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尚余截竹为竿手 可有临渊结网心 韦小宝在天地会的所作所为,康熙无不备知底细,连得天地会中的暗 语切口,也能背诵如流,但韦小宝偷盗四十二章经,在神龙教任白龙 使等情,康熙却全然不知。韦小宝仔细想来,定是天地会中出了奸细, 而且这人必是自己十分亲密之人。但青木堂这些老朋友个个赤胆忠心, 义气深重,决计不会去做奸细,出卖朋友。因此他心中虽然一直存了 老大一个疑团,却没半点端倪可寻,只觉此事十分古怪、难以索解而 已。 此刻风际中这么一说,韦小宝蓦然省悟,心道:“我真该死,怎么会 想不到此人身上。那日小皇帝要我炮轰伯爵府,天地会众人之中,就 只他一个不在王府里。这事已明白不过,在伯爵府里的,决不会是奸 细,否则大炮轰去,有谁逃得性命?只因他事先已经得悉因此先行避 开。唉我真是大傻瓜一个,他此刻倘若不说我还不是蒙在鼓里。” 风际中沉默寡言,模样老实之极,武功虽高,举止却和一个呆头木脑 的乡下佬一般。韦小宝偶尔猜测这奸细是谁,只想到口齿灵便、市侩 一般的钱老本;举止轻捷、精明乖巧的徐天川;办事周到、能干练达 的高彦超;脾气暴躁、好酒贪杯的玄贞道人,连对见多识广、豪爽慷 慨的樊纲,以及近年来衰老体弱的李力世、说话尖酸刻薄的祁清彪, 也都是曾猜疑过,就是对这个半点不象奸细的风际中,从来不曾有过 疑心。 突然又想:“那时候双儿也不在伯爵府,难道她……她也是奸细,也 对不住我吗?”想到此节,不由得心中一酸,但随即明白:“双儿是 风际中故意带出去的。他知道这小丫头是我的命根子,倘若轰死了她, 此后事情拆穿,我定会恨他一世。他不过是皇上所派的一个奸细,暗 中通报些消息而已,天地会一灭,皇上便用他不着。我如在皇上面前 跟他为难,他就抵挡不住,因此不敢当真得罪了我。” 这些推想说来话长,但在当时韦小宝心中,只灵机一闪之间,便即明 白,说道:“风大哥,多谢你把双儿带出伯爵府,免得大炮轰死了她。” 风际中“啊”的一声,登时脸色大变,退后两步,手按刀柄,道: “你……你……”韦小宝笑道:“你我心照不宣,皇上早就什么都是 我说了。”风际中知道皇帝对他甚是宠爱,此言自必不假,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遵圣旨?”这一句话一问,那便是一切直承其事。 韦小宝微笑道:“风大哥,那你何必明知故问?这叫做忠义不能两全。 皇上待我,那是没得说的了,果真是皇恩浩荡,可是师父待我也不错 啊。现下师父已经死了,我还没有什么顾虑。就不知道皇上肯不肯赦 我的死罪。” 风际中道:“眼下便有个将功赎罪的良机,刚才我说皇上决意要除去 三个眼中钉,除了吴三桂、陈近南之外,第三个便是盘踞台湾的郑经。 咱们把郑经的儿子拿了,解去北京,说不定便可逼得郑经归降。皇上 这一欢喜,韦都统,你便有天大的死罪,皇上也都赦免了。”他对韦 小宝既不再隐瞒,口中也便改了称呼,叫他为“韦都统”,对总舵主 也直斥其名。 韦小宝心下恼怒:“你这没义气的奸贼,居然敢叫我师父的名字。” 但想到能和康熙言归于好,却也当真开心,做不做官,那也罢了,时 时能和小皇帝谈谈讲讲,实有无穷乐趣。 风际中又道:“韦都统,咱们回到北京,仍然不可揭穿了。天地会的 那些人得知陈近南死了,多半会推举你做总舵主。你义气深重,甘心 抛却荣华富贵,伯爵不做,都是统不做,只为了这件事,那一个不佩 服韦都统的英雄豪气?” 韦小宝大是得意,问道:“大家当真这么说?你这可不是骗人?”风 际中忙道:“不,不……卑职决计不敢欺骗都统大人。”韦小宝心说: “他自称卑职,不知做的什么官?”虽然好奇,却不敢问,一问便露 出了马脚,“皇上早就什么都跟我说了”这话就不对了,转念又想: “却不妨问他升了什么官。”微笑道:“你立了这场大功,皇上一定 升了你的官,现下是什么官儿了?”风际中道:“皇上恩典,赏了卑 职当都是司。” 韦小宝心想:“原来是个芝麻绿豆小官,跟老子可差着他妈的十七廿 八级。”清朝官制,伯爵是超品大官,骁骑营都统是从一品。汉人绿 营武官最高的提督是从一品,总兵正二品,此下是副将、参将、游击, 才轮到都司。但瞧风际中的模样,脸上虽然仍是一副老实之极的神气, 眼光中已露出得意之色,便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这是皇上亲手 提拔的,与众不同。” 风际中请了一个安,道:“今日还仗大人多多栽培。”韦小宝笑道: “咱们是自己人,那有什么说的?给皇上办事,你本事大过我啊。” 风际中道:“卑职那及大人的万一?回大人:皇上吩咐卑职,若是见 到大人,无论如何要大人回京,不可抗命违旨。卑职听皇上的口气, 对大人着实看重,可说是十分想念。这番立了大功,将台湾郑逆的儿 子逮去北京,皇上一欢喜,定然又会升大人的官。” 韦小宝心想:“我一直当你是老实人,原来这么会打官腔。” 风际中又道:“大人当上了天地会总舵主,将十八省各堂香主、各处 重要头目通统调在一起,说是为陈近南开丧,那时候一网打尽,教这 些图谋不轨、大逆不道的反贼一个都逃不了。这场大功劳,可比当日 炮轰伯爵府更加大上十倍了。大人你想,当日你如遵旨杀了陈近南、 李力世这一干人,天地会的反贼各省都有,杀了一个总舵主,又会立 一个总舵主,总是杀不干净。只有大人自己当了总舵主,那才能斩草 除根,永远绝了皇上的心腹大患。” 这一番言语,只听得韦小宝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暗想:“这条毒计果 然厉害之极,料想你自己也未必想得出,十九是小皇帝的计策。我回 去北京,小皇帝多半会赦免我的大罪,可是定要我去扑灭天地会。这 一番他定有对我的妙法,再也逃不出他手掌心了。”越想越寒心: “小皇帝要我投降,要打我屁股,那都不打紧,但逼我去做天地会的 总舵主,将所有兄弟一古脑儿杀了,这件事可万万干不得。这件事一 做,普天下好汉个个操我的十八代祖宗,死了之后也见不得师父。这 里的大妞儿、小妞儿们,都是要打从心底里瞧不起。就算旁人不理会, 韦小宝良心虽然不多,总还有这么一丁点儿。” 他向风际中瞧了一眼,口中“哦哦”连声,心想:“我如不答应,我 立时便跟我翻脸。动起手来,我们这许多人打他一个,未必便输了。 只是这厮武功挺高,我这些大妞儿、小妞儿要是给他杀了一两个,那 可乖乖不得了。咱们不妨再来玩一下‘含沙射影’。”沉吟道:“去 见皇上,我倒也是很高兴,只不过……只不过要杀了天地会这许多弟 兄,未免太也不讲义气,不够朋友,可得好好的商量商量。” 风际中道:“大人说得是。可是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 夫。” 韦小宝道:“对,对!无毒不丈夫……咦,啊哟,怎么郑克爽(应为 土爽)这小子逃走了?” 风际中吃了一惊,回头去瞧。韦小宝胸口对准了他,伸手正要去按毒 针的机括,却见双儿抢上前来,叫道:“相公,什么事?” 原来她见二人说之不休,一直关心,早在慢慢走近,忽听得韦小宝惊 呼“啊哟”,当即纵身而前。韦小宝这‘含沙射影’一射出,风际中 固然打中,却也势必波及双儿,这时手指已经碰到了机括,可就不敢 按下去。 风际中一转头间,见郑克爽和冯锡范兀自站在岸边,并无动静,立知 不妙,身子一矮,反手已抓住了双儿,将她挡在自己身前。以双儿的 武功,风际中本来未必一抓便中,只是突然出手,双儿全无提防,当 下给他抓中了手腕脉门,上身酸麻,登时动弹不得。风际中沉声道: “韦大人,请你举起手来。” 偷袭的良机既失,双儿又被制住,韦小宝登落下风,便笑嘻嘻的道: “风大哥,你开什么玩笑?” 风际中道:“韦大人这门无影无踪的暗器太过厉害,请你举起双手, 否则的话,卑职只好得罪了。”说着推着双儿向前,自己躲在她身后, 教韦小宝发不得暗器。 苏荃、方怡、阿珂、曾柔等见这边起了变故,纷纷奔来。风际中心想: “这小子心爱这小丫头,不敢动手,那些女人却不会爱惜她的性命。 她们只爱这小子。”左手从腰间拔出钢刀,手臂一长,刀尖指在韦小 宝的喉头,喝道:“大家不许过来!” 苏荃等见韦小宝身处险境,当即停步,人人都是是又焦急,又奇怪, 这风际中明明是韦小宝的朋友,刚才还并肩抗敌,怎么在一转眼间, 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料想定是韦小宝要放郑克爽,风际中却要杀 了他为陈近南报仇。 刀尖抵喉,韦小宝微微向后一仰,风际中刀尖跟着前推,喝道:“韦 大人,请你别动,钢刀不长眼睛,得罪莫怪,还是举起手来罢。”韦 小宝无奈,双手慢慢举起,笑道:“风大哥,你想升大官,发大财, 还是对我客气一点好。” 风际中道:“升官发财固然重要,第一步还得保全性命。”突然身子 微侧,抢到韦小宝身后,伸手从他靴桶中拔出匕首,指住他后心,说 道:“韦大人,你这把匕首锋利得很,卑职曾见你使过几次。” 韦小宝只有苦笑,但觉背心上微痛,知道匕首剑尖已刺破了外衣,虽 然穿着护身宝衣,却挡不住这柄宝剑。风际中喝道:“你们大家都是 转过身去,抛下兵刃。” 苏荃等见此情势,只得依言转身,抛下兵器。风际中尚有六名天地会 兄弟站在一旁,向着他们叫道:“大家都过来,我有话说。”那六人 不明所以,走了过来。 风际中右肘一抬,拍的一声,手肘肘尖撞正韦小宝背心‘大椎穴’, 左手钢刀挥出,擦擦、拍拍、啊啊、哎唷几下声响,六名天地会兄弟 已尽数中刀毙命。他在顷刻间连砍六人,每一刀分别砍中了一人要害。 出刀之快,砍杀之狠,实是罕见。苏荃等听得惨呼之声,一齐回过身 来,眼见六人尸横就地,或头、或颈、或胸、或背、或腰、或胁,伤 口中都是鲜血泉涌,众女无不惊呼失声,脸无人色。 原来风际中眼见已然破面,动起手来,自己只孤身一人,因此上抢先 杀了这六名天地会兄弟,一来立威镇慑,好教韦小宝及众女不敢反抗; 二来也是少了六个敌人。这么一来,对方人数虽多,却只剩下一个少 年,七个女子。他左手长刀回过,又架在韦小宝颈中,说道:“韦大 人,咱们下船罢。”他想只须将韦小宝和郑克爽二人擒去呈献皇上, 便是立了奇功。这七个女人还是留在岛上,以免到得船中多生他患, 自己手下留情,不杀七女,那也是预留地步,免得和韦小宝结怨太深。 皇上日后对这少年如何处置那是谁也料想不到之事。 众女见韦小宝受他挟制,都是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是好。建宁公主却 大声怒骂:“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如此无理?快快抛下刀子!”风际 中哼了一声,并不理会。他曾随同韦小宝护送她去云南就婚,识得公 主,不敢出言挺撞。 公主见他不睬,更是大怒,世上除了太后、皇帝、韦小宝、苏荃四人 之外,她是谁也不放在眼内,俯身拾起地下一柄单刀,纵身而前,向 风际中当头劈落。 风际中侧身避过。公主呼呼连劈三刀,风际中左右避让。倘若换作别 个女子,他早已飞腿将她踢倒。但提刀来砍的是皇帝御妹、金枝玉叶 的公主,他心中所想的只是立功升官、报效皇家,如何敢得罪了公主? 当下只是闪避。公主骂道:“你这臭王八蛋奴才,站着不许动!我要 砍你的脑袋,怎么你这臭头转来转去,老是教我砍不中?我跟皇帝哥 哥去说,把你千刀万剐!”风际中大吃一惊,心想这女人说得出,做 得到,她跟皇帝是兄妹之亲,自己只是个芝麻绿豆小武官,怎斗得过 公主?可是要听她吩咐,将自己的臭头稳摆不动,让殿下万金之体的 贵手提刀来砍,似乎总是有些难以奉命。 公主口中乱骂,钢刀左一刀、右一刀的不住砍削。风际中身子微侧略 斜,轻轻易易的就避过了,虽然每一刀相差不过数寸,却始终砍他不 着。公主焦躁起来,横过钢刀,拦腰挥去。风际中叫道:“小心!” 纵身跃起,眼见她这一刀收势不住,砍向韦小宝的肩头,他身在半空, 左脚踹出,将韦小宝踹翻在地,同时借势跃出丈余。 双儿向前一扑,将韦小宝抱起,飞步奔开。 风际中大惊,提刀赶来。双儿武功了得,毕竟力弱,她比韦小宝还矮了半 个头,横抱着他只奔出数丈,风际中已然追近。韦小宝背心穴道被封, 四肢不听使唤,只道:“放下我,让我放暗器。”可是风际中来得好 快,双儿要将韦小宝放下,让他发射‘含沙射影’暗器,其势已然不 及,危急之中,奋力将他身子抛了出去。 风际中大喜,抢过去伸手欲接,忽听得背后嗒的一声轻响,似是火刀、 火石相撞,跟着砰的一声巨响,他身子飞了起来,摔倒在地,扭了几 下,就此不动了。 韦小宝倒在沙滩上,倒未受伤,一时挣扎着爬不起身,但见双儿身前 一团烟雾,手里握着一根短铳火枪,正是当年吴六奇和她结义为兄妹 之时送给她的礼物。那是罗刹国的精制火器,实是厉害无比。风际中 虽然卓绝,这血肉之躯却也经受不起。 双儿自己也吓得呆了,这火枪一轰,只震得她手臂酸麻,手一抖,短 枪掉在地下。 韦小宝惟恐风际中还没有死,抢上几步,胸口对准了他,按动腰间机 括,一丛钢针射将出去,尽数钉在他身上。但风际中毫不动弹,火枪 一轰,早已死得透了。 众女齐声欢呼,拥将过来。七个女人再加上一个韦小宝,当真是七张 八嘴,不折不扣,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询问原由。韦小宝简略说了。 双儿和风际中相处甚久,一路上他诚厚质朴,对自己礼数周到,实是 个极本分的老好人,那知城府如此之深,越想越害怕。她转身拾起短 枪,突然之间,明白了当年吴六奇与自己义结兄妹的深意:这位武林 奇人盼望韦小宝日后娶自己为妻,不过自己乃是丫环,身份不配,作 了天地会红旗香主的义妹之后,便大可嫁得天地会青木堂主了。她念 及这位义兄的好意,又见人亡枪在,不禁掉下泪来。 韦小宝转过身来,只见郑克爽等四人正走向海边,要上小艇,心想: “就这么让他杀了师父,太太平平的离去,未免太便宜了。”当下手 持匕首追上,叫道:“且慢!”郑克爽停步回头,面如土色,说道: “韦……韦香主,你已经答应放我……放我们走了。”韦小宝冷笑道: “我答应不杀你,可是没答应不砍下你一条腿。”冯锡范大怒,待要 发作,但只是手一提,便全身酸软,再也使不出半分力道。这时郑克 爽已然心胆俱裂,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说道:“韦……韦香主,你 砍了我一条腿,我……我定然是活不成的了。” 韦小宝摇头道:“活得成的。你欠了我一百万两银子,说用阿珂来抵押。 但她跟我拜过天地,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肚里又有了我的孩子,自 愿跟我。你怎能用我的老婆来向我抵押?天下有没这个道理?” 这时苏荃、方怡、曾柔、公主等都已站在韦小宝身旁,齐声笑道: “岂有此理!” 郑克爽脑中早已一片混乱,但也觉此理欠通,说道:“那……那怎么 办?”韦小宝道:“我砍下你一条手臂、一条大腿作抵。你将来还了 我一百万两银子,我把你的断臂、断腿还你。”郑克爽道:“刚才你 说阿珂卖断给你,作价一万两……一万两银子的欠账已一笔勾销。” 韦小宝大摇其头,说道:“不成,刚才我胡里胡涂,上了你的大当。 阿珂是我的老婆,你怎能将我的老婆卖给我自己?好!我将你的母亲 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又将你的父亲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再将 你的奶奶卖给你,作价一百万两,还把你的外婆卖给你,作价一百万 两……”郑克爽道:“我外婆已经死了。”韦小宝笑道:“死人也卖。 我将你外婆的尸首卖给你,死人打八折,作价八十万两万棺材奉送, 不另收费。” 郑克爽听他越说越多,心想连死人也卖,自己的高祖、曾祖、高祖奶 奶、曾祖奶奶一个个都卖过来,那还了得,就算死人打八折,甚至七 折六折,那也决计吃不消,这时不敢说不买,只得哀求:“我……我 实在买不起了。”韦小宝道:“好啊。你买不起了,就饶了你。可是 已经买了的却不能退货。你欠我三百八十万两银子,怎么归还?” 公主笑道:“是啊,三百八十万两银子,快快还来。” 郑克爽哭丧着脸道:“我身边一千两银子也没有,那里拿得出三百八 十万两?”韦小宝道:“也罢!没有银子,准你退货。你快将你的父 亲、母亲、奶奶、死外婆,一起交还给我。少一根头发也不行。”郑 克爽料想这样胡缠下去,终究不是了局,眼望阿珂,只盼她来说个情, 可是她偏偏站得远远地,背转了身,决意置身事外。他心中大急,瞧 韦小宝这般情势,定是要砍去自己一手一足,不由得连连磕头,说道: “韦香主,我……我害了陈军师,的确是罪该万死,只求你宽宏大量, 饶了小人一命。就算是我欠了你老人家三百八十万两银子,我……我 一定设法归还。” 韦小宝见折磨得他如此狼狈,愤恨稍泄,说道:“那么你写下一张欠 据来。”郑克爽大喜,忙道:“是,是。”转身向卫士道:“拿纸笔 来。”可是在这荒岛之上,那里有什么纸笔?那卫士倒也机灵,当即 撕下自己长衫下摆,说道:“那边死人很多,咱们蘸些血来写便是。” 说着便要去拖风际中的尸首。韦小宝左手一伸,抓住了郑克爽右腕, 白光一闪,挥匕首割下了他右手食指的一节。郑克爽大声惨叫。韦小 宝道:“用你指上的血来写。” 郑克爽痛得全身发抖,一时手足无措。韦小宝道:“你慢慢写罢,要 是血干了不够用,我再割你第二根手指。”郑克爽忙道:“是,是!” 那里还敢迟延,咬牙忍痛,将断了的食指在衣裾上写道:“欠银三百 八十万两正。郑克爽押。”写了这十三个字,痛得几欲晕去。 韦小宝冷笑道:“亏你堂堂的王府公子,平时练字不用功,写一张欠 据,几个字歪歪斜斜,全是败笔,没一个胜笔。”将衣裾接了过来, 交给双儿,道:“你收下了。瞧瞧银码没短写了罢?这人奸诈狡猾, 别少写了几两。” 双儿笑道:“三百八十万两银子,倒没少了。”说着将血书收入怀中。 韦小宝哈哈大笑,对郑克爽下颏一脚踢去,喝道:“滚你死外婆的罢!” 郑克爽一个跟头,滚了出去。卫士抢上扶起,包了他手指伤口。两名卫 士分别负起郑克爽和冯锡范,上了一艘小艇,向海中划去。韦小宝笑声 不绝,忽然想起师父惨死,忍不住又放声大哭。 郑克爽待不艇划出数十丈,这才惊魂略定,说道:“咱们去抢了大船 开走,料得这群天杀的狗男女追赶不上。”可是驶近大船,却见船队 上无舵,一应船队具全无。冯锡范恨恨的道:“这批狗男女收起来了。” 眼见大海茫茫,波浪汹涌,小艇中无粮无水,如何能够远航?郑克爽道: “咱们回去再求求那小贼,向他借船,最多又写三百八十万两欠据。” 冯锡范道:“他们也只有一艘船,怎么借给咱们?我宁可葬身鱼腹,也 不愿再去向这小贼哀求。” 郑克爽听他说得斩截,不敢违拗,只得叹了口气,吩咐三名卫士将小艇 往大海中划去。 韦小宝等望着郑克爽的小艇划向大海,发现大船航行不得,这才划艇远 去,都是忍不住好笑。苏荃见韦小宝又哭又笑,总是难泯丧师之痛,要 说些笑话引他高兴,便道:“这郑家二公子奸诈之极,明明是想抢咱们 的大船。小宝,你这三百八十万两银子,我瞧他是非赖不可。”韦小宝 道:“料想这家伙也是不会还的。”苏荃笑道:“你做什么都精明得很, 可是刚才这家伙把你自己的老婆卖给你,一万两银子就算清账,你想也 不想,就没口子答应,定是你爱阿珂妹子爱得胡涂了。那时候,他就是 要你倒找一百万两银子,我瞧你也会答应。”韦小宝伸袖子抹了抹眼泪, 笑了起来,说道:“管他三七二十一,答应了再说,慢慢再跟他算账。” 方怡问道:“后来怎么才想起原来是吃了大亏?” 韦小宝搔了搔头,道:“杀了风际中之后,我心里再没什么担忧的事, 忽然间脑子就清楚起来了。”他本来也没对风际中有丝毫怀疑,只是内 心深处,总隐隐觉得有个极大的祸胎,到底是什么祸胎,却又说不出来, 只是没来由的害怕着什么,待得风际中一死,立时如释重负,舒畅之极, 心想:“说不定我早就在害怕这贼,只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而已。” 众人迭脱奇险,直到此刻,所有强敌死的死,逃的逃,岛上才得太平。 人人都是感到心力交瘁。韦小宝这时双脚有如千斤之重,支持不住,便 躺在沙滩上休息。苏荃给他按摩背上被风际中点过的穴道。 夕阳返照,水波摇幌,海面上有如万道金蛇竞相窜跃,景色奇丽无方。 众女一个个坐了下来。过不多时,韦小宝鼾声先作,不久众女先后都 睡着了。 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方怡先行醒来,到韦小宝旧日的中军帐茅屋里弄 了饭菜,叫众人来吃。大堂上燃了两根松柴,照得通屋都明。八人团团 围坐,吃过饭后,方怡和双儿将碗筷收拾下去。 韦小宝从苏荃、方怡、公主、曾柔、沐剑屏、双儿、阿珂七女脸上一个 个瞧过去,但见有的娇艳,有的温柔,有的活泼,有的端丽,各有各的 好处,不由得心中大乐,此时倚红偎翠,心中和平,比之当日丽春院中 和七女大被同眠的胡天胡帝,另有一番平安丰足之乐,笑道:“当年我 给这小岛取名为通吃岛,原来早有先见之明,知道你们七位姐姐妹妹都 要做我老婆,那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逃也逃不掉的了。从今而后,我们 八个人住在这通吃岛上寿与天齐,仙福永享。” 苏荃道:“小宝,这八个字不吉利,以后再也别说了。”韦小宝立时省 悟,知她不愿意听到任何与洪教主有关之事,忙道:“对,对!是我胡 说八道。”苏荃道:“施琅和郑克爽回去之后,多半会带了兵来报仇, 咱们可不能在这岛上长住。”众人齐声称是。方怡道:“荃姐姐,你说 咱们到那里去才是?”苏荃眼望韦小宝,笑道:“还是听至圣宝的主意 罢。”韦小宝笑道:“你叫我至圣宝?”苏荃笑道:“若不是至圣宝, 怎能通吃?” 韦小宝哈哈大笑,道:“我名字中有个宝字,本来只道是个小小的宝一 对,什么一对五,板凳两张,原来是至圣宝。”眼望众女一齐瞧着自己, 微一沉吟,说道:“中原是去不得的。神龙岛离这里太近,那也是不好。 总得去一个又舒服、又没人的地方。” 可是没人的荒僻地方一定不舒服,舒服的地方一定又人多。何况韦小宝 心目中的舒服,既要赌博,又要看戏文、听说书,诸位般杂耍、唱曲、 菜肴、点心、美貌姑娘无一不是越多越繁华之地那是决计难以住得开心 的了他一想到这些风流热闹,孝心忽动说道:“我们在这里相聚也算是 十分有趣只不知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又是怎样?” 众女从来没听过他提起自己的母亲,均想他有此孝心,倒也难得,齐问: “你娘这时候在那里?”有的更想:“你娘便是我的婆婆,自该设法相 聚服侍她老人家。” 韦小宝叹了口气,说道:“我娘在扬州丽春院。” 众女一听到“扬州丽春院”五字,除了公主一人之外,其余六人登时飞 霞扑面,有的转过脸去,有的低下头来。 公主道:“啊,扬州丽春院,你说过的,那是天下最好玩的地方,你答 应过要带我去玩的。”方怡微笑道:“他损你呢,别听他的。那是个最 不正经的所在。”公主道:“为什么不正经?你去玩过吗?为什么你们 个个神情这样古怪?”方怡忍住了笑不答。公主搂住了沐剑屏的肩头, 说道:“好妹子,你说给我听。”沐剑屏胀红了脸,说道:“那……那 是一所妓院。”公主兀自不解,问道:“他妈妈在妓院里干什么?听说 那是男人玩的地方啊。”方怡笑道:“他从来就爱胡说八道,你只要信 了他半句,就够你头痛的了。” 那日在丽春院中,韦小宝和七个女子大被同眠,除了公主掉了老婊子毛 东珠之外,其余六女此刻都在跟前。公主的凶蛮殊不下毛东珠,只是既 不如她母亲阴毒险辣,又年轻貌美得多。韦小宝暗自庆幸,这一下掉包 大有道理,倘若此刻陪着自己的不是公主而是她母亲,可不知如何是好 了,说不定弄到后来,自己也要像老皇爷那样,又到五台山去出家做和 尚,倘若非做和尚不可,这七个老婆是一定要带去的。 眼见六女神色忸怩,自是人人想起了那晚的情景,他想:“那一晚黑暗 之中,我乱搅一起,也弄不清是谁。阿珂和荃姐肚里都怀了我的孩子, 那是两个了,记得还有一个,这可不知是谁,慢慢的总要问了出来。” 笑吟吟的道:“咱们就算永远住在这通吃岛上,那也不寂寞啊。荃姐姐、 公主、阿珂,你们肚子里已有了我的孩儿,不知还有那一个,肚子里是 有了孩儿的?” 此言一出,方怡等四女的脸更加红了。沐剑屏忙道:“我没有,我没 有。”曾柔见韦小宝的眼光望向自己,便白了他一眼,说道:“没有!” 韦小宝道:“好双儿,一定是咱们大功告成了。”双儿一跃而起,躲入 了屋角,说道:“不,不!”韦小宝对方怡笑道:“怡姐姐,你呢?你 到丽春院的时,肚皮里塞了个枕头,假装大肚子,一定有先见之明。” 方怡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啐道:“死太监,我又没跟你……怎 么会有……” 沐剑屏道:“是哟。师姐、曾姐姐、双儿妹跟我四个,又没跟你拜堂成 亲,怎么会有孩子呢?小宝你坏死了,你跟荃姐姐、公主、阿珂姐姐几 时拜了天地,也不跟我说,又不请我喝喜酒。”在她想来,世上都是拜 天地结了亲,这才会生孩子。 众人听她说天真,都是笑了起来。方怡一面笑,一面伸臂搂住了她腰, 说道:“小师妹,那么今儿晚上你就跟他拜天地做夫妻罢。”沐剑屏道: “不成的。这荒岛上双没花轿。我见做新娘子都要穿在红衣裙,还要凤 冠霞帔,咱们可都要没有。”苏荃笑道:“将就着一些,也不要紧的。 昨天去采些花儿,编个花冠,就算是凤冠了。” 韦小宝听她们说笑,心下却甚惶惑:“还有一个是谁呢?难道是阿 琪?我记得抱着她走来走去,后来放着她坐在椅上,没抱上床。不过 那晚妞儿们太多,我胡里胡涂的抱了她上床可也说不定,倘若她肚子 里有了我的孩子,这不家伙将来要做蒙古整个儿好的王子。啊哟,不 好,难道是老婊子?如果是她,归辛树他们可连我的儿子也打死了。” 只听沐剑屏道:“就算在这里拜天地,那也是方师姐先拜。”方怡道: “不,他是郡主娘娘,当然是他先拜。”沐剑屏道:“我们是亡国之 人,还讲什么郡主不郡主。”方怡微笑道:“那么双儿妹子先跟他拜 天地罢。他跟他的时候最久,一起出生入死的,患难之交,与众不同。” 双儿红着脸:“你再说,我要走了。”说着奔向门口,却被方怡笑着 抱住。苏荃向韦小宝笑道:“小宝,你自己说罢。” 韦小宝道:“拜天地的事,慢慢再说。咱们明儿先得葬了师父。” 众女一听,登时肃然,没想到此人竟然尊师重道,说出这样一句礼义 兼备的说来。 那知他下面的说却又露出了本性:“你们七人,个个是我的亲亲好老 婆,大家不分先后大小。以后每天晚上,你们都掷骰子赌输赢,那一 个赢了,那一个就陪我。”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两颗骰子,吹一口气, 骨碌碌的掷在桌上。公主呸了一声,道:“你好香么?那一个输了才 陪你。”韦小宝笑道:“对,对!好比猜拳行令,输了的罚酒一杯。 那一个先掷?” 这一晚荒岛陋屋,春意融融,掷骰子谁赢谁输,也不必细表。自今而 后,韦家众女掷骰子便成惯例。韦小宝本来和人掷骰赌博,赌的是金 银财宝,患得患失之际,乐趣盎然,但他作法自毙,此后自身成为众 女的赌注,被迫置身局外,虽有温柔之福,却无赌博之乐了。可见花 无常开,月有盈缺,世事原不能尽如人意。 次日八人直睡到日上三竿,这才起身。韦小宝率领七女,掩埋陈近南 的遗体,眼见黄土盖住了师父的身子,忍不住又放声大哭。众女一齐 跪下,在坟前行礼。公主甚是不愿,暗想我是堂堂大清公主,怎能向 你这反贼跪拜?然而心下明白,自己虽是金枝玉叶,可是在韦小宝心 目之中,只怕地位反而最低,亲厚不及双儿、美貌不及阿珂、武功不 及苏荃、机巧不及方怡、天真纯善不及沐剑屏、温柔斯文不及曾柔, 差有一日之长者,蛤不过横蛮泼辣而已,若是不拜这一拜,只怕韦小 宝双此要另眼相看,在骰子中弄鬼作弊,每天晚上赌博之时,使自己 场场大胜。当下委委屈屈的也跪了下去,心中祝告:“反贼啊反贼, 我公主殿下拜了你这一拜,你没福消受,到了阴世,只怕要多吃苦头。” 众人拜毕站起,转过身来。方怡突然叫道:“啊哟,船呢?船到那里 去了” 众人叫她叫得惊惶,齐向海中望去,只见停泊着的那艘大船已不见了 影踪,无不大吃一惊,极目远眺,惟见碧海无际,远远与蓝天相接, 海面上数十只白鸟上下飞翔。苏荃奔上悬崖,向岛周了望,东南西北 都以不见那船的踪迹。方怡奔向山洞去查看收藏着的帆舵船具不出所 料,果然已不知去向。 众人聚在一起面面相觑,心下都要不禁害怕。昨晚八人说笑玩闹,直 至深夜方睡忘了轮值守夜,竟给船夫偷了船具,将船驶走,从此困于 孤岛,再也难以脱身。 韦小宝想到施琅和郑克爽定会带兵前来复仇,自己八人如何抵敌?就 算苏荃、公主、阿珂赶紧生下三个孩儿,也不过十一人而已。 苏荃安慰众人:“事已如此,急也无用。咱们慢慢再想法子。” 回到屋中,众人自是异口同声的大骂船夫,但骂得个把时辰,也就没 什么新花样骂出来了。苏荃对韦小宝道:“眼下得防备清兵重来。小 宝,你瞧怎么办?”韦小宝道:“清兵再来,人数定然不少,打是打 不过的。咱们只有躲了起来,只盼他们一下子找不到,以为咱们早已 乘船走了。”苏荃点头道:“这话很是。清兵决计猜不到我们的船会 给人偷走。”韦小宝高兴起来,说道:“倘若我是施琅,就不会再来。 他料想我们当然立即脚底抹油,那有傻不哩叽的呆在这里,等他前来 捉拿之理?” 公主道:“倘若他禀告了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就会派人来瞧瞧,就算 我们已经逃了,也好寻些线索,瞧我们去那里。”韦小宝摇头道: “施琅不会禀告皇上的。”公主瞪着眼道:“为什么?”韦小宝道: “我如禀告了,皇上自然就问:为什么不将我们抓去。我只好承认打 了败仗,岂不是自讨苦吃?” 苏荃笑道:“很是,很是。小宝做官的本领高明。瞒上不瞒下,是做 官的要紧诀窍。”韦小宝笑道:“荃姐姐倘若去做官,包你做大官, 发大财。”苏荃微微一笑,心想:“神龙教中那些人干的花样,还不 是跟官场上差不多?” 韦小宝道:“施琅一说出来,皇上怪他没用,那也罢了,必定派他前 来捉拿。施琅料想我们早已逃走,那里还捉得着?这岂不是自己找自 己麻烦?还不如闷声大发财罢。” 众女一听都要觉有理,忧愁稍解。 公主道:“郑克爽那小子呢?他这口气只怕咽不下去罢?”说着向阿 珂望了一眼。众人都知道她这话的含意,那自是说:“这个如花似玉 的阿珂,他怎肯放手,不带兵来夺回去?” 阿珂满脸通红,低下了头,说道:“他要是再来,我……我便自尽, 决计不跟他回去。”语气极是坚决。 韦小宝大喜,心想阿珂对自己向来无情,是自己使尽诡计,偷抢拐骗, 才弄到了手,此刻听了这句话,真比立刻弄到十艘大船还要欢喜,情 不自禁,便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脸上嗒的一声,亲了一下,说道: “好阿珂,他不敢来的,他还欠了我三百八十万两银子。他有天大的 胆子,来见债主?” 公主道:“哎唷,好肉麻!他带了兵来捉住了你,将借据抢了过去, 又将阿珂夺了去,再将你的爹爹、妈妈、奶奶、外婆卖给你,一共七 百六十万两银子,割下你的指头,叫你写一张借据,算欠了他的。” 韦小宝越听越恼,如果这些事他能对付得了,也就不会生气,但郑克 爽倘若如此这般,依样葫芦,将他的爹爹、妈妈、奶奶、外婆硬卖给 他,妈妈倒也罢了,他爹爹是谁却从来不知,不知爹爹是谁,自然不 知奶奶是谁,要将两个连他自己也不知是谁的人卖给他,又坐地起价, 涨了一倍,如何承受得落?他大怒之下,厉声道:“别说了!郑克爽 这小子倘若领兵到来,我别的谁都不卖,就将一个天下最值钱的皇帝 御妹卖给他,附送肚里孩儿一个,作价一千万两。他还要找我二百四 十万两银子!这笔生意倒做得过。” 公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面而走。沐剑屏忙追上去安慰,说料想 韦小宝决无此意,不过是吓吓她的,不必难过。 韦小宝发了一会脾气,却也是束手无策。众人只听着苏荃指挥,在岛 中密林之内找到一个大山洞,打扫布置,作为安身起居的所在,那茅 草屋再也不涉足一步,只盼施琅或郑克爽重来之时,眼见岛上人迹杳 然,只道他们早已远走,不来细加搜索。 初时各人还提心吊胆,日夜轮流向海面了望,过得数月,别说并无清 廷和台湾的舰只,连渔船也不见一艘,大家渐渐放下心来,料想施琅 不敢多事,而郑克爽坐了小艇,定是在大海中遇风浪沉没了。八人在 岛上捕鱼打兽,射鸟摘果,整日价忙忙碌碌,倒也太平无事。好在岛 上鸟兽不少,海中鱼虾极丰,八人均有武功,渔猎甚易,是以粮食无 缺。 秋去冬来,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苏荃、公主、阿珂三人的肚子也一日 大似一日。方怡和双儿忙着剥制兽皮,替八人缝制冬衣,三个婴儿的 衣衫也一件件做了起来。又过得半月,忽然下起大雪来,只一日一夜 之间,满岛都是皑皑白雪。八人早就有备,腌肉咸鱼、柴草干果等物 有洞中藏得甚是充足,日常闲谈,话题自是不离那三个即将出世的孩 儿。 这一晚雪已止了,北风甚劲,寒风不住从山洞中透进来。双儿在火堆 中加了干柴,韦小宝取出骰子,让众女掷骰。五女掷过后,沐剑屏掷 得三点最小,眼见她今晚是输定了。曾柔笑道:“是剑屏妹子输了, 我不用掷啦。”沐剑屏笑道:“快掷,快掷!说不定你掷个两点呢。” 曾柔拿了骰子在手,学着韦小宝的模样,向掌中两粒骰子吹了一口气, 正要掷出,一阵北风吹来,风声中隐隐似有人声。 众人登时变色。苏荃本已睡倒,突然坐起,八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刹那间人人脸无血色。沐剑屏低呼一声,将头钻入了方怡的怀里。 过得片刻,风声中传来一股巨大之极的呼声,这次听得甚是清楚,喊 的是:“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里?小玄子记挂着你哪!” 韦小宝跳起身来,颤声道:“小……小玄子来找我了?”公主道: “小玄子是谁?”韦小宝道:“是……是……”“小玄子”三字,只 他一人知道就是康熙,他从来没跟谁说起过,康熙自己更加不会让人 知道,忽然有人叫了起来,而声音又如此响亮?他全身颤抖,只觉此 事实在古怪之极,定是康熙死了,他的鬼魂记挂着自己,找到了通吃 岛来。瞬时之间,不禁热泪盈眶,从山洞中奔了出去,叫道:“小玄 子,小玄子,你找我么?小桂子在这里!” 只听那声音又叫:“小桂子,小桂子,你在那里?小玄子记挂着你哪!” 声音之巨,直不似出自一人之口,倒如是千百人齐声呼叫一般,但千 百人同呼,不能喊得这般整齐,而一人呼叫,任他内力如何高强,也 决不能这般声若雷震,那定是康熙的鬼魂了。 韦小宝心中难过已极,眼泪夺眶而出,心想小玄子对我果然义气深重, 死了之后,鬼魂还来找我。他平日十分怕鬼,这时却说什么也要和小 玄子会上一面,当下发足飞奔,直向声音来处奔去,叫道:“小玄子, 你别走,小桂子在这里!”满地冰雪,滑溜异常,他连摔了两个跟头, 爬起来又跑。 转过山坡,只见沙滩边火光点点,密若繁星,数百人手执灯笼火把, 整整齐齐的排着。韦小宝大吃一惊,叫道:“啊哟!”转身便逃。 人群中抢出一人,叫道:“韦都统,这可找到你啦!”韦小宝跨出两 步,便已然明白眼下情势,自己踪迹既已给人发见,对方数百人搜将 过来,在这小小的通吃岛上决计躲藏不了,听那人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当即停步,硬着头皮,缓缓转过身。 那人叫道:“韦都统,大伙儿都想念你的紧。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 了。”声音中充满喜悦不胜之情。那人手执火把,高高举起,快步过 来,走到临近,认出原来是王进宝。 韦小宝和故人相逢,也是一阵欢喜,想起那日在北京郊外,他奉旨前 来捉拿,却故意装作不见,拼着前程和性命不要,放走了自己,的是 义气深重,今日是他带队,纵有凶险,也有商量余地,当下微笑道: “王三哥,你的计策妙得很啊,可骗了我出来。” 王进宝抛掷火把在地,躬身说道:“属下决计不敢相欺,实不知都统 在岛上。”韦小宝微笑道:“这是皇上御授的锦囊妙计,是不是?” 王进宝道:“那日皇上得知韦都统避到了海外,便派属下乘了三艘海 船,奉了圣旨,一个个小岛挨次寻来。上岛之后,便依皇上的圣旨, 这般呼喊。” 这时双儿、苏荃等都已赶到,站在韦小宝身后,又过一会,方怡、公 主、阿珂三人也都到了。韦小宝回头向公主道:“你皇帝哥哥本事真 好,终于找到我们啦。” 王进宝认出了公主,跪下行礼。公主道:“皇上派你来抓我们去北京 吗?”王进宝忙道:“不,不是。皇上只派小将出海来寻韦都统,全 不知公主殿下也在这里。”公主低头瞧了一眼自己凸起的大肚子,脸 上一阵红晕。 王进宝向韦小宝道:“属下是四个多月前出海的,已上了八十多个小 岛呼喊寻访,今晚终于得和都统相遇,实是欢喜得紧。”韦小宝微笑 道:“我是犯了大罪之人,早就不是你上司了,这都统、属下的称呼, 咱们还是免了罢。”王进宝道:“皇上的意思,都统听了宣读圣旨之 后,自然明白。”转身向人群招了招手,说道:“温公公,请你过来。”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一身太监服色,却是韦小宝的老相识,上书房 的太监温有方。他走近身来,朗声道:“有圣旨。” 温有方是韦小宝初进宫时的朋友,掷骰子不会作弊,是个“羊牯”, 已不知欠了他多少银子。韦小宝青云直上之后,每次见到,总还是百 儿八十的打赏。韦小宝听得“有圣旨”三字,当即跪下。温有方道: “这是密旨,旁人退开。” 王进宝一听,当即远远退开。苏荃等跟着也退了开去。公主却道: “皇帝哥哥的圣旨,我也听不得吗?”温有方道:“皇上吩咐的,这 是密旨,只能说给韦小宝一人知道,倘若泄漏了一字半句,奴才满门 抄斩。”公主哼了一声,道:“这么厉害!你就满门抄斩好了。”料 想自己在旁,他决计小肯颁旨,只得退了开去。 温有方从身边取出两个黄纸封套,韦小宝当即跪下,说道:“奴才韦 小宝接旨。”温有方道:“皇上吩咐,这一次要你站着接旨,不许跪 拜磕头,也不许自称奴才。” 韦小宝大是奇怪,问道:“那是什么道理?”温有方道:“皇上这么 吩咐了,我就跟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道理,你见到皇上时自己请问 罢。”韦小宝只得朗声道:“是,谢皇上恩典。”站起身来。温有方 将一个黄纸封递了给他,说道:“你拆来瞧罢。”韦小宝双手接过, 拆开封套,抽出一张黄纸来。温有方提着灯笼,照着黄纸。 韦小宝见纸上画了六幅图画。第一幅画的是两个小孩滚在地下扭打, 正是自己和康熙当年摔角比武的情形。第二幅图画是众小孩捉拿鳌拜, 鳌拜扑向康熙,韦小宝刀刺鳌拜。第三幅画着一个小和尚背负一个老 和尚飞步奔逃,后面有六七名喇嘛持刀追赶,那是他在清凉寺相救老 皇爷的情状。第四幅白衣尼凌空下扑,挺剑行刺康熙,韦小宝挡在他 身前,代受了一剑。第五幅画的是韦小宝在慈宁宫寝殿中将假太后踏 在地下,去从床上扶起真太后。第六幅画的是韦小宝和一个罗刹女子、 一个蒙古王子、一个老喇嘛,一齐揪住一个老将军的辫子,瞧那老将 军的服色,正是平西亲王,自是说韦小宝用计散去吴三桂的三路盟军。 康熙雅擅丹青,六幅画绘得甚为生动,只是吴三桂、葛尔丹王子、桑 结喇嘛四人他没见过,相貌不像,其余人物却个个神似,尤其韦小宝 一幅惫懒顽皮的模样,更是维妙维肖。六幅画上没写一个字,韦小宝 自然明白,那是自己所立六件大功。和康熙玩闹比武本来算不得是什 么功劳,但康熙心中却是念念不忘。至于炮轰神龙教、擒获假太后、 捉拿吴应熊等功劳,相较之下便不足道了。 韦小宝只看得怔怔发呆,不禁流下泪来,心想:“他费了这么多功夫 画这六幅图画,记着我的功劳,那么心里是不怪我了。” 温有方等了好一会,说道:“你瞧清楚了吗?”韦小宝道:“是。” 温有方拆开第二个黄纸封套,道:“宣读皇上密旨。”取出一张纸来, 读道:“小桂子,他妈的,你到那里去了?我想念你得紧,你这臭家 伙无情无义,可忘了老子吗?” 韦小宝喃喃的道:“我没有,真的没有。”中国自三皇五帝以来,皇 帝圣旨中用到“他妈的”三字,而皇帝又自称为“老子”,看来康熙 这道密旨非但空前,抑且绝后了。 “你不听我话,不肯去杀你师父,又拐带了建宁公主逃走,他妈的, 你这不是叫我做你的便宜大舅子吗?不过你功劳很大,对我又忠心, 有什么罪,我都是饶了你。我就要大婚啦,你不来喝喜酒,老子实在 不快活。我跟你说,来你乖乖的投降,立刻到北京来,我已经给你另 外起了一座伯爵府,比先前的还要大得多……” 韦小宝心花怒放,大声道:“好,好!我立刻就来喝喜酒。” 温有方继续读道:“咱们话儿说在前头,从今以后,你如再不听话, 我非砍你的脑袋不可了,你可别说我骗了你到北京,又来杀你。你姓 陈的师父已经死了,天地会跟你再没什么干系,你得出点力气,把天 地会给好好灭了。我再派你去打吴三桂。建宁公主就给你做老婆。日 后封公封王,升官发财,有得你乐子的。小玄子是你的好朋友,又是 你师父,鸟生鱼汤,说过的话死马难追,你给我快快滚回来罢!” 温有方读完密旨,问道:“你都听明白了?”韦小宝道:“是,都听 明白了。”温有方将密旨伸入灯笼,在蜡烛上点燃了,取出来烧成了 一团灰烬。韦小宝瞧着那道密旨烧成火焰,又火灭灰,心中思潮起伏, 蹲下身来,拨弄那堆灰烬。 温有方满脸堆笑,请了个安,笑道:“韦大人,皇上对你的宠爱,那 真是没得说的。小的今後全仗你提拔了。” 韦小宝黯然摇头,寻思:“他要我去灭天地会。这件事可太也对不起 朋友。要是我这种事也干,岂不是跟吴三桂、风际中一般无异,也成 了大汉奸、乌龟王八蛋?小玄子这碗饭,可不是容易吃的。这一次他 饶了我不杀,话儿却说得明明白白,下一次可一定不饶了。但我如不 肯回去,不知他又怎样对付我?”问道:“我要是不回北京,皇上要 怎么样?叫你们抓我回去,还是杀了我?” 温有方满脸诧异之色,说道:“韦大人不奉旨?那……那有这等事? 这……这不是……唉,违旨的事,那是说也说不得的。” 韦小宝道:“你跟我说老实话,我要是不奉旨,那就怎样?”温有方 搔了搔头,说道:“皇上只吩咐小的办两件事,一件事是将一道理密 旨交给韦大人,另一件是待韦大人看了第一道密旨后,再拆阅另一道 理密旨宣读。这密旨里说的什么说,小的半点小懂。其余的事,那是 更加不知道了。” 韦小宝点点头,走到王进宝身前,说道:“王三哥,皇上的密旨,是 要我回京办事,可是……可是你瞧,公主的肚子大得很了,我当真走 不开。要是不奉旨回京,皇上要你怎样对付我?”心想:“先得听听 对方的价钱。倘若说是格杀勿论,我就投降,否则的话,不妨讨价还 价。” 王进宝道:“皇上只差属下到各处海岛寻访韦都统,寻到之后,自有 温公公宣读密旨。以后的事,属下自然一切听凭韦都统差遣。” 韦小宝大喜,道:“皇上没有叫你捉我、杀我?”王进宝忙道:“没 有,没有,那有此事?皇上对韦都是统看重得很。韦都统一进京,定 然有大用,不做尚书,也做大将军。”韦小宝道:“王三哥,不瞒你 说,皇上要我回京,带人去灭了天地会。我是天地会的香主,这等杀 害朋友的事,是万万干不得。”王进宝为人极讲义气,对韦小宝之事 也早已十分清楚,听他这么说,不禁连连点头,心想为了升官发财而 出卖朋友,那连猪狗都不如。 韦小宝又道:“皇上待我恩重如山,可是吩咐下来的这件事,我偏偏 办不了。我不敢去见皇上的面,只好来世做牛做马,报答皇上的大恩 了。你见到皇上,请你将我的为难之处,分说分说。本来嘛,忠义不 能两全,做戏是该当自杀报主,虽然割脖子痛得要命,我无可奈何, 也只好尽忠报国了。” 王进宝将心比心,自己倘若遇此难题,也只有出之以自杀一途,既报 君知遇之恩,亦不负朋友相交之义,急忙劝道:“韦都统不可出此下 策,咱们慢慢的想法子。待属下将都统这番苦衷回禀皇上。张提督、 赵总兵、孙副将几位,这几个月来都是立了些功劳,很得皇上看重, 大伙儿拼着前程不要,无论如何要为韦都统磕头求情。” 韦小宝见他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要韦小宝自杀, 那真是日头从西天出了。别说自杀,老子就割自己一个小指头儿也不 会干。再说,小玄子要杀我就杀,要饶我就饶,他自己可不知道多有 主意,凭你们人磕几个头,又管什么?”但见他义气为重,心下也自 感激,握住了他手,说道:“既是如此,就烦王三哥奏告皇上,说韦 小宝左右为难,横剑自刎,幸蒙你抢救才不得死。” 王进宝道:“是,是!”心想温太监就在旁边,一切亲眼目睹,如此 欺君,只怕要拆穿西洋镜,不由露出为难之色。韦小宝哈哈大笑,说 道:“王三哥不必当真,我是说笑呢。皇上深知韦小宝的为人,自杀 是挺怕痛的。你一切据实回奏罢。”王进宝这才放心。 韦小宝心想倘若坐他船只回归中原,再逃之夭夭,皇上定要降罪,多 半会杀了他的头,自己如出言求恳,他在势不能拒绝,可是那未免太 对不起人了,说道:“咱们正事说完啦。王三哥,兄弟在这荒岛上, 很久没有赌钱了,实在没趣之极,咱们来掷两把怎样?” 王进宝大喜,他赌瘾之重,绝不下于韦小宝,当没有对手之时,往往 左手和右手赌,当下连声称好,迫不及待,命手下兵士搬过一块平整 的大石,六名兵士高举灯笼火把在旁照看,呼么喝六,便和韦小宝赌 了起来。不久温有方,以及几名参将、游击也加入一起掷骰,围在大 石旁的越来越多。 沐剑屏看得疑窦满腹,悄悄问方怡道:“师姐,他们为什么掷骰子? 难道输了的便……便……可是他们都是男人啊。”方怡噗哧一声,低 声道:“那个输了,那个便来陪你。”沐剑屏虽不明世务,却也知决 无此事,伸手到方怡腋窝呵痒,二女笑成一团。 一场赌博,直到天明方罢。韦小宝面前的银子堆成了高高的三堆,一 来手气甚旺,二来大出花样,众官兵十个倒有九个输了。韦小宝兴高 采烈,一转眼间,只见公主、阿珂、沐剑屏三女已倚在石上睡着了, 苏荃、方怡、双儿、曾柔四人睡眼惺忪,强自支撑着在旁相陪,不由 心感歉仄,将面前的三大堆银子一推,说道:“王三哥,这里几千两 银子,请你代为赏了给众弟兄罢。各位来到荒岛之上,没什么款待的, 实在不好意思。” 众官兵本已输得个个面如土色,一听之下,登时欢声雷动,齐声道谢。 王进宝吩咐官兵划了小艇回船,将船上的米粮、猪羊、好酒、药物, 以及碗筷、桌椅、锅镬、菜刀等物一艇艇的搬上岛来。又指挥官兵在 林中搭了几大间茅屋。人多好办事,几百名官兵落力动手,数日之间, 通吃岛上诸事灿然齐备,这才和韦小宝别过。 温有方临别时,才知这岛名叫通吃岛,不由得连连跺脚叹气,说道早 知如此,定要请韦小宝让他推几铺庄,在通吃岛上做闲家打庄,岂有 不给通吃之理? 过得十余日,阿珂先产下一子,次日苏荃又产下一子。公主却过了一 个多月,才生下一女,她见人家生的都是儿子,自己却偏偏生了个女 儿,心中生气,连哭了数日。韦小宝不住安慰,说自己只喜欢女儿, 不爱儿子,这才哄得她破涕为笑。 三个婴儿倒有七个母亲,虽然人人并无育婴经验,七手八脚,不免笑 话百出,但三个婴儿倒也都甚壮健活泼。众女恭请韦小宝题名。韦小 宝笑道:“我瞎字不识,要我给儿子、姑娘取名字,可为难得很了。 这样罢,咱们来掷骰子,掷到什么,便是什么。” 当下拿起两粒骰子口中念念有词:“赌神菩萨保佑,给取三个好点儿 的名字。第一个!”掷了下去,一粒六点,一粒五点,是个“虎头”。 韦小宝笑道:“阿大的名字不错,叫作韦虎头。”第二次掷了个一点 和六点,凑成个“铜锤么六”,老二叫作“韦铜锤”。 第三次掷下去,第一粒骰子滚出两点,第二粒骰子转个不停,终于也 是个两点,凑成一张“板凳”。韦小宝一怔之下,哈哈大笑,说道: “咱们大姑娘的名字可古怪了,叫作‘韦板凳’!”众女无不愕然。 公主怒道:“难听死了!好好的闺女,怎能叫什么板凳、板凳的,快 另掷一个。” 韦小宝道:“赌神菩萨给取的名字,怎么能乱改?”将女婴抱了过来, 在她脸上嗒的一声,亲了个吻,笑道:“韦板凳亲亲小宝贝,这名字 挺美啊。” 公主怒道:“不行,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叫板凳。孩子是我生的,这 样难听的名字,我可不要。”韦小宝道:“哼,孩子是你生的,你一 个人生得出来吗?”公主抢过骰子,说道:“我来掷,掷了什么,就 叫什么。”韦小宝无奈,只得由她,说道:“好罢,这一次可不许赖! 倘若也掷了虎头、铜锤呢?”公主道:“跟她哥哥一样,也叫虎头、 铜锤好了。”把骰子在掌中不住摇动,说道:“赌神菩萨,你如不给 我闺女取个好名儿,我砸烂了你这两粒臭骰子。” 一把掷下,两粒骰子滚了几滚,定将下来,天下事竟有这么巧,居然 又都是两点,仍是一张“板凳”。公主口瞪目呆之余,哇的一声,大 哭起来。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苏荃笑道:“妹子你别着急!两点是双, 两个两点是双双。咱们闺女叫作‘韦双双’,你瞧好不好呢?”双儿 也很喜欢,将韦双双接过去抱在怀里,着实亲热。沐剑屏笑道:“双 儿妹妹,你这样爱她,快喂她奶吃呀。”双儿红着脸啐了一口,道: “还是你喂!”伸手去解她衣扣。沐剑屏急忙逃走。众女笑成一团。 通吃岛上添了三个婴儿,日子过得更加热闹。自从王进宝送了大批粮 食用具之后,诸物丰足,不必日日渔猎,只是兴之所至,想吃些新鲜 鱼虾野味,才去动手。初时大家也还担心康熙如韦小宝不至,天威不 测,或有后患,但过得数月,一无消息,也就渐渐不将这事放在心上 了。 到得这年十二月间,康熙差了赵良栋前来颁旨,皇帝立次子允(礻乃) 为皇太子,大赦天下,韦小宝晋爵一级,封为二等通吃伯。 韦小宝设宴请赵良栋吃酒,席上赵良栋说起讨伐吴三桂的战事,说道 吴三桂兵将厉害,王师诸处失利。韦小宝道:“赵二哥,请你回去奏 知皇上,说我在这里实在闷得无聊,还是请皇上派我去打吴三桂这老 小子去罢。”赵良栋道:“皇上早料到爵爷忠君爱国,得知吴逆猖獗, 定要请缨上阵。皇上说道,韦小宝想去打吴三桂,那也可以,不过他 得给我先灭了天地会。否则的话,还是在通吃岛上钓鱼捉乌龟罢。” 韦小宝眼圈红了,险些哭了出来。 赵良栋道:“皇上说,从前汉朝汉光武年轻的时候,有个好朋友叫做 严子陵。汉光武做了皇上之后,这严子陵不肯做大官,却在富春江上 钓鱼。皇上又说,从前周武王的大臣姜太公,也在渭水之滨钓鱼。周 武王、汉光武都是古时候的好皇帝,可见凡是好皇帝,总得有个大官 钓鱼。皇上说道:皇上要做鸟生鱼汤,倘若韦爵爷不给他在这里捉鸟 钓鱼,皇上怎做得成鸟生鱼汤呢?韦爵爷,属下是个粗人,为什么皇 上要派爵爷在这里捉鸟钓鱼,实在不大明白。不过皇上英明得很,想 来其中必有极大的道理。” 韦小宝道:“是,是!”只有苦笑。明知康熙是开自己的玩笑,看来 自己如果不答应去灭天地会,皇帝是要自己在这里钓一辈子的鱼了。 这五百名官兵说是在保护公主,其实是狱官狱卒,严加监视,不许自 己离岛一步。他越想越悲苦,一席酒筵草草终场,竟然酒后赌钱也不 赌了,回到房中,怔怔的落下泪来。 七位夫人见到韦小宝哭泣,都感惊讶,齐声慰问。他将康熙这番话说 了。公主怒道:“是啊!皇帝哥哥真要升你的官爵,从三等伯升为二 等伯就是了,那有什么‘二等通吃伯’的道理。咱们大清只有昭信伯、 威毅伯,要不然就是襄勤伯、承恩伯,你本来是三等忠勇伯,那就挺 好,这‘通吃伯’三字,明明是取笑人。他……他……一点也不把我 放在心上。” 韦小宝道:“通吃伯倒也没什么,这通吃岛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也 不能怪皇上。我是通吃岛岛主,自然是通吃伯了,总是比‘通赔伯’ 好得多。荃姐姐,你怎么生想个法子,咱们逃回中原去,我……我实 在是想念我妈妈。” 苏荃摇头道:“这件事可实在难办,只有慢慢等等机会罢。” 韦小宝拿起茶碗,呛啷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怒道:“你就是不肯 想法子,好,我将来一个人悄悄溜了,大家可别怪我。我……我…… 我宁可去丽春院提大茶壶做王八,也不做这他妈的通吃伯,这可把人 闷都闷死了。” 苏荃也不生气,微笑道:“小宝,你别着急,总有一天,皇上会派你 去办事。” 韦小宝大喜,站起来深深一揖,道:“好姐姐,我跟你陪不是了。快 说,皇上会派我去办什么事?只要不是打天地会,我……我什么事都 干。” 公主道:“皇帝哥哥要是派你去倒便壶、洗马桶呢?” 韦小宝怒道:“我也干。不过天天派你代做。”公主见他脾气很大, 不敢再说。 沐剑屏道:“荃姐姐,你快说,小宝当真着急得很了。” 苏荃沉吟道:“做什么,我是不知道。但推想皇帝的心思,总有一日 会叫你去北京的。他在逼你投降,要你答应去灭天地会。你一天不答 应,他就一天跟你耗着。小宝,你要做英雄好汉,要顾全朋友义气, 这一点儿苦头总是要吃的。又要做英雄,又想听粉头唱十八摸,这英 雄可也太易做了。” 韦小宝一想倒也有理,站起身来,笑道:“我又做英雄,自己又唱十 八摸,这总可以了罢?”跟着便唱起来:“一呀摸,二呀摸,摸到荃 姐姐的头发边……”伸手向苏荃的头上摸去。众人嘻笑中,一场小风 波消于无形。 此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韦小宝和七女便在通吃岛上耽了下去。每 年腊月,康熙例必派人前来颁赏,赏赐韦小宝的水晶骰子、翡翠牌九、 诸般镶金嵌玉的赌具不计其数。幸好通吃岛上多了五百名官兵,韦小 宝倒也不乏赌钱的对手。 这一年孙思克到来颁赏。韦小宝见他头戴红宝石顶子,穿的是一品武 官的服色,知道是升了提督,忙向他恭喜:“孙四哥,恭喜你又升了 官啦!” 孙思克满脸笑容,向他请安行礼,说道:“那都是皇上恩典,韦爵爷 的提拔。” 开读圣旨,却原来是朝廷平定三藩,云南平西王吴三桂、广东平南王 尚之信、福建靖南王耿精忠先后削平。康熙论功行赏,以二等通吃伯 韦小宝举荐大将,建立殊勋,甚可嘉尚,特晋爵为一等通吃伯,荫长 子韦虎头为云骑尉。韦小宝谢恩毕,收了康熙所赏的诸般赐物,其中 竟有一座大理石屏风,便是当年在吴三桂五华宫的书房中所见,是吴 三桂的三宝之一。张勇、赵良栋、孙思克等也各有厚礼。 当晚筵席之上,孙思克说起平定吴三桂的经过。原来张勇在甘肃、宁 夏一带大破吴三桂大军,屡立大功,现下已封了一等侯,加少傅,兼 太子少保,官爵已远在韦小宝之上。孙思克说张侯爷当年给归辛树打 了一掌之后,始终不能复原,骑不得马,也不能站立,打仗时总是坐 在轿子中指挥大军。韦小宝啧啧称奇,说道:“抬轿子的可也得是勇 士才行,否则张老哥大叫冲锋,四名轿夫却给他来个向后转,岂不糟 糕。”孙思克道:“是啊。张侯爷临阵之时,轿子后面一定跟着刀斧 手,抬轿的倘若要向后转,大刀斧头就砍将下来了。” 孙思克又说起赵良栋如何取阳平关、定汉中、克成都、攻下昆明,功 劳甚大,皇上封他为勇略将军、兼云贵总督、加兵部尚衔。王进宝和 他自己,也各因力战而升为提督。韦小宝见他说得眉飞色舞,自己不 得躬逢其盛,不由得怏怏不乐,但想到四个好朋友都立了大功,封大 官,又好生代他们欢喜。 孙思克道:“我们几个人常说,这几年打仗,那是打得非常痛快,饮 水思源,都是全仗皇上知遇之恩,韦爵爷举荐之德,倘若是韦爵爷做 平西大元帅,带着我们打吴三桂,那才是十全十美了。赵二哥和王三 哥常常吵架,吵到了皇上御前,连张大哥也压他们不下。皇上几次提 到韦爵爷,说如此吵架,怎对得起你,他们两个才不敢再吵。” 韦小宝微笑道:“他二人本来一见面就吵架,怎么做了大将军之后, 这脾气还不改?”孙思克道:“可不是吗?。两个人分别上奏章,你 说我的不是,我说你的不是。幸好皇上宽宏大量,概不追究,否则的 话,只怕两个都要落个处分呢。” 韦小宝道:“吴三桂那老小子怎么了?你有没有揪住他辫子,踢他妈 的几脚?”孙思克摇头道:“这老小子的运气也真好……”韦小宝惊 道:“给他逃走了?”孙思克道:“那倒不是。他到处吃败仗,占了 的地方一处处都失掉,眼见支持不住了就想在临死之前过一过皇帝瘾, 于是穿起黄袍,身登大宝,定都衡州。咱们听得他做了皇帝,更是唏 哩花啦的狠打,他几个大败仗一吃,又惊又气,就呜呼哀哉了。”韦 小宝道:“原来如此。倒便宜了这老小子。”孙思克道:“吴逆死后, 他部下诸将拥立了他孙子吴世(王番)继位,退到昆明。赵二哥打到 昆明,把吴逆的大将夏国相、马宝他们都要抓来斩了。吴世(王番) 自杀,天下就太平了。” 韦小宝道:“昆明有一件国宝,却不知怎么样了?”孙思克道:“什 么国宝?属下倒没听说过。”韦小宝道:“那是件活国宝,便是天下 第一美人陈圆圆了。”孙思克笑道:“原来是陈圆圆,可没听到她的 下落。不知是在乱军中死了呢,还是逃走了。”韦小宝连称:“可惜, 可惜!”心想:“阿珂是我老婆,陈圆圆是我货真价实的岳母大人。 赵二哥要是俘虏了她,知道是我的岳母,自然要送到通吃岛来,让她 和阿珂团聚。她母女团聚也不打紧,我们岳母女婿团聚,可大大的不 同。别的不说,单是听她弹琵琶,唱唱圆圆曲、方方歌,当真非同小 可。丈母娘通吃是不能吃的,不过‘女婿看丈母,馋涎吞落肚’,那 总可以罢?” 宴后回到内堂,向七位夫人说起。阿珂听说母亲不知所踪,虽然她自 幼为九难盗去,不在母亲身边,但母女亲情,不免也感伤心。 韦小宝劝阿珂不必担心,说她母亲不论到了什么地方,那“百胜刀王” 胡逸之一定随侍在侧,寸步不离,说道:“阿珂,这胡大哥的武功高 得了不得,你是亲眼见过的了,要保你母亲一人,那是易如反掌。” 阿珂心想倒也不错,愁眉稍展。 韦小宝忽然一拍桌子,叫道:“啊哟,不好!”阿珂惊问“什么?你 说我娘有危险么?”韦小宝道:“你娘倒没危险,我却有大大的危险。” 阿珂奇道:“怎么危险到你身上了?”韦小宝道:“胡大哥跟我是八 拜之交,是结义兄弟。倘若他在兵荒马乱之中,却跟你娘搂搂抱抱, 勾勾搭搭,可不是做了我的岳父吗?这辈份是一塌糊涂了。”阿珂啐 了一口,白眼道:“这位胡伯伯是最规矩老实不过的,你道天下男子, 都像你这般,见着女人便搂搂抱抱、勾勾搭搭吗?” 韦小宝笑道:“来来来,咱们来搂搂抱抱、勾勾搭搭!”说着张臂向 她抱去。 韦小宝升为“一等通吃伯”之后,岛上厨子、侍仆、婢女又多了数十 人。韦虎头身在襁褓之中,便有了“云骑尉”的封爵。荒岛生涯,竟 然也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只不过太也安逸无聊,韦小宝千方百计 想要惹事生非,搞些古怪出来,须知不作荒唐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只可惜七位夫人个个一本正经,日日夜夜,看管甚紧,连公主这等素 爱胡闹之人,也不肯追随他兴风作浪,这位一等通吃伯缚手缚脚,只 有废然长叹。 想起孙思克扬说征讨吴三桂大小诸场战事,有时惊险百出,有时痛快 淋漓,自己却置身事外,不能去大显身手,实是遗憾之极;自己若在 战阵之中,决计不能让吴三桂如此一死了之,定会想个法子,将他活 捉了来,关入囚笼,从湖南衡州一直游到北京,看一看收银子五钱, 向他吐一口唾沫收银子一两,小孩减半,美女免费。天下老百姓恨这 大汉奸切骨,我韦小宝岂有不花差花差哉? 吴三桂已平,仗是没得打了,但天下除了打仗之外,好玩之事甚多, 只要到了人多之处,自有生发热闹,总而言之,须得离开通吃岛;但 七个夫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寸步不离的跟着,便如是十块石头 吊在颈中,要想一齐偷偷离开通吃岛,委实难之又难,不如撇下这十 个人,自己想法子溜了罢。自从送走孙思克后,每日里就在盘算这个 主意。有时坐在大石上垂钓,想像坐在大海龟背上,乘风破浪,悠然 而赴中原,不亦快哉? 这一日将近中秋,波天时仍颇炎热,韦小宝钓了一会鱼,心情烦躁, 倚在石上正要朦胧入睡,忽听得有声音说道:“启禀韦爵爷:海龙王 有请!” 韦小宝大奇,凝神看时,只见海中浮起一头大海龟,昂起了头,口吐 人言:“东海龙王他老人家在水晶宫中寂寞无聊,特遣小将前来恭请 韦爵爷赴宴,宴后豪赌一场。海龙王以珊瑚、水晶下注,陆上的银票 一概通用。”韦小宝大喜,叫道:“妙极、妙极!这位高邻如此客气, 自然是要奉陪的。”那大龟道:“水晶宫中有一部戏班子,擅做群英 会、定军山、钟馗嫁妹、白水滩诸般好戏。有说书先生擅说大明英烈 传、水浒传诸般大书。又有无数歌女,各种时新小调,叹五更、十八 摸、四季相思无一不会。海龙王的七位夫人个个花容月貌,久慕韦爵 爷风流伶俐,都盼一见。” 韦小宝只听得心痒难搔,连道:“好,好,好!咱们这就去罢。” 那大龟道:“就请爵爷坐在小的背上,摆驾水晶宫去者。” 韦小宝翻身纵身一跃,坐上大龟之背。那大龟分开海波,稳稳游到了 水晶宫。东海龙王亲自在宫外迎接,携手入宫。南海龙王已在宫中相 候。 欢宴之间,又有客人络绎到来,有猪八戒和牛魔王两个妖精,张飞、 李逵、牛皋、程咬金四位大将,纣王、楚霸王、隋炀帝、明正德四位 皇帝。这四帝、四将、一猪一牛二龙四位神魔,个个都是古往今来、 天上地下兼海底最糊涂的大羊牯。 宴后开赌,韦小宝做庄,随手抓牌,连连作弊,每副牌不是至尊宝, 就是天一对,只赢得那十二人哇哇大叫,金银财宝输尽皆堆在韦小宝 身前,最后连纣王的妲己、正德皇帝的李凤姐,以及猪八戒的钉耙、 张飞的丈八蛇矛也都赢了过来。 待得将李逵的两把板斧也赢过来时,李逵赌性不好,一张黑脸只胀得 黑里泛红,大喝一声:“贼厮鸟,做人见好就该收场了。你赢了人家 婆娘,也不打紧,却连老子的吃饭家伙也赢了去,太也没有义气。” 一把抓住韦小宝的胸口,提起醋钵大的拳头,打将下来,砰的一声, 打在他耳朵之上,只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韦小宝大叫一声,双手一提,一根钓丝甩了起来,钓鱼钩钩在他后领 之中,央猛拉之下,鱼钩入肉,全身跟着跳起。 瞬时之间,什么李逵、张飞、海龙王全都不知去向,待得惊觉是南柯 一梦,却又听得砰的一声大响,起自海上。 ★完★ 植字:夏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