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都就事》上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              陪都就事              莫怀戚            第一部 事件与渊源 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三日下午,对“银娘”号旅游船上上千游兴若渴 的乘客来说,真是运气不好。 他们的庞然大物浪翻了江中的一只小小帆布划艇,有人落水毙命。 若干目击者被警方召集询问。 白色巨轮怏怏退回。怨声载道。 死者戴维·施鲁德,美国人,现年三十一岁,中美合资重庆“得瑞兰” 医药公司的美方总经理。一个西部牛仔似的壮汉竟然不会游泳,小艇 一翻便秤砣落水,也是咄咄怪事。 另一个落水者:霍小丽,二十岁,“得瑞兰”公司的机要秘书,是施 鲁德先生的女友;确切地说,是未婚妻。她善游泳,所以轻松地生还。 “我知道他不会游泳,所以我一冒出水面就急忙找他,怎么也看不见 了!”她悲痛地说。她也曾钻进水中寻觅,但江水混浊,能见度很小, 终是无计可施。 霍小丽的父亲霍沧粟当时在场--他在岸上给这对未婚夫妇拍照。施 鲁德哪里想得到这是他的“死亡的记录”。“我不知道他不会水呀!” 霍沧粟,这位重庆化工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两眼含泪,一个劲地摇头, “否则,我根本不准他俩上这个帆布艇!” 为什么不停靠朝天门大码头,偏要在上游四公里的兜子背起航--警 方追问。 “银娘”号所属的“扬子”公司解释:是为了吸引游客,增强竞争力。 中国人大会议通过了修筑长江三峡大坝的提案后,一股世界性的“三 峡热”自然掀起。各旅游公司的竞争激烈,也可想见。 “扬子”公司的设想是,让游轮从兜子背起航后,过江靠近铜元局顺 江而下,可以浏览重庆著名的江中沙石之洲珊瑚坝。 “珊瑚坝上茅草茂盛,卵石绚丽,河滩宽阔。”公司发言人说,“还 有蒋介石留下的飞机跑道,作为历史遗迹,也很有观赏价值。” 警方也不得不点头称是。 “还有,”发言人说,“雄伟的重庆长江大桥也刚好作为绝好的背景, 供游客在船上拍照留念。” 公司的旅游广告上,有好几幅此类照片。山城风光跃然纸上,宣传效 果的确不错。 不过,这样一来,作为长江上游第一大城市的重庆,“朝天门上游无 大船”的情形便被打破。虽说只有四公里水道,竟然也就出了这么一 桩“国际纠纷”。 说“纠纷”,是因为死者父母从美国派来律师,称“长江航管站玩忽 职守”,该为此次事件“负一定的责任”。             ··· 注意:美国来的律师,华裔章昭先生强调:不是全部责任,是“一定 的”(部分)责任。 给人以很强烈的感觉是:远涉重洋来讨这“部分公道”,戴维的父母 很动感情。 说明:一,根据航管法规,任何船只要进入水道,都需经过申请,考 核和批准,这同驾驶汽车上公路同一性质。戴维·施鲁德和霍小丽这 张玩具似的小帆布艇,根本不准进入长江航道。 二,但最近几年,经济搞活,不知从哪天起,在朝天门上游,尤其是 近郊的江面上,突然就出现了许多这种鲜艳的轻如一只枕头的从人帆 布小划艇。打足气下水,上岸放气收折。主要用作出租,供人荡桨, 垂钓或拍照……这个自然是有危险的。所以有船来,船上都用高音喇 叭叫骂驱赶。常常有“浪翻了各人负责”之类的恶语在江面上飘荡。 三,理论上,航管站应当收缴进入水道的小艇,给予处罚;至少也应 阻止其下江游弋。然而事实上难以办到。一般的情形是,有大船上下, 航管站的高音喇叭便想起来,将小艇至少赶到靠岸的地方。 所以,尽管一切不合法度,但在“五·二三”海损事故以前,还没出 什么大事。 四,理论上,大船浪翻了小船,如系小船处置不当--例如未远离, 未采取“九十度角”态势等,大船不负法律责任。但实际上,只要浪 翻了小船,都扯皮--中国的事情就是如此--所以只要大船看见了 小船,一般都是自己先加小心。 五,但是,如果没有看见呢?问题就在这里。 出事的这块水域连同其岸区,当地人称瓢儿凼,也就是一段凹处。从 江心的角度看,类似避风港。只有在汛期水位升高,方可提前看见这 块水域。然而五月不是汛期。 航管站的了望哨位,在瓢儿凼下游一百五十米岸上,按理可以同时望 见大轮船与小帆布艇,给予警告。然而不巧的是,近日在其一侧辟了 一块地方,临时堆放附近一大工程的若干吨水泥,还因此搭了一个竹 棚,遮挡了部分视线。 警方--还有美国来的章律师--曾进了望哨实地了望,的确只能看 到江中的大船,看不到小艇--它实在离岸边只有十来米。 但是,章律师的说法是:既然是了望哨,就决不能允许任何阻挡视线 的设施建造。所以准备控告航管站的渎职罪。 但航管站鄙夷地说,告不告是人家的自由,不关我们的事。“航管站 还能管你耍水的人?”一位领导说,“莫非汽车压死了人要警察负责?” 章律师同时准备起诉水上派出所,以及有关工商部门。因为,被掀翻 的小艇是租用的。“既然小艇下江是违章,为什么不予以收缴和处罚, 而任其进行带有经营性质的活动?”章律师振振有辞地说。 真是书生气十足--不少记者私下里掩口暗笑。将美国那一套到中国 来照搬。完全不了解中国国情。“这样两眼一抹黑地瞎干,只好无功 而返了。”一位记者说。 事情似乎很简单,一边倒,但既然死者是这样的特殊身份,舆论还是 复杂的。 例如在重庆极有影响的报纸《渝洲唱晚》,就旗帜鲜明地支持章律师。 该报法人代表,总编武耀说:“中国若要真正进入国际大家庭,国内 法同国际法便要尽可能地靠拢。在当今世界,没有一个国家,可以仅 仅属于本国。” 这里说的“国内法”,当然不是指的立法,而是指的执法。 大律师突然接到章律师的电话,约他“到‘长亭’茶园一叙,有些事 想当面请教。” 大律师便明白了武耀在帮助这位美国来使。 只有武耀和另一位“老哥们儿”、刑侦处长单延昭知道大律师从不拒 绝赴“长亭”的邀请。 “长亭”是近百年的老茶园了;地处市中心的边缘,从解放碑步行十 分钟,翻过一个山梁子即到,闹中倏然取静。这是人民公园一隅,竹 木葱笼,鸟声清越。居高临下,可以俯瞰下半城。车流徐缓,长江逶 迤,对岸山影绰约,文峰塔带着那永远的神秘……间或汽笛一声,苍 莽沉寂的山水便一个呵欠似地醒过来。 “难怪大律师喜欢此处。”章律师恭维道,“这种雄浑与辽远的气魄, 在世界的大城市中,也数得上了。” “我并不是律师,”大律师更正道,“你才是律师。” 大律师的确并不是律师。他专门给人出点子,事情成了则收取咨询费。 说他是个社会心理学家倒很合适。当然也可以说他是“出售智慧的人”。 寒暄过后,涉入正题。对于“五·二三”海损,对重庆社会生活了如 指掌的大律师当然已经知道若干细节。 “此次事故,”大律师放下茶碗,正襟危坐,低沉而清晰地问道, “从现象上看,比较简单。但,施鲁德家这样地大动干戈,是因为什 么?” “这个,至亲死在异乡,总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大律师摇摇头,但也不反驳。再问:“那么,希望章先生来到中国, 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呢?” “也不一定有先入为主的目的。总之先将事情真相弄清再说……” 大律师笑起来:“在下虽未去过美国,对美国人的思维方式还是了 解的。美国人习惯做定量分析。像这样的行动,当是分析过后,分门 别类,第一层次目的如何,第二层次目的如何,退而再求其次又如何 如何……像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似的排列就绪的。” 章律师笑起来,端起茶碗,吹,掩饰那点微窘。“这个,大律师说得 也不错……弄清情况后,要索取应有的赔偿。” “索赔?就算事故责任全在游轮和航管站,按中国的法律和国情,赔 款数目与施鲁德家族的资产相比,九牛一毫;说不定,连诉讼费和律 师开销还应付不了呢!” 章律师点点头,沉默一会儿,下了决心似地说:“是想调查一下,是 不是有情敌施害。” “噢--”大律师也点点头,“那么,就该与霍小丽有关了。霍小丽 以前有无男友?” “目前尚不知道。” “施鲁德先生有无情敌?例如‘得瑞兰’中的美国同事,也喜欢霍小 丽的?” “也不知道。” “那么霍小丽有无情敌?例如公司中喜欢并打算嫁给施鲁德先生的女 人?” “也不知道。”章律师有点尴尬了,“真是一问三不知啊!” “不要紧。”大律师说,“只是,此种设想,告诉重庆警方了吗?” “还没有。” “章先生,”大律师正色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来重庆已经六天。 既有设想,却无动作,连一条这方面的信息也未获得。所以说,情敌 施害的设想,也是幌子。” 章律师又端起茶碗来吹,吹。 大律师也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吐一口闲淡之气,悠悠地说:“章律 师身为律师,又有诉讼成风的美国,可知律师最忌讳当事人的什么?” 章律师突然哈哈大笑。 --律师最忌讳当事人隐瞒实情。这会使律师在法庭上突如其来地陷 入被动。 现在可以说,大律师是章律师的律师。 章律师笑得就是这个。 章律师说:“临来大陆是,有人告诫我,说大陆人说话都是吞吞吐吐, 模棱两可,顾左右而言他,所以我做了充分的准备。没想到大律师倒 是这样的快人快语,一针见血。” 大律师认真地说:“最近十几年来,民族处于二百年来的上升阶段, 开始了真正经济起飞。民族性格也在变化。所以,应该以变化的眼光 看中国大陆。” 章律师点头。然后将施鲁德家族的真正想法如实以告。 原来施鲁德家怀疑--有无政治背景? 一九八九年北京的“六·四”事件后,中美关系紧张。美国方面,从 政府到民间,都对中国有不可小觑的经济打击。在这种大背景下,戴 维·施鲁德仍然于一九九○年上半年,将中美合资的“得瑞兰”医药 总公司推出前台,而且加速运转业务机器。从而使戴维·施鲁德处于 一种说不清道不白的境地。 “简单地说,”章律师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总感到成了夹心饼干 馅,中、美双方都想打击他。” 大律师诧异地僵住。稍顷,扭过脸来,说:“‘六·四’以后,欧美 国家的经济打击,确实给中国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和困难。但唯其如此, 中国政府对于尚存的支持者和合作者,抱着‘难能可贵’的看法,感 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打击?” “有些渊源,大律师尚不了解。总之要进行这方面的调查。” 大律师突然发问:“老施鲁德是否到过中国?” “嗯?”章律师猝不及防似的,“你是说,什么时候?” “我想,老施鲁德同中国的近代历史,说不定还有些瓜葛吧?” “大律师知道这些?” “在美国的中国人多得很嘛!”大律师卖关子。 地球确实越来越小了。章律师笑起来。原来,抗战时期,老施鲁德就 在重庆,是陪都美国大兵中一员,中尉。“后来,国共内战,他作为 蒋介石的顾问团成员,当然是反共的。” 大律师也笑起来。“原来是共产党的老敌人啊!”有这样的疑虑也就 不奇怪了。 另外,美国方面,虽说对于制药业投资的施鲁德,没有明令中止他与 中方的合同,但做了他的工作。“有关方面进行反对和阻挠,是肯定 的。但戴维还是来到了中国。”章律师说。 如果“五·二三”海损真有政治背景,想通过官方所谓“正常渠道” 解决,当然是一笔糊涂帐了--施鲁德家族就是这样想的。 且不说万花筒式的美国政治,就是在中国,也有其“另一种风格的复 杂”。例如“五·二三”海损,《渝洲唱晚》上的提法是“五·二三” 海损案,已遭有关方面批评。“报社有什么权利立案?”批评说, “那是检察院的事。请不要越俎代庖。” 的确至今连立案也困难。似乎大不了算一桩民事纠纷。 所以,走民间的路子,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大律师、武耀和单延昭,三个好友聚在曾家湾的办公室里,看资料。 大律师自一九八四年开办“社会事务咨询”以来,一直就用这间十五 平方米的小小办公室。八年来,粉刷过一次,换过几张画,电话机也 改成了程控直拨。其他无甚变化。 有过这么两三次,身为处长的单延昭信口说道:“太寒酸了吧!换间 大点的,装修一下。”笔杆子武耀代为回答:“只有小人物才用大办 公室(尼克松语)。” 对于这句褒贬莫辩的话,三个朋友一齐笑起来;一笑了之。 墙上有幅大彩照:两个欧洲儿童,一男一女,相对坐于户外。四只小 脚同泡在一只旧铁桶里。男孩煞有介事地吹奏小号,女孩听。一只花 鹅也在一旁聆听。 此刻,武耀问:“你怎么知道那老头儿同陪都有瓜葛。” “我想,”大律师一边翻阅材料,一边慢悠悠地说,“重庆的投资环 境其实是很差的;就算有一些美国人来投资,也多为华裔。像施鲁德 这样的白人极少。此其一。其二,制药业周期长,见效慢,外商下注 的就更少了。而医药事业,是带有慈善性质的。所以我感到老施鲁德 派其子来重庆建药厂,有一种情感因素。” 另两人表示同意。 所阅材料中,有一摞章律师提供的照片,是五月二十三日那天所拍, 霍沧粟、其妻、霍小丽和戴维出游的记录。 内中有一张,引起了大律师的注意。他立刻替它取了个名,叫“证据 照”。 是小施鲁德落水的瞬间画面,由远及近:隐约的山城(市区)背景; 白色巨轮的大半个船体;波浪重叠(很清晰);绛红色的帆布小艇严 重倾斜(向岸),小施鲁德和霍小丽跌出艇外即将落水。 任谁看了这照片都会说:人是被“银娘”号浪翻入水的,错不了。 “它太像证据了。不,它就是一张十分有力的证据。”武耀说。 “甚至,简直就是为了取证而抢拍的。”立刻明白了大律师感觉的单 延昭半开玩笑地说。 于是研究其它照片,又发现,凡是以珊瑚坝和长江大桥为背景的,人 物都在岸上;小艇载人下水后的照片共四张,没有一张有珊瑚坝或者 长江大桥。 “这有些不合常情,”笔杆子武耀说,“不合审美的常情。小艇下水 后,却不用珊瑚坝和大桥,那么,‘在重庆的江中荡桨’的立意怎么 体现?” 另两人都同意。 再一个发现是,只有一张照片上有霍小丽的母亲,即四个人的合影, 地点在“得瑞兰”制药厂的大门外。由于所有的照片都摄于同一次出 游,所以给人“未来的岳母中途退场”的感觉。 俗话说岳母爱婿。她为什么要退场? 商量后,决定将视线暂时从“银娘”号和船管站移开,先将这个“未 来的四口之家”看清楚。 由单延昭和武耀从报社的角度进行调查。 虽说是“走民间的路子”,但脱下警服的刑侦处长,也决非一个真正 的平头百姓能比。 第一步:“五·二三”出游的始末。 大律师将“五·二三”出游的有关情况整理如下-- “上个月,可能是中旬某一天,爸爸外出归来,说起南岸有个叫梨深 沟的小镇,砂锅很不错,是地道的乡村风味。”霍小丽说,“我立刻 就想到,同戴维去吃砂锅。”目前大都市人,什么都吃腻了,出去猎 猎奇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爸爸说,他也说不清那个确切的地点。让 他画图,也越画越糊涂。当时我说爸爸你该不是在吹牛吧!爸爸说你 要不信,哪天我带你们去吧。” (那么,这次行动的发起人,是霍家了,但,是女儿呢,还是父亲?) 霍小丽后来催促过父亲,但时间上总是不合适。“也想同戴维驱车自 己去找,但他是白种人,到处乱窜恐惹来麻烦,所以尽管戴维对于吃 民间风味兴致很高,还是只好将就爸爸的时间。” 这样,直到五月二十三日,上午,霍沧粟打电话给女儿,说刚弄完一 桩大设计,累坏了,也有了点空。“如果你们还有吃砂锅的兴趣,今 天倒可以去。随便你们。” 霍小丽很高兴。看看外面,天气也很好。“让我问问戴维。”她说。 戴维说OK,去吧!他手上本来正有工作,也决定暂时放一放。另一 方面美国人也习惯了忙里偷闲。 (这么说,五月二十三日的出行,实际上是戴维自己决定的?如果是 这样,那与“银娘”轮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小丽又将电话打过去。父亲说:“那么你妈妈作何处置?” “当然是一块儿去嘛!” 这样一来,这形成了“全家一起正式出游”,而不是简单的“共进午 餐”了。 戴维于是做了一些安排,还带上了相机。 其时为上午,近九时。 △但是,直到中午十二点已过,霍沧粟夫妇才到达“得瑞兰”。不习 惯空候的戴维坐立不安。小丽埋怨父母。父亲说,设计还有点尾巴要 处理,何况,“去那么早干什么?避开中午的高峰不是正好吗?”小 丽也无话可说。 四个坐进一辆“马自达”,戴维开车。 五月的阳光明亮而柔和,树木肥硕葱茏,那初夏的浓绿让人非常快意。 戴维甚至哼起了家乡的小调,小丽也能和上几句。 许是受了感染,霍沧粟自语了一句“年轻人看着年轻人好”。这是一 句西北民歌。 这话小丽听见了,扭头对父亲说:“爸爸说风凉话!我看你和妈妈也 挺好嘛!” 父亲说那不是一回事。 戴维弄懂后,以其美国人的逻辑说“人人都有年轻,人人也会衰老。 只是一个次序的问题。” 小丽的母亲不懂英语;霍沧粟便对她解释:“这个西部牛仔春风得意, 因为他正年轻。” 这话偏巧小丽听见了,便又扭头冲父亲说:“爸爸你不要俄狄浦斯情 结!(意即父亲吃女婿的醋。)” 霍沧粟说你小瞧爸爸了,“你真是太小瞧你父亲了。” 那个砂锅小店其实很好找:从川黔公路上向西拐进小公路,驶约三公 里即是梨深沟镇,镇外几十公尺即是那小店,店名叫“三娃”系店主 小名。生意不是想象的那么好。总之一行人去时没有一个顾客。 (单延昭和武耀也去那里吃了一顿砂锅,店主说,天热起来了,生意 不如冷天。) 霍小丽说,他们共吃“六只砂锅,有牛肉、肥肠、豆腐和鸭子什么的”。 “味道其实很一般,但戴维吃得很高兴,”霍小丽说,“因为他反正 也品不出中国菜的优劣。” 此时有店主的朋友来了,灵机一动地说,应该给他们照相,“放大了 排起来,好做广告。看,人家老外都慕名前来了嘛!” 店主认为这个主意好。霍沧粟不愿替人家做广告,但戴维,这个来自 金钱社会的青年反而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兴致很高。 居然真就拍了这么一张。(后来武耀给这照片职名为“三娃砂锅走向 世界”。) 那天中午,大家都喝的啤酒。 询问霍小丽,戴维·施鲁德饮酒的习惯。答曰:其实戴维进餐时并不 喜欢饮酒,但当时大家都喝,他也就喝了。并且说“尊重中国习惯, 与大家共饮”。 戴维不善饮,从不沾烈性酒,以葡萄酒为最。 至于霍沧粟,平时喝啤酒是不用菜的--这个习惯倒有些像西方人。 如果叫他“吃菜吧,怎么老不吃菜呢”,他这要换成白酒。那天他没 有要白酒--也许未来的洋女婿在侧吧,他一边慢慢呷着啤酒,一边 随意地吃菜,一切非常自然。 小丽和母亲,只是陪衬似地喝了半杯,平常就是这样。 饭后,小丽的母亲突然说要先走一步,“下午系里政治学习。”她说, “这里果然有些田园风光,你们照照相,散散心。我不回去不大好。” 母亲在商学院工作,是教研室主任。 小丽和戴维面面相觑。霍沧粟说的确是例行的集中时间,她先走一步 也无妨。 略等一等,便有“的士”路过,小丽母亲便先走了。 这里三人便漫步小山岗。荷叶已长得肥大,有水珠在叶中如珍珠,风 吹过,荷叶摇曳,翻起翠绿与银灰的波浪。梯田里的稻秧就像绒毯。 茂盛的竹林掩映着农舍。鸭子嘎嘎嘎地一阵叫,牛也“哞--”地来 一声,无可无不可似的。偶有蝉鸣“叽--”地一响,又停住,似羞 涩,又似试探,很有趣。一切都让人快活。两个年轻人叽里哇喇说得 很兴奋。 上到高处,四望,自然就看见了长江。原来这里离江边很近。尚未进 入汛期,江面较为宁静。有两三只小船在沱内懒懒地动作,鱼网撒开, 在阳光下一闪。 霍沧粟说:“在美国的密西西比河上,轮船川流不息。长江基本上是 空闲着的,水运极不充分。” 戴维却说:“我并不认为河流看起来像公路有什么好。这里才真正称 得上河流。河流就是河流。” 河滩宽阔,卵石漫及遥远。霍沧粟说,他曾在珊瑚坝上收集到一些卵 石,非常美丽。“这个叫奇石收藏。”小丽代父解释,“那些卵石的 确很有意思。”每一块,霍沧粟都有命名,例如《嫦娥奔月》、《神 行图》(《水浒》人物有神行太保戴宗)、《迷途的哥伦布》、《倾 听的福尔摩斯》、《中原逐鹿》……最有意思的,霍沧粟兴致勃勃地 说,是一块叫《下凡》的。 小丽说:“我见过,奇妙极了,让人难以置信。是一块绿色的卵石, 有巴掌大,中间有突出的白色纹路,完全是汉字的‘下凡’,一丝不 苟。” “真的?”戴维睁大了眼睛。 “是的。”霍沧粟认真地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想找到‘仙女’, 或者天女。”拾起一根竹棍在地上划着。 “‘仙’字可能不大容易,”小丽说,“但‘天’字可能不难得。” “您说‘下凡’是在那边得到的?”戴维指着右前方。隔江可见珊瑚 坝;有汽车在上面慢慢走。 “是呀!”霍沧粟说。 “那么‘仙女’一定就在这边了。走,我们找‘仙女’吧!” 一行人便说笑着下了坡,来到卵石滩上。 (这样说来,走向江边,是戴维·施鲁德自己提出来的?) △三个人拉开距离,以自己的感觉挑选卵石。“‘仙女’或‘天女’ 自然没见到,却也得到几块有收藏价值的。”霍小丽说。 此刻已是下午近三点,气温偏高,人是下意识地想近水,就这样自然 而然地走到了江边。脱下鞋袜,踩在水里。水下的卵石尤显鲜艳,大 家撩起水来洗洗身体,不知怎的就发现了不远处有一绛红色的帆布小 艇。 (单延昭轻描淡写似地问是谁先看见的?) 霍小丽想了想说:“说不清谁先发现……好像一下子不约而同都发现 了。” 当然很高兴了。大家奔过去。霍沧粟先上去,一躺。霍小丽便给父亲 拍了一张“河滩上的流浪汉”。 (霍沧粟上身赤裸,裤腿卷起,两手枕头,倒有几分流浪气息。) 正在高兴,船主来了。船主就是这岸边居住的农民。原来这小艇是供 人游玩的,租金每小时五元人民币。 这还不简单,干脆租用一小时。先付押金一百元。戴维立刻掏出一张 “老人头”。 (戴维一定做梦也没曾料到,他用这钞票给自己办好了去另一个世界 的手续。 就是说,这只送命的小艇是他自己租的?大律师想。) 既然有整整一小时,当然不一定老在原处了,何况船主还把两只桨也 给安上了。 就这样一边划,一边拖,你上我下,互相拍照,渐渐向下游走,自然 这到了瓢儿凼--当然三个人并不知道这个地名,只是感到这里水流 平静(是回水区,几乎没有什么流速)不至于给冲到江心去(说明还 是有顾虑的)。又宁静无人打扰,又可以借助珊瑚坝和大桥做拍照的 背景…… 后来,开头那一幕便发生了。 “万万没有想到,会突然开来一艘大船。”霍小丽哽咽着说。 大律师的指导思想之一:宏观质疑论。 大律师说:世上许多事--尤其是大事--如果孤立地就细节质疑, 均可解释,从而不成其为疑团。“这时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逐一排除                             ·· 疑团,结果问题化为乌有。相反,应将细节疑团相加,提炼其宏观成                      ·· 份,造成宏观效果,使问题的真相显现出来。” 下面是若干“细节疑团”-- 之一:“广告照”和“砂锅的美学风格”。 大律师端详那张已放大成二十寸的彩照“三娃砂锅走向世界”。他说: “光线多么充足!明晃晃的吃什么砂锅?” 单延昭和武耀都笑起来。 砂锅很烫,很油腻,味重麻辣烫,是典型的冬令菜肴。即使要在春夏 吃,也当选个阴雨天。 重庆的五月,三晴两雨。 单延昭也端详照片:门外的阳光亮如锡箔。“的确有些别扭,”他说, “真是明晃晃的吃什么砂锅!” 之二:小丽母亲的“不凑巧”。 小丽母亲中途退出时说:“真不凑巧,今天下午刚好政治学习。” 大学教师并不坐班。据了解小丽母亲一周只有四节课,又都排在上午。 就是说,每周有六个下午都可自由安排--政治学习每周仅一个下午。 偏偏就在有会的那一天出游,而导致中途退出,这种安排也真让人费 解。 之三:花三小时才赶到“得瑞兰”。 既是主动告知女儿“设计已完”,又解释“还有点尾巴”所以拖晚了, 霍沧粟的行为也让人费解。 之四:从设想到实施的时间间隔。 四月提出要吃砂锅,五月下旬才实行。“说走就走的事,竟也拖了一 个多月--这里面有一种什么感觉?”大律师问朋友。 两人沉默片刻:许是合作久了,默契已深,竟异口同声说道-- 筹备感。 小结:以上四点系同一范畴:时间。时间安排有悖常理。 就此,大律师就“时间范畴”,进行假定性设问。 问一:假定此次出游在四月,如何? 答:四月天气,尤其是上、中旬,还不够暖和,不会进行“带水的活 动”,即不会去租用小艇。 问二:假定出游在五月的阴雨天呢? 答:既不会下江,也不会去照相。 问三:假如上午九时半霍沧粟夫妇就去了“得瑞兰”呢? 答:那么就有可能先游玩,捡卵石、照相,这样即使坐了小艇下江, 也不会碰上下午三点多起锚的“银娘”轮。 (三个朋友面面相觑。) “细节疑团”继续。 之五:霍沧粟怎么就知道梨深沟有家砂锅食店? 梨深沟镇是乡政府所在地,砂锅之所以尚能经营下去,是因为附近有 两个厂子。但不管怎么说,那是偏僻的所在。 霍沧粟的解释是:那天去交通学院办事,需等候接洽人,“闲着无事, 便信步往岔道上走去,不觉便看见了梨深沟镇。” 大律师说:闲走一走就是四公里之远,也未免离奇。“况且,所去之 处因有铸造厂和水泥厂--这种企业是污染环境的--所以也不是什 么胜景,很难相信会具有不自觉的吸引力。” 之六:为什么一定要“带路”? 据霍小丽所说,去梨深沟的路其实很简单。就是说,霍沧粟或口述, 或画图,均足以表达,然而却认为“说不清”,必需自己来做向导。 单延昭说:“这位霍总,是搞化工设计的;所画复杂图纸,不计其数。 像这样一个吃砂锅的所在,居然称画不出地图来,岂不是怪事?” 以上两点归为“地点范畴”。 下面的疑团,属“行为方式范畴”。 之七:奇石收藏。 在霍沧粟家中,的确看见不小一堆的“漂亮石头”。每一块都取有名 字。像前面所述的“下凡”,也确有其石。单延昭和武耀都称奇。 问题是,一一看过之后,发现都是卵石。 霍夫人说,都是长江边找来的。 再问,发现霍沧粟收藏奇石的爱好是最近才有的。“近个把月吧。” 霍夫人说。 之八:饮酒。 霍沧粟在“三娃砂锅”店中,一反常例,以啤酒就菜。平常是:要么, 空喝啤酒,要么以白酒就菜。 那么,他当时的拒绝白酒,若无身体原因,便给人以“不能因酒而误 了要事”的感觉。 有什么要事? ………… 武耀突然鸣不平似地说:“老兄的细节疑团,虽不敢说牵强附会,小 题大做,但感到主要冲霍沧粟去的。就是说,你已经怀疑他了。你凭 什么怀疑他?” 大律师无语。 单延昭说:“我也有同感。先怀疑,后质疑,先入为主,因人设政……” 大律师突然说:“偷斧子的人!” 大家一起笑起来。 随即沉默。 大律师说:“有一种感觉,我还不知该怎样来描述……感到霍沧粟在 整个行动中,是一个潜在地起作用的人……”          ······ 整个“五·二三”出游,每一个“有意义的细节”,都与他没有关系, 例如-- △去与不去,是由霍小丽同戴维商定的。确切地说,是戴维自己决定 的。 △带相机--如不照相,则不会出事。相机也是戴维自己拿的,甚至 霍小丽于此也没说一句话。 △小丽母亲的中途退出--也是她自己提出的。霍沧粟甚至还问了句 “非去不可吗”。 △漫步山岗,变属自发行为,随意行为,总之无任何人明确提议。 △走向江边,是戴维提议。 △帆布小艇也是戴维租的。 △甚至那“最后的留影”,也是戴维自己上的小艇:先在岸边靠着拍 了两张,随后他兴致勃勃划动双桨,到了水深处。 “但是,”单延昭说,“假如抽去霍沧粟,上述所有细节将不复存在。” “问题就在这里!”大律师说,“他明明是‘存在前题’,却又一切 与他无关。” “完全是政治家的风格。”武耀笑起来。 “推得太干净了,反而令人怀疑。”单延昭说。 “正是这样。”大律师说。 但是,这种质疑,完全是哲学式的;说得不好听,是书生式的想当然。 事实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霍沧粟(还有霍小丽及其母亲)有作案 行为。 何况,他为什么要杀害戴维·施鲁德? 正因为如此,目前警方尚“正式关注”霍家,注意力仍在“银娘”轮 和航管站方面。 而且霍家还遭受着舆论讽刺:“想找个洋靠山,空欢喜一场”;“偷 鸡不成蚀把米”;“美籍华人当不成,弄不好还得吃官司呢!”…… 诸如此类。这些个,在中国,倒也不稀奇。 因此决定:《渝洲唱晚》以“打抱不平”的姿态,替霍家说话,从而 打进霍家的生活。 大律师打电话给重庆图书馆的泉华。泉华是山城美人,其婚变曾是沸 沸扬扬的花边新闻。其间大律师给予她诚挚而有效的帮助,扶她摆脱 恶梦,走向健康生动的生活。她视大律师为“恩师”,自称是他的 “私淑弟子”。 大律师说,准备查一些资料,关于抗战及国共内战时期“陪都美国军 人的行藏”--尤其跟一个叫比西姆·A·施鲁德的下层军官有关的。 就是说,挖戴维的父亲老施鲁德的历史。所谓钩沉。 次日,泉华回电话,找到一些,但未见有施鲁德姓氏,而且材料多为 “间接性质”,即站在共产党及民众角度的居多。“我还是给您送去,” 泉华热情地说,“但我建议您再同市政协资料办公室联系。很有可能 那里直接的材料比较丰富。” “好的。谢谢。” 政协方面有关史料之多,超出想象。大律师耐着性子,在闷热的阁楼 里钉子似的扎了三天,终于筛出了三条与老施鲁德有关的材料。 其一:挨“炸”--一九四六年×月×日,重庆学生和市民举行反内 战要和平的示威游行。队伍行至沧白路,有一敞篷美军吉普从旁驶过。 队伍里有人扔出一瓶“上海”牌啤酒,正好掉进车内,且砸在一年轻 中尉头上。因当时有人叫“手榴弹”(英语),故车内美军状皆狼狈。 这年轻中尉即老施鲁德。鲜血同啤酒泡沫混在一起,“给人以脑浆迸 溅之感(《世界日报》语)”。 其二:清理防空洞。一九四六年×月×日,重庆市民清理石板坡一带 的防空洞(抗战期间,日本飞机多次轰炸重庆)。为示友好,美军也 派了数人参加。有照片。颇有点“军民共建”的味道。美国军人姓名 一一登出,内有比西姆·A·施鲁德。 其三--这一条,尤其引起大律师的关注。是“徐小雁被强奸案”。 也是一九四六年。 徐小雁为当时的正阳法学院女生,时年二十一岁。十月十四日夜被美 国大兵“拖入军营”强奸。同时被拖去的还有其同学焦姓女生。焦跑 脱,徐遇害。 此事在当时的陪都,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然而又并无引起严重的国 际纠纷,因为舆论有对立--简单地说,因为徐、焦等女生“素日以 来,与美国士兵交往密切”(伪《中央日报》),所以,“是不是真 的属于强奸,还很难说”(《世界日报》)。 此事与施鲁德的关系:被控强暴徐小雁的美国士兵,系他的直接下属。 大律师倒过头来翻阅市图书馆的史料。果然,官方、民间的各类报、 刊对此案有详尽的报道与评论。 整理出有关情况如下: △徐小雁,湖北武昌人,武汉沦陷前举家迁往重庆;父亲系国民政府 水利部门官员。 △徐小雁系法律系学生,英语很好。因曾临时充任翻译结识了美国驻 渝军方人士。渐渐还介绍自己的女同学与美国士兵交好。同学中渐有 微辞。学院领导也委婉告诫她,用语中有“美国青年容易冲动”类, 实为警告。 △出事那天,包括徐、焦在内的五名女生,应美国士兵之邀,晚上七 --九时在“皇后”舞厅跳舞。“接触十分亲昵,以至其他舞客侧目” (《陪都新闻》)。“徐小姐的头发染成栗色,加之面容有西洋风格, 竟让有的舞客以为是一位美国女人。”(《子午花边》)……舞会完, 美国士兵要用车送她们归,有三人拒绝,徐、焦嘻嘻哈哈地上了车。 “皇后”离正阳学院仅一公里。所以后来有舆论认为“一切都是自找 的”。 △汽车(中型吉普)载着六名美国军人(施鲁德在内)和徐、焦两位 女学生,并未直接开去正阳学院,而是在市内兜风。兜了好几圈,有 不少行人看见这一幕。 后调查此案时,徐、焦二人说:“兜兜风,是我们同意了的”,“因 他们一直很礼貌”,云云。 △嗣后,中吉普并未开往正阳学院,而是开去了曾家岩美军驻地。 徐、焦以为仍有兜风,初初未以为意,待发现,便叫停车。车不停, 反而更快了。徐威胁说要跳车了--并且果然站起要跳。这时中尉施 鲁德伸手将她按在了座位上。 对于此举,事后施鲁德解释--怕她跳车受伤。 那么,为什么不叫停车? 因为没想到后来会出事,“一直都在闹着玩,徐小姐焦小姐看上去情 绪很高。”(施鲁德答记者问。) 两位女大学生就这样进了美军兵营。 △问题是:强奸徐小雁的并非车上的士兵,而是驻是内几个百无聊赖 正在打克朗球的士兵。 而且,这几个“克朗球”大兵称:他们以为这两个姑娘是“朋友们带 回来的妓女”。 这几位大兵所说是否实话,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 (大律师又一次想到,“还历史的真面目”之类的说法是多么可笑。) 此刻,车上的长官施鲁德哪去了? “我一下车就被传令兵唤起见上司。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嗣后有上司及传令兵的证词。但这一切也无法辩出真伪。 焦的确是跑脱了。她的衣服和呢裙都被撕破。她狠狠咬了一个大兵一 口。 还有种说法,焦之所以跑脱,是她长得较为平常,吸引力不够。 所以吸引力很强的徐便遭了强暴。 △事后,徐愤怒地谴责“以为是妓女”之说。“我不停地用英语喊我 是学生,我的父亲是徐××!有人来捂住了我的嘴。” 但“克朗球”士兵一致说:她一句英语也没说。她叫的是汉语,我们 以为是她坚持要先付钱,所以有人塞了一把钞票在她衣兜里。 塞了美钞倒是事实。 △“以为是妓女”一说,起了很大的作用,简直有政治家的风格。美 国大兵得以开脱。而更糟糕的是,将徐、焦两位姑娘的形象,做了非 常不利的刻划,所以舆论里有“活该”之类。 △此案的了结--简直等于不了了之。那几位“以为是妓女”的大兵, 被遣返回国。因祸得福,求之不得。 虽说徐、焦的父亲均为国民党要员,但政府也决不会为了这样的事同 美方闹翻。因此,有意无意扩散受害者“自己行为也不够检点”的舆 论,给众怒降温,也属必然。 这样,徐、焦当然就更苦了。 △施鲁德并未被遣返回国。似乎美军方面认为他没有责任;或者用 “不必遣返”来向外界表明他没有责任。 但,那以后,施鲁德便再未在公开场合露面。 然而来自政府里的舆论,有不少指责他的,因他是“当事人中的唯一 军官,且是直接长官。”。 两年后,即一九四八年,施鲁德因换防而回到美国。 大律师寻思这个“徐案”:施鲁德会不会有了仇人在中国,现在知道 了其子戴维来到重庆,便冲这小施鲁德下手,以报宿仇? 那么,这个仇人,最大的可能,当为“徐小雁的人”例如亲人,尤其 是--恋人。 如能见到徐小雁本人就好了。但根据资料,“徐案”之后,见凶手逍 遥法外,徐小雁曾试图自杀以抗议,终给家人看住。其后便在重庆消 失了--不是失踪,是换了居住地。 而且,一定也已改名换姓。 (如活着,已是年近七十了。) 如果当年有“铁杆恋人”,那么这恋人也垂垂老矣,要报仇,当然只 有假手他人。 弄清恋人与霍沧粟的关系--这是一条重要的思路。 第一步: 寻访当年的正阳法学院在校生。 于是,在《渝洲唱晚》上登了一则启事:联系正阳法学院老校友。 正阳法学院在重庆解放后即解体,一部分归属后来的西南政法学院, 另一部分在北京的朝阳政法大学内。 所以,也请朋友在《北京晚报》上登了启事。 正好近几年来,起了一股校友热。连已纯是一个历史概念的黄埔军校 的白发苍苍的老学生们,也在全世界串连,准备给人生划一个心理平 衡的句号似的。 重庆方面,立刻就有了反应。 大律师和武耀逐一进行联系和摸底。 这样,在一位姓钟的退休教师处,得知了徐小雁的恋人的情形。 钟老师当年同徐小雁同居一室达三年多。是同室中宽厚的大姐。“徐 小雁对我,是无话不谈的。”她说。 钟老师说:徐的恋人有三个。 徐小雁美丽活泼,多才多艺,出身名门,所以一进校就不断有人追求。 这种争斗,此伏彼起,有真有假,混战似的;到后来,大家公认的, 有三个,是“正经的准恋人”。而且都是学院的人:两个职工一个学 生。 其一,学院的宣教部长龚平凯。虽是部长,当时也不过二十五六岁; 身材高大,口才极好;又系蒋委员长奉化同乡,所以被认为前途无可 限量。 其二,英语教师尚杰,是巨商之子,父母已在美国打下根基。尚杰风 度翩翩,浑身上下一尘不染,本身就受众多女生仰望。他之所以远离 父母,在重庆领薪水,就是为了徐小雁。他的说法是“同小雁结婚后 一起去美国”。徐小雁英语好得被美国大兵列为己类,自是因了尚杰。 其三,同班同学顾宫廷论条件他并非前两位的对手。其父是商务印书 馆一名普通编辑。他同徐小雁外出,还是徐小雁掏钱呢。他的优势在 于,一来同学间接触机会多,二来顾宫廷天性幽默顽皮,是个笑话大 王万事通,同他在一起的快活自是可想而知。 “徐案”以后,三人碰了好几次头,有一种联合起来一起报仇的势头, 而不是将恋人推给别人,借此甩手。这一点当时很得人们的赞赏。 但事实上这种联合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龚平凯似乎想在上层做工作,借助政府与法律,通过“正常渠道”达 到目的。没有效果。“奉化同乡”也没帮上他的忙。他反倒失去了正 阳宣教部长的职务,进《惠报》当了记者兼编辑,聊以谋生而已。 钟老师:“六一年或六二年我在龙门浩街上碰见过龚平凯,周身浮肿, 目光呆滞,青年部长的神韵荡然无存。那以后他就死了,是营养不良 的病,所以也可说他基本属于饿死的。后来校友们偶然碰面,说起他, 都说他是倒霉透顶的那种人。国民党和共产党都收拾他。没活到‘文 革’算他的福气。” 英文教师尚杰在出事后反而加紧了向徐小雁求婚。此事在学院里突起 极好的口碑。为此同乳臭未干的顾宫廷打了一架,双方都流了血。徐 小雁不但未接受任何人的求婚,反倒一下杳如黄鹤。在寻找无望以后, 尚杰出人意料地参加了川东地下党。 “去年我偶然看到一本杂志《红岩春秋》,有写川东地下党,特别是 华蓥山游击队的文章。里面有个叫常吉的,通法律,又懂医道,还懂 英文,在伪政府里任职,实为华蓥山游击队内应什么的。校友们断定 这个常吉就是尚杰,后来文章写他从天池夜行宝顶,为游击队领导亲 呈情报。带路的却谋他的金笔和金戒指,半路害他。他交出笔和戒指, 那人依然推他下悬崖。居然没有摔死。后来游击队抓住了那个带路的 --其实也是游击队员--要处死,由他亲自动手。他反而讲情,说 什么贪欲之心,小人之常情,不可与为伍,亦不必深究云云,很像尚 老师的风格。 “解放后,这个常吉一直在党政部门工作,好像一直居官也不高。 ‘文革’中受了冲击,似乎也没什么要紧。前几年,听说已离休,由 于子女已在美国定居数年,他也准备去美国并晚年。别人都是落叶归 根,他却好像反其道而行之。” (那么,常吉是不是尚杰,需落实。大律师问有无“相联系的照片”, 答曰“尚杰的有,常吉的自然没有”。) 遂翻出早年的照片,系学生同任课教师在什么节日的庆祝活动合影。 武耀将这发了黄然而尚清晰的照片拍了照。 顾宫廷也在“徐案”后参加了共产党,但他不是加入游击队,而是去 了延安。 “徐案”之后有两起袭击美国人的事件,正阳学院的人都相信是顾宫 廷领人干的。一起地袭击夜归的美国记者史密斯,抢了他的摄影器材, 殴打,最后将他捆牢堵口寒在临江门下的下水道中,被乞丐发现获救, 否则可能死去。因为美国佬身上的现金分文不少,手表也在,所以舆 论认为是共产党所为。 另一起是一辆美军的中吉普从林园返回市区时刹车失灵翻开到歌乐山 下。其时蒋介石已不住那里,美国兵去那里做甚无从知道,但戒备不 再森严给人以可乘之机。《世界日报》肯定地说“制动系统遭人为破 坏”,“四名美国军人均受重伤”,后听说有两名死去。 顾宫廷在“徐案”以后便未再在学校露面。两起事件后上面都有人来 明察暗访他的下落。钟老师也曾被唤到训育处,仔细询问了有关情况。 听说顾的父亲也被多次叫去询问。 钟老师说:“五二年,我从朝天门原美军银行大楼前过,站岗的两人 中有人叫我,而且很亲热地跑了过来。原来是顾宫廷。 “原来,他做为南下干部回到了重庆,目前将前去山洞军政大学当文 化教员。 “我将他请到我家,说了许多话。我问他那两次袭击美国人的事是不 是他干的。他淡淡地说世上不是什么事都弄清了的好,朦胧自有朦胧 之美。我也就不再问。 “他走后,我对我爱人说,都解放了,这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爱 人说,人家现在刚有姣妻,如果说起曾为恋人下过‘国际毒手’,恐 不怎么好。我就想到恐怕也只能如此解释了。” 顾宫廷的最大变化,钟老师说,就是性格。顽皮劲儿无影无踪,变得 一板一眼,毫无幽默感。 后顾宫廷从军大转业,进了报界。 三个朋友议论:谁具有那种“世纪性复仇”的可能性? 龚平凯被排除。经落实,此人确已辞世多年。 第二尚杰。 武耀以《渝洲唱晚》记者的身份采访了他。他坦率地说,常吉即尚杰, “校友们的推测是科学的。” 常吉系重庆政协文史资料室副主任。武耀看了市政协社会活动的几张 照片,立刻感到“尚公子风范昭然若揭”。 武耀问及“徐案”。常先生挥挥手,淡然地说:“年轻时,血气正盛, 见识又狭窄,对诸事都是介意的,一切极易从个人恩怨出发。现在来 看,在当时的背景下,政治、历史、民族文化既如此,出现那样令人 遗憾的事,也属必然。一切还应向前看。逝者如斯,一个受歧视与被 凌辱的民族,唯有自强成功,乃为真正的雪恨雪耻。个别细节真是不 必耿耿于怀。” (对这番话,大律师事后评说:一个人对某事件一旦用了“令人遗憾” 之说,就表明已经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不可能有真正的仇恨了”。) 问:是否打算移居美国? 答:是的。手续已经办妥。分批会见亲朋好友之后,就要启程。 问:不是说落叶归根吗?为何去大洋彼岸走人生归宿处?答:迁居, 仅仅从身体状况出发,葬在哪里又能自知呢?不过我已打了招呼,我 死后在美国火化,骨灰运回国内安葬。就以此当归根了吧。都是做给 活人看的。哈哈。 反复听了采访录音(当然是窃听器了),三位朋友互相看看,一时无 语。 良久,单延昭恨恨地说:“老头儿是个国际主义者。地球村概念。西 岸不合适了,就到东岸去住--太平洋对他,不过一条嘉陵江而已。 很难相信这家伙还会对美利坚真正有什么仇恨!” “是呀,是呀,”大律师也很感慨,“这位老先行,我们放掉他吧。 对于一个淡泊的国际主义者,我们还说什么呢?” 于是找“最后一线希望”,顾宫廷。 顾宫廷在《××生活》杂志社。近七十的人了,还没退休? 原来顾老总编早该离休,近些年来人事部门对此类事也很坚决。六十 二岁时他交出了总编,但以顾问的身份返聘着。又拖了几年,去年底 听说要让这类顾问“无条件离开”,大家都以为顾老这下“没戏了”。 谁也想不到,社里突然成立了一个新机构,曰“调研室”。就是每期 出报以后,看看有无问题,每期各有什么长短,再收集读者反映…… 以及同国内同类刊物进行联系,等等。从主编变成了主任,永不退休, 永不褪色。他的权力实际上比原来还大--文章好坏由他评说,谁个 的业务好坏也由他评说。你拉到了广告他要作梗你还真登不上去…… 武耀去调研室看了看。顾宫廷不在,他的桌上,有几本气功杂志。 “他订的?”武耀问一个熟人。 “他是重庆气功协会的理事。不来报社时,在家里主要是练功。出来 一个功,他就学一个功……” 武耀辞了熟人,给大律师挂了电话。问是否去顾家。 大律师干脆地说:“回来吧!一个为了不退休可以新设机构的人,一 个频频练功欲享永年的人,决不会怀有半点浪漫的仇绪了。” 武耀说:“说得好。这人已从极浪漫变为极现实了。” 但是这样一来,“铁杆恋人”这一头算是完了。 只好约见章先生,告诉他:“暂时出现了空白,线索须另起,时间可 能比估计的要长一点。” 章先生说:“既这样,我准备回美国一趟,就算向施鲁德先生述职吧!” 大律师说:“这样正好。而且你可同老施鲁德谈及当年的陪都生活。 不要主动提及徐案。有关徐案的一切,掌握得越多越好!” 章先生走后的第二天,武耀便兴冲冲地从他的报社里来了电话。 大律师赶去《渝洲唱晚》编辑部。单延昭也到了这里。 原来北京方面的反应引起了注意。 正阳老校友的来函中,有位叫林继昌的提出要求:委托打听“老校友 中的两位女性”--徐小雁和焦英苹。 林继昌当然不知内幕,所以在来信中,将“徐案”始末叙述一遍。 “徐小雁,我们始终不知其去向,而焦英苹--这是最让人纳闷的: 解放后我明明在街上见了她,她却矢口否认己系焦某。我那时还年轻, 无昏花老眼;她呢,自是容颜无异,为什么否认自己……” 三个朋友相视一瞬。心照不宣。 --居然忽略了另一个重要的思路:焦英苹! 只注意了受害的,没注意逃脱的。 立刻同林继昌先生进行了联系。 两天后,林先生夫妇到了《渝洲唱晚》编辑部。 林先生退休前在银行工作,夫人齐氏也是校友。 细细聆听了夫妇俩关于在重庆路遇焦英苹的纳罕事。 时为一九五五年六月。当时林、齐夫妇尚在重庆工作。是个周末,单 位组织职工游南温泉;下午集体住进旅社后即分散活动。林继昌喜欢 钓鱼,便与几个同事往深里走,准备穿过马家镇去磨滩水库钓鲤。在 马家镇外的公路上,一眼就看见焦英萍,她带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走 着。 会在这里碰见焦英苹,林继昌有点奇怪,扭头去问妻子:“你看那是 哪个?” 妻子说:“咦!不是焦英苹是哪个?” 林继昌很高兴,叫了声“焦英苹”便小跑过去。 被叫“焦英苹”的女子楞了一下,茫然地扫了一眼,牵起孩子就走。 林、齐都赶到她跟前。林说:“哎!焦英苹!同班同学都不认了?” 对方不停步,也不扭头,生气是说:“讲不讲道理?我不姓焦!” 这时那几位同事在后面笑起来。林感到了难堪,就赌气地说:“何必 嘛!我又没得罪你!” 但那女子不做任何理会,拽着孩子,避瘟似地拐进一条小路。听得见 孩子嚷着:“走哪去嘛?妈妈,走哪去嘛?” 眨个眼就不见了人影,跟撞见了鬼似的。这里夫妇俩面面相觑,疑心 重重,不由嘀咕--突然就想了起来: “徐案”以后,真正见不得人的是焦英苹。 一个是,相当多的人根本不相信她“跑脱了”,认为她也是被“那个” 了的。 那几天她根本不愿出寝室。但,即使是戒备森严的女舍,也有男生溜 上来看她“长得什么样子”。更有甚者,连在“官茅厕”里挑粪的粪 夫,也要来看“美国兵究竟搞了哪个婆娘”。 “美国大兵如狼似虎,她哪里跑得脱?” “那是兵营,哨兵是吃素的吗?” “衣服都撕烂了嘛!” 为了这个,学校里终于起一场相当规模的械斗。一方是焦英苹的同班 男生,另一方是嚼舌头的外班男女。五人重伤,数十人轻伤。校方为 此敦促焦英苹“较长时间离开学校”。那种劝其自动退学的意思,昭 然若揭。 另一个是,“母狗不摆尾,公狗不爬背”;有人公开说她们“就是去 卖淫的”。另有客气一点的,说“想找个美国如意郎君托付终身,别 人却只将你当鸡看”。 焦英苹也不敢回家,只能缩在自己的床上,在蚊帐中器泣。反复说: “我没有!我没有!我可以去检查!” 后来居然形成一项协议,即由校方派人同她去医院验明处女正身, “以平息舆论”。 焦英苹由是停止了哭泣,很是自信的样子。 但此项协议遭到了女权主义者的抗议和反对。正阳女协贴出大标语, 称此举是“企图从精神上强奸全体女性”,“比强暴者更强暴”;称 谁要敢送焦英苹去验身,就将“不遗余力对其究追加猛打,令其身败 名裂”云云。 沸沸扬扬,不亦乐乎。 焦英苹突然就失踪了。失踪的前一天晚上,同室秦姓女生陪了她一阵, 她反复地,梦呓般的就半句话:“美国人倒没……倒是,倒是。”其 含意大家都明白。 她的失踪,让一些人冷静下来,感到了内疚。为此学生会曾如开过一 次“徐、焦事件内部检讨会”。 但这事终究过去;尤其是解放以后,社会发生了根本的、面目全非的 变化,许多旧痕便淡到乌有。 林、齐夫妇说:现在想来,很替焦英苹心酸--她实际上是被自己的 同胞逼得走投无路。“最近,回首往事”,齐女士说,“感到我们这 个民族,自己人待自己怎么总是那么苛刻,那凶狠呢?” 林继昌说:“焦英苹外表平常,无什么明显特征,但说我们夫妇二人 一齐错认了,也太,太那个了吧?后来我们分析,她是躲到城外隐居, 很可能还改换了姓名……解放初的重庆城,只有现今的若干分之一, 南泉外的马家镇,简直都不算重庆了……” 在焦英苹失踪以后,来自各方面的消息慢慢合人们相信,她的确是 “跑脱了的”。为此还将一个美军士兵狠狠咬了一口。卫兵本想阻拦, 但看她疯了一般,便惊愕地让开了。 慢慢听出来,林、齐夫妇大约也是当年的“过激议论者”,现在怀着 久远的歉疚,希望能够……至少了解了解焦英苹后来的情形。 送走客人后,单延昭说:“这个焦英苹即使还活着,要找到也相当困 难。解放初建立户籍新体系的时候,不可能科学和准确。某人,大家 都说他是谁,他就是谁……” 武耀说:“焦英苹同‘五·二三’事件,可不可能有关系?” 单延昭说:“找不到这个焦英苹,一切推测都是空话。” 三个各各向后仰倒。大海捞针的无奈弥漫开来。 大律师忽然大笑失声。两个朋友紧张起来。 过了阵,大律师擦着嘴角说:“我们需要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 次日,《渝洲唱晚》登出一则启事--征求“文革”中的“身份落实 事件”。 启事说:“……为了大致弄清‘文革’中女性因政治原因而遭受的打 击和挫折的数量与程度,给解放以来的妇女解放运动的概况做出较准 确的总结……”云云。 给人的感觉是:在组织一个“文章系列”,用简省的方式收集史料。 自然,“付给信息费××元”,“同一事件,取第一报告者,以邮戳 为准”,诸如此类。 一周以后。 第四十五封来信写道-- “我巴县针纺公司,原来的财务科长乔芸斌,女,当时不到四十岁。 ‘文革’中空然有一天,出了一张大字报,题目叫乔科长你真的姓乔 吗?大字报说她是美蒋潜伏特务,真名焦英苹……” 落款“巴县针纺公司一退休职工”。 武耀兴奋不能自已,未及看完便拨电话。 所获“乔芸斌--焦英苹”有关情况如下。 一,“文革”开始,乔芸斌任财务科长已数年。她为人不太会变通, 所以机会来了自然有人要整她。 二,针对她的第一张大字报是谁写的,至今不知道;但当时刚刚进驻 公司的工作组正在无法“打开缺口”,便立刻抓住这事,成立了专案 小组。 三,乔芸斌很快就承认了自己确系焦英苹;虽然为此非常的屈辱,但 认为自己的改名换姓,系“美帝国主义所犯罪行所致”,没有什么政 治阴谋,只为顾全个人名节。但在那个凡事都说不清的年代,她这个 解释根本不起作用。 四,接下来就是:确定她已被强奸。工作组长在会上说“她怎么可能 没被强奸”。为此还召开大会,不知从哪里请来了几位“解放前的见 证人”,回忆美军在陪都的暴行。 几位见证人都是朴实的老工人,他们的发言也非虚诓。四十年代,美 军吉普车在街头巡逡,见到漂亮女子,便悄悄靠近,突然将人抢上车, 一溜烟开跑,这种事很多。蒋政权要靠人害给钱给枪打共产党,所以 根本不可能认真追究。这类事情民愤很大,市民见到美军吉普就躲…… 焦英苹承认那都是事实,但说“这并不能证明我的受害”。 于是又招来更多的大字报,有说“为个人名誉反替侵略者辩护”的, 有说她“根本立场是亲美的”……不胜枚举。 工作组反复给她做工作,要她“为了打击帝、修、反的千秋大业,勇 敢地承认自己的受害,并站出来揭发和声讨”。 对此她沉默了几天后,说你们去问我爱人吧。 五,焦的爱人不是本单位职工。对于这个问题,他非常肯定地说“我 们结婚时,她是处女”。 但,他承认自己并不知乔芸斌其实是焦英苹,“徐案”与她的关系自 然也不知道了。就是说,焦对自己的丈夫还是有“重大隐瞒”的。虽 然这种隐瞒可以理解,但仍然是“对组织和革命群众的欺骗”。 两边的工作组配合起来了。焦的丈夫被隔离,做他的“思想工作”。 其间种种不必细诉,到后来,焦的丈夫虽没有彻底推翻“处女”之说, 但宣称“那时自己年轻,缺乏有关知识,所以对她是否处女没有注意”。 这样一来,焦的“最后挡箭牌”便粉碎了。她突然承认--我的确被 美国人强奸。 六,姓名为什么居然改成了?有一个偶然原因。 原来焦在正阳学院读书时,与一柯姓女教师相熟。柯老师是地下党员, 焦自然不知。五一年初,焦在南岸偶然碰见柯老师,躲不掉,只好敷 衍。柯老师说她现在巴县(属重庆管,离市区并不太远)的军管会里, 主持妇女工作,很需一批知识女性来任干部……焦灵机一动,便答应 下来。开介绍信时,焦便自书“乔芸斌”三字。柯老师是广西人,还 以为是自己“以往听错了”:当时还说了句:“看看,看看,我还一 直以为你姓焦呢!” “乔芸斌”方正式产生,被共和国户籍承认。 七,焦英苹已于一九六六年底自杀--在禁闭她的那间办公室的吊扇 上挂了个绳套。绳子--说来令人唏嘘,对她本是有防备的,但给她 发现了室内捆在断腿藤椅上的一截麻索。 给她写交待材料的信笺上写了这样几个字:“美国人倒没把我把我…… 倒是……”算是绝命书吧,其意也很明白。 这绝命书,工作组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理。对群众宣布,焦英苹死于 “对帝国主义侵略者的仇恨和屈辱”,“她的死,不是孤立的,有深 刻的历史原因”,云云。 八,焦英苹的丈夫,对妻子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为她的死痛惜, 另一方面,她向他隐瞒自己的身份及历史近二十年,他有怨恨也很自 然。他几年以后另处结了婚。现已去世两年。 “这位丈夫姓什么?”大律师问。 “姓霍。” 三位朋友相视一瞬间。 “焦英苹是不是有个儿子?” “有,她死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是个小伙子了。从来不招呼人,也不 说话。” 霍沧粟是焦英苹的独生子。 于情理上推测-- 霍沧粟认母亲受辱,这桩仇恨积了几十年,在外国人大量进入中国时 找到了复仇机会。 早年,母亲被美国人强暴,现在女儿又被美国人欺骗和玩弄(他这样 看待戴维与小丽的关系)而将成为牺牲品;恰巧这个戴维的父亲老施 鲁德当年同“徐案”有关系,遂促成霍沧粟杀掉了戴维。 就是这样!肯定是这样! --三个朋友一齐大笑起来。 想得美。 因为没有--证据。 因为靠分析是不能立案的;靠分析也是不能破案的。 随后便沉默。沉默了很久。 大律师突然问道:“《基都山伯爵》中那个复仇狂,有一点很奇怪-- 他每杀掉一个仇人,总要告诉对方缘由。杀了就杀了嘛,何必多此一 举?” 武耀奇怪地盯着他。“复仇嘛,当然要让你死个明白!否则怎叫复仇?” 单延昭说:“汉斯豪斯的精神本能说里对于这个有理论上的解释。称 追求心理平衡是人类重要的精神本能……其中有一段谈到如果复仇结 果不能晓示仇人以使仇人同时遭受心理打击,复仇者的心理平衡便难 以获得。就是说复仇行为与生产行为之间有一重大区别:后者要获取 的是物质效应,前者则主要取精神效应。” “说得好!”大律师称赞朋友。奥地利心理学家海·冯·汉斯豪斯是 弗洛依德的学生,与另一位学生弗罗姆是学术上的死对头。汉斯豪斯 有大量关于人类精神本能的著述,不知何故一直难以引起中国翻译和 出版界的重视。二十年前,尚在山中烧炭的知表大律师从一个右派分 子那里搞到几部俄译本,便开始了兴味盎然而又叫苦不迭的中译。译 成,终是不能出版,便将译稿在朋友中传看。 知青伙伴单延昭,回城后阴差阳错进了公安局,又鬼使神差干上了刑 侦;官至科长后,开始信服汉斯豪斯那一套。同契友大律师,在这个 领域,谈话最是投机。 “那么,”大律师又问道,“有没有这种情形:复仇已果,却不可能 昭示仇人?” “当然有的。”单延昭说,还举了两个例子。 “那怎么办呢?复仇的精神效应从哪里去获取?” “这个一定要获取,”武耀说,“否则复仇者会被自己‘我实际上未 能复仇’的念头折磨得自杀……我想,即使不可能昭示仇人,他总之 得告诉谁,例如知情者,或者仇人的亲人,甚至自己的亲人……” 单延昭同意:“他总之得告诉什么人。” 大律师再问:“假定不但不能晓示于人,而且舆论--我指的正式舆 论工具例如报纸、电视之类--认为那为仇人的死亡系另外的原因, 与复仇者毫不相关,会怎样?” 另两位朋友一致认为:复仇者会非常痛苦与郁闷,甚至会采取“纠正 视听”的做法。即使冒着危险也在所不惜。 大律师遂不再问。谈话戛然而止。 武耀与单延昭面面相觑,恍然大悟。 --用舆论的试探霍沧粟,让他自己出来“说一些话”。 当晚同已在美国的章律师通了话。 章律师说:老施鲁德说,之所以让儿子戴维去重庆投资医药事业,是 因为自己曾在那里生活六年之久,这在当时美国军人是很少的。 章律师淡淡地,仿佛漫不经心地告诉老施鲁德,自己在重庆“偶然地 见到一些有关陪都的报告文学和纪实性小说”,其中有的提到他。 “老施鲁德有点惊讶,看得出也有点不安,”章律师在大洋彼岸说, “他也仿佛漫不经心地谈及了当年帮助蒋政权的事。就这样扯到了 ‘徐案’。” 老施鲁德说:“美国是个年轻的国家。半个世纪前的美国军队是勇敢 的,也是粗鲁和幼稚的。对被自己援助的民族不够尊重,就是表现…… 对于‘徐案’,当时年轻的我坚持认为自己没有责任--就连我的上 司对此也未对我说过一个字。但现在,我已老了,不知为什么,我却 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不是说,我在徐想跳车时将她按在了座位上 --我的确是担心她摔伤……而是,我应该对司机说停下,让她们走 ……我默许了我的士兵。因为我同他们一样觉得,我们从平静舒适的 祖国,来到这乱糟糟的陪都,我们应该有所补偿……”。 次日起,一连几天,《渝洲唱晚》以连续报道的形式,登载有关“五· 二三”事件的内容。 △《章律师已经回国,委托重庆朋友处理善后》 (暗示读者,施鲁德家作为原告的形象消失;说“重庆朋友”而不说 “重庆方面”,也有已经“善罢甘休”的意味。 告诉读者,章律师回国向当事人述职后,施鲁德家已同意“意外死亡” 性质;文章故意让那些“准备看点热闹”的人失望,而且故意酿造 “失望氛围”。) △《生命的贵贱没有区别》 (杂文。主题为:死了一个洋人就了不不得的时代已经过去。 文章“披露”了一些“政府官员”和“政法部门人士”的谈话,虽未 直接指出“五·二三”案,但告诉读者,现在的中国政府决不会因为 死者系“洋大人”而兴师动众另眼相看。进一步营造“失望氛围”。) △《沿江小艇作何处置?》△ (作者:单延昭 重庆市公安局。文章批评沿江小艇非法出租现象; 指出“五·二三”与这一现象“不可分割”的关系;暗示该负责的是 小艇主人,什么“银娘”游轮,什么航管站皆无直接责任。 这篇文章的用意极深:一,将“罪责”推给小艇主人,又奈他如何? 他最多只是违反了有关规定,例如工商、税收之类;至于“违章航行” --他根本不在小艇上,所以违章航行的正是戴维·施鲁德本人,与 他无关。二,这样一推--注意作者单位--当然让读者明白:“五· 二三”无戏可唱了,谁也没有罪责;死者自己负责。三,组织上,例 如市公安局吧,也不会指责单延昭,因为文中有“个人看法”之说, 况且批评的内容均属应该。) ………… 此类文章造成的印象: 一,死者死于不会游泳加上运气不好(租了不该租的小艇,遇上了大 船启航),自己负责; 二,死者家庭已明白这一点,且已平静了情感,取消猜疑,接受现实; 三,有关职能部门已无意再过问此事。 单延昭说:“如果是复仇行动,复仇者对于事情的败露的担心会消失, 然而代之而起以强烈的失落感……” 武耀说:“一定会有一种仇并未复了,只是白白害了一条命的感觉。” 大律师说:“我相信复仇者最希望的情形是:全社会都明白他已复仇, 然而法律却奈他不何。” “当然罗!当然罗!”两位朋友都说,“鱼与熊掌兼得之。但是世上 哪有这样的好事!” “不要那么悲观嘛!”大律师笑起来(这两个家伙--好象他们就是 那位复仇者),“我们将钓饵继续抛出。如果我们运气好,我们就可 以使人相信有那样的好事。”  ···· 随后,在《渝洲唱晚》的第八版上,突然出现一个栏目,叫“业余法 官”,刊登读者对案例或事件的争论。 第作版本是社会轶事和民间趣闻,谓“花边版面”,现在突然开出这 样一个板着脸孔的栏目,多少有些让同道摸不着头脑。 更奇怪的是,第一个被端出来争论的,关非肯体的案例或事件,而是 一个人物,报纸称他为“Y作家”。 近年来重庆人将一切不合格品统称为“Y货”。“Y作家”虽是笔名 或“临时绰号”,也让人感到十分有趣。 第一个问题是:“Y作家”的守口如瓶究竟可不可取? 这篇文章让读者知道: △“Y作家”本是一名中年精神病医生,自己开办了心理治疗门诊, 已有数年。 △渐渐地,“Y作家”的业务扩大到“神父式的范围”,例如听取 “病人”的倾诉、发泄或忏悔,以钟点计费; △近日,某检察院认定“Y作家”为某案的知情人--某当事人(即 “病人”)在“接受心理治疗”时倾吐了一些对破案有作用的内容-- 便要求他“履行一个公民的义务”,即向政法部门提供有关内容。 但遭到“Y作家”拒绝,称“决不能泄漏病人隐私”,“保护病人隐 私,是一个心理医生最起码的职业道德”。 △为此,有检察官决定对“Y作家”起诉,然而这决定又在检察院内 部引起了争论。 云云。 这以后每天刊出两篇争论文章,就“公民义务”与“职业道德”的若 干界定各抒己见。 有一篇《保护隐私的勇气值得钦佩》,说“Y作家”为了保护一位丈 夫的隐私,被妻子雇的人打得遍体鳞伤,终不松口;后来这位妻子有 了心事,倒去找“Y作家”商量,因为相信他“决不会出卖任何人”。 为什么不叫“Y医生”而叫“Y作家”呢?一位过去的病人撰文代为 解释: “Y作家”的治疗方式中,有一种是借助文学形式替病人吐露心曲。 譬如有位男病人,总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不知哪个男人的”。显然他 患有轻度臆想症状。终于让妻子伤透了心,带着孩子离异了。后来 “Y作家”治好了他的病,他也相信了孩子确系亲生,很后悔。然而 他又羞于向妻子认错,何况也不知母子去向,更不知妻子是否再婚。 “Y作家”便写了一篇小说在《渝洲唱晚》登出,叫《快来对号入座》。 后来这个家庭破镜重圆,而且对于保护各方自尊心,小说处理得非常 巧妙。 由于有知情人说他是个很不错的精神科医生,但小说其实不敢恭维, 只能算个“Y作家”。故名。 最后的论争文章是“Y作家”自己的,称“宁肯被起诉,被判刑,也 决不披露病人隐私”。论争到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