那一张后,戴维便“突破了 什么”似的,很随便地搂着小丽又拍了好几张。 “美国人干这些事,是不征求意见的。”霍沧粟说完便进厕所去了。 他的话很轻,很平静,仍然不置可否似的,但云梅感到一种无法形容 的紧张。 后来看那张全家福,霍沧粟的脸部很奇怪:眼睛是闭着的,但仔细看, 似乎又是睁开的;是睁是闭根本无法判断,连半睁半闭也不像。〕 对岸就是有名的西山坪,劳教农场;是一座很美丽的山。霍沧粟说, 公园内太挤了,应该过那边去野炊。众人便随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边草木敦厚,雀鸟巡逡,鸣声如铃。一大片广柑树开了雪白的花, 其香也隐约,有如茉莉。山脚下有一条宽宽的小路,非常美丽;石板 整洁,两旁是笔直的水杉,小路平坦而蜿蜒,一直伸到遥远的山嘴…… 那是油画般的小路。小丽惊喜地叫道:“我们到那边去散步!” 这对戴维,不啻一道命令。 便有人喊:“船,过来!” 一只大渡船泊在对岸--“野渡无人舟自横”。船工吃饭去了,一旁 有人说。 这时,鬼使神差似的,霍沧粟说了句:“派个健将游过去,把船弄过 来。” 后来的后来证明,这句话对一切的一切,起了极关重要的作用。 这就是:于此知道了戴维是只旱鸭子,而且“旱”得出格--连救生 圈也抱不稳。 这是四月下旬的暴热天气,而江水之清丽是魅力无穷,立刻就有几个 年轻人脱衣服,兴奋地嚷起来。 而且,不知是谁叫起来:“叫老板也下去!”“总经理下水!” 更说不清的是,小丽--后来的后来她说,她“一直就知道戴维不会 水”--居然就要译给戴维听,而且大笑着要推他下水。 戴维自然说我不会游泳。 又一个说不清的是:竟然不知是谁突然递上一个救生圈,还是军用的。 于是众人哄起来,还有人去解他的衣扣。戴维也乐不可支,想横了似 的,真还就抱着救生圈下了水。 霍沧粟站在一尊巨石之上,居高临下,看着戴维肚子上黑毛,脸色阴 沉。 接下来的情形,让霍沧粟明白,他对戴维其人的“最重要的了解”, 终于获得。 就是:戴维的水性差得无以伦比,对水却毫无恐惧感。 简言之,这是个十足的傻大胆。 如果不是亲见,霍沧粟无论如何不会相信那种说法:抱着救生圈淹死。 因为戴维身下的救生圈老是往上窜,结果是救生圈浮在水面而人在水 下。他已被呛得连连咳嗽,却依然大笑大叫。还是他身旁的一名保安 扶了他一下,而且十分麻利地将救生圈套进老板的身体。这样一来戴 维才算正式浮起来。 很可能戴维由是便认为,只要有救生器材,身边又有会水的人,一个 “旱鸭子”下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尾声之一:几个疑点的解答 提醒读者:“五·二三”惨剧发生后,大律师研究了当天出游的全过程, 曾拟出若干“细节疑团”。 △“明晃晃的吃什么火锅”。 显然吃砂锅是幌子,明晃晃的天气,用于拍照的理由。而拍照的作用有 二:一,让戴维上小艇,离岸;二,留下证据--“银娘”号浪翻了小 艇。 可谓一箭双雕。 △偏巧小丽母亲要政治学习。这是有意让她退出,不愿让其目睹惨剧。 那么,何不干脆让她不来?如这样,就不能形成“全家福感觉”,从而 让戴维“自动”带上相机。 △花三小时才赶到“得瑞兰”。为了让拍照能在下午进行,其实就是迎 合“银娘”号启航的时间。 △霍沧粟是怎样“遇上”梨深沟的砂锅店的。 其实不是先到梨深沟,而是先到飘儿凼岸边(惨剧发生地),再往上走, 看见了梨深沟镇及砂锅店,于是确定了诱使理由。所谓“逆向选点,顺 向行事”。 △至于霍沧粟为何画地图总不成,终得亲自带路,已不必细说。 △突然有了“奇石收藏”的兴趣,也是为了给“到江边去吧”制造理由。 △而吃砂锅时霍沧粟一反常态不饮烈酒,的确也是不愿酒后误事。 尾声之二:怎样处置霍沧粟 无法处置。 这也是“五·二三”至今只能称为事件而不能称为“案子”的根本原因。 综观全过程,霍沧粟只有犯罪动机,没有犯罪行为;而那动机,还是他 自称的,还难以从法律上认定。 简言之,戴维走向死亡的每一步,都是自动的,类似于“不知不觉的自 杀”。 霍沧粟只是利用了自己做为“未来岳丈”的心理影响,而如同“眼神是 不负法律责任的”,也很难追究“心理影响”的法律责任。(法国曾有 著名案件,男被告称女原告“先用眼神勾引”他,法官大笑说眼神是不 负法律责任的。) 武耀说:这家伙简直是魔鬼。 单延昭说:如此高明的犯罪,使法律显得多么的愚蠢与软弱。 大律师说:这是高智商加文化功底的结果。 尾声之三:老施鲁德的最后说法 大律师告诉老施鲁德所委托的章律师:霍沧粟系当年陪都“徐案”受害 者之一焦某之子,但确实没有他系凶手的任何证据。 这种情形在美国俯拾皆是。 于此,老施鲁德沉默了一段时间。 尔后说-- 我现在对于东方的佛教有了体会:那种宗教称,有“现世报”,也有 “来世报”。我不知戴维这个叫什么。 戴维是听了我的叙述,才对那个东方古国充满神往;但我已看出他的那 种傲视,曾警告他:千万不可小觑东方式的智慧。那种智慧解决什么时 你根本看不见。 而且我也警告他:人家的女孩儿也许好奇地围上来了,动不得,千万动 不得! ……我将告诉美国总统,让他转告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救世主般的美国人-- 不要以为给了人家孩子一块巧克力,就可以随意拧那小脸蛋。 阿门 [小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