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双娇》 精品文化书院 http://www.009bbs.com ------------------------------------------------------------------   两人睡在床上,睡了一个时辰,眼睛仍是瞪得大大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说他们在想那秘笈上所载的武功,他们是死也不会承认的,但到了第二天晚上 ,刚吃过晚饭,小鱼儿就喃喃笑道:“难看的书,总比没有书看好。”   江玉郎立刻也笑道,“眼睛看累了正好睡觉,若是看精采的书,反倒睡不着 了。’   小鱼儿附掌道:“是极是极,早看早睡,早睡早起,真是再好也没有。”其 实两人心里都知道对方绝不会相信自己,但却还是装作一本正经。   尤其是小鱼儿,他更觉得这样不但有趣,而且刺激──一个人若是随时随地 ,甚至连吃饭大便睡觉的时候都要避防着别人害他、骗他,这种日子自然过得既 紧张,又有趣,固然过得充满了刺激。   两人就这样勾心斗角,竟不知不觉走了叁天,这叁天居然没有发生什么事, 居然太平得很。   这叁天里,小鱼儿却时时刻刻觉得有个人在跟踪着他,那种感觉就好像小孩 儿半夜走路时,都觉得后面有鬼跟着似的,只要他回头,后面就没有人了,他若 倒退着走,那人忽然还是又到了他身后。   小鱼儿猜不透这人是谁,更猜不透这人是何用意,反正只要他觉得缺少什么 ,立刻就有人送来。   他觉得这人好像是有求于他,在拍他的马屁,但这人究竟有什么事要求他, 他还是想不透。   两人沿着岷江南下,这一日到了叙州,川中民丰物阜,景象自然又和贫瘠的 西北一带不同。   小鱼儿望着滚滚江流,更是兴高采烈,笑道:“咱们坐船走一段如何?”   江玉郎附掌道:“妙极妙极,小弟也正想坐船。”   只见一艘崭新的乌篷船驶了过来,两人正待呼唤,船上一个蓑衣笠帽的艄公 已招手唤道:“两位可是江少爷?有位客官已为两位将这船包下了。”   小鱼儿瞧了江玉郎一眼,苦笑道:“这人不是我肚里的蛔虫才怪。”   他索性也不再问这船是谁包下的,只因他知道反正是问不出来的,索性不管 叁七二十一,坐上去再说。   船舱里居然窗明几净,除了那白发艄翁外,船上只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一双大眼睛老是往小鱼儿身上瞟。但小鱼儿却懒得去瞧她,他简直─瞧见漂亮的 女人就头疼。到了晚上,江玉郎悄声笑道:“那位史姑娘像是看上大哥了。”   小鱼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长得比我俊,她看上你才是真的,只可 惜你非得跟走我不可,否则你这小色鬼倒可去勾搭勾搭。”   江玉郎脸红了红,道:“小…。’小弟没这个意思。”   小鱼儿笑道:“算了,你若没有这意思,怎会提起她,又怎会知道她名姓。 ”   江玉郎脸更红了,吃吃道:“小弟只不过偶然听到的。”   小鱼儿大笑道:“你害什么臊,喜欢个女孩子,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拿 起只枕头盖住眼睛,竟似要睡了。   江玉郎道:“大哥,你不看书了么?”   小鱼儿道:“今天我睡得着,不用看了,你呢?”   江玉朗赶紧笑道:“大哥不看,小弟自然也不看。”   两人并头睡在一床铺盖上,江玉郎睁大了眼睛瞪着小鱼儿,也不知道了多久 ,小鱼儿鼻息沉沉,已睡着了。   江玉郎悄悄将那秘笈掏了出来,轻手轻脚,翻了几页,正想看的时候,小鱼 儿突然翻了个身,一只手压到书上,一条腿却压到江玉郎肚子上,江玉郎恨得直 咬牙,却又不敢吵醒他,只望他再翻个身,将手拿开。   哪知小鱼儿这回却睡得跟死猪似的,再也不动。   江玉郎气得脸发白,眼睛里冒出了火,一只手摸摸索索,突然自被褥下摸出 柄菜刀,一刀往小鱼儿头上砍下!   就在这时,只听“嗖嗖”两声,接着,“当”的一响,两粒干莲子自窗外飞 了进来,一粒打中菜刀,一粒打中江玉郎的手腕,无论力气、准头,都有两下子 ,竟像暗器高手发出来的!   江玉郎手却被打歪了,咬紧牙,忍住疼,菜刀虽没有离手,但头上却已不禁 疼出了汗殊。小鱼儿像是半睡半醒,咿晤着道:“什么事,谁在敲钟?”   江玉郎赶紧又将菜刀藏起来,道:“没”…·没有事。”   幸好小鱼儿不再问了,鼻息更沉。   但江玉郎又怎能再睡得着觉?   这两粒莲子是谁打进来的?   达船上怎会有这样的暗器高手?   那咳起嗽来、眼泪鼻涕就要一齐流下的白发艄翁,莫非也会是什么隐迹风尘 的武林异人?   那一天到晚只会乱飞媚眼的小姑娘,莫非也有如此高明的身手?竟能以两粒 轻飘飘的莲子当做暗器?   这简直使江玉郎无法相信!   但不是他们,又是谁?这船上并没有别的人呀!   何况,就算是他们,他们又为何要在暗中监视?为何要在暗中保护小鱼儿? 看他们和小鱼儿根本素不相识。   江玉郎就这样瞪大了眼睛,望着船顶,一夜想到了天亮,还是想不通这其中 究竟是何道理。   他刚想睡的时候,小鱼儿已醒了,又推醒了他,笑道:“你睡得好么?”   江玉郎强笑道:“好极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小鱼儿道:“起来吧,睡得太多不好的。”   江玉郎道:“是,是,该起来了。”   他脸上虽在笑.心里却恨不得一拳打过去,到了船头,两眼见小鱼儿精神抖 擞的模样,更恨不得─脚将他踢下河里。   那小姑娘已端了盆洗脸水过来,脸上在笑,眼睛在笑,那两只深深的酒窝也 在笑──她在笑什么?   江玉郎眼睛盯着这两只端着盆的手,只见这双手又白又嫩,实在不像能发出 那般强劲的暗器!   但一个终年劳苦的船家女儿,又怎会有这么一双白嫩的手?这祖孙两人,莫 非真的是乔装改扮的!   船是新的,他们的衣裳也是很新,看来,他们扮这船家勾当,还没有多久, 也许就是冲小鱼儿才改扮的。   但他们这样做又有何用意?   小鱼儿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像是开心得很,洗完了脸,一口气竟喝了四大碗 稀饭,外加四只荷包蛋。   江玉郎却什么也吃不下去,只听小鱼儿向那艄翁笑道;“老丈,你贵姓大名 呀”   那艄翁道:“老汉姓史……咳咳,人家都叫我史老头……咳咳,我那孙女倒 有个名字。。“咳咳,她叫史蜀云。”   江玉郎暗中苦笑,这每说一句话就要咳嗽两声的糟老头子,也会是个风尘异 人、武林高手?   只听那史老头道:“云姑,莫要吃莲子了,吃多了莲子,心会苦的。”   江玉郎又是一惊,扭转头,云姑那双又白又嫩的小手里,果然正抓着把莲子 ,一面吃,一面瞧着他笑。   他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扭回头,又瞧见小鱼儿手里正拿着本书在当 扇子,赫然正是那秘笈。   江玉郎这才想起,小鱼儿昨夜是压在上面的,今晨翻了个身,竟乘机将这秘 笈拿走了。   他居然将这本天下武林中人“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武功秘笈当作扇子, 江玉郎又是气又是着急。   船已驶离渡头,突然一只船迎面过来,史老头用根长长的竹篙,向对面的船 头一点,两船交错而过,两只船都斜了一斜!   小鱼儿惊呼一声,道:“哎呀,不好,掉下去了!’   他手中的那本秘笈竟落在江中,江玉朗的一颗心也几乎掉了下去,只见江水 滚滚,眨眼就将秘笈冲得不见了。   小鱼儿苦着脸,顿脚道:“这……这怎么办呢?”   江玉郎心里恨得流血,面上却笑道:“这些身外之物,掉下去又有何妨。”   他心里自然知道这必定是小鱼儿故意掉下去的,小鱼儿想必已背熟了,小鱼 儿自然也知道他心里明白。   但两人谁都不说,这就是最有趣之处,除了他两人自己之外,天下只怕再无 人能猜得出他两人的心意。   苍穹湛蓝,江水金黄,长江两岸,风物如画。   小鱼儿笑道:“船慢慢走没关系,咱们反正不着急。’   江玉郎道:“是是,一点也不着急。”   突然间,一艘快船自后面赶了上来,船头插着面镖旗,迎风招展,紫缎金花 ,绣着的是个狮子。   江玉郎面上立刻露出喜色,眼睛也亮了,突然站起来,大呼道:“金狮镖局 是哪一位镖头在船上?”   快船立刻慢了下来,船上精赤着上身的大汉们,显然都是行船的高手,船舱 中探出了半个身子,大声道:“是哪一位呼唤……”   江玉郎招手道:“我,江玉郎,李大叔你还记得么?”   船舱中那人紫面短髭.神情甚是沉猛,但瞧见了江玉郎,严肃的面上立刻堆 满了笑容,失声道:“呀,这莫非是江大侠的公子,你怎地在这里?”   史老头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仍在驶他的船,但金狮镖局的快船却荡了过来, 那紫面大汉竟一跃而过。   小鱼儿轻笑道:“这位仁兄的轻身功夫,看来还得练练。”他说话的声音不 大,紫面大汉并末听见,含笑走了过来。   江玉郎笑道:“这位便是江南金狮镖局的大镖头,江湖人称‘紫面狮’李挺 ,硬功水性,江南可称第一。”   他这句话自然是回答小鱼儿“轻功不佳”那句话的,小鱼儿却故意装作没有 听见,转头喝茶去了。   只听江玉郎与那李挺大声寒喧了几句,说话的声音突然小了,像是耳语一般 ,竟像是不愿被小鱼儿听见。   小鱼儿也懒得去听,他就算明知江玉郎要对他不利,他也不想阻拦,他正想 瞧瞧江玉郎玩得出什么花样。   自从他叁岁开始,他就没有怕过任何人、任何事,他简直不知道“害怕”是 何物,越是危险他越觉得有趣。   到后来,只听那“紫面狮”李挺道:“过了云汉,我便要弃舟登陆,但公子 你交托的事,李某决不会耽误的.公于放心就是。”   两人又大声说笑了几句,李挺便又一跃面回。   小鱼儿笑道:“小心些呀,莫掉下水里去。”   李挺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嘴里像是在说什么:“你该小心些才是…,。’ 但话未说完,两只船又分开了。   江玉郎精神突然像是好起来了,笑道:“江南金狮镖局,除了总镖头‘金狮 子’李迪之外,旗下双狮一虎,当真也都可算得上是肝胆相照的义气朋友。”   史老头喃喃道:“说什么狮虎成群,也不过是狐群狗党面已。”这句话小鱼 儿听见,江玉郎也听见了。但两人却又都像是没有痰健?   第叁七章 惊险重重   船走得果然很慢,小鱼儿一路不住的问:“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到了什么地 方?”   过了云汉,小鱼儿眼睛更大了,像是在等着瞧有什么趣事发生似的,船到奖 州,却早早便歇下。   小鱼儿笑道:“现在睡觉,不嫌太早了么?”   史老头“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那云姑却眨着眼睛笑道,“前面便是巫峡,到了晚上,谁也无法渡过,是以 咱们今天及早歇下,明天一早好有神精闯过去。”   小鱼儿笑道:“呀,前面就是险绝天下的巫山十二蜂了么?我小时听得‘两 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两句诗,一心就想到那地方去瞧瞧。”   云姑娇笑道:“这两句诗虽美,那地方却一点也不美,稍为不小心,就会把 命丢在那里,尤其是现在,只怕连两岸的猿猴都叫不出声来了。”   小鱼儿奇道:“为什么?”   云姑笑了笑,轻声道,“有些事,你还是莫要问得太清楚的好。”   小鱼儿转头去瞧江玉郎,只见江玉郎正垂头在望江水,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 话,但脸色都已是铁青的了。到了第二天,他脸色更青。小鱼儿知道他心里一紧 张.脸色就会发青。   但他却在紧张什么?难道他也算定有事受发生么?   史老头长篙一点,船驶了出去,云姑换了─身青布的短衫裤,扎起了裤脚, 更显得她身材苗条。   小龟儿笑嘻嘻地瞧着,也不说话,到了前面,江流渐急,但江面上船只却突 然多了起来。   小鱼儿突然发现他们每艘船的船桅上,都接着条黄绸,船上的人瞧见小鱼儿 这艘船来了,都缩回了头。   史老头白须飘拂,一心掌舵,像是什么都没有瞧见,云姑两只大眼睛转来转 去,却像是高兴得很。   江玉郎却根本不让小鱼儿瞧见他的脸。   突然间,岸上有人吹响了海螺,晌彻四山。   四山回响,急流拍岸,十余艘瓜皮快船,突然自两旁涌了出来,每艘快艇上 都有六七个黄巾包头的大汉,有的手持鬼头刀,有的高举红缨枪,有的拿着长长 的竹竿,呼啸着直冲了过来!   云始娇呼道:“爷爷,他们果然来了。”   史老头面不改色,淡淡道:“我早知他们会来的。”   他神情居然如此镇定,小鱼儿不禁暗暗佩服。   只听快艇上的大汉呼啸着道:“船上的小子们.纳命来吧!”只见两艘小艇 已直冲过来,艇上大汉高举刀枪。   云姑突然轻笑道:“不要凶,请你吃莲子。。   她的手一扬,当先两条大汉,立刻狂吼一声,撤手抛去刀枪,以手拖面,鲜 血泪然自指缝间流出。   大汉们立刻大呼道:“伙伴们小心了,这始娘暗器厉害!”   云妨娇笑道:“你还耍吃莲子么?好,就给你一粒。’   她那双又白又嫩的小手连扬,手里的莲子雨点般澈出去,但却不是干莲子, 而是铁莲子。   只见那些大汉们一个个惊呼不绝,有的立刻血流满面,有的兵刃脱手,但还 是有大半人冲了上来!   声色不动的史老头到了此刻,突然仰天清啸,啸声清朗高绝,如龙吟风鸣, 震得人耳鼓欲裂!   啸声中,他掌中长竿一振,如横扫雷霆,当先冲上来的叁人,竟被他这一竿 扫得飞了出去,远远撞上山石,另一人刚要跃上船头,史老头长竿一送,竟从他 肚子里直穿过去,惨呼声中,长竿挑起那鲜血淋漓的尸身,数十条大汉哪里还有 一人敢冲上来!   这老迈衰病的史老头,竟有如此神威,不但小鱼儿吃了一惊,江玉郎更是惶 然失色,满头冷汗。   史老头清啸不绝,江船己冲入快艇群中,那些大汉们鼓起勇气,呼啸着又冲 上来,有人跃下水去,似要凿船。   小鱼儿暗道:“糟了!”船一沉,就真的糟了。   但就在这时、一条黄衣黄巾,虬髯如铁的大汉,突然自乱石间纵跃而来,身 形兔起鹊落,口中厉声喝道:“住手!快住手!”   数十条大汉一所得这喝声,立刻全退了下去。   只见这黄杉客站在一堆乱石上,自水中抓起一条大汉,正正反反掴了七八个 耳掂子,顿足怒骂道:“你们这些蠢才都瞎了眼么?也不瞧清是谁在船上,就敢 动手。”   史老头长篙一点,江船竟在这急流中顿住!   黄衫大汉立刻躬身陪笑道:“在下实在不知道是史老前辈和姑娘在船上,否 则有天胆也不敢动手的!这长江一路上,谁不是史老前辈的后生晚辈。”史老头 冷冷道:“足下太客气了,老汉担当不起。老汉已不中用了,这长江上已是你们 的天下,你们若要老汉的命,老汉也只有送给你。”   黄衫大汉头上汗如雨下,连连道:“晚辈该死,晚辈也瞎了眼,晚辈实末想 到史老前辈的侠驾又会在长江出现,否则晚辈又怎敢在这里讨饭吃。”   史老头冷笑道:“讨饭吃这叁个字未免太谦了,江湖中谁不知道‘横江一窝 黄花蜂’做的全是大生意、大买卖。”   他眼睛一瞪,厉声道,“但老汉这一艘破船,几个穷人,又怎会被足下看上 ,这倒奇怪得很,莫非足下是受人所托而来么?”   水上的黄花蜂满头大汗,船上的江玉郎也满头大汗。只听黄花蜂连连陷笑道 :“前辈千万原谅,晚辈实在不知。”   史老头道:“你不肯说,你倒很够义气,好,冲你这一点,老汉也不能难为 你。”   长竿一扬,江船箭一般顾流冲了下去。   那黄花蜂长长松了口气,望着史老头的背影,喃喃道:“你们知道么,二十 年前,不但长江一路全是他的天下,就算是天下叁十六水路的英雄,又有谁不怕 他!咱们今天遇着他,算咱们命大,若是换了二十年前,这一带江里的水,只怕 都要变红的了。”   那大汉机伶伶打了个冷战,道:“他莫非是…。.”   黄花蜂大蝎道:“住口,我不要听见他的名字,也但愿莫要再见着他,老天 若保佑我不再和他沾上任何关系,那就谢天谢地了。”   江上生风,船已出巫峡。   史老头掌着舵,又不住咳嗽起来。   江玉郎瞧着他那在风中飞舞的白胡子.终于忍不住嗫嚅着问道:“老前辈莫 非是·…”是昔日名震天下的…。.”   史老头冷冷道:“你能不能闭上嘴。”   小鱼儿突然笑道:“史老头,我虽然还不知道你是谁,细想来你必定是个了 不起的人物,你居然会为我撑船,我不但要谢谢你.实在也有些受宠若惊。”   他居然还是叫他“史老头”,江玉郎眼睛都吓直了。   哪知这史老头反面向他笑了笑,道:“你莫要谢我,也不必谢我。”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那么我又该谢谁呢?是不是有人求你送我这一 程,求你保护我。。。你年高德重,我若猜对了,你可不能骗我。”   史老头弯下腰,不住咳嗽。   小鱼儿笑道;“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史老头脑色突然一沉,瞪着他道:“你小小年纪就学得如此伶牙利嘴,将来 长大如何得了。”   小鱼儿也瞪起眼睛,大声道:“我长大了如何得了,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莫要以为是你救了我,我就该怕你,没有你送我,我照样死不了,何况我又 没有叫你送我。”   史老头瞪了他半晌,突又展颜一笑,道:“像你这样的孩子.老汉倒从未见 过。”   小鱼儿道:“像我这样的人,天下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他赌气扭转了头, 但心头还是在想:“这老头必定大有来历,如今竟降尊绎贵,来做我的船夫,那 么,托他来送我的那人,面子必定不小。这人处处为我着想,却又为的是什么? 他既然能请得动像这老人般的高手,想来又不致有什么事要求我。”   小鱼儿实在想不到这人是谁,索性不想了,转首去看江玉郎,江玉郎竟似不 敢面对着他。   小鱼儿突然笑道:“你那位紫狮子听说在云汉就上岸了,是么?”   江玉郎道;“大。。大概是吧。”   小鱼儿笑道:“保镖的勾结强盗,你却勾结了保镖的,叫保镖的通知强盗, 来抢这艘船,否则那些强盗又怎会将别的船都挂上黄带子,只等着咱这艘船过去 ,否则那些强盗又怎会只要我的命,不要银子。”   江玉郎汗流浃背,擦也擦不干了,咯咯笑道:“大哥莫非是在说笑么!”   小鱼儿大笑道:“不错,我正是在说笑,你也觉得好笑么,哈哈,实在好笑 。”他大笑着躺了下去,又喃喃笑道:“奇怪,这么凉快的天气,怎么有人会出 汗。”   云姑─直在旁边笑眯眯地瞧着他,江风,吹着他零乱的头发,他脸上的刀疤 在阳光下显得微微有些发红。   顺风顺水,末到黄昏,船已到了宜昌!   大小船只无论由川人鄂,或是自鄂入川,到了这里,都必定要停泊些时问, 加水添柴,采购伙食。   一入鄂境,江玉朗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在考虑着该怎么样 才能说出口。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他,突然跳起来,道:“咱们就在这里上岸吧,坐船坐久 了,有些头晕。”   他话未完,江玉郎己掩不住满面的喜色。   小鱼儿大声道;“史老头,多谢相送,将船靠岸吧,你虽然有些倚老卖老, 但到底还是个好人,我不会忘记你的。”   史老头凝目瞧了他许久,突然大笑道:“很好,你去吧,你若死水了,不妨 到…”   小鱼儿摆手笑道:“你不必告诉我住的地方,也不必告诉我名字,因为我既 不会去找你,也不想以你的名字去吓唬别人。”   船还未靠岸,江玉郎已在东张西望。   史老头喃喃道:“要寻找危险的,就快快上岸吧,,你绝不会失望的。”   渡头岸边,人来人往,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的光鲜,有的褴褛,有的红光满 面,有的愁眉苦脸,有的刚上岸,有的正下船。   空气里有鸡羊的臭味,木材的潮气,桐油的气味,榨菜的辣味,茶叶的清香 ,药材的怪味…。’   再加上男人嘴里的酒臭,女人头上刨花油的香气,便混合成一种唯有在码头 上才能嗅得到的特异气息。   小鱼儿走夜人从中,东瞧瞧,西闻闻,瞧见这样的热闹,他简直开心极了, 就连这气味他都觉得动人得很,江玉郎却仍夜直着脖子,东张西望。   突听人丛外有人呼道:“江兄……江玉郎……”   江玉郎大喜道:“在这里……在这里……”   他分开人丛,大步奔出去,小鱼儿也只得跟着他。   只见渡头外,一座茶棚下,停着叁辆华丽的大车,几匹鞍辔鲜明的健马,几 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正在招手。   江玉郎欢呼着奔了过去,那几个少年也大笑着奔了过来,腰畔的佩剑,盯叮 当当地直响。   今鱼儿冷服瞧着这几人又说又笑,却没有人理他,他却像是无所谓,等到他 们笑过了,他也笑道,“奇怪,你的朋友怎会知道你要来的‘江玉郎脸一板,冷 冷道:“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   他非但称呼改了,神情也变了,方才还是满嘴“大哥小弟”此刻却像是主子 对佣人说话,   一个脸色惨白的绿衫少年,皱眉瞧着小鱼儿,就好像瞧着一条癞皮狗似的, 满脸厌恶之色.道:“江兄,这人是谁?”   江玉郎道:“这人就是世上第一个风流才子,第一个聪明人,女孩子见了他 都要发狂的,你看他像么?”   少年倒一齐大笑起来,像是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小鱼儿却仍然色 声不动,笑嘻嘻道:“你的朋友,也该给我介绍介绍呀!”   江玉郎眼珠子一转,招着那绿衫少年道:“这位便是荆州总镇将军的公子, 白凌霄白小侠,人称‘绿袍灵剑客’.叁十六路回风剑,神鬼莫测。”   小鱼儿笑道:“果然是人如其名,美得很。不知道白公予可不可以将脸上的 粉刮下来一点让我也美一美。”   白凌霄笑声戛地而止,一张白脸变得发青。   江玉郎指着另一位又高又大的黑大汉道:“这位乃是江南第一家镖局,金狮 镖局总镖头的长公子李明生,江湖人称‘红衫金刀’,掌中一柄紫金刀,万夫莫 故。”   小鱼儿附掌道:“果然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但幸好你解释得清楚,否则 我难免要误会这位李公予是杀猪的。’   李明生两只铜铃般的眼睛,像是要凸了出来。   另一个珠冠花衫,眉清目秀,例有七分像是女子的少年,咯咯笑道:“我叫 花惜香,家父人称‘玉面神判’,若是没有听过家父的名字,耳朵一定不大好。 ”   小鱼儿瞧了他半晌,突然摇头道:“可惜可惜,花公子没有去扮花旦唱戏实 在是梨园的一大损失”   花惜香征了征,再也笑不出来。   还有个又高又瘦、竹竿般的少年,叫“轻烟上九霄”何冠军,乃是轻功江南 第一的“鬼影子”何无双之子。   最后一个矮矮胖胖,嘻嘻哈哈,但双目神光充足,看来竟是这五人中武功最 强的一人,小鱼儿不免特别留意。   江玉郎介绍他时,神情也特别郑重,道:“这位梅秋湖兄,便是当今‘崆峒 ’掌门人一帆大师关山门的弟子,他武功如何,我不说你也该知道。”   梅秋湖哈哈一笑道:“过奖过奖,不敢当不敢当。”   小鱼儿想说什么,但瞧他眼膀里似无恶意,竟只是拱了拱手,笑道,“久仰 久仰。”   他目光一扫,就知道这几个名人之子虽然油头粉脑,一面孔纨□子弟的样子 ,四人瞧着就讨厌。但瞧他们的眼神步法,却又可发现他们的武功竟都不弱,五 人只要叁人联手,自己只怕就不是对手。   这几人瞧着小鱼儿,眼睛里却像是要冒出火来。   忽听一人娇声道:“好个没良心的江玉郎,知道我在这里,也不过来。”   车厢中走下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严格说来,这少女并不难看。只是小鱼儿一 瞧就要恶心,但江玉郎瞧了却是眉开服笑,大笑道:“孙小妹,我若知道你也来 了.我早就过去了,只怕连李兄也拉不住我。”   那孙小妹就像是唱戏似的,张开双臂,扑了过来,一头扑入江玉郎怀里,嘴 里哼哼嗯嗯,道:“你这死鬼到哪里击了?我真想死你了.。”   少年们拍手大笑,小鱼儿实在忍不住叹起气来,他若不是还没有吃晚饭,只 怕此刻早已吐了一身一地。   劲小妹眼睛一瞪,手叉着腰部类声道:“喂!你这人怎么这佯讨厌,还不快 走开。”   小鱼儿叹道;“我若能走开,真是谢天谢地了。”   小鱼儿伏在车窗上,头几乎已伸到车窗外,那位“孙小妹”就坐在江玉郎怀 里,小鱼儿实在受不了她那香气。   奸狡深沉的江玉朗,怎会也变得这么浅薄,这么俗!小鱼儿忍不住去瞧他一 眼,只见他面上虽笑得像是只呆鸟,但一双眼睛却仍闪动着鸷鹰般的光芒!   他哪里是真的这么浅薄,他原来只不过是装出来的。他若不;装得和这些不 知天多高地多厚的纨□子弟一样.他们又怎会将他当做自己的好朋友。   小鱼儿笑了,头又伸出窗外,那“红衫金刀”李明生正在那里得意扬场地打 着马,乌油油的鞭子,“□啪”直响。街道上的人瞧见这一群人马走过来,远远 就避开了,尤其是小姑娘小媳妇们,更像是瞧见瘟神恶煞一样。   这澡盆看来就像是个特大的木桶,比人还高,桶下面,居然还有生火的地方 ,桶里的水热腾腾的冒着气。   江玉郎整个人就泡在这大木桶里,眯着眼睛,嘴里还不断发出舒服的呻吟。 而小鱼儿呢?小鱼儿却只有站在桶外眼巴巴地瞧着,一只手还得吊在木桶旁边, 简直是不舒服已极。   那位总镇之子,“绿袍美剑客”白凌霄就坐在对面,两条腿高高翘在个黄铜 衣架上,摸着还未长出胡子的下巴笑道,“这澡盆乃是我家老头子属下一个悍将 ,自东瀛叁岛带回来的,叫做‘风吕’,据说东瀛岛上的人不讲究吃,也不讲究 穿,就是喜欢洗澡,只有洗澡是他们生活中的最大享受,一个澡最少要洗上半个 时辰。”   江玉郎笑道:“我这澡却洗了有一个时辰了。”   他终于爬了起来,娇笑声中,两个胴体健美,赤着双足的短衫少女,已拿了 块干布过来,替他擦身子,纤柔的玉手,隔着薄薄的轻布,摩擦着他发红的身子 ,那滋味简直妙不可言。   少女们娇笑着,替他穿上了雪白的中衣,轻柔的锦抱,江玉郎但觉满身舒畅 ,长长伸了个懒腰,大笑道:“这样洗澡,我也愿意每天洗上一次。…·洗了这 澡,我全身骨头都好像散了,人也好像轻了十斤他的。”   小鱼儿叹道:‘我却像是重了十斤。”   江玉郎冷冷道:“抱歉得很,此间主人,并没有招待你的意思,你要洗澡, 不妨到外面去洗,但在下却不能奉陪。”   小鱼儿道:“自然自然,我要洗澡,就得将手砍断,自己出去洗,是么?”   江玉郎道:“你总算明白了。”   只听孙小妹在门外娇笑道:“江玉郎,你淹死在澡盆里了么,还不快些出来 ,我等你吃饭哩!今天花惜香在‘玉楼东’为你洗尘接风。”   江玉郎笑道“玉楼东’,可是长沙那‘玉楼东’的分店?”孙小妹道:“谁 说不是。”   江玉郎附掌道:“想起‘玉楼东’的‘蜜汁火腿’,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   “玉楼东”的“蜜汁火腿”果然不愧为名莱,在灯下看来,那就像是盆水晶 玛瑙似的,闪动着令人愉快的光芒。   但小鱼儿却不愉快极了。他刚伸筷子,就被白凌霄打了回去,   花惜香咯咯笑道:“我根本不认识你,所以也用不着为你洗尘接风,是么? ”   小鱼儿道:“是极是极,我若要吃,就得割下只手,自己出去吃。”   白凌霄大笑道:“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于是小鱼儿就只得看着他们开怀畅饮,看着他们狼吞虎咽,他脸上虽还在笑 ,肚子却不觉在叫救命了。   突听一阵楼梯响动,几个人大步走上楼来,这几人年纪都在四五十多,穿着 俱都十分体面,顾盼之间,也都有些威严,显然不是等闲角色,   花惜香、李明生、何冠军……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少年们,瞧见这几人, 竟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都垂着头低着眉,突然变得老实得很,有的恭声晚道: “师傅。”   有的垂首唤道:“爹爹。”   小鱼儿不觉皱起了眉头,哪知这几人却瞧也不瞧他们的徒弟儿子们一眼,反 而都走到小鱼儿面前,齐地抱拳笑道:“这位莫非就是江鱼江小侠么?”   这一来,小鱼儿更觉奇怪.眨着眼睛道:“我就是。”   当先一条白面微须的中年汉子立刻招手道:“店家,快摆上一桌酒菜,我等 为江小侠接风。”   花惜香、白凌霄,一个个怔在那里,像是呆了。   非但“玉面神判”来了,“鬼影子”何无双、“金狮”李迪,这城里的武林 大豪,居然来的一个不漏。   小鱼儿吃完了整整一盆蜜汁火腿,终于忍不住笑道:“儿子们把我当狗屁, 老子们却对我客客气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可不可以说给我听听。”   玉面神判笑道:“犬子无札,江小侠切莫见怪。”   又瘦又长、面色铁青的“鬼影子”何无双接口笑道:“我等受了一位武林前 辈所托,要我们对江小侠务必要尽到地主之谊,这位武林前辈德高望重……”   小鱼儿道:“他究竟是谁?”   玉面神判想了想,笑道:“那位前辈本令我等守秘,为的自然是不愿江小侠 回报于他。”   小鱼儿笑道:“你放心,我向来不懂得报恩的,报仇么,也许还可能,但报 起仇来若太麻烦我也就算了。”   玉面神判附掌道:“江湖中人若都有江小侠这样的心胸,为武林开此古来未 有的新风气,倒真的是人群之福”….”   小鱼儿道;“现在,你可以说出他是谁了么?”   玉面神判缓缓道:“峨嵋掌门,神锡道长!”   小鱼儿拍案道:“原来是他。…’这一路上原来都是他,他倒没有忘记我… …”   数日疑惑,一旦恍然,于是开怀畅饮,大吃大喝,玉面神判、鬼影子等人只 是含笑望着他,谁也没有动筷子.   小鱼儿埋头苦吃了半个时辰,总算放下筷子,摸着肚子笑道:“肚兄肚兄, 今日我总算对得起你了吧!”   玉面神判笑道:“酒菜都已够了么?可要再用些瓜果?”   小鱼儿笑道:“我很想,只是肚子却不答应!”   玉面神判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我等总算不负神锡道长之托,已尽过 地主之谊了。”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道:“你话里好像有话……”   玉面神判霍然长身面起,缓缓道:“阁下不妨先推开窗子看看。”   小鱼儿推开窗子一瞧,只见这一段街道上,竟已全无灯火行人,却有数十条 劲装大汉,将酒楼团团围住。   再瞧这酒搂之上,也再无别的食客,只有个店小二站在楼梯口,面上满是恐 怖之色,两条腿不停地抖。   小鱼儿歪着头想了想,笑道;“这算什么?”   玉面神判脸色一沉,冷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神锡道长托我好生招 待你,我等便尽了地主之谊,但还有一人,却托我等来取你的头颅,你看怎样? ”   小鱼儿哈哈大笑道:“我这颗脑袋居然还有人要,这倒真是荣幸之至,但要 我脑袋的这人又是谁?你总该说来听听。”   玉面神判冷笑道;“你只需知道他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已足够了。”   小鱼儿目光转处,只见江玉郎等人俱是满面喜色,鬼影子等人却是面色凝重 ,满脸杀气。   这些人早已将他围住,这许多武林高手将他围在中央,他简直连出手的机会 都没有,更何况他还有只手是和江玉郎连着的,他根本连逃都不能逃。   小鱼儿长叹一声,苦笑道:“看来,今天我只得将脑袋送给你们了…。一盆 蜜汁火腿就换去了我的脑袋,这岂非太便宜了些!”   “金狮”李迪‘呛”的拔出了腰畔紫金刀,厉声进:“你还要我等动手么? ”   小鱼儿笑道:“用不着了,只是不知道你的刀快不快?若是一刀包险可以切 下脑袋,我倒想借来用用。”   “金狮”李迪狂笑道:“好,念你死到临头,还有谈笑的本事,某家就把这 柄刀借给你!”   手扬处,紫金刀‘夺”的钉在桌上,小鱼儿缓缓伸出手,去拿这柄刀,无数 道比刀光更冷更亮的眼睛里,都在瞧着他这只手。   玉面神判冷冷地瞧着他,突然自怀中摸出了对判官笔,那是对十分精巧的兵 器,发亮的竹杆上雕着精致的花纹。   小鱼儿的指尖停留在刀柄上,没有拔。   玉面神判缓缓道:“你为何不拔你拔出这柄刀来,就可以一刀砍向我,或是 别的人,或是将刀架在江玉朗的脖子上,逼我们放你走。”   小鱼儿的手指轻点着刀柄,没有说话。   玉面神判道:“你不敢拔这柄刀的,是吗?只因你自己也知道。只要你拔出 这柄刀,只有死得更惨。”   小鱼儿觉得自己的手很冷,而且在流汗。   玉面神判叱道;“念你是个聪明人,且给你个速死,咄,去吧!”   手腕一抖,判官笔闪电般向咽喉“天突”穴点了出去,这“天突”乃是人身 必死大穴之一,纵然被常人拳脚打中,也是难以救治,何况是这等点穴名家掌中 的纯钢判宫笔,小鱼儿历经大难不死,岂知竟要死在这里!   眼看这发亮的笔尖已到了咽喉,他竟躲都懒得躲了,躲开这一招,第二招反 正还是要来的,既然要死,何不死得痛快些。   哪知就在这时,突听“叮”的一声,一只酒杯自窗外直飞进来,不偏不倚套 住了判宫笔的笔尖。   那判官笔击势是何等凌厉,酒杯又是何等容易破碎,奇怪的是,酒杯远远飞 来,套住笔尖,居然还是完整的!   玉面神判手腕反似被震得麻了麻,大惊之下,后退叁步,厉喝道:“什么人 ?”   这时新月方自升起,淡淡的月光下,只见对街“老介福绸缎庄”的招牌上赫 然坐着一个人。   这人满头蓬头,敞着衣襟,手里提着个特大的酒葫芦,正在嘴对嘴的狂饮, 酒葫芦遮去了他的面目,也看不出他是谁.   但小鱼儿却已瞧出来了,暗道:“此人来了,又有好戏瞧了。”   玉面神判手腕一震,笔尖上的酒杯直飞出去,直打对面那人的胸膛,他自信 手上劲力,无论是谁,只要被这酒杯击中,身上必定要多个窟窿,只听又是“叮 ”的一声,酒杯打在那人身上,片片粉碎。   那人却竟似全无感觉!   玉面神判面色更变了,花措香、白凌霄、李明生等人,拔刀的拔刀,拔剑的 拔剑,一时之间刀光剑影大作!   “鬼影子”何无双身子也不见动弹,人突然飞了出去,此人号称轻功江南第 一,身手之轻捷果然不同凡俗。   只见他人在空中.手里已有十余点寒光暴射而出。   对街那人突然哈哈一笑,一般闪亮的银光,自口中射了出来,暗器立刻被打 飞,银光直射到何无双身上。   这轻功第一的鬼影子竟也被打得飞了回来,回时比去时更快,直飞入窗子, 飞过桌面,“砰”的撞在墙上。   那般银光到这时才四溅散开,玉面神判远远便觉得酒气扑鼻,那人嘴里喷出 来的,竟只不过是口酒!   他一口酒竟然就将何无双击退,众人不禁都变了颜色,白凌霄等人初生之犊 不怕虎,各展刀剑,便要扑过去。   只听“呼”的一声,接着“□□啪啪”一连串声响,白凌霄等人手里的刀剑 已全不见了,一个个捂着脸,半边脸色红得像是茄子,就在这刹那之问,这几个 人竟已每人重重挨了个耳刮子。   再瞧对面那人,不知何时已端端正正坐在何无双方才坐过的位上,左手仍拿 着那酒葫芦,右手却杂七杂八拿了一大把刀剑,白凌霄等人认得,这些刀剑正是 自己的,但若问他们怎会到了别人手上?他们只怕谁也回答不出。   江玉郎瞧见这人,面色变得毫无人色,玉面神判心计最深.在未知这人来历 之前,生怕李迪等人鲁莽闯祸,当下抢先一步,干笑道:“这位兄台贵姓大名为 何无端出手伤人?”   那人眼睛一斜,冷冷道:“谁是你的兄台,你是什么玩意儿?”   玉面神判勉强忍住怒气,铁青着脸道:“在下萧子春,江湖人称玉面神判。 ”   那人哈哈大笑道;“好个响亮的名头,你配么?”   笑声中手一送,将一大把刀剑全送到萧于春面前,雪亮的刀头剑尖,在灯光 下像是猛虎的獠牙。   玉面神判一惊之下,不由得伸手去接,再看自己手里那对判宫笔不知何时已 到了对方手里。   那“金狮”李迪没有吃过苦头,浓眉一轩,便待发作。江玉郎在桌下扯了扯 他袖子,悄悄说了句话。   李迪面色立刻也变得全无人色,失声道:“你……你便是‘恶赌鬼轩辕叁光 !”   轩辕叁光冷笑一声,也不说话,却自桌上拔起了那柄紫金刀,反手一刀,向 旁边一个茶几砍了下去。那茶几上点着只儿臂般粗的蜡烛。   轩辕叁光这一刀砍下去,蜡烛仍是蜡烛,烛台仍是烛台,茶几仍是茶几,他 这一刀像是根本砍空了。   但突然间,烛光竟缓缓分了开来,接着蜡烛、烛台、茶几,全都分成了两半 ,向两边直倒下去。这一刀出手,众人更是面如死灰。   轩辕叁光一扬紫金刀,“夺”的钉入梁上,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他再也不 瞧─眼,一屁股坐下,冷冷道:“儿子们眼见老子来了,怎地还不快摆上酒菜! ”   他这句话说的虽然无理,但听在众人耳里,再也无人敢顶撞于他。   李迪“砰”的一拍桌子,大喝道:“小二,瞧见老子来,为何还不摆上菜来 。”他看来人虽最是粗豪,但做保镖的人,究竟能屈能伸。   那店伙魂魄早巳骇飞了,此刻哪里还禁得起这一声大喝,口中刚说了声“是 ”,人已直滚下楼去。   少时酒菜摆上,萧子春、李迪抢着要来斟酒。   轩辕叁光眼睛─瞪,道:“谁要你斟酒,除了对面两个姓江的娃儿,全给老 子远远站开。”   他居然拿起酒壶,替小鱼儿倒了杯酒,又替江玉郎倒了杯酒,小鱼儿满怀欢 喜,江玉郎却已骇破苦胆。   轩辕叁光端起酒杯,道;“喝!”   小鱼儿一饮而尽,江玉郎也不敢怠慢,他刚放下杯子,只见轩辕叁光眼睛已 在盯他,咯咯笑道:“你可知道这酒叫什么酒?”   江玉郎道:“弟……弟子愚昧,实在不懂。”   轩辕叁光大声道:“这─杯叫赌酒,无论谁喝了老子倒的酒,都得和老子赌 ─赌。”   江玉郎骇得手一抖,酒杯也摔在地上。   轩辕叁光眼睛一瞪,道:“怎么?你不赌?”   江玉郎道:“吐”。”吐”。。吐”。”   他骇得舌头都麻了,竟将“赌”宇说成了“赌”。   轩辕叁光大笑道;“好,你龟儿要赌啥?”   江玉郎道:“吐……吐什么……都可以。”   轩辕叁光道:“好,老子就赌你这条手臂。”   江玉郎两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小鱼儿笑嘻嘻将他拉了起来,道:“ 你怕什么?反正也未必一定输的。”   轩辕叁光厉声道:“坐直了,说,你要怎样赌?”   江玉郎目中竟流下泪来,转眼去瞧萧子春等人,但这些人此刻哪里还敢替他 出头?   突然间,一人朗声笑道:“轩辕先生若要赌,在下可以奉陪.寻这等黄口孺 子来赌,岂非无趣么?”   小鱼儿转眼望去,但觉眼睛─亮。   一个青衫秀土巳飘飘走上楼来。   灯光下,只见此人眉清目秀,面如冠玉,他含笑定过来,风神更是潇洒已极 ,小鱼儿自出道江湖以来,除了那无缺公子外,就再末见过如此令人着迷的人物 。   萧子春等人见到他来了,都不禁在暗中长长松了口气,喜动颜色,江玉郎更 是欢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轩辕叁光目光闪电般在他身上一转,也不禁为之动容道:“你是谁?”   这人微笑一揖,道:“在下江别鹤。”   轩辕叁光目光闻动,厉声道:“江湖传言,江南一带,出了个了不起的英雄 ,乃是燕南天之后第一个当得起‘大侠’两宇的人物,莫非就是你?”   江别鹤笑道:“那只是江湖朋友抬爱,在下怎担当得起。”   轩辕叁光指着江玉郎摇头叹道:“虎父犬子……虎父犬子。。”   突又一拍桌子,大喝道:“他既是你的儿子,你莫非要代他与我赌一赌?”   江别鹤道:“轩辕先生若有兴致,在下自当奉陪。不知轩辕先生赌注如何? ”   轩辕叁光微一思索,浓眉轩起,大声道:“你我两人无论谁输了,便任凭对 方处治!”   这赌注说出来,众人不禁俱都失色,这“任凭对方处治”,委实令人心惊, 胜的一方若令败的一方去做件绝不可能、甚至丢人现眼的事,那岂非比“死”更 痛苦百倍,尤其是以江别鹤这样的身分,他若输了,就算想死,也先得做了对方 要求之事才能死的。他就算死也不能食言背信。   众人只道江别鹤绝不会答应,哪知他只是淡淡一笑道:“就是这样也好,但 如何赌法,还请见告。”   轩辕叁光见他如此轻易便答应了这席注,也不禁为之动容,端起面前酒杯, ─饮而尽,大笑道;“好,江南太快果然豪气干云,我定了赌注,如何赌法便由 得你,这是我的规矩。”   江别鹤笑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走过去,搬了张小圆桌来,又将一大碗满满的鱼翅羹放在桌子中央,轩辕 叁光瞧得奇怪,道:“这又算了什么?”   江别鹤缓缓道:“你我依次往桌上击一掌,谁若要将这碗鱼翅羹震得溅出, 或是使得碗落下去,那人便算输了。”   他口中说话,一掌向那桌面拍了下去。   他这一掌似乎也未用什么气力,但那坚硬的梨木桌面在他掌下竟像是突然变 成了豆腐似的。   他一掌切下,竟穿透了桌面,桌上那碗盛得满满的鱼翅羹,果然还是纹风不 动,没有溅出一滴。   江别鹤微微笑道:“你我──掌击下,必定穿透桌面,是以就算你我两人都 未将这碗鱼翅羹震倒,到了后来,桌面上惧是掌痕,那中央一块,总要落下去的 ,谁击下最后一掌,谁就输了,是以桌子越小,胜负便越早。”   众人都已被这种掌力惊得呆了,直到此刻才喝出来来,就连小鱼儿也不能例 外,他实也未见过这种掌力。   轩辕叁光面色也已变了,站在那里,怔了许久,喃喃道:“这样的赌法,倒 真连我也未曾见过。”   江别鹤笑道:“在下已击下了第一掌,此刻该轮到轩辕先生了。”   轩辕叁光突然仰首狂笑道;“我‘恶赌鬼’平生与人大赌小赌,不下万次, 从未有─次还未赌时,便己先认输了……”   他突又顿住笑声,目光凝注江别鹤,道,“但这次,我不必赌,已认输了” 。·我掌力纵能穿透桌面,却万万不能令这碗见鬼的鱼翅羹一滴也不溅出来。”   众人长长嘘了口气,大喜狂欢。   轩辕叁光惨然一笑,背负双手,道:“现在,你要我怎样,只管说吧!”   江别鹤微一沉吟,走过去倒了两杯酒,笑道:“在下且敬轩辕先生一杯。”   轩辕叁光仰首一饮而尽,“砰”地放下酒杯,厉声道:“现在轩辕叁光是生 是死,往东往西,凭阁下吩咐!”   第叁十九章 假仁假义   江别鹤微笑道:“在下要轩辕先生做的事,方才不是已做过了么?轩辕先生 的赌注既已付清,为何还要说这样的话。”   轩辕叁光又怔住了,呐呐道:“你你说什么?”   江别鹤笑道;“输的一方,既是任凭胜方处置,在下就罚轩辕先生一杯酒, 此刻轩辕先生酒已放下,正是银货两讫,各无赊欠了。”   轩辕叁光木立当地,喃喃道:“你若能杀了我,江湖中谁不钦服,你若要我 做件事,无论奇珍异宝,名马灵犬,我也可为你取来,但……但……”   他长叹一声,苦笑道:“但你却只是要我喝一杯酒。”   江别鹤笑道;“若不是在下量小,少不得还得多敬几杯。”   轩辕叁光突然举起那酒葫芦,一口气喝了十几口,伸手抹了抹嘴唇,仰天长 笑起来,道:“好!果然不愧是‘江南大侠’!我轩辕叁光平生未曾服人,今日 却真的服了你江别鹤了!”   大步走过去,拍了拍小鱼儿肩头,道:“小兄弟,你的事我已管不了啦,但 有‘江南大侠’在此,你再也不必伯那些鼠辈欺负了,我且去了…。’再见!”   说到“再见”两宇,人已出窗,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窗外凉风习习,一弯 新月正在中天。   江别鹤目送他去,喃喃叹道:“此人倒不愧是条好汉!”   “玉面神判”萧子春陪笑道,“此人名列‘十大恶人’,江兄不乘机将之除 去,岂非太可惜了?”   他口中虽以兄弟相称,但神情却比弟子待师长还要恭敬。   江别鹤正色道:“这样的英雄人物,世上有几个?萧兄怎能轻言‘除去’两 字,何况,此人除了好赌之外,并无别的恶迹。”   萧子春垂首笑道:“是,小弟错了。”   江别鹤笑道:“更何况他只要赌输,使绝不抵赖,纵然输掉头颅,也不会皱 一皱眉头,试问当今天下,有他这样赌品的人,能有几个!”   小鱼儿突然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轩辕叁光没有听见你这番话;否则他真 要感激得眼泪直流了。”   江别鹤目光上下瞧了他一眼,展额笑道:“这位小兄莫非也是犬子好友?”   小鱼儿道:“好友两宇,我可实在不放当。”   江别鹤目光一闪,已瞧见了他们手上的“情锁”,微微笑道:“这旁门左道 的区区之物,我自信还能将之解开,小兄你只管随我回去。。。”   小鱼儿笑道:“我也实在很想随你回去,只是这里还有人等着宰我,怎么办 呢?”   江别鹤皱眉道:“谁?”   小鱼儿道;“自然都是些威名赫赫的英雄豪杰,七八个成名的大英雄等着宰 我一个人,这岂非光荣之至。”   江别鹤目光一转,满屋予的人惧都垂下了头,萧子春、李迪等人更是面红耳 赤,江别鹤缓缓道:“我可保证,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发生了。”   突听窗外远处黑暗中有人高歌。歌声随风传来,唱的竟是:“江南大侠手段 高,蜜糖来把毒药包,吃在嘴里甜如蜜,吞下肚里似火烧.糟!糟!糟!大下英 雄俱都着了道……”   江别鹤神色不变,微微笑道;“得名之人,谤必随之,我既不幸得名,挨些 骂也是应当的,此等小人,你若去追他,岂非反令他得意。”   小鱼儿笑眯眯瞧着他,道:“我小鱼儿也很少服人,今天也倒有些服你了─ 。。”   若没有自己去看过,谁也不会相信“江南大侠”住的竟是这样的屋子。那只 是叁五间破旧的屋于,收拾得虽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但陈设却极为简陋,也 没有姬妾奴仆,只有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子,蹒跚地为他做些杂事。   小鱼儿随着他走了两天,才走到这里。   这两天小鱼儿更觉得这“江南大侠”实非常人,一个在武林中有如此大名的 人,对人竟会如此客气,这大概除了江别鹤外,再没有人能做到了,和他走在一 起,就如同沐浴春风一般,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很舒服、很开心的。   走进了这间屋子,小鱼儿更不免惊奇。   江别鹤微笑道:“这庄院昔日本是我一个好友诸葛云的,他举家迁往鲁东, 就将庄院送给了我,只可惜我却无法保持它昔日的风貌,想起来未免愧对故人。   小鱼儿叹道:“名震天下的‘江南大侠’,过的竟是如此简朴的生活,千百 年来,武林中只怕没有第二个了。”   江别鹤正色道:“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我从未忘记。 ”   小鱼儿叹道:“你真是个君子。”   少时菜饭端来,也只是极为清淡的叁四样疏菜,端菜添饭摆桌子,竟都是这 领袖江南武林的盟主自己动手的。这样的主活,与他那炫目的名声委实太不相称 。   小鱼儿喃喃道:“难怪天下江湖中人都对你如此尊敬,一个人能忍别人之所 不能忍,自然是应当成大事的。”   江别鹤闪亮的目光转注着他,忽然道:“我看来看去,越看越觉得你像我昔 日一位恩兄。”   江别鹤叹道:“他是昔日江湖人中温文风雅的典型,也是千百年来江湖上最 着名的美男子,我为小儿取‘玉郎’这名字,正也是为了纪念他的。”   小鱼儿笑道;“你看我像个美男子?我这人若也可被称为‘温文风雅’,那 么天下的男子就没有一个不是温文风雅的了。”   江别鹤微笑道:“你也许并不十分温文风雅,但你的确有他那种无法形容的 魅力,尤其是你笑的时候,我不相信世上有任何少女能抗拒你微笑时瞧着她的眼 睛。”   小鱼儿大笑道:“我但愿能有你说的这么好,也但愿能就是你说的那人的儿 子,只可惜我爹爹也和我一样,纵然是个聪明人,但绝不是什么美男子,而且他 现在也正活得好好的,也许正在他那张逍遥椅上抽着旱烟哩。”   他大笑着站了起来,走了出去。江玉郎也只有跟着他。   小鱼儿又笑道:“我实在想陪你多聊聊,却又实在忍不住要去睡了……希望 你明天能找几个有用的锁匠来,能将这见鬼的‘情锁打开。”   江别鹤叹道:“这一路上我几乎已将鄂中一带有名的巧手锁匠都找过了,我 实也未想到这‘情锁’的视簧竟造得如此之妙。”   他一笑又道:“但你只管放心,就在这两天我必定能寻得一柄削铁如泥的宝 剑……到了我这里,你什么事都不必再烦心了。”   小鱼儿笑道:“所以我现在只要一沾着枕头,立刻就会睡得像死人似的。”   江玉郎现在就像是已突然变成了一个世上最听话、最老实的孩子,老老实实 的随他走了出去。   江别鹤温柔地瞧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缓缓在袖中摸索着,竟摸着了柄长不过 一尺的短剑。   这短剑的剑鞘黑黝黝的,看来毫不起眼,但等到江别鹤抽出这口剑来,屋子 里却像是有电光一闪。森冷的剑气,立刻使烛火失去了光彩。   那又聋又哑的老头子,远远站在门口,此刻也不禁打了个冷战,他瞪大了眼 睛,像是在说:“你手里的明明已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却又为什么不为他人将那 见鬼的‘情锁’削断?”   江别鹤抬起头,瞧见他这充满惊疑的目光,像是已瞧破了他的心意,微微一 笑,缓缓道:“我此刻自然还不能将那‘情锁’削断,那孩子一肚子鬼主意,谁 也猜不到他要干什么,我只有叫玉郎时时刻刻地监视着他…”·有了那‘情锁’ ,他就是想溜想跑,却也是跑不走的了。”   可惜他说话的对象只不过是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子,他无论说什么,这老头子 都是听不见的。   走廊上,有个小小的灯笼,昏黄的灯光,照着荒凉的庭园,一只黑猫蹲踞在 黑暗里,只有眼睛闪着碧绿的光。   小鱼儿和江玉郎走在这曲廊上,脚下的地扳吱吱直响,远远有风吹着树叶, 小鱼儿缩起了脖子,苦笑道:“任何人着在这种地方住上十年,不变成疯子才怪 。”   江玉郎道:“你放心,你用不着住十年的。”   小鱼儿笑道:“你终了说话了……,方才在你爹爹面前,我还以为你变成哑 巴哩!”   江玉郎道:“在我爹爹面前敢像你那样说话的人,世上只怕也没有几个.”   小鱼儿瞧着那黑黝黝的后园,笑笑道:“这后园你去过么?”   江玉郎道:“去过一次。”   小鱼儿道:“你在这里也住了许久,只去过一次?”   江玉郎道:“去过一次的人,你用鞭子抽他,他也不会去第二次了。”   小鱼儿笑道:“那里面难道有鬼?”   江玉郎道:“那种地方,鬼也不敢去的。”   他打开一扇门,悬起了一盏灯,小小的屋子里,有几柄刀剑,一大堆书,自 然,还有张床。   小鱼儿眼珠一转,道:“这就是你的卧房?”   江玉郎长长叹了口气,道:“一年多没有回来,此刻看见这张床,也不觉亲 热得很。”   小鱼儿笑道:“瞧见你那些宝贝朋友之后,打死我也不相信你以前会老老实 实睡在这张床上,你难道真的憋得住?”   江玉郎突然一笑,道,“半夜我不会溜出去么?”   小鱼儿道:“我自然知道大户人家的子弟,都有半夜溜出去的稚癖,但你爹 爹可与别人不同,你怎能逃得过他的耳目?”   江玉郎眨了眨眼睛,道:“你可知我为什么要你在这屋子里?”   小鱼儿道:“知道。”   江玉郎道:“只因这屋子距离我爹爹的卧房最远,而且窗子最多……这本来 应该是佣人住的地方,但我却抢着来睡了。”   小鱼儿笑道;“据我所知,这只怕是你最聪明的选择了!”   回到了自己的卧房,江玉郎终于也放下了心,睡到床上,还没有多久,便已 真的睡着,而且睡得很沉。他也用不着再去提防小鱼儿,他也实在累了。小鱼儿 也像是睡得很沉。   也不知道了多久,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走了过来,走到门外,停了停,轻轻 敲了敲房门。门里没有应声,这人将门推开一线,瞧了瞧,然后这脚步声又走了 回去,竟像是走入了那荒凉的后园。   这连鬼都不敢去的地方,他叁更半夜去做什么?   小鱼儿突然张开了眼睛,自头发里摸出了根很细很细的铜丝,竟将这铜丝刺 入那“情锁”上的一个小洞里。他耳朵贴在这“情锁”上,将那铜丝轻轻拨动着 ──他眯着眼睛,聚精会神地,就像是在听着什么动人的音乐。   突然,轻轻“喀”的一响,那鄂中所有的巧匠都打不开的“情锁”,居然被 他以一根细细的铜丝拨开了。   他面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挥动着那只失去自由已久的手随手点了江玉 郎的“睡穴”。   江玉郎腿得更不会醒了。   小鱼儿瞧着他得意地笑道:“你自以为聪明,其实却是个呆子,竟一直以为 我真的弄不开这见鬼的情锁,你也不想想,我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恶人谷”中既然有最出色的强盗,自然也有最出色的小偷,在最出色的小 偷手下,世上哪有打不开的锁,   但他为什么却一直宁愿和江玉郎锁在一起?宁愿受各种气?他心里究竟又在 打着什么主意?莫非他早已猜到江玉郎的父亲必定是个神秘的人物?莫非他早巳 猜到这地方必定有一些惊人的秘密?   他要和江玉郎锁在一起,莫非只不过就是要到这里来!而且还可令别人都因 此而不再防着他。任何人都以为他是摆脱不了江玉郎的,有江玉郎时时刻刻、寸 步不离跟着他,别人自然都放心得很。   但这时,小鱼儿己溜出了窗子。竟向那连鬼都不敢去的后园掠了过去。这时 ,那脚步声入园已有许久丁。   小鱼儿掠入那圆月形的门时,只瞧见远处有灯火闪了闪,然后,便是一片黑 暗,灯火竟似熄灭。   黑暗中,树木在风中摇舞,仿佛是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妖魔,正待择人而噬, 天上虽然有黯淡的星光,但星光却更增加了这园林的神秘和恐怖,风很冷,但小 鱼儿掌心却是湿湿的,已沁出了冷汗。   假如是别人,此刻早巳退回去了。但小鱼儿却不是“别人”,小鱼儿就是小 鱼儿,天下独一无二的小鱼儿,他若要前进,世上再无任何事能令他后退。   他早己认准了方才那灯火闪动之处,他就直掠过去。但园林中只有枯萎了的 树木,颓败了的山石小亭,方才那一点灯火,早巳不知到哪里去了。   走着走着,小鱼儿突然迷失了方向。一阵风吹过,他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 噤,他忽然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该找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自黑暗中窜了出来!小鱼儿魂都几乎被骇飞了,黑影窜 过去,竟是条黑猫!但这黑猫又怎会入了这后园?又怎会突然窜出来?   小鱼儿心念一转,绝不再多想,立刻伏到地上,前面有一堆碎石瓦砾,还有 一片枯萎的菊花。   他身子刚伏下来,十余丈外,突然有一扇窗子亮起了灯火,接着,一条人影 缓步走了出来。这人手掌着灯,灯光照着他的脸,赫然正是江别鹤!   只听他“咪呜”一声,那黑猫便向他窜了过去,窜入他怀里,他反手扣起了 门,抱着黑描走了回去。   小鱼儿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灯火,刚刚去远,园林中像是更黑、更 冷。小鱼儿又等了许久,才悄悄爬了起来,悄悄走过去,走到前面,才瞧出那里 有间小小的花房。   门,已锁上了。   于是小鱼儿又有了机会施展他开锁的本事。   他轻轻推开了门,点着他方才从桌子上偷来的火折子,花房里蛛网密布,角 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花盆、枯叶、木炭,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半夜叁更,江别 鹤跑到达什么也没有的破屋子里来做什么?   风吹着窗户,吱吱作响,风从破了的窗纸里吹进来,就像是一只冰冷的鬼的 爪子,在摸小鱼儿的背脊。小鱼儿真想逃走,逃回床上,用棉被盖住头,这种地 方,真是连鬼也不会愿意来的。   但连鬼也不来的地方,岂非最好隐藏秘密!   他目光四下转动,瞧了半晌,也瞧不出这屋子里有什么可疑之处,屋子里到 处都积着灰尘,像是已许久没有人来过!但江别鹤方才明明来过,灰尘上怎会没 有他的脚印?小鱼儿心一动,俯身摸了摸,那灰尘竟是粘在地上的,除非你用力 去搓,否则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小鱼儿几乎跳了起来,他知道这屋子必有地道,但他将每个角落都找遍了, 还是找不出有什么机关消息。   他几乎绝望了,仰面长长叹息了一声,蛛网。在风中飘摇,有些蛛网巳被风 吹断了,蜘蛛正忙着在重新绘起。但有一张蛛网,任凭风怎么吹,却动也不动。   这种事别人也不会注意,但世上再也没有一件事能逃过小鱼儿的眼睛,他立 刻窜了过去!   他发现这面蛛网竟是以极细的钨金丝做成的!他立刻一跃而起,将这面蛛网 ─拉。   只听“格”的一声,接着,又是一连串‘格格”声响,蛛网下的一堆枯柴突 然缓缓移动,露出一个洞来!小鱼儿也曾见过许多设计巧妙的秘密机关,但却从 未见过有任何一处比这更巧妙、更秘密。   除了没有窗子,这实在是一间最标准的书房,就和世上大多数读书人读书的 地方完全一样。   书房的左右两壁,是排满了书的书橱书架,中间是一张精雅的大理石书桌, 桌上整齐地排列着文房四宝。   除此之外,自然还有盏铜灯,小鱼儿点燃了它,然后,便坐在那张舒服的大 椅子上,他开始静静地想:“我若是江别鹤,我会将秘密藏在什么地方?”   任何一间书房里,可以收藏秘密的地方都很多,但假如那秘密是一些纸张, 最好是藏在什么地方?   最好自然是藏在书里但这里有成千成百本书他又会藏任哪本书里?   自然要藏在别人最不会翻阅的一本书里──虽然,这里绝不会有人走来翻他 的书,但他却也会习惯地这样做的。   小鱼儿站了起来,仔细去瞧那书架。他一本本地瞧,书架上有石刻的《史记 》、《汉书,还有些手抄的珍本杂记,每本书都已积着灰尘,   江别鹤到这里,自然不会是为了看书,这些书上自有积尘,但这里……就在 这里,却有本书非常干净。   这本书不算薄,小鱼儿抽下来,书皮上写的是:“本草”。   小鱼儿笑了,就发现这本书中间已被挖去了一块,四边却粘在一起,就像是 个盒子,   书中被挖去的地方,竟放着几张精巧的人皮面具,还有叁两个小瓶子,这显 然是易容的工具。   但小鱼儿却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他再找,又找出个同样的“书盒子”,这 里面也有几只小木瓶。瓶子里装的竟是非常珍贵的毒药!   小鱼儿叹了口气,再找,他又找出一叠数目大得骇死人的银票,还有张很大 的名单。他也懒得去瞧那些名字,只瞧见每个名字下却有个括弧,括弧里有的写 着“少林”,有的写着“武当”,每一个都写的是名门大派,也许,这些是江别 鹤派到这些门派中奸细的名字‘   但小鱼儿却也懒得管它,这些虽然都是惊人的秘密,但却不是小鱼儿所要找 的,他失望地坐了下来。   突然,他瞧见书桌旁有些矮几,矮几上堆满了纸,各色各样的纸,他眼睛像 是一亮,抓起一叠纸。   纸质很轻,很薄,却带着韧性,这种纸,在当时是非常特殊的,小鱼儿也不 过见过一次。但他却知道这种纸的味道!只因他曾经将一张同样的纸吞入肚里。   这叠纸,正和他从铁心兰处得来的那“燕南天藏宝图”的纸质是完全一样的 ,他死也不会忘记。   他仔细地刮了一小撮尘土,轻轻抹去最上面一张纸上,纸上便现出了花纹, 果然正是那藏宝图的图形。   要知那藏宝图为了要求逼真,是用木炭条画的,在上面的一张纸上画过最后 一张图后,又恰巧没有再动过这叠纸。   小鱼儿长长叹了口气,哺哺道:“伪造那藏宝图的人,果然就是他!要害得 天下英雄自相残杀的人,果然就是他!”   他冷笑道:“好一个大仁大义的‘江南大侠’!我早知道你有不可告人的野 心,否则你又怎会如此矫情,如此做作?……你不但想将天下英雄俱都瞒在鼓里 :竟还想将不易收服的人俱都用计除去,好让你独霸天下!”   他小心地将一切又重归原位,喃喃又道;“你若不惹我,你的事我本也懒得 管的,但谁叫你害得我也上了次大当,我若不教训教训你,岂非对不住自己!”   他吹熄了灯,退了出去!将机关也回复原状。   只固他知道此刻就算要揭破江别鹤的阴谋,别人也不会相信的,江别鹤实在 装得太好了。所以他只有再等,反正江别鹤是跑不了的。   江玉朗还在沉沉的睡着,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他的头埋在枕头里,那副已 打开的‘情锁”也仍挂在手上。   小鱼儿不动声色地上了床,又将手套入“情锁”里,“格”的锁上,此刻他 什么都不再想。   他要舒服地睡一觉,养足精神好对付明天的事。但他眼睛还没有闭上,屋子 里突然有火光亮起。   小鱼儿一惊,张开眼,便瞧见一个人笑嘻中地站在床头,闪动的火光,照着 他苍白的脸,照着他诡秘的笑容…。‘   这人竟赫然是江玉郎!但江玉郎不是明明睡在他旁边么?又怎会站到了床头 !小鱼儿跳了起来,再看他身旁的人。   他身旁的人也抬头向他笑,却是那又聋又哑的残废老人……小鱼儿怔了半晌 ,突大笑道:“我明明知道江别鹤是个厉害的人物,怎地还是小估了他?”   江玉郎冷笑道:“这也很好笑么?以我看来,你本该痛哭才是。”   只见江别鹤缓缓走了进来,含笑瞧着他,柔声道:“你发现了那么重要的秘 密本该快快逃走才是,但你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地回来,你的确有惊人的胆子。”   小鱼儿道:“你明明知道我已发现了你的秘密,居然还能不动声色地等我回 来,等我再将自己锁起……唉,你的确了不起。”   江别鹤道:“你小小年纪,居然能骗过了我,居然能找出我的秘密,这实在 是我绝未想到的事,的确令人佩服。”   小鱼儿道:“你竟能令天下人都相信你是个大仁大义的英雄,竟能令每个人 都对你如此尊敬,当真不傀为一代枭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竞互相推崇起来,假如有不相干的人旁边听着,谁也不 会猜到他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江别鹤叹道:“我实在很爱惜你的才智,但你为什么偏偏要来和我作对,你 既然知道了那些秘密,我纵然爱惜你,也只有忍痛割爱了。”   小鱼儿叹道:“我实在也很爱惜你的才智,很愿意见到你大事成功,但你为 什么偏偏要做出那些见鬼的藏宝图来,害得我也上了次当。”   江别鹤面上突然微微变了颜色,失声道:“你怎知道那藏宝图与我有关?”   小鱼儿道;“若不是那藏宝图,我又怎么来到这里,我又怎会辛辛苦苦地来 发掘你的秘密?只要你不惹到我,你的秘密关我屁事!”   江别鹤瞧了江玉郎一眼,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鱼儿笑道:“我瞧见你这‘犬子’身上居然也有张藏宝图,我就问他是从 哪里得来的,他说,是从你书房偷来的,那时,我就想,如此重要的藏宝图,你 怎能随便放在书房里?那时我心里就已有些疑心。”   江别鹤道:“你怀疑得很好。”   小鱼儿道:“我又听人说,这‘犬子’的父亲乃是一代大侠,我又想,常言 道:龙生龙,风生风,一代大侠怎会养得出如此卑鄙无耻的儿子。”   江别鹤微笑道:“你骂得也很好。”   小鱼儿道;“后来我瞧见你,居然住在这种地方,居然自己搬桌子端莱,身 旁只用了又聋又哑的老头子,我又想,这人若不是圣贤,就必定是我从未见过的 大奸大恶之徒,因为世上只有这两种人能做出这样的事。”   江别鹤笑道:“我自然不太像是圣贤。”   小鱼儿道:“所以我就一心探一探你的秘密。”   江别鹤叹道:“你实在太聪明了,这实在是你的不幸……”   小鱼儿道:“我若老实些,只怕就能学会装傻了。”   江别鹤道:“只可惜你只怕永远学不会了。你可知道今天晚上你并不是唯一 想害我的人?”小鱼儿道;“还有谁想害你?”   江别鹤道:“昨夜已有人到我卧房里去过了,他先将迷香吹进来,再撬开窗 子,显然是要来杀我,只可惜我昨夜并未睡在这里。”   小鱼儿道:“不错,你昨夜是和我一起睡在新滩口的客钱里的……但你又怎 会知道有人曾经进过你的屋子?”   江别鹤笑道:“今天我回来时,那屋子里还有残余的迷香气味,窗台上也还 留下浅浅的足印,昨夜想来杀我的人,并不是老手。”   小鱼儿叹道:“他若是老手,今夜就不会来了。”   江别鹤附掌道;“不错,只因他不是老手,所以今夜还会来的。”   小鱼儿苦笑道:“所以你就要我睡在你屋子里,代替你被人杀死,你不但可 借此杀了我,还可借此捉住那人,那么,你杀他时,还可说是为我报仇,别的人 若是知道此事,少不得又要称赞你的仁义。”   江别鹤大笑道:“和你这样聪明的孩子说话,当真有趣得很……我甚至根本 不必说出来,你便已知道我的心意.”   第四十章 冤家路窄   小鱼儿果然被送到江别鹤卧房的床上。   “情锁”还是他自己打开的,但锁一开,他身上“肺俞”、“心俞”、“督 俞”、“脯俞”、“肝俞”、“胆愈”、“脾俞”、“叁熊俞”等八处穴道,立 刻就被江别鹤一一点遍。   现在,他睡在床上,腿睁睁瞪着屋顶,心里索性什么也不去想,反而在数着 绵羊,一只两只…’..但他直数到八千六百五十四只,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   他数着绵羊,心里不由得就想到桃花,想到桃花那红红的、像是苹果般的脸 ,于是他立刻又想起铁心兰。他从来不知道人类的联想力竟是如此奇怪,你越是 不愿意去想一个人,那人总是偏偏会闯入你心里来   “铁心兰此刻在哪里?也许正在和那温文风雅的无缺公子开心地谈着话,但 我却在这里等死。”   小鱼儿闭上眼睛,拼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她,但铁心兰偏偏还似在他眼前,穿 着一身雪白的衣服,站在灿烂的阳光下。这就是他第一眼瞧见她时的模样。   若不是铁心兰,他又怎会得到那见鬼的“藏宝图”,若不是那“藏宝图”, 他又怎会来到这里?   他再去数绵羊……八千六百五十五……八千六百五十六……但一只只绵羊的 头,竟都变成了铁心兰。   突然间,窗外轻轻一响。接着,便有一阵淡淡的香气飘了进来。   小鱼儿立刻屏住了呼吸,暗道:“来了,终于来了,江别鹤果然算的不错… …唉,我连手指都不能动,屏住呼吸又有什么用?”   他大半个脸都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他就用这半只眼睛往外瞧。   只见窗子轻轻开了一线,接着,一条人影闪身而入。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 身衣,手上拿着柄闪亮的柳叶刀,行动显得十分轻灵矫捷,而且胆子也真不小。   刀光忽然闪亮了她的脸。小鱼儿恰巧瞧见了她的脸,他立刻骇呆了。这大胆 的黑衣刺客,竟是铁心兰!   世上怎会有这样巧的事莫非是小鱼儿看花了眼但他看的实在不错,这人的确 是铁心兰。   她一闪进屋子,瞧见床上有人,就也不瞧第二眼,一步窜到床前,一刀向床 上的头颅砍了下来。小鱼儿既不能动,也不能喊,心里更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竟 要死在铁心兰手里,这岂非是老天的恶作剧!   江别鹤父子就在门外偷偷地瞧着,只待她这一刀砍下,他们立刻就要冲进去 ──这一刀眼见已砍下去了!小鱼几的头颅见已要离开脖子!   哪知就在这时,突听“格”的一声,铁心兰手里高举着的柳叶刀,竟突然奇 迹般一断为二!   江别鹤父子俱都吃了一惊:“是谁有这等身手?”   铁心兰更是面无人色,后退两步,似欲觅路面逃。这时窗外已飘入一条人影 ,就像是被风吹进来的─朵云。淡淡的星光照进窗户。   星光下,只见这人身上穿着件轻柔的白麻长衫,面上带着丝平和的微笑,在 淡淡的星光下,看来仿佛是天上的神仙,从头到脚,都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摄人魅 力,但谁也说不出他这种魅力是从哪里来的。   江别鹤竟也不觉被他这种风雅而华贵的气质所摄,竟怔在门外,再也想不起 武林中哪有这样的少年。小鱼儿却一眼使认出了他,更几乎晕了过去。   他自然就是世上所有人类最完美的典型──无缺公子。   铁心兰又不禁后退两步,嘶声道:“是你?你……你怎会来的?”   无缺公子微微笑道;“自从前天你苦心讨来这‘鸡鸣五鼓返魂香’,我就觉 有些怀疑,所以这两天来,我一直在暗中跟着你。”   铁心兰轻轻跺脚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为什么要阻拦我杀他?”   无缺公子柔声道:“江湖小人人都说‘江南大侠’是位仁义的英雄,你纵然 对他有些气恼,也不该如此杀了他。”   铁心兰颤声道:“你……你知道什么?你可知道他……他杀死了我爹爹!”   这时,江别鹤终于推门走了进去,满面俱是惊奇之色,像是对什么事都不知 道似的.抱拳笑道:“两位是谁?…。·在下平生从未妄杀一人,又怎会杀死姑 娘的爹爹,姑娘只怕是对在下有所误会了。”   铁心兰眼睛都红了,厉声道:“我爹爹明明留下暗号,告诉我他要来寻你, 但到了这里后,使未曾再出去,难道不是被你害死在这里”   江别鹤道:“这位姑娘是…。.”   铁心兰大声道;“我姓铁,我爹爹便是‘狂狮’铁战!”   江别鹤笑道:“原来是铁姑娘,但在下可以名誉担保,铁老先生确未来过此 间,姑娘不妨仔细想想,在下若真的杀了铁老先生,那是何等大事,在下纵要隐 瞒,江湖中也必定有人知道的,何况,在下也未必就想隐瞒的。”   “狂狮”铁战乃是“十大恶人”之一,江湖中想杀他的人,本就不只一人, 若有人杀了他,非但人人称快,而且人人都要称赞几句,江别鹤这番话虽然说的 话中带刺,但却大有道理。   铁心兰正和她爹爹一样,是个毛栗火爆的脾气,虽然寻来拚命,但她爹爹究 竟是否死在这里她却根本未弄清楚。此刻她听了这番话,心中虽然气恼,却也反 驳不得。   江别鹤已向无缺公子抱拳笑道:‘公子人中龙凤,在下走动江湖数十年,却 也从未见过公子这样的人物,不知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无缺公子微笑道:“在下无缺,阁下……”   江别鹤长揖道:“在下便是江别鹤。”   铁心兰突又跳了起来,大声道;“你是江别鹤,那么床上的又是谁?”   江别鹤暗笑道:“这女子看来秀气,其实却只怕是个鲁莽张飞,竟直到此刻 才问床上的是谁。….”心念转动,人已走到床边,拍着小鱼儿道:“此乃在下 故人之子,今日远道而来,是以在下便将卧榻让给他……贤侄快快醒来,见过花 公子。”   手掌拍动间,他已解开了小鱼儿的穴道,但却又轻轻按在死穴之上,只要小 鱼儿说出一个字对他不利,他手掌一用力,小鱼儿第二个字便再也说不出了。   小鱼儿仍埋在枕头里,突然憋着喉咙道:“我早已醒了,只是懒得和他们说 话而已。”   江别鹤故意皱眉:“你怎可如此无礼?”   小鱼儿道:“江湖中谁不知道你老人家大仁大义的英雄,但他们却要赖你老 人家胡乱杀人。这种不明是非的人,我和他有什么好说的。”   江别鹤本道小鱼儿纵然被挟,最好也不过开口而己,哪知小鱼儿竟为他辩白 起来,这倒是他未曾想到的事。   突听铁心兰失声道:“你……你……”瞧了无缺公子一眼,突然一笑,柔声 道:“你既没有杀死我爹爹,也就算了,我们走吧。”   却不知小鱼儿虽然憋住嗓子,但铁心兰对他朝思夜想,时刻未忘,又怎会听 不出他的声音。   她心中正自惊喜交集,突又想到无缺公子若是知道小鱼儿在这里,小鱼儿还 有命么?是以立刻拉着花无缺就走。   这几人关系当真是复杂已极,江别鹤纵然是个聪明人,一时之间,却也难以 弄得清,反而笑道:“花公子既来寒舍,怎可如此匆匆而去……”   花无缺笑道:“在下也久闻江南大侠名,正也要多领教益,只是。。。”   小鱼儿见他要走,本已在暗中谢天谢地,此刻突又所他有留下来的意思,一 急之下,忍不住大声道:“只是你若真的要见我江老伯,本该等到明日清晨,再 登门拜访,叁更半夜的越窗而来,成何体统?”   花无缺面色突然一变,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铁心兰拼命拉他袖子,道:“管他是谁,咱们快走吧。”   她直将花无缺放出窗子,才松了口气,哪知眼前人影一花,花无缺已不见了 ,再瞧他人已到了小鱼儿的床头。   小鱼儿整个头都埋在枕头里,心里不住骂自己该死,江别鹤见花无缺却面复 返,更是莫名其妙。   只见花无缺面沉如水,一字字道:“此人可是江鱼?”   江别鹤怔了怔,强笑道:“公子可是认得我这位贤侄?”   花无缺长长吐了口气,展额笑道:“很好,好极了,你居然没有死。”   江别鹤见他如此欢愉,却也想不到他欢喜的只是为了可以亲手杀死小鱼儿, 还当他必是小鱼儿的好友,当下笑道:“他自然不会死的,谁若要害他,在下也 不会答应。”   花无缺悠悠道:“你不答应?”   江别鹤见他神色有异,心里正奇怪,小鱼儿已跳了起来,躲在他背后,向花 无缺做了个鬼脸,笑道:“谁若想杀死‘江南大侠’的贤侄,岂非做梦。”   花无缺缓缓道:“在下对‘江南大侠’虽然素来崇敬,但却势必要杀此人, 别无选择!”   江别鹤又是一征,失声道:“你……你要杀他?”   花无缺叹了口气,道:“在下委实不得不杀。”   江别鹤瞧了瞧小鱼儿,不禁暗道一声;“糟,我终于还是上了这小鬼的当了 。”   要知他话既已说到如此地步,以他的身份地位,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看别 人在他面前杀死他“贤侄”的。   小鱼儿瞧他神色,心里真是开心得要命,口中却叹道:“江老伯,你就让他 杀死我吧,这人武功高得狠,反正你老人家也不是他的教手,江湖中人也不会耻 笑你老人家的。”   江别鹤暗中几乎气破了肚子,面上却微笑道:“花公子当真要令在下为难么 ?”   花无缺沉声道:“阁下但请叁思。”   突然间,江玉郎捂着肚子冲进来,面色苍白得可怕,身子也不住颤抖,指着 小鱼儿道:“他……他送来的酒中有!”   江剑鹤面色也立刻惨变,回身瞪着小鱼儿,厉声道:“我父子待你不薄,你 ……你为何要来害我。…难怪你自己一滴不尝,原来你竟在酒中下了毒!”   这变化不但大出花无缺意料之外,连小鱼儿也怔住了。   但他立刻便又恍然,不禁暗骂:“好个小贼,好阴损的主意   这主意的确是个高招,情况一变,变得连江别鹤父子自己都要杀他了,自然 再也用不着阻拦花无缺。   只见江别鹤突然自怀中拔出那柄宝剑,怒骂道:“我待你如子如侄,不想你 竟为了这区区一柄剑便要置我于死地,你……你这种忘恩负义全无天良之人,若 是容你活下去,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你手里,我岂能不为世人除害!”手腕一 抖,短剑直刺小鱼儿的胸膛。   哪知他剑方刺出,花无缺已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   江别鹤又是一惊,既惊于这少年出手之快,更不知这少年为何又反过头来阻 拦于他,失声道:“公子你。…’你为何……?”   花无缺道:“抱歉得很,在下必须亲自动手!”   他突听江玉郎惨呼一声,倒在地上。   江别鹤也立刻捂住肚子,惨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在下”  话未说 完,倒退几步“噗”地坐倒椅上。   花无缺叹了口气,自怀中取出个小小的玉瓶,送到江别鹤手里,道:“这仙 予香与素女丹─外敷,一内服,可解世间万毒,阁下但请自用,恕在下不能亲自 为贤父子效劳了。”   他虽有行动,虽在和别人说话,但目光却始终眨也不眨地盯在小鱼儿身上, 他已尝过小鱼儿诡计的滋味,这一次哪敢有丝毫大意。   小鱼儿也知道自己这一次只怕是休想再能跑得脱的了,索性盘起双腿,坐在 床上,笑嘻嘻地瞧着他道:“我居然没有死,真该恭喜你才是。”花无缺一笑道 :“不错,你居然未死,实乃我之大幸。”   小鱼儿笑道:“你自信这一次真的必定能杀死我?”   花无缺道:“这一次你纵然再想自杀,也是绝无可能的了。”   小鱼儿扬了扬眉,道:“哦?”   花无缺缓缓道;“在这样的距离之内,无论任何人的手只要一动,我便可先 点下他左右双臂一十八处穴道。”   他淡淡说来,就像是在说一件最简单最轻易的事,但小鱼儿却知道他说的绝 没有半句假话。   窗外,铁心兰突然将柳叶刀弹得“叮叮”作响,她这柳叶刀本是鸳鸯两柄, 断了一柄还剩下一柄。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笑道:“你可敢让我自己走出去?”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你想你能逃得了么?”   小鱼儿笑道:“你何必多心,我只不过是不愿意被你抱出去而已。”   他一跃下床,瞧了江别鹤父子一眼,若是别人,此刻少不得要大声揭破这父 子两人的奸谋。但小鱼儿却细道那不过是白费气力,他说的话花无缺根本连一字 也不会相信。那是个很老式的窗子,小鱼儿摇摇摆摆地一脚跨了出去,他瞧着铁 心兰,铁心兰也在瞧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究竟含蕴蓄多么复杂的情感?这只 怕谁也分不清。   柳叶刀仍被她弹得“叮叮”直响,夜风中已颇有寒意。   小鱼儿笔直向前走,也不回头去瞧花无缺,他知道花无缺必定不会离他很远 的,他再瞧也是没有用。他摇摇摆摆走过铁心兰身旁。   突然间,刀光一闪,柳叶刀向小鱼儿身后直劈过去。   刀是劈向花无缺的,花无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先闪避──铁心兰刀法 也算一流高手。刀光闪处,小鱼儿己向前一跃面出。   只听铁心兰叱道:“接住”….”   哪钢刀在半空突听“叮”一声,剩下的这柄柳叶刀也突然奇迹般折为两段, 自空中直跌下来。   花无缺已又到了小鱼儿身后,道:“你还要往前走么?”   他语声仍是那么平和,面上也仍然带着微笑,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 的,更绝不去瞧铁心兰─眼。他若去瞧铁心兰,铁心兰怎有颜面见他,他一生中 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个女孩子,何况这女孩子是铁心兰。   小鱼儿叹了气,只得再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叹道:“你对女孩子可真不错。”   花无缺笑道:“这是我从小的习惯。”   小鱼儿道:“假如那女孩子很丑呢?”   花无缺道;“只要是女孩子,就全是一样。”   小鱼儿笑道,‘我真想找个很丑很丑的女孩于来……癞痢头、帚把眉、葡萄 眼、塌鼻子、缺嘴巴,再加上大麻子……我倒要瞧你对她如何?”   花无缺道:“抱歉得很,你只怕没有这机会了。”   小鱼儿忽又叹了口气,道:“这实在是件令人很难想象的事,你要杀一个人 时,居然还能不慌不忙地和他谈笑聊天,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花无缺淡淡笑道:“聊天和杀人,完全是…。.”   小鱼儿苦笑道:“完全是两回事,是么?”   花无缺道:“不错,我自己要和你聊天,但我得的命令却要我杀了你,所以 这完全是两回事,互相绝没有关系。”   小鱼儿四道:“我真不懂,你怎能将这两件事分开的?”   花无缺道:“这是我从小所得的教训。”   小鱼儿道:你真是个听话的孩子。”   花无缺笑了笑,道:“你还要往前走么?”   小鱼儿苦笑道:“你要杀我,不是我要杀你,你并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花无缺缓缓道:“那么……就在这里停下吧。”   小鱼儿四望一眼,淡淡的星光下,远处龟山巨大的山影朦胧,近处垂杨的枝 条已枯萎──。   小鱼儿喃喃道:“奇怪,江南的秋,怎会来得这么早,我江鱼又怎会死得这 么早?……”   直到花无缺等人俱已去远,江玉郎才跳了起来。   江别鹤也坐直了,瞧着他笑道:“想不到你应变的机智竟还在我之上。”   江玉郎垂首道:“孩儿怎及爹爹,孩儿只不过是。。。”   江别鹤叹道:“你在你自己爹爹的面前,并不需要太用心计,就算你智计强 胜于我,我难道还会对你怎样不成?”   江玉郎道:“是。”   江别鹤抚摸着那玉瓶,皱眉道:“仙子香,素女丹,……想不到那花无缺竟 是‘移花宫’的弟子,此人出现江湖,我倒要留意些才是。”   江玉郎道:“他武功虽高,但却完全不懂事,又有何可怕?”   江别鹤叹道:“此人大智若愚,又岂是你所能揣测。”   江玉郎笑道:“但那位铁姑娘,却的确有些大愚若智,不过.…”她爹爹是 否真的没有来过这里?你老人家是否真的没有杀他?”   江别鹤冷冷一笑,道:“我虽然真的没有见到过‘狂狮’铁战,但像她那样 的女孩子,说出来的话却很少会有假的。”   江玉郎皱眉道:“她既没有说假话,而你老人家又真的没有见过‘狂狮’铁 战,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别鹤沉声道:“这就是说,‘狂狮’铁战虽然来过,但却改扮成另一种模 样,而我竟一时疏忽,没有认出他来。”   江玉郎道:“但……但那女子又说她爹爹到了这里后,便未曾出去。”   江别鹤悠悠道:“不错,他此刻或许在这里。”   江玉郎动容道:“在这里?”   江别鹤冷笑一声,长身而起,冷冷道;“你莫要忘记,此间除了我父子之外 ,还有一个人的。”   江玉郎失声道:“你老人家是说那老聋子?”   江别鹤冷笑道;“他难道不能装得又聋又哑么?”   江玉朗道:“但你老人家曾经偷偷从他背后走过去,在他耳畔把那面大锣敲 得山响,我从前面看,他真的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江别鹤道:“有定力的人,纵然山崩于前,也不会眨一眨眼睛的。”   江别鹤立刻放低了语声,道;“你老人家可知道此刻他在哪里?说不定已经 逃走了也未可知。   江别鹤却放大了声音,厉声道:“他以为我不会怀疑到他,所以必定尚未逃 走,此刻我父子只要瞧见了他,就立刻将他杀死,绝不要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宁可错杀一百好人,也不要漏掉一个奸细!’这句话你切切不可忘记!”   江玉郎听他声音说得这么响,心里不禁大是奇怪!   “那老头子若非聋子,听见这话岂非要跑了么?”   但转念一想,立刻又恍然!   “爹爹想必已知道他就在附近不远,他若骇得跑了,岂非便可证明他就是‘ 狂狮’铁战,那时再追也不迟。。   只见江别鹤“砰”地一声,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