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双娇》 精品文化书院 http://www.009bbs.com ------------------------------------------------------------------ 第四十一章 流浪江湖 门外是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间小屋,屋里有炉火,火上烧 着壶水,老人正蹲在壶边,等着水沸。他动也不动地蹲在那里,显得那么安详, 那么宁静。 他这一生中已“等”了多久?还要“等”多久?对于“等”他自然比少年人有更 多的忍耐。 江别鹤厉声道:“很好,你装得很像,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你的命!”他一步 窜过去,手掌向老人顶门直击而下。 老人却抬起头来,向他一笑,指着炉子的水壶,像是在说:“水开了,我就替您 沏茶。” 江别鹤这只手掌终于只轻轻落在他肩上,这老人若是听见他说的一个字,笑容又 怎会如此安详。 淡淡的星光,照在花无缺脸上。真是张毫无瑕疵的脸。天下少女们梦里所幻想的 白马王子,就该是这模样。 小鱼儿瞧着他,忽然笑道:“你知道么,你‘无缺’这名儿的确取得很好,你的 确没有什么缺憾……你出身于世上名声最响的武林圣地,你少年英俊,不虑钱财 ,你的武功可使江湖中每一个人都对你恭恭敬敬,你的美貌、谈吐和风神,又可 使天下每一个少女都对你着迷,你的名誉也无懈可击,令人甚至在背后都不能骂 你。” 他摇着头笑道:“天下若真有一个完美无缺的人,那人就是你。” 花无缺微微笑道:“多谢夸奖。” 小鱼儿悠悠道:“但我却忽然发觉,你还是少了样情感,你彻头彻尾是个没有情 感的人,你身上流的血,只怕都是冷的。” 花无缺淡淡一笑,道:“是么?” 小鱼儿大声道;“你不服么?好,我问你,你可真的懂得什么叫爱,什么叫恨? 你可曾尝过爱的滋味?恨的滋味?” 他一步步往前走,接道:“你甚至连烦恼都没有,老、病、愁闷、贫苦、失望、 悲伤、羞悔、恼怒……这些本是全人类都不能避免的痛苦,但伤却一样也没有… …一个完全没有痛苦的人,又怎能真正领略到欢乐的滋味。,他长叹了一声,缓 缓接道:“你既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也没有真正恨过一个人,你没有痛苦,也 没有欢乐……别人也许都羡慕你,我却觉得你活着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花无缺默然半晌,神色竟还是那么安详,绝没有任何变化,他只不过是淡淡笑了 笑,道;“也许你说得不错,这只怕也是我从小的环境造成的。” 小鱼儿苦笑道:“不错,只有‘移花宫’才能造出你这样的人,使你变成个活动 的木头人。你虽然对每个人都谦恭有礼,但心里却绝不会认为他们值得尊敬,你 虽然对每个女孩子都温柔体贴,但也绝不是真的喜欢她们。” 他又长叹一声,道:“就算你要杀人,你心里都未必认为他是该杀的。” 花无缺叹道:“这的确是遗憾得很。” 小鱼儿仰天一笑,道:“好,现在我话已说完了,你只管动手吧,我倒要看看, 你到底能在几招内将我杀死!” 花无缺道:“你可要使用兵器?” 小鱼儿道:“我没有兵器。” 花无缺柔声道:“你若愿使用兵器,我可以陪你到有兵器的地方,让你选择─样 。” 小鱼儿苦笑道:“你明明知道我纵有武器,也非你敌手,你明明要杀死我,还要 对我如此客气,若是别人,必定要认为你是个阴险毒辣的人,但我却知道你不是 ,因为你连虚伪作假都不会,因为你根本不必作假。” 花无缺道:“你实在很了解我。” 小鱼儿道:“你再想找一个这么了解你的人,只怕很难了。” 花无缺叹道,“不错。” 小鱼儿抹了发干的嘴唇,道:“我不要用兵器,你动手吧。” 花无缺仰头瞧了一眼,秋风吹过,一片枯叶飘落了下来,星光更淡了,大地充满 了萧瑟之意。 他叹了一声,悠悠道:“这样的天气……’小鱼儿接道:“这样的天气,的确很 适于杀人。” 突听铁心兰冷冷道:“这样的天气,只令我觉得冷得很“….” 她突然走过来,身上竟已是完全赤裸着的! 星光,柔和地洒了她全身。 世上绝对无法再找出一样比这赤裸的少女胴体更美、更眩 目的东西来,简直美得令人窒息。一瞬间,小鱼儿和花无缺呼吸都为之停顿。 花无缺颤声道:“你……你……。 铁心兰转身面对着他,悠悠道:“你看我美么?”她起伏着的胸膛,在月光下看 来是那么苍白。 花无缺不由自主闭起了眼睛,道:“你……你为什么要……” 他刚闭起眼睛,铁心兰已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花无缺只觉得一个冰冷的、柔滑的身子,缠住他的身子,他的心房突然猛烈地跳 动,手足也颤抖起来。 他一生中从未有这种感觉,他仿佛要晕迷、爆烈……他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铁心兰额声道:“死人,你……你还站在这里?” 小鱼儿站在那里,像是已发了呆。 铁心兰嘶声道:“你这样……你还不走?” 小鱼儿目中突然流下泪来。 这几乎是他平生第一次流泪,他也不知道这是感激的泪?是悲伤的泪?是恼怒的 泪?还是羞愧的泪? 花无缺的手根本不敢去碰铁心兰的身子,自然也挣不脱她,额上已有了汗珠,只 有连声道:“放手……放手!……” 铁心兰也是流泪满面,道:“你……你再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小鱼儿道:“我。。。我……” 他最后瞧了铁心兰一眼──那无辜而纯洁的胴体,那满脸晶莹的泪珠,这必将令 他永生不能忘怀。他狂吼一声,发疯似的转身奔了出去。 小鱼儿像一条负伤的野兽,在这秋夜中的原野里狂奔着,也不知究竟奔出了多远 ,更不知已奔到何处? 他已再没有眼泪可流,他的心乱得就像是他的头发,他一生中从没有这样痛苦这 么心乱过。 水田里的稻穗已长出,在晚风中像是大海的波浪,小鱼儿奔入一块稻草中央,在 星光下躺了下来。 积水的污泥,浸着他的身子,星光自稻穗间望出去,显得更遥远,更不可捉摸。 他暗问自己:“我能算是个人么?” “我自以为谁都比不上我,我瞧不起任何人,但别人要杀我时,我却连一点法子 也没有。” “我瞧不起女人,尤其是铁心兰,只因我知道她爱我,所以就拼命令她伤心,但 到头来都要她牺牲自己来救我!” “我自以为是天下第一个聪明的人,但此刻却像条狗似的被人追逐,像条狗似的 夹着尾巴逃。” “我这次虽然逃脱了,但我这一生中难道都要这样逃么?我这一生中难道都要等 别人来救我?” “不错,花无缺的计谋也许不如我,但像他这样的人,又何必再用什么计谋?只 因他有真实的本事。” “而我……我都只想靠聪明、靠运气…。.一个人若只有聪明,而没有本事,那 又有什么用?” “我自以为连‘恶人谷’里的人都怕我,所以觉得很了不起,却不知他们怕我, 只不过是像父母怕一个顽皮的孩子似的,若是真的动手,我能强得过屠娇娇?李 大嘴?‘血手’杜杀?……” 小鱼儿就这样躺在水田里,反反复复地想着。 小鱼儿终于爬了起来,他身上满是污泥,脸上也满是污泥,他也不管,只是沿着 田埂往前走。 前面有烟火点点,仿佛是个村镇市集。一家小客栈旁的空地上,团聚着一群人, 里面锣鼓打得“叮咚”直响,红纸大灯笼也在风中直晃。 这自然是个走江湖的戏班子。 小鱼儿走到前面,蹲下来,一个穿着红衣服,扎着两根小辫子,眼睛大大的女孩 子正在那里走绳索。另外还有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几个人,有的在旁边舞刀,有 的在翻筋斗,有的在打锣,有的在敲鼓。 小鱼儿只是蹲在那里,眼前演着什么,他根本没有看,他只觉得很萧索,只是想 看看人们的笑容。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模模 糊糊感觉到有人欢呼,有人拍手,还有钢钱落在地上的叮叮声响。 然后人群散去了,走江湖的在收拾着家伙,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却像是个公主 似的,只是坐在那里喝水。她皱着眉瞧了小 鱼儿一眼,那双大眼睛里闪着光,突然从怀里摸出了个铜板,抛在小鱼儿面前, 立刻又扭转过去。 戏班子也走了,穿红衣的小姑娘昂着头走过小鱼儿旁边,像是没有在意,伸脚轻 轻踢了踢,将那铜板踢到小鱼儿脚下。 这是多么善良的人们,瞧见了别人的穷困,就忘记了自己。 大人们在笑着,讨论着今天的收获可以买多少肉,打多少酒,至于明天──明天 是另一个日子,他们用不着去为明天烦恼,明天纵有不幸的事,纵然没有饭吃, 且等到明天再去烦恼,今天先喝了酒再说。 这又是多么豁达的人们──小鱼儿此刻想过的,正是这种只有“今天”、没有“ 明天”的日子。 他捡起了那铜钱,跟在他们后面走,前面不远,就是江岸,江岸停着一艘船,这 就是他们的家。 一个蓝布衣裤,敞着衣襟,露着紫铜色胸膛的虬髯老人正在指挥着人将兵刃家伙 搬上船去。 他年纪虽已必在六十开外,但身子却仍像少年般健壮,他生活虽然落魄,但钟情 间却自有一般威严。 这想来必是戏班子的主人了。 小鱼儿突然赶过去,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道:“老爷子,我也跟着你走江湖好么 ?” 那老人瞧了他一眼,笑了,摇头道:“走江湖可不是好玩的,要有本事,还得不 怕吃苦。” 小鱼儿想了想,道:“我不怕吃苦,我会翻筋斗。” 老人大笑道:“翻筋斗?干咱们这行的谁不会翻筋斗,翻筋斗原是最简单的玩意 几……野犊子,你就翻几个让他瞧瞧。” 一条浓眉大眼的结实少年笑嘻嘻地走了出来,一挽袖子,也没摆什么姿势,就一 连翻了七八个筋斗。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最多能翻几个?” 那野犊子笑道:“大概二叁十个吧。” 小鱼儿道:“但我却可以翻一两百个。” 那老人笑道:“哦!能一口气翻八十筋斗的人,我少年时倒见着一个,那就是李 家班头李老大,自从他挨了一刀后,就再没有别人了。” 小鱼儿道:“但我却能翻一百六十个。” 老人大笑道:“你若真能翻一百六十个……不,只要能翻八十个筋斗,这行饭就 能吃上个一辈子了,虽没有什么好的吃,但也有酒有肉。” 他话末说完,小鱼儿已翻起筋斗来。 他一身铜筋铁骨,武功虽不能和绝顶高手可比,但翻起筋斗来,那可当真比吃豆 子还容易.等他翻到叁十个,大家都已围了过来,他翻到六十个时,大家都已在 喝彩.在为他打气。 等他翻到八十个时,大家都已瞪大了眼珠,连喝彩都忘了,那穿红衣服的少女大 眼睛的光也就更亮了。 小鱼儿直翻了一百多个,才算停住,笑道;“够了么?” 老人附掌大笑道:“够了,够了…。太够了,快跟着野犊子上船去,洗个脸,换 件衣裳.等着吃宵夜吧,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海家班的人了。” 小鱼儿垂头道:‘我爹爹妈妈刚死没多久,我在他们坟前发过誓,为他们守叁年 丧,我……我发誓说这叁年绝不洗脸。” 老人叹了口气道:“可怜的孩于,想不到你还这么孝顺“…’我的孩子们叫我四 爹,以后,你也叫我四爹吧。” 于是小鱼儿就在这走江湖、玩杂耍的“海家班’留了下来,每 天翻筋斗,过着新奇即又平凡的日子。 他现在已知道这班子里的人差不多都是海四爹的子侄儿子,野犊子是他的六儿子 ,也是功夫最好的一个。那穿红衣裳的小姑娘,却是这班子的台柱,她叫海红珠 ,是海四爹在五十大寿那天生的小女儿,除此之外,他知道的就不多了。 除了翻筋斗,别的事他几乎全都不管,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翻筋斗外,他就是 坐在那里发楞。 谁也不知道他发楞的时候,正是在寻思着武功中最最奥秘的诀窍,普天之下几乎 没有几个人懂得武功诀窍。 那本牺牲了无数人命才换得的武功秘笈,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他想通了一点, 等到晚上别人都睡着了时,就偷偷在江岸无人处去练,别人只觉得他有些奇怪, 有些傻,仅也没有人去瞥他。 他翻筋斗的玩意儿既十分叫座,又从不想分银子,他就算有点奇怪,有些傻,甚 至有些懒,别人也都可原谅了。 现在,他不再是天下第一个聪明的人,现在,别人都叫他海 小呆。 飘泊的人们,终年都在飘泊,从长江这头到那头,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小鱼儿 也不知道究竟到过些什么地方。 这一天,船又靠岸了,他正坐在船舷洗脚,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白白的、小小的 手,递给他一个桔子。 他接过来剥了就吃,也不回头。海红珠站在他身后,等了很久,他不回头,她只 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脱了鞋子,在江水中洗脚。 那是双白白的、小小的脚,脚踢起了水花,溅了小鱼儿一身,但小鱼儿却动也不 动,也不说话。 海红珠瞟了他一眼,突然“噗哧”一笑,道:“你既然不理我,为何又吃了我的 秸子?” 小鱼儿道:“我不会说话。” 海红珠笑道:“你不会说话?你难道是哑巴?” 小鱼儿冷冷道:“我不配和你说话。” 海红珠柔声道:“你不配,谁说你不配?…。.” 她灵活的大眼睛俏巧地转动着,抿着嘴一笑,道:“别人都叫你小呆,但我却知 道你是聪明人。不但聪明,而且比别的人都要聪明得多,是么?” 小鱼儿现在最怕听的,就是别人说他聪明。 他一皱眉站起来,转头就要走,但这时他突然瞧见一群人,他立刻怔住,就像是 被钉子钉在地上,整个人都不能动! 江岸上,正有一群人,踏着青青的草地,谈笑着走了过来,他们穿着鲜艳的、轻 柔的春衣,他们面上的笑容是那么开朗而欢愉,春风轻抚着他们的春衣,阳光是 那么温暖,而他们正年少! 生命是可爱的,有什么事能令他们忧虑? 这欢乐的一群,正有着小鱼儿最不愿见到的人,那正是花无缺、铁心兰、慕容九 和江玉郎。 江玉郎居然也和他们在一起! 此刻,一群衣着鲜明的人正围着花无缺,陪着笑,献着殷勤,他无疑正是这一群 人的中心。 但他的笑,却多半是为他身旁的两个娇艳的少女而发的──铁心兰也在笑着,面 上似乎充满了幸福的光采。 小鱼儿的心,火一般地燃烧起来。 他平生第─次真正感觉到嫉妒的痛苦,他如今才知道这痛苦竟是如此强烈,竟似 要将他的心都揉碎。 海红珠奇怪地瞧着他,再瞧瞧这群人,她似乎已感觉到小鱼儿的悲哀与痛苦,幽 幽又道:“我知道你的身世一定有很多秘密,是么?” 小鱼儿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现在,他又瞧见了一身淡绿衣衫的白凌霄。白凌霄正在和花无缺低声谈笑,笑得 很愉快。 奇怪,花无缺怎能忍受如此庸俗浅薄的人?“…唉!花无缺 原是什么人都能忍受的,因为他根本末将任何人瞧在眼里,对他说来,世上所有 的人全都差不多,他根本不必为他们生气。 海红珠咬着嘴唇,低声道:“你认得他们?…。我知道,你原中是属于他们那一 群人的,绝不会属于我们……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卑贱而可怜的人。” 小鱼儿渐渐地往后退,退入了船舱投下的阴影。 他发现铁心兰似乎正在瞧他。 但这只不过是她不经心的一眼而已,她又怎会真的注意─个如此龌龊如此卑贱的 少年。 但小鱼儿却不能不注意她,她已长大了些,就像是朵含苞待放的牡丹,既华贵, 又娇艳。 而慕容九却更消瘦,瘦得像朵菊花,虽然没有牡丹的娇丽,却另有一种淡淡的幽 香,令人沉醉。 她的眼睛也更大了,但眼睛里已失去了往昔那种锐利的光芒,却换了种朦胧的忧 郁,她在为什么忧郁? 海红珠轻轻走到小鱼儿面前,目中的忧郁也正和慕容九一样,她幽怨地瞧着小鱼 儿轻轻地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不理我,只因我不配和你说话,是么?我 又怎比得上那两个女孩子,她们是那么高贵,而我……” 小鱼儿突然一把将她搂过来。将灼热的嘴唇重重印在她的嘴唇上,他的血已沸腾 ,他需要发泄! 在这一刹那间,海红珠只觉天地都已在她面前崩裂。她闭起眼睛,什么都感觉不 到了。 她只觉自己似已投身于一团灼热的火焰中,全身也已燃烧起来,烛全身都已融化 ,灵魂也已融化。这一刹那,已将她的生命全都改变。 但这在别人眼中看来,又是多么不值得重视的小事,岸上的人指点谈笑着,渐渐 远去了。小鱼儿突然推开了她,跃下了船舱! 她痴痴地怔在那里,似已永远不能动了,春风仍然吹得很暖,但她的心却开始一 寸寸结成冰。 她仍然闭着眼,不敢睁开,她怕那令人迷乱狂醉的美梦在她眼前粉碎,但是她长 长的睫毛上已出现了一滴晶莹的眼泪。 夜已深了,谁也不知道夜是何时来的。海红珠更不知道,她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 。 灯笼已亮起,人群已聚拢,海四爹已开始用他那独特的豪爽笑声,在大声说着一 些吸引人群的话。 无论她有了多大的改变,但生活却必须继续。于是,海红珠又跃了上绳索。 她麻木地在绳索上走着。人群的欢笑声,拍掌声,却似乎已距离她十分遥远,十 分遥远”…只因她的心,已飞驰到远方。 那地方永远春光明媚,在那地方,人们永远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守在一起,永远不 必再装出卑贱的笑脸。 小鱼儿蹲在兵器架后,他的心也已飞驰到远方,眼前所有的事,他也是什么都瞧 不见……突然,人群中一声惊叫。海红殊竟自高高绳索上直跌下去! 海四爹、野犊子面色立刻惨变,但却仍要强笑着大声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这算不得什么……小姑娘,站起来吧,再露两手给爷儿们瞧瞧!” 但这时人们的惊呼已变为喧笑! 有人大笑道:“还瞧什么,这妞儿今天心不在焉,只怕已在想汉子了。” “喂,小姑娘想谁呀,是在想我?” 于是人们笑得更开心,也更低贱。 小鱼儿的血又开始沸腾! 但这时,人丛中已有个绿衫少一…跃而出,却正是白凌霄,他凌厉的目光四下一 转冷冷道;“谁若再对这位妨娘说出一个无礼的了,我就割下他的舌头!” 另一人厉声接道:“老子就挖他的眼睛!” 这人也随之跃出,竟是那“红衫金刀”李明生。人群立刻静了下来,恶人,永远 有人怕的。 海四爹走过来,打着揖笑道:“多谢少爷仗义。” 白凌霄冷冷道:“这也没什么!” 自怀中摸出锭大银锞,随手抛在地上:‘今天眼见你们要白辛苦了,这就给你们 买酒喝吧。” 李明生大声道:“这可足够买几十坛酒了,爷儿为什么赏你银子,你总该明白。 ” 海四爹面色变了变,但瞬即笑道:“红丫头,还不快过来道谢。” 海红珠垂着头走过来,股上像是发了烧,轻轻道:“谢谢少爷“。。” 白凌霄倔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李明生突然拉住海红珠的手,眯着眼笑道;“咱 们的大哥喜欢你,你陪他去喝两杯吧。” 海红珠脸色惨白,全身都颤抖起来。 海四爹强笑道:“咱们这孩子年纪还小,等过两年再让她陪少爷喝酒吧。” 李明生怪笑道:“过两年?大爷已等不及了。” 野犊子冲过来,大声道:“你放开她!” 话末说完,就被李明生反手一个耳光掴在脸上,他半个脸立刻肿了起来,人被打 得直跌出去。 白凌霄背负着双手,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看你还是乖乖地跟我走吧。”背负着 的双手突然伸出去摸海红珠的脸。 海红珠已骇得啼哭起来。 突然间,一个人大步定出,一字字道:谁也不能将她带走!” 海红珠眼睛立刻发了光──小鱼儿终于出来了!小鱼儿竟会为她出头,她就是死 了,也没什么了。 李明生浓眉扬起,狞笑道:“你这脏小子,想找死么!” 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掴出去。但这耳光却水远也不会掴在小 鱼儿脸上。 他的手不知怎地已被小鱼儿捉住,就像上了副铁夹子,骨头都断了,疼得眼泪都 流了出来。 小鱼儿厉声道:“去吧!” 喝声出口,手一扬,李明生那好几百斤重的身子,竟被他直 摔出去,跌在几丈外,纵然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人群又惊呼起来,白凌霄面色大变,反手拔剑,“呛”的,长剑 出鞘,毒蛇般直刺小鱼儿胸膛! 小鱼儿身子一偏,竟抢入剑光,一掌拍在白凌霄胸膛上,他并未用出全力,但白 凌霄却惨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就像是一颗草似的软软地倒了下去 。淡绿的衣衫上,染满了鲜血画成的桃花! 人群四散而逃,惊呼道:“不好了,杀人了!” 小鱼儿呆了呆,他自己实在未想到自己的武功竟如此精进,因惊呼声却使他回过 神来。 现在,这里再也不能藏身了!他转身狂奔而出。 海红珠已挣扎着奔出去,嘶声道:“小呆……小呆……等等我“。。等等我”。 ” 小鱼儿却头也不回,走得人影不见了。 海红珠踉跄跌在地上,满脸但是眼泪,痛哭着道:“他走了……我知道他永远也 不会回来了。” 海四爹赶过来,扶起了她,他饱经世故的、苍老的脸上,也交织着许多复杂的情 感,是惊奇是欣喜,也是不可避免的悲哀。 他轻抚着他爱女的头发,喃喃叹道:“他虽然不会回来了,但这也是没法子的… …他本就不属于这一群,你又有什么法子拉住他…”” 海红珠悲嘶道:“但我…。我不能……求求你老人家……” 海四爹长叹道:“你只有忍耐,像这样的人,非但我拉不住 他,世上……世上只怕没有任何人能拉住他的”…你只怕是永远再也见不着他了 。” 海红珠突然晕倒在他爹爹怀里,永远再不能和自己所爱的人相见,这无论对谁说 来,都是不能忍受的痛苦!又何况这情窦初开的女孩子! 第四十二章巧识阴谋 小鱼儿一口气奔出数里,在荒凉的江岸倒卧下来。今夜,又是满天星光,他做了 这件事,总算出了口气,心里似己觉得轻松了些,但却又有另一个沉重的担子加 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海红珠心必定已碎了,他并末存心伤害这纯洁的女孩子,但 确已伤害了她。 他仰天笑道:“你莫要怪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虽然也不愿意走,但我的 行迹已露,再也设法子呆在你那里了。” 天上的繁屋,就像是海红珠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流着泪,向小鱼儿流着泪 ,小鱼儿的眼睛却闭起了!。 黎明时,小鱼儿已远远离开了这地方,他茫无目的向前走,更穷、更脏,他都根 本不放在心上。 这天,他来到个不算很小的城镇──城镇的大小,其实也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根 本就远离了人群。 他不走大街,只走陋巷,他不知不觉在一家厨房的后门停了下来,这对他说来, 真是种讽刺──所有高贵的香气,都不能令他动心,但这世上最庸俗、最平凡的 味道,却诱惹了他。 这厨房最大,香气也最浓,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桶洗碗 水倒了出来,倒了他一身。 他既不生气,也不动,现在,他已懂得什么事才值得他生气,像这种事你请他生 气,他也不会生气的。 厨房后门里,却探出张圆圆的胖脸来,陪笑道:“对不起,我没有看见你。” 小鱼儿笑了笑道:“没关系。” 那张圆脸一笑,缩回了头,过了两盏茶的工大,又探出头来,瞧见小鱼儿还站在 那里,竟笑道:“我这里还有些饭,你要是不嫌脏,就进来吃吧。” 小鱼儿又笑了笑,道:“好,谢谢你。” 他既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也不客气,走进去就吃,一吃就吃了八碗,吃完 了就站起来再笑了笑,道:“多谢。” 那圆脸一直在瞧着他,像是觉得这小伙子很有趣,小鱼儿拱了拱手就要走,这圆 脸汉子竟笑道:“我这里少个洗碗的人,你要是愿意做,每天少不了有你吃的。 ” 小鱼儿想了想,笑道:“我吃得很多。” 那圆脸笑道:“开饭馆的,还怕大肚汉么。” 小鱼儿想也不想了,一伸手就提起水桶,道:“要洗的碗在哪里?” 第二天,小鱼儿就知道这里原来是“四海春饭馆”的厨房,那圆脸汉子自然就是 大师傅,名叫张长贵。 于是小鱼儿就开始每天洗碗,他发觉一个人若是躲在饭馆的厨房里,那当真是谁 也不会认出他来。 这饭馆生意并不好,客人散得很早,收了炉子,张长贵常会拉小鱼儿陪他喝两杯 ,聊聊天。 小负儿喝的酒虽不少,但说的话却绝不超过叁句。 有一天,锅里的油己热了,张长贵突然肚子痛,抛下钢铲就跑,小鱼儿接着锅铲 ,替他炒了两样菜。 张长贵回来,不免有些担心,怕炒菜炒得不好。 却不知天下第一名厨也在“恶人谷”里,小鱼儿从小就跟他学了不少手艺,像小 鱼儿这样的人,有什么学不好。 过了半晌,外面的堂倌突然唤道,“方才炒的羊肚丝和麻辣 鸡,照样再来两盘。” 这一次,张长贵自然不会再让小鱼儿动手了,但又过了半晌,四海春的彭老板突 然走进厨来,瞪着眼道:“方才有两盘羊肚丝和麻辣鸡是谁做的?” 老板居然走进厨房,张长贵心里已在打鼓,硬着头皮笑道:“自然是我做的。” 彭老板道:“那味道不对,不是你的手艺。” 张长贵只得如实讲了,彭老板走到小鱼儿面前,左瞧右瞧,瞧了半天,突然挑起 大拇指,笑道:“佩服,佩服,瞧不出你小小的年纪,竟能做出那样的莱,连熊 老爷吃了都拍手叫好,从今天起,你来掌勺吧。” 小鱼儿垂着头,道:“我不会。” 彭老板拍着他肩头,柔声道:“你就帮我个忙吧,从今以后,四海春就得靠你了 。” 小鱼儿掌勺之后,四海春的生意奇迹般好了起来,远在几百里外的人,都听到了 四海春有位名厨。 彭老板已将旁边的铺面都买了下来,加设了房间雅座,厨房 里自然也添了人,小鱼儿每天只要动动锅铲。 他甚至连动锅铲时,心里也在想着那本秘笼上的武功奥秘,他简直就像是个得了 相思病的少年,昼夜想个不停。 现在,别人都唤他俞大师傅,他说的话就是权威,他不准外人进厨房,就连彭老 板都不敢进来。 但有一天,彭老板还是进来了他满脸兴奋之色,搓着手笑道:“俞老弟,今天你 可得分外卖力才是──你猜今天有些什么人来了?” 小鱼儿淡淡道:“谁?” 彭老板大笑道:叁湘地方的一条英雄好汉今天居然赏光来到这里,这不但是我的 面子,更是你老弟的光彩。” 小鱼儿心一动,道:“他又是谁?” 彭老板挑起拇指,道:“铁无双铁老爷,江湖人称‘爱才如命’,叁湘子弟只要 提起这名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小鱼儿道:“哦,是么?” 他面色仍是淡淡的,像是丝毫无动于衷,但等到菜炒完,他竟悄悄走了出去,竟 第一次走出厨房。 叁湘武林盟主,“爱才如命”铁无双,这名字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他实在想瞧 瞧这竟为了爱才,而敢将李大嘴收为女婿的人,究竟长得是何模样,─个人居然 敢将自己的独生女嫁绘李大嘴,这种人连小鱼儿也不得不佩服的。 高高的木屏风,围成一间间雅座。小鱼儿从屏风的缝里瞧出去,只见一个须发皆 白、满面红光的锦袍老人,高踞在酒筵的主座上。 他面上笑容虽然可亲,但神情中自有一种尊严气概,那正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所 独有的气概,别人再也伪装不得。 小鱼儿只瞧了一眼,便已猜出他必定就是铁无双。 铁无双右面座上,坐着个高颧鹰鼻的中年大汉,目光顾盼之间,也正像是只死鹰 一样。 铁无双的左面座上,却赫然坐着那两河十七家镖局的总镖头“气拔山河,铜拳铁 掌震中洲”赵全海。 小鱼儿想到此人在那峨嵋山洞中,口口声声将自己唤作“玉老前辈”的神情,险 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除了这叁人外,酒筵上还坐着八九个衣着鲜明、神情雄壮的汉子,看来也都是江 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这其中最令小鱼儿触目的,却是垂手站在铁无双身后的 两个紫衣少年。 左面的紫衣少年浓眉大眼,紫黑面膛,就像是条黑豹似的,全身都充满了劲力, 不发则已,─发必定惊人。 右面的紫衣少年却是面清目秀,温文有札,看来就像是个循规蹈矩的书香子弟, 但他偶而一抬眼,那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这两人手持酒壶,代表着铁无双,频频 向座上的人劝酒,看来纵非铁无双的子侄,也必是他的弟子。 酒过叁巡,赵全海突然长身而起,四下作了个罗圈揖,仰首先喝干了杯酒,然后 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今日兄弟应铁老前辈之召而来,本该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喝 得大醉而归,但在未醉之前兄弟心里却有几句话,实在不能不说。” 铁无双持须笑道:“说,你只管说,不说话怎么喝得下酒。” 赵全海瞪着眼睛,大声道:“段合肥要运往关外的那批镖银,本是咱们‘两河联 镖’先派人到台肥去接下来的,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此事。” 鹰鼻大汉微笑道:“不错,在下也听说过。” 赵全海厉声道:“厉总镖头既然知道此事,便不该再派人到台肥去,将这笔生意 抢下来,兄弟久闻‘衡山鹰’厉峰乃是仁义英雄,谁知…”哼!” “波”的一声,他手里酒杯竟被捏得粉碎。 “衡山鹰”厉峰神色不动,淡淡笑道:“做买卖讲究货比货,这和江湖道义并没 有什么关系,段合肥既然要找‘叁湘镖联’,在下也没得法子。” 赵全海怒道:“如此说来,你是说咱们‘两河联镖’比不上你们‘叁湘镖联了! ” 厉蜂冷冷道:“在下并未如此说,这全要看别人的意思。” 赵全海胸膛起优,咬牙道:“好……很好!..….” 突然转向铁无双,抱拳道:“兄弟今日虽然应召而来,但也知道铁老爷子与“叁 湘镖联’关系深厚,也不想求铁老爷子为兄弟主持公道,只是…─” 他“砰”的一拍桌子,大喝道:“只是‘叁湘镖联’既然如此瞧不起‘两河联镖 ’,咱们少不得要和他们斗一斗,尤其是姓厉的。” 铁无双突然长身而起,纵声大笑起来,击杯笑道:“赵老弟,我先敬你一杯如何 !” 赵全海击杯一饮而尽,道:“铁老爷子……” 铁无双截口笑道:“兄弟你说得不错,老夫世居湘潭,叁湘武林中人,可说大多 与老夫有些关系.厉峰算起来更可说是老夫的师侄!既然如此,老夫今日若是让 老弟你就此负气而去,岂非白混了几十年江湖。” 赵全海的手不知不觉已握紧了刀柄,他身旁的四条大汉也变色离座而起,厉蜂面 带冷笑,目光却冷锐如刀。 赵全海一字字道:“铁老爷于莫非要将兄弟留在这里?” 铁无双纵声笑道:“正是要将你留在这里,听老夫说几句话!” 他面色突然一沉,目光转向厉蜂,沉声道:“老夫若要你将这票生意让给‘两河 联镖’,你意下如何?” 厉峰面色也大变,道:“这……这……” 铁无双道:“老夫决不会勉强于你,但这件事老夫已调查清楚,确实是你理亏, 你今日若肯接纳老夫之言,老夫便将衡山那片茶林,让作‘叁湘镖联’属下的公 益…。江湖之中,仁义为先,你还要再思,叁思!” 厉蜂默然半晌,长叹一声,垂首道:“老爷子的话,弟子怎敢不听,但那茶林乃 是老爷子所剩下的少数产业之一,弟子怎敢接受。”。” 铁无双附掌大笑道:“只要你肯顾念武林道义,莫教我叁湘子弟在江湖中被人背 后指骂,我老头子那区区产业,又算得了什么!” 赵全海默然半晌,满面傀色,垂首道:“铁老爷子如此大仁大义,而弟子却…… 却……弟子实在惭愧,这票生意,还是由‘叁湘镖联承保吧。” 厉蜂笑道:“在下不敢,这票生意是‘两河联镖’先接手的,自然还是让两河镖 联承保,赵总镖头若是再谦谢,反令在下惭愧。” 这两人方才争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恨不得立刻就拼个你死我活,此刻却居然 互相谦让起来。 小鱼儿在外面瞧得也不禁大为感叹,暗道:“好个铁无双,果然不愧为领袖武林 的人物,非但将一场争杀轻易地消弭于无形,居然还能将别人感化得也变成谦谦 君子。” 只听铁无双附掌大笑道:“两位既然如此谦让,这趟镖不如就由‘两阿联镖’与 ‘叁湘镖联’联保,岂非更是皆大欢喜。” 众人一齐鼓掌称喜,于是干戈化为玉帛。小鱼儿也想走了。 哪知就在这时,赵全海方自举杯笑道:“厉兄,但望此次你我能同心合力,从今 以后。” 他说到“我”宇,面上肌肉已突然起了阵抽搐,说到“从今以后”手掌也为之抽 搐,杯中酒俱已溅出,溅得他一身。 他话未说完,“哗啦啦”,面前碗盏俱都被扫落在地。他人竟也倒了下去! 酒筵前立刻大乱!随他前来的四条大汉,有的失声惊呼,有的赶上去扶起他,突 然齐地嘶声道:“不好,中毒……总镖头中毒了!” 铁无双面色大变,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两河”属下一条大汉满面悲愤,大喝道:‘这是怎么回事,该问你才是!” 厉峰拍案怒道:“你这是在说谁?他吃过的酒菜咱们也吃过,难道…。” 他话未说完,突然也四肢抽搐,跌倒在地上,竟也和赵全海 同样的中了毒! 众人更是掠惶大乱,人人自危,每个人都吃了桌上的酒菜,岂非每个人都有中毒 的可能! 厉峰既然也中了毒,下毒的自然不会是他,也不会是铁无双了,双方既然都无下 毒的理,这毒又是从哪里来的? 小鱼儿虽然旁观者清,一时间却也猜不出这道理。 惊惶大慌之中,小鱼儿忽然瞥见那白面紫衣少年竟悄悄溜了出来,小鱼儿身形一 闪,立刻退入了厨房。 此刻厨房中的人也都已惊动面出,再无别人,小鱼儿刚退进去,那紫衣少年竟也 悄悄走了进来。 外面正有大事发生,他走进厨房里来作什么?小鱼儿蹲了下去假装往灶里添柴。 那紫衣白面少中根本没有留意到他──像他们这样的人,又怎会去留意一个添火 的厨子。 他匆匆穿过厨房,走到后门,轻轻道:“残云。” 门外一人应声道:“风卷残云。” 小鱼儿眼角一膘,只见这少年后退两步,门外一条人影一撞而入,满身黑衣,黑 巾蒙面,哑声道:“事成了么?” 白面少年道:“成了。” 黑衣人道:“好。” 他前后叁句话一共加起来才说了九个字,但小鱼儿心头一动,只觉这语声熟悉得 很,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灶里。 黑衣人还是瞧见了他,沉声道:“这人是谁?” 白面少年道:“只不过是一个厨子。” 黑衣人道:“留他不得!” 两人身形─闪,黑衣人并指急点小鱼儿背后“神枢”穴,这“神枢”位在“脊中 ”穴上,乃人身死穴之─。 但小鱼儿却连闪也不闪,只是暗中运气一转,穴道的位置,便向旁滑开了半寸, 用的正是武功中最最深奥的“移穴大法”,小鱼儿虽然还未练到炉火纯青,但用 来对付这种情况,却已绰绰有余。 那黑衣人一指明明点在他“神枢”穴上,眼看他连声都未出,便跌倒下去,算定 此人已必死无疑,冷笑一声,道:“谁叫你耽在这里,你自寻死路,却怨不得我 !” 黑衣人又道:“快出去,莫要被人猜疑。” 两人再也想不到一个厨子竟身怀绝传已久的武功奥秘,自以为此事做得神不知, 鬼不觉,再也不瞧小鱼儿一眼,一个向前,一个向后,急掠而出。 小鱼儿还是伏在地上,就好像真的死了似的动也不动,只是他的心念,却一直在 转个不停。这黑衣人的语声,竟和江玉郎有八分相似! 此人若真的是江玉郎,那么,铁无双的弟子又和江玉郎有什么关系?他们进行的 究竟是什么阴谋。 小鱼儿心念一转,又想到那日在江别鹤的秘室中,所瞧见的那装着一瓶瓶珍贵毒 药的“书匣”。 他那时虽然只匆匆瞧了─遍,但那匣子里的每瓶毒药都未逃过他的眼晴,到如今 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销魂散……美人泪……七步断肠…。‘夺命丹”。。一 滴封喉……散魂水……雪魄精。。” 小鱼儿突然失声道:“雪魄精”。。不错,必定就是它!瞧那赵全海中毒时的摸 样,岂非好像连肌肉都冻僵了。” 他立刻跳起来,扯下身上的围裙,用焦炭在围裙上写下副药方──在“恶入谷” 长大的人,实在有许多好处。 赵全海、厉峰的脸,已变成一种奇异的死灰色,他们的身子本在颤抖抽搐着,此 刻却连动也不会动了。 别的人身子却在不停地颤抖着,也不知自已是否也中了毒? 更不知这毒性要到什么时候才发作。 他们就好像待决之囚般坐在那里,也不敢跑──他们自然知道只要─走动,毒性 就发作得更快。 铁无双面上的笑容已不见,不停地踱着方步,搓着手,这纵横数十年的老江湖, 此刻也已全失去了主意。 他仰天长叹一声,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毒?是谁下的毒?” 那紫衣白面少年已站在他身后,道;“莫非是这菜馆里的人?……” 铁无双道:‘依我看来,这毒药断非中士所有,否则我行走江湖数十年,怎会连 见都未曾见过?若是我猜得不错,这……” 突听一人大声道:“你猜的确不错,这毒药确非中土所有,乃是天山‘雪魄精! ” 语声中,一人燕子般自屏风上飞掠而过,身子凌空后,抛下了样东西,口中大声 接着道;“围裙上所写的药方,可解雪魄精毒,快去配药,还可有救!” 他话说得很快,身形却更快,话说到一半时,人已不见,最后那两句话,已是自 十余丈外传来的! 铁无双失声道:“好快的身手!” 他一把攫取了那人抛下的东西,只不过是条油腻的围裙,上面果然写着副奇异的 药方。 铁无双瞧了两眼,喃喃道,“雪魄精,居然是雪魄精………难怪我猜不到!” 众人喜动颜色,齐声道:“如此说来,总镖头岂非有救!” 白面少年脸上也已微微变色,口中却冷冷道:“说不定这也是那恶人的诡计!” 有人伸手一探赵全海的手,失声道:“不错,那必定又是要来害人的,中了雪魄 精毒的人本该全身冻僵而死才是,但他…。.他身上却似火热的。” 铁无双沉声道:“你可知道,冻死的人在临死之前,非但不会觉得寒冷,反会觉 得如被烈火焚烧一殷,这种感觉若非身历其境,别人永远不会想到的。’紫衣白 面少年忍不住道:“那么你老人家又怎么知道?” 铁无双缓缓道:‘只因我也险些被冻死过一次。” 紫衣白面少年垂下头,再也不敢说话。但他的眼角,还是盯着那条油腻的围裙。 小鱼儿己出了城镇。他自然知道那“四海春饭馆”再也不是他藏身之地了,但是 他还不想露面,他还要等! 他要等到自已一露面便已轰动江湖的那一天,他才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让别人瞧 瞧小鱼儿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现在,他还是不想管闲事,虽然他明知“四海春”的这件奇案在江湖中必将成为 一个谜。 只因他知道以自己此刻的力量,就算去管这件事,也还是没有什么用的,说不定 反而要赔上自己一条命。 他又茫无目的地向前走,还是那么脏,那么穷。但此刻,他的心情,他的武功, 却已和往昔不可同日而语了。 绝代之英雄,终于已将长成! 这一日他又走到江岸,望着那滚滚江水,他脚步竟不知不觉间放缓了下来,他可 是希望再瞧瞧那艘乌篷破船! 他可是希望再瞧瞧船上那些生活虽然卑贱,但人格却毫不卑贱的人?他可是希望 再瞧瞧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江上船来船去,却再也找不到那艘破船的影子?他们到哪里去了?还不是在流浪 ,在飘泊……小鱼儿站在江岸旁,痴痴的出了半天神。 突听身后衣挟带风之声响动,─人道:“有劳阁下久候,抱歉得很。” 小鱼儿心里虽然奇怪,但也不回头,也不说话。 那人又道:“阁下怎地只有一人前来?还有两位呢?” 小鱼儿还是不说话。 那人忽道:“在下等遵嘱而来,阁下为何全不理睬?” 小鱼儿终于回头笑道:“你们只怕找错人了吧。” 他话未说完,巳瞧清了面前的叁个人。 天上星光与江上渔火高映下,只见左面的一人生得又高又大,身上穿件发亮的红 衣服,却赫然正是那“红衫金刀”李明生! 中央那人气概轩昂,自然正是他爹爹“金狮”李迪,还有一个紫面短须,却是那 “紫面狮”李挺。 小鱼儿瞧见了这叁人,还真是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都险些僵住了,幸好这叁人 竟末认出他来。 “金狮”李迪皱眉道:“原来是个小叫化子。” 李明生喝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小鱼儿垂头道:“小人无地可去,所以才站在这里。” 李明生道;“你还不快滚,少时只怕……” 话犹未了,“紫面狮”李挺已低叱道:“来了!” 江面上,已荡来一叶轻舟。 轻舟上果然有叁条人影,黑衣人影! 第四十叁章奇峰迭起小鱼儿远远在江岸旁的草丛中蹲了下来,但却不肯定,他实 在穷极无聊,实在想瞧瞧热闹。 轻舟还未靠岸,叁条黑衣人已飞擦而来,居然俱都是身手矫健、轻功不弱的武林 高手! 当先一人身材魁伟,后面一人矮小精捍,最后的那人腰胶纤细,看来竟仿佛是个 女子。 叁人都是满身黑衣,黑贴蒙面,几乎连眼睛都掩住,手里都提着长长的黑包袱, 包袱里显然是兵器。 他们的兵器为何也要用黑布包着?难道他们连兵器都有秘密。 李家父子已迎了上去,但两方人中间还闻着七几尺,便已停 下脚步,面面相对凝神戒备。 “金狮”李迪厉声道:“叁位可就是自称‘仁义叁侠’的么?” 那高大的黑衣人冷冷道:“不错!” 李迪道:“敝镖局的镖车,近年来数次失手,都是叁位做的手脚?” 李迪冷笑道:“叁位既然连连得手,我等又查不出叁位的来历,叁位便该好生躲 藏才是,却又为何要下书将我兄弟约来这里?” 黑衣人缓缓道:“江湖中都已知道,赵全海与厉峰已双双中毒,他们的人虽未死 ,但‘两河联镖’与‘叁湘镖联’的威信却大伤。’黑衣人道:“叁湘’与“两 河’的威信受损,‘双狮镖局’自然要乘机窜起,段合肥那批镖银,自然要着落 在你身上了。” 听到这里,小鱼儿心才动了,双狮父子也已为之动容。 黑衣人缓缓又道:“这趟镖关系非浅,‘双狮镖局’想也不敢自力承担,必定请 得有旁人从中保证,以我叁人之力,只怕也动不了它。’“紫面狮”冷笑道:“ 你倒也聪明!” 黑衣人厉喝道:“所以我今日就要叫你们也保不了这趟镖,‘叁湘镖联’与‘两 河联镖’就算倒了霉,你们也休想占便宜!” 喝声中,手腕一抖,黑色包袱布抖落在地,露出了叁件青光闪闪兵刃,乍看似钩 ,但钩头部是朵梅花。 “金狮”李迪失声道:“梅花钩!” 黑衣人道:“你们居然还认得这件兵刃,总算不错!” 李挺冷笑道:“你们居然敢将这兵刃亮出来,更可算胆子不小,你们难道就不怕 你家仇人不声不响地摘走你们的脑袋!” 黑衣人道:“没有人会知道“梅花钩’又已重现江湖的!”话声中,叁人已直扑 了上来。 那矮壮的黑衣人当先扑向李明生,此人身法最猛,招式也最猛,看来竟似与李明 生有着什么仇恨! 那黑衣女子却掠向“紫面狮”李挺。她身法轻灵巧侠,掌中梅花钩的招式却是迅 急狠毒,刺、夺、绞、削,新奇的兵刃,新奇的招式。 “紫面狮”李挺武功虽然老练,但遇着这多门兵刃迅急的招式,一时间竟被逼得 手忙脚乱。那边“金狮”李迪也已和那高大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这─战已可说是十分激烈,但小鱼儿却瞧得甚是无趣,除了这“梅花钩”有些新 奇的招式还勉强值得他一瞧,要知他所练的那武功秘笈,正是天下武功之精华, 那李迪等人的武功,实在连比都无法比的。 这其中最惨的就是李明生,四十招下来,他连刀法都未施展开,额头鼻挂都已沁 出汗珠。 那矮壮的黑衣人却是越战越勇,突然间拧身错步,青光如落花般洒下,梅花钩已 锁住了刀锋。 李明生心胆皆夜,只因他此刻前胸空门已大露,对方只要迎胸一拳击来,他纵然 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哪知那黑衣人却只是反手给他个耳括子,沉声道:“这是先还你的!” 李明生被打得踉跄跌倒,再一跃而起,失声道:“还我的?” 突然间,只听一声长笑,一条人影闪入了钩光,接着,只听“嗖!嗖!嗖!”叁 响,叁柄梅花钩俱都已冲天飞起,两柄落在地上,一柄落入江里。 叁条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震,兵刃已脱手,对方用的是什么招式,是如何出手的, 这叁人竟全不知道。 叁人大惊之下,齐地纵身后退,只见面前不知何时已多了个少年,轻衫飘飘,面 白如玉。小鱼儿瞧见这少年,也不免有些吃惊──江玉郎,这面色惨白的、笑容 阴森的少年却不是江玉郎是谁?但江玉郎的武功又怎会如此精进? 这问题小鱼儿自然能回答的,江玉郎也背过那武功秘笼,两年来他武功若不精进 ,那他简直就不是人了。 双狮父子俱都面现喜色。 黑衣人却是又惊又怒。黑衣人顿了顿脚,想是想走,但江玉郎身子一闪,已到了 他们面前,挡佳了他们去路,笑道:“这位姑娘也用布蒙住脸,是因为生得太丑 ?还是太美呢?” 那矮壮的黑衣人怒吼一声,挥拳直扑上来。武功的确不弱,李明生绝不是他的敌 手,但此刻到了江玉郎面前,却半点用也没有了。 他一拳还未击出,手腕已被江玉朗擒住,轻轻一笑.他身子便飞了出去,险些落 入江里。 江玉郎笑道:“你们既不愿说,在下也只有自己来瞧了。”笑声中,他已闪过那 高大的黑衣人,到了那少女面前。 黑衣少女的双掌齐出,但两只手不知怎地竟被江玉朗那一只手捉住,她伸腿要踢 ,膝盖却也麻了。 江玉郎笑道:“但愿姑娘生得美些,否则在下就失望了。”他手掌一扬,黑衣少 女的脸拚命向后退,但她面上的黑巾,还是被揭了下来。 于是星光就照上了她的脸,也照着她的眼睛。她眼睛就如同星光般明亮。 小鱼儿目光动处,几乎叫出声来,海红珠.这黑衣少女竟是海红珠! 李明生失声道:“是她!原来是她!” 江玉郎道:“你认得她?” 李明生嘶声道:“她就是那卖艺的女子,白凌霄大哥就是为她死的……那矮子想 必就是那天被我掴了一拳的人,难怪他要找我报仇!” 江玉郎笑道;“更妙了,更妙了,梅花门下,居然做了江湖卖艺的,你们为了避 仇居然不借做如此低贱之事,这点我倒也佩服。” 那高大的黑衣人也撕下黑巾,果然正是海四爹!他咬紧钢牙,厉声道:“你放开 她的手!” 江玉郎道:“放开她的手也可以,但我却要先问你,那日一掌就打死白凌霄白公 子的人究竟是谁?此刻在哪里?”:海红珠娇呼道:“你想找他,你这是在做梦 !” 江玉郎微笑道:“哦,做梦?……”;他手掌一紧,海红珠立刻疼出了眼泪,却 仍然咬牙呼道:“像你这样的人和他比起来,连提鞋都不配。”说到后来,她声 音已颤抖,显然已疼彻心骨,但她死也不肯住口。 :海四爹怒吼一声,铁拳直击江玉郎背脊,江玉郎头也不回,身子也是没有动, 海四爹的手臂却已被他夹在肋下,再也动弹不得。 海四爹面上青筋暴现,冷汗迸出,手臂似已将折断。他昔日本也是叱□一时的风 云人物,但此刻在这少年面前,武功竟连一成也施展不出,长叹一声,顿足道: “罢了!.….” ‘突听一人凄声道:“我的‘神枢’穴疼呀,江玉郎,你还我命来!” 呼声尖锐凄厉,实在不像是人的声音。接着,一条人影自江岸旁的草丛里飘了出 来。 夜色中,只见他披头散发,满身油污,七分像鬼,却连叁分也不像人,身子飘飘 荡荡,宛如乘风。 他呼声凄厉,模样像鬼,身形更如鬼魅;深夜荒江畔,骤然瞧着这样的“人”, 谁能不被骇出冷汗.::小鱼儿格格笑道:“黑心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在 ‘四海 春’的厨房里,下毒手害死了我,你陪命来吧。” 江玉郎手已松开!身子后退,嘶声道:“你……你……” 像他这样的人,本不会相信鬼魅之事,但此刻却又实在不能不信,只因他确信自 己点着那人死穴时,那人是万万活不成的,而那日在‘四海春”厨房里的事,天 下谁也不知道,此“人”不是鬼是什么? 他牙齿打战,连话竟也说不出来,双狮父子瞧见他怕成如此模样,也不由自主随 着他往后退。 小鱼儿道:“你想跑?你跑不了的”….跑不了的,快拿命来吧!”他龀牙笑着 ,一步步往前走,身予摇摇荡荡,似将随风而倒! 海红珠也瞪眼瞧着他,突然脱口大呼道:“是你!小呆,是你么?” 小鱼儿形状虽然又改变了,但那双眼睛,那双令海红珠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眼 睛,她又怎会认不出。她呼声出口,才想起自己错了,但已来不及。 小鱼儿暗暗顿足道:“该死….” 江玉郎果然已瞧出其中有诡,身形动处,直扑过来,轻风般地拍出七掌,如落花 缤纷,满天飞舞。 海四爹等人瞧见变幻如此奇妙、出手如此轻灵的掌法,都不禁为之失色,海红珠 更是为她的“小呆”担心。 小鱼儿却阴森道:“你还想杀我?你已杀死过我一次,再也杀 不死我了!” 他身子飘飘站在那里,像是根本没有闪避,但江玉郎七掌拍过,他还是好生生的 站在那里,这轻灵迅急的七掌竟似没有沾着他一片衣袂。 别的人瞧得目蹬口呆,江玉郎更是心惊胆战,狂吼一声,又是七掌拍出,掌势更 急、更狠!但小鱼儿还是动也不动,这七掌还是沾不到他的边。 小鱼儿龀牙笑道:“你再也杀不死我了,此刻你难道还不信?” 江玉郎身子颤抖,额上已进出一粒粒冷汗,别的人瞧见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也是 手足冰冷。 江玉郎的十四掌竟真的像是打在虚无缥渺的鬼魂身上,他们亲眼瞧见怎能不信? 怎能不怕? 海红珠瞪大了眼睛,眼里已满是泪水,但这已不再是悲伤的泪,而是惊喜的泪, 兴奋的泪。 只见小鱼儿一步步往前逼,江玉郎一步步往后退,他手脚都已似有些软了,竟再 无出手的勇气。 双狮父子自然已退得更远了,退着退着,转头就跑,江玉郎也突然全力跃起,凌 空一个翻身,逃得比他们还快一些。 小鱼儿也不追赶,瞧着他的背影,喃喃笑道;“我不想杀 你……实在不想杀你!” 海红珠已扑了过来,颤声呼道,“小呆,我知道还能见着你的,我知道………” 小鱼儿咯咯一笑,道;“谁是小呆…。我是鬼…鬼……” 海红珠刚扑过来,他身子已如火箭般斜斜掠过叁丈,凌空再一转折,“扑咚”, 落入了江心。 海红珠扑到江边,又痛哭起来,嘶声道,“你若不想见我,为什么要到这江边来 ………你若想见我,为什么见了我又要走?为什么………为什么?” 小鱼儿尽量放松了四肢,飘浮在水面上,冰冷的江水,就像是一张床,天上繁星 点点,他觉得舒服得很。 他总算已瞧过了她想见的人,虽然他们的变化不免令他吃惊,虽然他只瞧了一会 儿,但这已足够了。 这几天来他怀疑不解的事,此刻总算也恍然大悟。那紫衣白面少年的确是和江玉 郎在暗中勾结,而江玉郎却显然是“双狮” 镖局的幕后主人。 那么,赵全海与厉峰的被毒,就─点也不奇怪了──他们杯中的酒,正是那白衣 少年倒的。他想着想着,突然几根竹篙向他点了过来。 他先不免吃了一掠,但立刻想到:“他们必定以为我是快淹死的人,所以要来救 我的。” 他暗中好笑,索性闭起了眼睛。只觉得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拉上了一条船。 一人摸了摸他心口,笑道:“这小子命长,幸好遇见我们,还没淹死。”又有人 替他灌下了碗热汤,替他揉着四肢。 突听一个洪亮的语声道:“这人是死的,还是活的?” 小鱼儿突然睁开眼睛,笑道:“活的!” 他张开眼睛,就瞧见一条大汉站在眼前,半敞着衣襟;歪带着帽子,一条腿高跨 在凳子上,手里拿着又粗又长的旱烟。 此刻他以旱烟指着小鱼儿,大声道:“你既是活的,为何要装死?” 小鱼儿还未说话,忽然发现这‘大汉”胸脯高耸,腰肢很细,虽然浓眉大跟但却 并不难看。 小鱼见笑了笑,道:“你既是女人,为何要装成男的?” 那大姑娘瞪起了眼睛,怒道;“你知道我是谁?” 小鱼儿笑道:“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反正是个人,你已经快嫁不出去,再 这么凶,还有谁敢娶你!。” 他说话本来尖刻,这两年来已极力收敛,但憋了两年多,此刻又不禁故态复萌, 这正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大姑娘拍案道:“你敢对我这样说话?” 将小鱼儿擒进来的几个少年,此刻脸都变了颜色,几个人在后面直戳他的脊梁, 小鱼儿假装不知道,还是笑道:“为什么不敢?,只要你是人,我就不。。。” 他话未说完,那几个少年已抢着笑道:“这位就是段合肥段老太爷的女公子,江 湖人称‘女孟尝’,你总该听过,说话就该小 心些。” 小鱼儿笑道:“呀,原来体就是段合肥的女儿,你爹爹可是有一批银子要运到关 外去?” 小鱼儿耸了耸鼻子,道:“这船药材,是你从关外运来的么?” 女孟尝眼睛瞪得更大,道:“你怎知道这是船药材” 小鱼儿笑道:“我不但知道这是船药材,还知道这些药材是人参、桂皮、鹿角、 五加子…。.”他一连说了一大串药名,果然正是这般上所载的药材,说得丝毫 不差。 莫说这几种普通的药草,就算将天下各种药草都混在一起,他也照样可以嗅得出 的,此刻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人都不禁惊奇得张大了嘴。 女孟尝眼睛里有了笑意,独了口旱烟,“呼”的将一口烟雾喷在小鱼儿的脸上, 悠悠道:“想不到你这小子对药材还内行得很。” 小鱼儿差点破烟呛出了眼泪,接着眼笑道:“我对药材非但内行,而且敢说很少 有人比我再内行的你若真的是女盂尝,就该好生将我礼聘到你家的药铺里去。” 女孟尝又抽了口早烟,这次却未喷到小鱼儿脸上,而是一丝 丝吐出来的,等到烟吐完了,突然转身走了进去,口中却道:“替他换件衣服, 送他到庆余堂去。” 安庆“庆余堂”,可算是皖北一带最大的药铺,小鱼儿在这里,居然做了管药的 头儿。他根本用不着到柜上去,所以也不怕人认出他,每天就配配药方,查查药 库,日子过得更清闲了。 这时,他才知道,那位“段合肥”,正是长江流域一带最大的财阀,这一带最赚 钱的生意,差不多都被他垄断了。那“女孟尝”,就是他独生女几,她据说还有 两个哥哥,但却已死了,所以别人都称她“叁姑娘”。 这位叁姑娘时常到庆余堂来,但她不理小鱼儿,小鱼儿也不理她,虽然小鱼儿已 知道她看来虽凶,心却不错。小鱼儿越不理她,她到的次数越勤了,有时一天会 来上两叁次,但眼睛还是连瞧也不瞧小鱼儿一眼。 这一天小鱼儿正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初冬的太阳,晒在他身上,他觉得舒服得很 ,几乎要睡着了。 那位段叁姑娘突然走到他面前,用旱烟袋敲了敲椅子背,道:“喂,起来。” 小鱼儿笑道:“我的名字可不叫‘喂’。” 叁姑娘眼睛又瞪了起来,大笑道:‘喂,我问你,上次你说的那批要送到关外的 镖银,你怎会知道的?” 小鱼儿道:“那批镖银怎样?” 叁妨娘冷冷道:‘那批银子已被人劫走了。” 小鱼儿眼睛亮了.翻身坐起来,喃喃道:“奇怪!既是‘双狮镖局’接的镖,怎 么还会被人劫走呢?……” 叁姑娘冷冷道;“‘双狮镖局’的镖,怎么就不能被人劫走?……哼,我瞧那个 姓李的,根本就是饭桶!” 小鱼儿想了想,又道:“劫镖的是些什么人,你可知道?” 叁姑娘道;“那批镖银乃是半夜中忽然失踪的,门未开,窗未动,看守镖银的人 连屁都末听见,镖银就像生了翅膀飞了。” 小鱼儿笑道:“这倒是奇案……除非那劫镖银的人会五鬼搬运法,否则就是‘双 狮镖局’的人眼睛耳朵有了毛病。” 叁姑娘道:“那他们就活该自己倒霉!’小鱼儿道:“难道他们要赌?” 叁姑娘冷笑道:“当裤子也得赔的。” 小鱼儿又用手模鼻子,喃喃道:“这就怪了…。‘我本来还以为这是‘双狮镖局 ’监守自盗,但他们既然要赔,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叁姑娘道:“只因为他们都是饭桶,所以镖银就被人劫走,这道理岂非简单得很 。” 小鱼儿缓缓道:“看来越是简单的事,说不定其中内幕越是复杂。” ’叁姑娘瞧着他,瞧着他的冷笑,瞧了许久,突然大声道:“你究竟是个聪明的 人,还是个呆子?”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翻过身,把头埋在手弯里,悠悠道,‘我若是呆子,日子 就会过得快活多了。” 第四十四章扑朔连离第二天,还是个晴天,太阳还是照得很暖和。小鱼儿又躺在 那张椅子上晒太阳。 他全身骨头都像是已经散了,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去想,其实,他心里想的事可真 是不少。 他心里的事虽然不少,但总归起来,却只有两句话:“那批镖银怎会被劫走?是 谁劫走的?’他想不通。 这时,叁姑娘居然又来了。 小鱼儿眯起了一只眼睛去瞧她,只见她神情像是兴奋得很,匆匆赶到小鱼儿面前 ,大声道:“喂,你错了。” 小鱼儿本来懒得理她,但听见这话,却不禁张开眼睛,道,“我什么地方错了? ” 叁姑娘眼睛闪着光,道:“我刚才听到这个消息,那批镖银已被夺回来了。” ;小鱼儿眼晴也睁大了,道:“被谁夺回来的?” 叁姑娘大声道:“那人年纪和你差不多,但本事却此你大多了,你若不像这么懒 ,也许还可以赶上他十成中的一成。” 小鱼儿已跳了起来,道:“你说的可是江玉郎?” 叁姑娘怔了怔,道:“你怎会知道?’小鱼儿突然大笑道:‘我知道,我当然知 道…。我什么事都知道了…” 他又笑又叫又跳,叁姑娘简直瞧呆了,终于忍不住道:“你难道是个疯子?” 小鱼儿突然跳起来亲了亲叁姑娘的脸,大笑着道:“只可惜我不是,所以他们倒 霉的日子已不远了。”他拍手大笑着,转身跳进了药仓。 叁姑娘手摸着脸,瞪大了眼睛,瞧着他,就像是在瞧着什么怪物似的,喃喃道: “小疯子……你真是个小疯子。” 因为只用一根灯草,所以灯火不亮,小鱼儿出神地瞪着这点灯光,微笑着喃喃道 :“江玉郎,你果然很聪明,你假装镖银被盗,再自己去夺回来…..这么神秘 的盗案,你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江湖人有谁能不佩服你,又有谁会知道这 只不过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一出丑角戏。” 他轻轻叹了口气,接道:“只有我……小鱼儿,但愿你莫要忘了这世上还有我, 你那一肚子鬼主意,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我的。” 窗外,夜很静,只有风吹着枯枝,飕飕的响。突听一人压着嗓子唤道:“疯子… 。’小疯子,快出来。” 小鱼儿将窗于打开一线,就瞧见了披着一身大红斗篷,站在月光下寒风里的段叁 姑娘。 叁姑娘只是咬了咬嘴唇,道:“我有事。…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你。那件事果然不 太简单。” 小鱼儿眼睛一亮,道:“你又得到了消息?” 叁姑娘道:“是。…我刚刚又得到消息,镖银又被人劫走了!” 小鱼儿鞋子还没穿就跳出了窗子,这下他可真的吃了一惊,他赤着脚站在冰凉的 石扳上,失声道:“你这消息可是真的?” 叁姑娘道:“半点不假。” 小鱼儿搓着手道:“这镖银居然又会被人劫走,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我实在想 不通……你可知道劫镖的人是谁么?” 叁姑娘道:“这一次.和上一次情况大不相同。” 小鱼儿道:“有什么不同?难道这一次丢了镖银,他们连赔都不必赔了。” 叁姑娘缓缓道:“是,他们的确不必赔了。” 小鱼儿眺了起来,大声道;“为什么?” 叁姑娘垂下目光,道:“只因为‘双狮镖局’大小镖师,内外趟子手,一共九十 八个人,已死得一个不剩,只剩下个喂马的马夫。” 小鱼儿以手加额,怔了半晌,忽又大声道:“那江玉郎呢?” 叁妓娘道:“江玉郎不是‘双狮镖局’里的人。他夺回镖银,便功成身退,再也 不停留片刻,这岂非正是大英雄、大豪杰的行径!” 小鱼儿吃吃笑了起来,冷笑道:“好个大英雄、大豪杰!只怕他早巳知道镖银又 要被劫,所以就溜了。” 叁姑娘道:“你是说……第二次劫镖的,也是第一次劫镖的那伙人?”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这难道不可能?” 叁姑娘道:“第一次劫镖的人,都已被江玉郎杀了,他夺回镖银时,镖银是和劫 镖的人头一起送回来的!” 小鱼儿击掌道:“好手段!果然是好狠的手段!” 叁姑娘凝眸瞧着他,缓缓道:“而且,第二次劫镖的只有一个人……‘双狮镖局 ’的九十八条好汉,全都是死在这一个人的手下!” 小鱼儿动容道:“一个人?……一个人在一夜间连取九十八条性命,江湖中是谁 有如此狠毒如此高明的手段?” 叁姑娘道;“据说,那是个须眉皆白的虬髯老人!..….” 小鱼儿道:“有谁瞧见他了?” 叁姑娘道:“自然是那死里逃生的马夫。” 小鱼儿道:“那么他……” 叁姑娘接口道:“他听得第一声惨呼后,就躲到草料堆里,只听屋子里惨呼一声 ,接连着断续响了两叁盏茶时分。。”” 小鱼儿失声道:“好快的手!好快的刀!” 叁姑娘叹道:“杀人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在那马夫心中觉得,却仿佛已有好几个 时辰,然后他便瞧见一个高大魁伟的虬髯老人,手提钢刀,狂笑着走了出来,这 老人穿的本是件淡色衣衫,此刻却已全都被鲜血梁红了!” 小鱼儿手模着下巴,悠悠道:“这听来倒像是个说书人说的故事,每个细节都叙 述得详详细细,精采动人。…一个人刚刚死里逃生,还能将细节描述得如此详细 ,倒端的是个人才。” 叁姑娘展颜笑道:“当时我听了这话,也觉得他细心得很。” 小鱼儿道;“你是什么时候听到这消息的?” 叁姑娘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 小鱼儿道:“这件事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叁姑娘道:“昨天晚上。” 小鱼儿道:“消息怎会来得这么快?” 叁姑娘道:“飞鸽传书…。以此间为中心,周围数千里大小 七十九个城镇,都有我家设下的信鸽站!” 小鱼儿突然大声道:“我和这件事又有什么狗屁的关系?你为什么要如此着急地 赶来告诉我?你吃饱饭没事做了么?你难道以为我和那劫镖的人有什么关系?” 叁姑娘跺脚道:“可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鱼儿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叁姑娘的脸,居然急红了,居然还是没有发脾气。 她垂下了头,轻声道;“只因为你……你是我的朋友,─个人心里有什么奇怪的 事,总是会去向自己的朋友说的──。” 小鱼儿大声道:“朋友?……我只不过是你雇的一个伙计,你为什么要将我当做 你的朋友?” 叁姑娘脸更红,头垂得更低,道:“我……我也不知道。” 小鱼儿瞪着眼瞧了她半晌,突然大笑起来。 叁姑娘咬着嘴唇,道:“你……你笑什么?” 小鱼儿大笑道:“我认识你到现在,你只有此刻这模样,才像是个女人!” 叁姑娘垂头站在那里,呆了半晌,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整个人却像是软了,扑倒 在橱上,哭得真伤心。 小鱼儿皱了皱眉,道:“你哭什么?” 叁姑娘痛哭着道:“我从小到现在,从没有一个人将我看作女人,就连我爹爹, 他都将我看成个男孩子,而我。…明明是个女人。” 小鱼儿怔了怔,点头道:“一个女人总是被人看成男孩子,的确是件痛苦的事! …你实在是个很可怜的女孩子。” 叁姑娘呻吟道:“我今天能听到达句话就是立刻死,也没有什么了。” 小鱼儿道:“但我却一点儿也不同情你。”叁姑娘踉跄后退了两步,咬牙瞪着他 。 小鱼儿笑道:“你希望别人将你当做真正的女孩予,就该自己先做同女孩子的模 样来才是,但你却成天穿着男人的衣服,抽着大烟斗,一条腿跷得比头还高,活 像个赶大车骡夫,却教别人人如何将你看成女孩子。” 叁姑娘冲过来,扬起手就要打,但这只手还没落下去,却又先呆住了,呆了半晌 ,又垂下了头。 小鱼儿道:“好孩子,回去好生想想我的话吧…………至于那件镖银的事,我现 在虽然还没有把握,但不出半个月,我就会将真相告诉你。” 他一面说话,一面已跳进了窗户。 他关起窗户,却又从窗隙里瞧出去,只见姑娘痴痴地站在那里,痴痴的想了许久 ,终于痴痴的走了。小鱼儿摇头苦笑。 下半夜,小鱼儿睡得很熟。正睡得过,突然几个人冲进屋子,把他从床上拉了起 来,有的替他穿衣服,有的替他拿鞋子。 这几个人中,居然还有药铺的大掌柜,二掌柜,小鱼儿睡眼惺松,揉着眼睛道: “领钱的日子还没到,就要绑标么?” 二掌柜的一面替他扣钮子,一面笑道:“告诉你天大的好消息………………太老 爷今天居然要见你。” 大掌拒也接着笑道:“太老爷成年也难得见一个伙计,今天居然到了安庆,居然 第一个就要见你,你这不是走了大运么?” 于是小鱼儿糊里糊涂地就被拥上了车,走了顿饭工夫,来到个气派大得可以吓坏 人的大宅子,糊里糊涂地被拥了进去。 这大宅院落一层又一层,小鱼儿跟着个脸白白的后生,又走了半顿饭的工夫,才 走到后园,花木扶疏中五间明轩,精雅玲珑。 那俊俏后生低声说道:“太老爷就在里面,他老人家要你自己进去。”小鱼儿眨 着眼站在门口,想了想,终于掀起子,大步走了进去,第一眼就瞧见了叁站娘。 今天的叁姑娘,和往昔的叁姑娘可大不相同了。 她穿的不再是短脚裤,小短袄,而是百折洒金裙,外加一件蓝底白花的新绸衣。 她脸上淡淡地抹了些胭脂,乌黑的头发,插着只珠凤,两粒 龙眼睛大的珍珠,在耳坠上荡来荡去。 她垂着头坐在那里,竟好像有些羞羞答答的模样,她明明瞧见小鱼儿走进来,还 是没有抬头,只是眼皮瞟了瞟,轻轻咬了咬嘴唇,头反而垂得更低。 小鱼儿儿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若不是他瞧见她身旁的地上还爬着个人,他早 已笑出声来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一个穿着件宽袍的胖子爬在地上,骤然一看,活脱脱 像个大绣球。 他面前有只翡翠匣子,竟是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价值至少在万余以卜,但匣子里 放着的却是只蟋蟀。 小鱼儿也伏下身子,瞧了半晌,笑道:“这只‘红头棺材’只怕是个刽子手”。 。” 那胖子抬起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道:“你也懂蟋蟀?” 小鱼儿笑道:“除了生孩子之外,别的事我不懂的只怕还不多。” 那胖子附掌大笑道:“好,很好……老叁,你说的人就是他么?”这人不问可知 ,自然就是那天下闻名的财阀段合肥了。 叁姑娘垂首道:“嗯!” 段合肥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道:“很好,太好了,你眼光果然不错” 小鱼儿摸了摸头笑道:“这算怎么回事?” 段合肥道:“你莫要问,莫要说话,什么事都有我”。“先把我拉起来,用力… …嗳,这才是好孩子。” 他好容易从地上站了起来,看样子简直比人家走叁里路还累,累得直喘气,摸着 胸口笑道:“很好。…’很好,你喜欢吃红烧肉吧……什么鱼翅燕窝、鲍鱼熊掌 都是假的,只有红烧肉吃起来最过瘾。” 小鱼儿道:“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这是。….” 段合肥摆手道:“你不必知道,什么都不必知道”…’都由我作主就够了,留在 这里吃饭,我那大师傅烧的红烧肉,可算是天下第一。” 于是小鱼儿糊里糊涂地吃了一大碗红烧肉。到了这里,他的嘴除了吃肉外,好像 就没有别的用了,因为段合肥根本就不让他说话。 黄昏后,他回到店里,还是不知道段合肥叫他去干什么,只觉“庆余堂”上上下 下的人,对他的态度全变了。 那自然是变得更客气了。 洗过澡,小鱼儿刚躺上藤椅,突听前面传来一阵粗嘎的语声,就像是破锣似的直 着嗓子道:“附子、肉桂、犀角、熊胆……” 他说了一大串药名,不是大寒,就是大热,接着又听二掌柜那又尖又细的语声, 想来是在问他;‘这些药,你老要多少?” 那语声道:“你们这店里有多少,咱们就要多少,全都要,一钱也不能留。” 另一人道:“你们这‘庆余堂’想必有药库吧,带爷们去瞧瞧。”这人的语声更 响,听起来就像是连珠炮竹。 小鱼儿心念一动,刚站起身子,就瞧见那二掌柜的被两个锦衣大汉接了进来,就 好像老鹰抓小鸡似的。 灯火下,只见这两个大汉惧是鸢肩蜂腰,行动矫健,横眉怒目,满脸杀气,遇见 这样的人,这二掌柜的能不听话么? 小鱼儿袖手站在旁边瞧着,店里的伙计果然将这两个锦衣大汉所要药材,全都包 好扎成四大包。 小鱼儿却悄悄在掌心扣了个小石子,等到他们将药包运出门搬上车子,他手指轻 轻一弹,石子“嗖”的飞了出去,打在药包的角上,门外的灯光并不亮,他出手 又快,自然没有人发觉。 他又躺回那张藤椅,瞧着天上阀亮的星群,喃喃道:“看来,这只怕又是出好戏 “….” 夜更静,药铺里的人都已睡了,小鱼儿却仍坐在星光下,在这安详的静夜里;他 却似乎在期望着什么惊人的事发生。小鱼儿眯起了眼晴,也似乎将入梦乡。 突然间,静夜中传来─阵急骤的马蹄声,小鱼儿眼睛立刻亮了,侧耳听了听,喃 喃道:“叁匹马,怎地只有叁匹马?” 这时健马急嘶,蹄声骤顿。叁匹马竟果然俱都在庆余堂前勒而停。 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一人大喝道:“店家开门,快开门,咱们有急病 的人;要买药。” 响亮的呼声中,果然充满了焦急之意。睡在前面的伙计,自然被惊醒,于是回应 声、抱怨声、催促声、开门声”。”响成了一片。 那焦急的语声已在大声喝道:“咱们要附子、肉桂、犀角、熊胆;…”每样叁斤 ,快,快,这是急病。” 店伙计自然怔了一怔──怎地今天来的人,都是要买这几样药材的?他们的回答 自然是;”没有。” 那焦急的语声立刻更惊惶、更焦急,甚至大吵大闹起来;“这么大的药铺,怎地 连这些药都没有?” 这人身材也在六尺开外,一双威光棱棱的眼睛,已满布血丝,那店伙计瞧见这凶 相,只有陪笑道;“咱们是百年老店,什么药原都有的,只是这几样药偏偏不巧 在两个时辰前偏偏被人买光了,你们不妨到别家试试。” 小鱼儿悄悄走过去,从门隙里往外瞧,只见这大汉焦急得满头冷汗涔涔而落,不 住顿足道:“怎地如此不巧!这城里几十家药铺,竟会都没有这几样药!” 外面的店门半开,门外另一个大汉,牵着两匹健马,马嘴里不住往外喷着白沫, 显然是经过长途急驰。 还有一人一马,远立在数尺外。星光下,只见马上人黑巾包头,黑氅长垂,目光 顾盼间,星光照上她的脸──这人竟是女子。 店伙计举着烛火,急着要送客。突然,烛火一闪,马上的黑衣女子不知怎地己到 了他面前,一双明媚的眼皮,看来竟锐利如刀!店伙计不由得一惊,踉跄后退, 烛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得钻心,他手一松,烛台直跌下来。 但烛台并未落在地上,不知怎地,竟到了这黑衣女子的手里,蜡烛也未熄灭,嫣 红的烛光,正照着她苍白的脸!她的脸苍白得仿佛午夜的鬼魂。 她目光凝注着那店伙计,一字字道:“这些药,是被同一人买去的么?” 店伙计也吓呆了,颤声道:“是……不是……是两个人!” 黑衣女子道;“是什么人?” 她缓慢的语声,突然变得尖锐而短促,而且充满了怨毒,就连店伙计都听得忍不 住机伶伶打了个寒酸,道:“不……不知道……咱们做买卖的,哪敢去打听顾主 的来历。” 黑衣女子锐利的眼睛仍在凝注着他,眨也不眨,似乎要瞧瞧他所说的话,究竟是 真?是假?在这么样─双眼睛的注视下,有谁能说假话! 那店伙计的腿己被瞧软了,幸好黑衣女子终于转身,上马,打马……蹄声远去, 去得比来时更快。 那店伙计就像是做梦一样,猛低头,只见那烛台就放在他胸前地上──这自然不 是梦,他俯身拿起烛台”。” 烛火突然又一花。这店伙计又一惊,刚拿的烛台又跌落下去。 但这次烛台还是没有跌落在地上,蜡烛也还是没有熄灭──一只手闪电般伸过来 ,恰巧接住了烛台。那店伙计大吓回头,就瞧见了小鱼儿。 小鱼儿手里拿着烛台,眼睛却瞧着远方,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居然是 她!” 店伙计道:“她…─’她是谁?” 小鱼儿道:“她叫荷露,是移花宫的侍女………这些话告诉你,你也不懂得。” 突然轻轻一跃,伸手抄住了那张被风卷起的纸,只见纸上写满了药铺的名字。 小鱼儿道:“她将这张纸丢了,显见已经将每一家药铺都找遍,还是买不着那些 药…。.” 店伙计道:“奇怪,她为什么急着要买这几样奇怪的药?” 小鱼儿微笑道:“这自然是因为他们家里有人生了种奇怪的病。” 店伙计垂首道:“那会是什么病,居然要这几种大寒太热的药来治…………这种 病我简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你听过么?“他抬起头,问小鱼儿。 烛台又被放在地上,小鱼儿已不见了! 第四五章暗藏奸诈小鱼儿掠过几重屋脊,便又瞧见那叁匹急驰的健马。 健马奔驰虽急,但又怎及小鱼儿身形之飞掠。马在街上跑,小鱼儿在屋顶上悄悄 追随。 他心中也在暗问;“荷露为什么急着要买那几种药?莫非是有人中了极寒或极热 的毒?这种毒难道连移花宫的灵药都不能解救?” 他心念一转,又忖道:“下毒的人早知道他们要买这几种解药,所以先就将市面 上这几种药都买光,显见是一心想将中毒的人置之于死地!..…下毒的人好狠 的手段!但却不知是谁呢?” “中毒的人又是谁呢?难道是花无缺!” 他心思反复,也不知是惊是喜? 健马急驰了两叁盏茶工夫,突然在一面高墙前停下,墙下有个小小的门户,像是 人家的后门。门,并没有下栓。荷露一跃下马,推门而入。 小鱼儿振起双臂,蝙蝠般掠上高墙,他身形在黑暗中滑过,下面的两条大汉竟然 毫没有觉察。 荷露轻喘急行,夜风穿过林梢,石子路沙沙作响,她解下包头的黑巾,发髻上有 一明珠。 明珠在星光下闪着光。小鱼儿擦在树梢,缀着珠光。珠光隐人林丛,林中有叁五 间精舍。 小鱼儿隐身在浓密的枝叶中,倒出不虑别人发觉,他悄悄自林梢望下去,却瞧见 了花无缺的脸。 这张俊逸、潇洒、安详、充满自信的脸,此刻却满带焦虑之色,他匆匆赶出门, 看到荷露第一句话就问道:“药呢?” 荷露手掌里揉着那包头的黑巾,悄声道:“没买到。” 她这叁个字其实还未说出口来,花无缺瞧见她面上的神色,自己的面色也骤然大 变,一把夺过她手里黑巾,失声道:“怎……怎地买不到?” 这无缺公子平时一举一动,惧是斯斯文文,对女子更是温柔有礼,但此刻却完全 失了常态。 小鱼儿瞧见他这神态,已知道受伤的必定是和他关系极为密切的人,否则他绝不 会如此失常,如此慌乱。 小鱼儿心里奇怪,暗中猜测,荷露和花无缺又说了两句话,他却没有听见,等他 回过神来,两人已走进屋里。 灯光自窗内映出,昏黄的窗纸上,现出了两条人影,一人低垂着头,冠带簌簌而 动,似乎急得发抖。这人不问可知,自是花无缺。 另一高冠长髯,坐得笔直,想来神情甚是严肃,小鱼儿瞧了半天也瞧不出这影予 究竟是谁? 忽听得一个温和沉稳的语声缓缓道:“吉人自有天相,公子也不必太过忧郁”。 “其实,荷露姑娘此番空手而回,在下是早已算定了的。”这语声一入耳,小鱼 儿心里就是一跳。 只听花无缺叹道:“这几种药虽然珍贵,但却非罕有之物,诺大的安庆城竟会买 不到这几种药,我委实想不透。” 那语声接道:“那人算定了他下的毒唯有这几种大寒大热之药才能化解,也算走 了公子必定知道这点,他若不将解药全都搜购─空,这毒岂非等于白下了。” 这语声无论在说什么,都象是平心静气。从从容容,小鱼儿听到这里,已断定此 人必是江别鹤! 想起了此人的阴沉毒辣,小鱼儿背脊上就不禁冒出了一股寒意,花无缺犹还罢了 ,他若被此人发现,哪里还有生路!小鱼儿躲在木叶中,简直连气都不敢喘了。 只听花无缺恨声道:“不错,此人自是早巳算定了连本宫灵药都无法化解这种冰 雪精英凝成的寒毒,只是……‘他’和‘他’究竟有什么仇恨?为何定要将他置 之于死地!” 小鱼儿既猜不透他所说的第一个“他”指的是谁,更猜不透那第二个“他”指的 是谁,心里急得要命。 江别鹤已缓缓接道:“此人要害的只怕不是‘他’,而是公子。” 花无缺道;“但我自入中原以来,也从未有与人结过什么仇恨,这人为何要害我 ?……这人又会是谁?我实在也想不透。” 江别鹤似乎笑了笑,缓缓道:“只要公子放心铁姑娘的病势,随在下出去走一走 ,在下有八成把握,可以找出那下毒的凶手!” 铁姑娘!中毒的人,莫非是铁心兰!小鱼儿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差点从树上掉 下来。木叶“哗啦啦”一阵响动,只见花无缺的影子霍然站起,厉声道:“外面 有人,谁?” 小鱼儿紧张得一颗心差点跳出腔子来。 只听江别鹤道:“风吹木叶,哪有什么人?在下还是和公子先去瞧瞧铁姑娘的病 势吧。”于是两人都离开了窗子。 小鱼儿这才松了口气,暗道,“这真是老天帮忙,江别鹤一向最富机心,今日总 算疏忽一次……” 想到这里,他心头忽然一寒:“江别鹤一向最富机心,绝不会如此疏忽大意,这 其中必定有诈!” 小鱼儿当真是千灵百巧,心眼儿转得比闪电还快,一念至此,就想脱走,但饶是 如此,他还是迟了! 黑暗中已有两条人影,有如燕子凌空般掠来! 小鱼儿惊慌中眼角一瞥,已瞧见来的果然是江别鹤与花无缺,花无缺衣袂飘风, 望之有如飞仙,一双牌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却是满含恨毒之色,想来必是以为 躲在黑暗中的这人与下毒之事有关。 小鱼儿武功虽已精进,但遇着这两人,心里还是不免发毛,只是他出生入死多次 ,早已将这种生死险难看成家常便饭,此刻虽惊不乱,真气一沉,坐下的树枝立 刻“咯嚓”一声断了,他身子也立刻直坠下去。 江别鹤与花无缺蓄势凌空,箭己离弦,自然难以下坠,更难回头,小鱼儿只听头 顶风声响动,两人已自他头顶掠过。 他抢得一步先机,哪敢迟疑,全力前扑,方向正和江别鹤两人的来势相反,他算 定两人回头来追时,必定要迟了一步,这其间虽仅有刹时之差,但以小鱼儿此时 之轻功,江别鹤与花无缺只要这一刹时,也已追不着他了! 哪知江别鹤身子虽不能停,笔直前掠,但手拿却反挥而出,他手里竟早就扣着暗 器,数点银星,暴雨般洒向小鱼儿后背! 花无缺身形凌空,突然飞起一足,踢着一根树枝,他竟借着树枝这轻轻一弹之力 ,整个身子都变了方向,头先脚后,倒射而出!去势之迅,竟和江别鹤反手挥出 的暗器不相上下! 小鱼儿但闻暗器破空之声飞来,银星已追至背后! 他力已用光,不能上跃,只得扑倒在地,就地─滚,“噗,噗” 一连串轻响过后,七点银星正钉在他身旁地上。 这其间生死当真只差毫发,小鱼儿掠魂末定,还未再次跃进,抬眼处,花无缺飘 飘的衣袂,已到了他头顶! 花无缺身子凌空一滚,双掌直击而下!他身形矫捷如龙在天,掌力笼罩下,蝼蚁 难逃! 哪知就在这时,钉在地上的七点银星突然弹起,正好打向花无缺,变生突然,花 无缺眼看也难以闪避! 江别鹤虽是厉害的角色,却也未料到有此一着,对方竟将他击出的暗器用以脱身 ,他也不禁为之失声! 只见花无缺击出的双掌“啪”的一合,那七点寒星竟如夜鸟归林,全都自动投入 了他的掌心! 这虽是刹那间事,但过程却是千变万化,间不容发!小鱼儿一掌将地上银星震得 弹起后,人也借着这一掌之力直弹出去,百忙中犹不忘偷偷一瞥。 而江别鹤瞥见了花无缺这种惊人的内力,也不禁失声道:‘好!” 而江别鹤也正为他这匪夷所思、妙不可言的应变功夫主所惊大声道:“朋友好俊 的身手,有何来意为何不留下说话!” 小鱼儿头也不回,粗着嗓子道:“有话明天再说吧,今天再见了!” 他话犹未了,花无缺已冷冷喝道:“朋友你如此身手,在下若让你就此一走,岂 非太可惜了!” 这话声就在小鱼儿身后,小鱼儿非但不敢回头,连话都不敢说了,用尽全力,向 前飞掠。 只见一重重屋脊在他脚下退过,他也不知掠过了多少重屋脊,却竟然还未掠出这 一片宅院! 只听江别鹤道:“这位朋友看来年纪并不大,不但身手了得,而且心思敏捷,江 湖中出了这样的少年英雄,在下若不好生结交结交,岂非罪过。” 他一面说话,一面追赶,竟仍未落后,语气更是从从容容,似是心安理得,算定 小鱼儿逃不出他的手去。 花无缺道:“不错,就凭这身轻功夫,纵不算中原第一,却也难能可贵了!”他 心里也在暗中奇怪,自己怎会至此刻还追不上。 要知他轻功纵然比小鱼儿高得一筹,但逃的人可以左藏右躲,随意改变方向,自 是比追的人占有了便宜。 只听江别鹤又道:“此人不但轻功了得,面且中气充足,此番身形已展动开来, 只怕你我难以追及。” 小鱼儿听了这话,突然一伏身窜下屋去,哪知小鱼儿更是个鬼灵精,江别鹤不说 这话,小鱼儿惊慌中倒未想及,一说这话,反倒提醒了他。 江别鹤暗中跌足,只见小鱼儿在曲廓中叁转两转,突然一头撞开一扇窗户飞身跃 了进去。 这时宅院中灯火多已熄灭,他虽然不知道屋里有人没人,但这宅院既然如此宏阔 ,想来自然是空屋子较多。 屋子果然是空的。 小鱼儿刚喘了口气,只听“嗖‘的一声,花无缺竟也掠了进来,接着又是“嗖” 的一声,江别鹤也未落后。 屋子里黑黝黝的,什么都瞧不见的。小鱼儿向前一掠,几乎撞倒了一张桌子。 江别鹤笑道:“朋友还是出来吧,在下江别鹤,以‘江南大侠’的名声作保,只 要朋友说得出来历,在下绝不难为你。”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听,那人说不定真听话了,但小鱼儿却非但知道这“江南大侠 ’是怎么样的人,还知道他们若是知道自己是谁,定非“难为”不可的。 江别鹤道;“朋友若不听在下好言相劝,只怕后悔就来不及了。” 小鱼儿悄悄提起那张桌子,往江别鹤直掷过去,风声鼓动中,他已飞身扑向左面 一个角落。 他算定左面的角落必定有扇门口,他果然没有算错,那桌子“砰”的落下地,他 已踢开门窜了出去。 这间屋子比外面更黑,黑暗对他总是有利的。 小鱼儿藏在黑暗中,动也不敢动,正在盘算着脱身之计,突然眼前一亮,江别鹤 竟将外面的灯点着了。 小鱼儿随手始起了椅子,直摔出去,人已后退,“砰”地,又撞出了窗户,凌空 一个翻身,撞入了对面一扇窗户。 他这样“砰砰蓬蓬”的一闹,这宅院里的人,自然已被他吵醒了大半,人声四响 ,喝道:‘是什么事?什么人?’江别鹤郎声道:“院中来了强盗,大家莫要惊 慌跑动,免受误伤,只需将四下灯火燃着,这强盗就跑不了的!” 小鱼儿心里暗暗叫苦,这姓江的确有两下子,说出的话,正在节骨跟上,要知小 鱼儿就希望院中大乱,他才好乘乱逃走,他更希望灯火莫要燃着,灯火一燃,他 非但无所逃,连躲都没处躲,正是要了他的命了。 只听四下人声呼喝,纷纷道,“是江大侠在说话,大家都要听他老人家的吩咐。 ” 接着,满院灯火俱都亮了起来.小鱼儿转眼一瞧,只见自己此刻是在间书房里, 这书房布置得出奇精致,书桌旁却有个绣花棚子。 他心念一转:“书房里怎会有女子的绣花棚?” 江别鹤与花无缺已到了窗外。小鱼儿退向另一扇门,门后突然传出入语声,道; “外面是谁!” 这竟是女子的语声。 门后有人,小鱼儿先是一惊,但心念转动,却又一喜,再不迟疑,又一脚踢开了 门,闯了进去。 他算定江别鹤假仁假义,要自恃“江南大侠”的身份,决不会闯进女子的闺房, 而花无缺更不会在女子面前失礼。 但小鱼儿可不管什么女人不女人,一闯进门,反手就将灯灭了火,眼角却已瞥见 床上睡着个女子,他就窜过去,闪电般伸手掩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接着她的肩头 ,压低嗓子道:“你若不想受罪,莫要出声!” 哪知这女子竟是力大无比,而且出手竟也快得很,小鱼儿的两只手竟被她两只手 活生生扣住! 这又是个出人意料的变化,小鱼儿大惊之下,要想用力,这女子竟已将他按在床 上,手肘压住了他咽喉! 小鱼儿骤出不意,竟被这女子制住,只觉半边身子发麻,竟是动弹不得,他暗叹 一声,苦笑道:“罢了,罢了…。我这辈子大概是注定要死在女人手上的了。” 这时江别鹤的语声已在外面响起。 他果然没有径自闯进来,只是在门外问道:“姑娘,那贼子是闯进姑娘的闺房了 么?” 小鱼儿闭起眼睛,已准备认命。 只听这女子道:“不错,方才是有人闯进来,但已从后面的窗子逃了,只怕是逃 向小花园那边,江大侠快去追吧。” 小鱼儿作梦也想不到这女子竟是这样回答,只听江别鹤谢了一声,匆匆而去,他 又惊又喜,竟呆住了。 小鱼儿终于忍不住道:“姑…姑娘为什么要救我?” 那女子先不答话,却去掩起了门。 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小鱼儿也瞧不清这女子的模样,心里反面有些疑起来,一 跃而起,沉声道:“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蒙姑娘出手相救,却不知是何缘故? ’那女子“噗哧”一笑,道:“你与我真的素不相识?” 小鱼儿道:“与我相识的女人,都一心想杀我,绝不会救我的。” 那女子大笑道:‘你莫非已吓破了胆,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她方才说话轻 言细语,此刻大笑起来,却有男子的豪气小鱼儿立刻听出来的,失声道:“你, 你是叁姑娘?你怎会在这里?” 叁姑娘道:“这是我的家,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小鱼儿怔了怔,失笑道:“该死该死,我怎未看出这就是段合肥的屋子……这见 鬼的屋子也委实太大了,走进来简直像走进迷魂阵。” 叁姑娘笑道:“莫说你不认得,就算我,有时在里面都会迷路。” 小鱼儿道:“但那江别鹤与花无缺又怎会在这里?” 叁姑娘道:“他们也就是为那趟镖银失劫的事而来的。” 小鱼儿叹道:“这倒真是无巧不巧,鬼使神差,天下的巧事,竟都让我遇见了, 江别鹤竟会在你家,我竟会一头闯进你的屋子” 叁姑娘笑嘻嘻道:“他们可再也想不到我认识你。” 小鱼儿道:“否则那老狐狸又怎会相信你的话。”要知道江别鹤正是想不到段合 肥的女儿会救一个陌生的强盗,所以才会被叁姑娘一句话就打发走了。 叁姑娘道:‘但…但你和江大侠又怎会?怎会?” 小鱼儿冷笑道:“江大侠……哼哼,见鬼的大侠。” 叁姑娘奇道:“江湖中谁不知道他‘江南大侠’的名声,他不是大侠,谁是大侠 。” 小鱼儿道:“他若是大侠,什么乌龟王八屁精贼,,全都是大侠了。” 叁姑娘笑道:“你只怕受了他的气,所以才会那么恨他,其实他倒真是个好人, 听说我家镖银被劫,立刻就赶来为我们出头”。。” 小鱼儿冷笑道:‘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叁姑娘道:“你说他不存好心,但他这又会有什么恶意?” 小鱼儿道:“这些人的心机,你一辈子也不会懂的。” 叁姑娘斜身坐到床上,就坐在小鱼儿身旁,她的心“砰砰”直 跳,垂着头坐了半晌,又道:“那位花公子,也是江…。江别鹤请来的” 小鱼儿道:“哦?” 叁姑娘道:“据说这位花公子,是江湖中第一位英雄,又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但 我瞧他那副娘娘腔,却总是瞧不顺眼。” 小鱼儿听她在骂花无缺,当真是比什么都开心;拉住了她的手,笑道:‘你有眼 光,你说得对。” 叁姑娘道,“我……我…” 她在黑暗中被小鱼儿拉往了手,只觉脸红心跳,喉咙也发干了,连一个字都再也 说不出来。 小鱼儿想了想,忽然又道:“你说的那位花公子,他是否有个朋友中了毒?” 叁姑娘道;“你怎会知道的?” 小鱼儿道:“他的本事这么大,怎会让自己的好朋友被人下毒?” 叁姑娘道:“昨天下午,那位花公子和江大………江别鹤一起出去了,只留下铁 姑娘一个在客房里,却有人送来一份札,要送给花公子,是铁姑娘自己收下的, 礼物中有些点心食物,铁姑娘只怕吃了些,谁知竟中毒了。” 小鱼儿道:送礼的是谁?” 叁姑娘道:“礼物是直接交给铁姑娘的,别人都不知道。” 小鱼儿道:“她难道没有说?” 叁始娘道:“花公子回来了,她已中毒晕迷,根本说不出话了。” 小鱼儿皱眉道:“她怎会如此大意,随便就吃别人送来的东西?” 想了想,又沉吟道:“那送礼的想来必定是个她极为信任的人,所以她才毫不疑 心地吃了…。’但一个被她如此信任的人,又怎会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