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章 小香 小香约摸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梳一条大辫子,永远是光光亮亮的,人也是光光亮亮的。她长得不算好,但绝 不难看。 她叫小香,因为她身上经常是香喷喷的。 她的身材虽然娇小,但看起来却已像个十足的女人,但不像个成熟的女人。 但她的确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一定需要下个定义很难,因为她的性格与外貌,给人的感觉就非常矛盾。 她是那种男人看了很喜欢的女人。 但只是喜欢拉着她的手,甚至于把她抱在怀中,吻吻她的脸,却不想跟她上床 的女孩子。 丁鹏跟小香很熟,当青青不在他身边的时候,经常是小香陪伴着他谈天、下棋 、吟诗、对句。 丁鹏也拉过她的手,抱过她坐在腿上,甚至于闻过出自她颈子里的香味。 但是丁鹏没有跟她上床。 她是个非常好非常好的解闷消遣的好伴侣,却始终刺激不起男人的情欲。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的香味。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香味,与生俱来,不是哪一种花、哪一种香料所能散发的。 这种香味使人有一种圣洁之感。 丁鹏不是个道学夫子,也没有把男女之欲认为是罪恶,相反地,他还认为很神 圣。 所以,他受了秦可情的可笑欺骗,会感到很愤怒、很伤心、很灰心,因为他是 一个情与欲、灵与肉一致的人。 所以当他的爱情在青青那儿新生的时候,他会那么样的忠实。 谢小玉那样诱惑他他都无动于衷。 所以,他即使受了百花酿中迷情春酒的作用,仍然能毅然摆脱谢小玉色身的诱 惑。 所以他宁可花钱来买女人,来解决他身中的媚毒,而且也用这方法通知青青, 他如何需要女人。 当他跟小云在一起的时候,他毫无愧作,因为那是青青为他安排的。 所以当小香爬上他的床为他穿裤子时,他倒是感到很惊奇,连忙道:“小香, 我的毒已经全解了。” 小香的脸居然红了,推了他一下道:“谁跟你说这些,我只是要替你穿上裤子 ,叫你出去一下。” “出去干什么?” “你也不看看天,已经第二天中午了。那些得了你厚赐的女人要来向你道谢, 你总不能这个样子出去吧?” “把金子付给她们,叫她们走路好了,哪来这些罗嗦。” “爷,不可以这样子。她们也是人,也有人的尊严,你不可以对她们这样子, 尤其是有几个人,她们拒绝爷的金子。” 丁鹏感到奇怪了:“她们不要金子,难道还嫌少?” 小香笑笑道:“不是少,十两金子一夜,实在很高了。她们是感激公子把她们 叫了来,也不要求她们什么,还让她们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玩了一夜,就像是朋 友一样,所以她们很受感动,怎么能要朋友的钱呢?” 丁鹏道:“这几个女子倒是蛮有骨气的。” 小香笑道:“也有人说名满天下的丁公子叫她们陪酒,是她们的光荣,很可能 今后她们的身价会高起来,自然也不能够要公子的金子。” 丁鹏道:“这种说法虽然现实一点,但是比前一种可爱,至少她们说的是真话 。” 小香道:“难道公子以为前一种不是说的良心话?” 丁鹏道:“婊子无情,我不相信她们会有情义。” 小香笑道:“公子对女人看法太偏激了。” 丁鹏道:“绝不会,我对可敬的女人绝对恭敬,但是对可卑的女人也绝不客气 。” 小香笑道:“公子怎么知道她们是无情无义的呢?又怎么知道她们的感激不是 真的呢?’、丁鹏笑笑道:“这很好证明的,还有几个人在外面?” 小香道:“大概是十来个吧,她们坚持要见到公子辞行才肯回去。” 丁鹏一笑道:“看样子我非得去见见她们了?” 小香道:“是的,不管是真情也好,假义也好,公子总得敷衍一下。” 丁鹏穿了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来到外面。 果然残席未收,有十来个粉头,包括昨夜的红红与仙仙在内,都还在等候着。 丁鹏笑嘻嘻地道:“怠慢大家了。” 娇声软语地请安后,红红道:“丁公子说哪里话来,这样盛情款待,我们说不 出的感激。” 丁鹏微笑道:“大家也别客气,我原该陪大家在这儿欢聚一夜的,可是拙荆来 了,我只顾跟拙荆谈话,对各位大失礼了,希望大家玩得还高兴。” 仙仙道:“公子这么说,我们就更不敢当了。虽然,我们经常侍酒陪宴,但也 只是站在一边侍候。即使有时客人要我们坐下来,为了身份,我们最多也只是拿起 筷子意思一下,不像昨天,可以真正地尽情吃喝。” 红红道:“所以我们觉得实在不能再拜受公子的赏赐了,万请公子收了回去。 ” 丁鹏道:“那怎么可以呢!耽误了大家宝贵的时间,我已经万分抱歉了,而且 承大家的情如此捧场,如果再不要钱,我就太愧对朋友了。” 仙仙道:“公子拿我们当朋友看待,我们受宠若惊,怎么可以收受公子的赏赐 呢?” 丁鹏一笑道:“朋友有分担痛苦的义务的,各位是否也应该为我分担一点痛苦 呢?” 仙仙道:“公子说笑话了,我们怎么够资格为了公子分忧呢?” 红红却道:“那倒不一定,我们能做什么,公子一定清楚,只要是公子要我们 做的,吩咐一声,我们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丁鹏大笑道:“好!好!够交情。你们知道我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仙仙道:“这……我们可不知道。” 丁鹏道:“我最大的痛苦就是金子大多,不知道怎么花掉,你们若是我的朋友 ,就该帮我花掉一点,因此你们要推辞,就是不够朋友了。” 众女都怔住了,谁也没想到丁鹏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丁鹏道:“而且你们留 到现在才走,足见是比别人交情要深一点,所以你们要加倍地负担我的痛苦才是。 小香,各位姑娘加封十两金子,着人送到她们的香闺。” 那些女郎先是一惊,继而个个喜动颜色,过来称谢不止,红红道:“早知丁公 子是这种痛苦,我们就会多负担一点了。” 丁鹏笑道:“我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要你们多负担一倍,已经很惭愧了,因此 绝不敢再增加你们的负担。” 红红笑道:“我只是说笑,世上既没有这种痛苦,而且也没有这种分担的方法 ,那就谢谢公子了。” 丁鹏道:“不过,红红,我倒是希望能够听一句真心的话,你们是真的不要我 的金子吗?” 红红顿了一顿才道:“假的。昨天虽然来了有五十个姑娘,但大部是客串的, 独有我们这一些才是真正在班的。” 丁鹏“哦”了一声道:“那又怎么样呢?” 红红笑道:“我们总要表现得比她们高明一点。如果只拿了十两金子,虽然也 是一笔大数目的,但是却显不出我们科班出身的特殊了,无论如何,我们总应该比 他们多赏一点才有面子呀。””所以你们就来了这一手欲进先退的手腕。” 红红道:“公子如此大的手笔,想必不会在乎几两金子的,”丁鹏道:“高明 ,高明,假如我是个死心眼儿,真把你们的话当了实情,你们不是损失大了?” 红红道:“我们倒是希望如此,如果丁公子把我们当朋友,我们收获会更大。 ” “哦?这倒要请教请教了。”红红笑道:“第一,我们可以名正言顺他说,名闻 天下的第一公子丁大侠是我们的朋友。这一来以后光顾我们的客人一定会多了,甚 至于更可以把身价提高几倍,也会门庭若市,这是细水长流的收获。” “佩服,佩服,是否还有别的收获呢?” 红红道:“有的,其次在丁公子身上。您既然把我们当朋友,我们有个急难向 您求告,哪怕是五倍十倍,想必公子也不会小气的。”丁鹏道:“我的确不会,只要 用钱就能帮助朋友,在我说来是太容易的事了。红红、仙仙,我不得不向你们致敬 ,行家行事,毕竟是跟票友不同。” 红红一笑道:“不过公子也不简单,只多花了十两金子,就把我们给打发了。 好在我们多少也有了收获。谢谢公子了,我也不说那些什么下次再见的客套话了, 我知道像这种事,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她们喜喜欢欢地走了。 丁鹏叹了一口气,然后笑问小香:“现在你是否还认为她们有情有义?” 小香默然无言良久,笑道:“婊子就是婊子。” 丁鹏一笑道:“你说这句话以及你先前对她们的看法错了,相信了她们的话, 并不足为奇,因为你不是婊子。婊子无情固然不错,但婊子也是人,是人就不会无 情。” 小香忍不住道:“公子,说婊子无情的是你,说婊子有情的也是你,倒把我给 弄糊涂了。” 丁鹏笑道:“婊子不是无情,无情又怎能夜夜春宵、颠倒众生?她们是大多情 了。””多情又如何?” “情到浓时情转薄,多情就显得更无情。” “那么她们就没有一点真情了吗?” “不,她们虽然寡情薄义,却不是没有真情,而是她们对男人的花言巧语听多 了,用虚情假义也应付多了,把真情深藏心底,不容易发挥出来而已。可是她们一 旦对哪一个人动了真情,就会生死不渝,不计任何牺牲,所以有许多感人的故事, 都是在妓院中发生的。” 小香笑笑道:“公子似乎对妓女了解很深。” 丁鹏一笑道:“倒不是很深,只是我知道在昨天那种情形下,不可能得到她们 的真情,十两金子,也买不到婊子的真情,如此而已。” “至少公子经常跟她们接触了?” 丁鹏摇摇头:“说来你也许不信,昨天是我第一次如妓来侑酒。我这辈子也没 进过一次妓院,所以我才在客栈中大手挥霍,叫别人去替我把人召来。我若自己撞 了去,很可能上头上脑,招来一堆笑话,而客栈外面,等着看我笑话的人还多着呢 。” 小香笑道:“公子,客栈外面没有人了。” 丁鹏倒是一惊道:“没有人,那一批跟在后面的讨厌虫都不在了?” “是的,小姐跟小云进来时,婢子就在外面等着,到了半夜,他们都走了,走 得一个都不剩了。” 丁鹏显得很吃惊,他并不喜欢有人跟着,甚至于还很讨厌他们阴魂不散地跟在 后面。 可是突然听见那些人都不见了,他倒感到不安了。 突然的事总是使人很惊讶的。 不了解的事总是使人不安的。 人到哪儿去了呢? “人到哪儿去了呢?” 丁鹏问过阿古,那等于是白问,因为阿古就算知道,也无法回答的。 他不会说话。 哑巴也有方法表达意思的,但是阿古却只是摇摇头,那表示他是真的不知道。 “人到哪儿去了呢?” 丁鹏在车子里问小香,小香摇摇头道:“婢子不知道,婢子只看他们一个个勿 促地走了,像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大事,但是婢子要守卫住客栈,无法跟去一探究 竟。” 丁鹏摇摇头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一次,你也已经回答 过了。再问一次,也不会有新的答案的。” 小香一怔道:“公子问的是谁呢?” 丁鹏道:“我问的是青青跟小云。” 小香道:“她们走了。” 丁鹏道:“我也知道她们走了,我要问的是她们上哪儿去了?做什么去了?” 小香道:“婢子也不知道。快天亮的时候,小姐把婢子叫进去,吩咐婢子留下 侍候公子,她就带着小云走了。” “既没有说上哪儿去,也没有说为什么?” 小香道:“没有,婢子是不该问,也不能问的。” 丁鹏道:“我是她的丈夫,她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 小香笑道:“公子,小姐对你情深,她绝不会做出危害你的事,更不会做出对 不起你的事。” 丁鹏道:“这个我相信,但是做妻子的应该陪在丈夫身旁的。” 小香一笑道:“小姐不同,她不是人,她是狐。” “狐又如何?” “狐有狐的生活,不属于这个世界,狐的生活天地是在深山大泽、荒郊古寺之 中,人迹罕至之处。” “昨夜她又怎么来到闹市呢?”偶尔一驻人间是可以的,久了就会毁却道基的 。” “可是她却把你留下来侍候我。” 小香的脸红了一下道:“婢子不是狐,是红尘中碌碌的人,所以无妨。” 丁鹏大笑道:“难怪我早上在你后面摸不到尾巴。” 小香的脸更红了,低声道:“公子在小姐跟小云的身上摸到尾巴没有?” 丁鹏眨眼道:“这个我倒是也没有发现过。” 小香笑道:“狐若是露出了尾巴,就是还不够资格到人间来混,也就不成其为 狐了。” 丁鹏又大笑道:“这么一说,你究竟是人还是狐,我倒也难以分辨了。” 小香不是狐,因为她没有一点狐意。 狐是不堪寂寞的,小香能安于寂寞。 狐是变化多端、神通广大的,小香却很平凡,她会一点武功,却不会法术。 狐是需要伴侣的,不管是天狐也好,灵狐也好,野狐也好,这三种境界的狐都 需要伴侣。 天狐求同参共修的仙侣。 灵狐求共同生活的爱侣。 野狐则无所选择,来者不拒,因为它们求的是可资采补挹注、享受情欲的孽侣 。 小香却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侍女,尽到了她侍女的本分,侍候丁鹏的起居 饮食,梳洗栉沐,一切琐事都做,就是不陪他上床。 小香的身上很香,皮肤很白,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但是她却不喜欢被人像 女人一样的爱她。 丁鹏可以揽着她的肩膀,并坐在车上,欣赏着窗外的风景,闻她身上醉人的幽 香。 也可以握握她的嫩手,捏捏她的粉颊,说两句俏皮的话,使她的脸红得像朵山 茶花。 这个女孩子,柔顺得像一头小猫,纯净得如同一个婴儿,使人喜欢接触她,却 又不忍心再进一步去攫取她。 丁鹏不知道进一步去要求她的时候是否会遭到拒绝,因为他们只要身体靠得很 近的时候,她就显得畏缩,似乎总带着一点戒备。 不过丁鹏从没有提出这要求,也没有作过暗示,因为他并不是一个重色欲的人 。 他本身的恋爱观就是带着点梦幻的,趋向于心灵的。 因为他第一次接触到的那个女人就是肉欲型的,伤透了他的心,所以他最鄙视 那些轻易向男人献身的女人。 他虽然不是圣人,但他的爱情却是神圣的,所以谢小玉向他施展媚力,却挨了 他一顿狠揍。 跟小香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是他最欣赏的生活了。他们没有目的,没有急事 ,慢漫地、尽兴地游览每一处名胜古迹。 丁鹏人很聪明,却没有读过大多的书,他少年时,幻想着要在武功上出入头地 ,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练剑了。如果不遇见柳若松,他也许会成为一个颇有名气 的年轻剑客,但不会成为今日的丁鹏。 因此他的行程是归程,他想回到那座从柳若松那儿得来的万松山庄,以及他为 了打击柳若松而在对面所建的那一所华宅去。 那不是他的老家,却是他的家,何况家中还有他的妻子青青在等着。 青青虽然没有告诉他上哪儿去了,但是一定会回到他们的家的。 他们的车子已经快接近了。 阿古在前面驾着车,小香坐在他的身边,发散着她醉人的幽香。 唯一不同的是车后不再有那些好事的江湖人跟着了。 而且使得丁鹏感到奇怪的是这几天他们一路行来,所感到的寂静。 在闹市中,自然无法避免遇到别人,但是那些人却似乎都有意地避开他。 他投进了客栈,店中的人都战战兢兢地接待他,然而当他第二夭离栈时,发现 偌大的客栈,竟只有他们这一起人投宿,其余的人都悄悄地退出了。 他进一家酒楼,原本闹哄哄的酒楼会变得肃静下来,然而他离开时发现只有他 们这一桌客人了。 在大街上,没有人敢看他一眼。 走到大路上,他的车子可以长驱直行,不必怕撞到人,因为没有人了。 就好像他的身上带着瘟疫似的。 丁鹏很奇怪,只好问小香。小香却笑道:“公子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名人,他们 自然不敢过来冒犯。” “难道每一个雄踞第一高位的人都是如此的?” “大概是如此吧,谢晓峰也曾有过这种情形,所以他才会有一段时间抛弃了剑 ,抛弃了三少爷的名头,匿身在一家小客栈里做马夫。” “可是谢晓峰不会像我这样子吧?” “是的,公子比他幸运,也比他神气,他的神剑无敌,却还有很多仇家、很多 不服气的人要找他比剑,要杀死他。他没朋友,却还有一堆仇人,所以他没有这么 空闲,他要应付那些接二连三的暗算和袭击。” “我也结下了不少仇人。” 小香笑道:“可是公子的神刀尤甚于当年谢家的神剑,连你的仇人都不敢来找 你报仇了。” 丁鹏摇摇头道:“我总觉不是这么简单。” 小香道:“那就是有什么大阴谋在进行着,准备要对付公子。这是大风暴要来 临前的平静。” 丁鹏一笑道:“这倒还差不多,我倒希望他们快点来,免得这样子闷得人难受 。” 小香却忧虑地道:“可是公子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隐在暗中的敌人是最可怕 的。” 她忽然停下了嘴不说话了,因为她看见丁鹏的眉头皱了起来,用手捂着鼻子。 人只有在闻到恶臭时,才会捂着鼻子。 小香天生异香,恶臭自然不是从她身上发出的。 臭味是从路边的林子里传出的。 丁鹏吩咐阿古停车,走到林子里一看,终于发现了恶臭的来源——尸臭。 尸臭是天下最难闻的一种臭气。 臭是一种恶气,却并不都是令人讨厌的。 臭豆腐越臭,越能令人激赏。 有人喜欢扳开脚丫子,捏下一点脚汗、灰垢跟脚皮的混合物,放在鼻子前闻一 下,据说,那是一种享受。 有人喜欢吃臭腌蛋,吃臭鱼、臭肉、臭咸菜。 甚至于有人在放屁时,还会抓上一把,放在鼻前闻一下,而现出怡然自得之状 。 狗喜欢吃屎。 这世上尽多的是逐臭之徒,见怪不怪,已经不足以令人感到奇怪了。 但是绝没有人会喜欢闻尸体发出的腐臭之味。 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恶心的气息,丑恶而充满了死亡的意味。 只有两种动物不怕这种臭。 一种是苍蝇,一种是蛆。 据说在大漠上有一种专食腐尸的秃鹰,它们也不怕腐臭,而且还特别喜欢,老 远就能闻到而找了来,但是这儿是江南,没有食尸鹰。 可是有营营密聚的红头苍蝇以及蠕动的蛆虫。 丁鹏走进林中,“嗡”的一声,蓬起了一大片的苍蝇,然后又慢馒地停了下来 。 停在满地的腐尸上。 这一堆尸体足足有十几具之多,死的时间还不会太久,因为臭气只从他们的口 鼻中透出,内脏虽然已经开始在里面腐烂,还没有烂出来。 可是蛆虫倒孵化得快,已经在死人的耳朵孔、鼻孔里爬出爬进了。 从服饰看,这些都是江湖人,他们的身体旁边都还有兵器,只是剑未离鞘,或 是才拔出一半。 丁鹏勉强捂住了鼻子检视其中一具,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后,他发现身上都很完 整,没有任何的伤痕,致死的原因是喉头的一击,那致命的一击只留下一道瘀青, 却已震碎了他们的喉骨。 一连十儿具尸体都是如此,小香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丁鹏回头问道:“你叫什么?” 小香道:“这些……这些死人……” “你认识他们?” 小香顿了一顿才点点头道:“他们都是前些日子跟在公子车后的人。” 丁鹏道:“奇怪了,只是一些二三流的江湖人,不会结下什么厉害的仇家,是 谁会杀死他们呢?” 他又检查了一下尸体道:“这是被人用掌刃切中喉部而死的,出手的人武功极 高。” 阿古上前,在几个人的喉头抹了一下,然后摊着手掌,伸给丁鹏看。 他的手掌也是黑色的,所以才看得清楚,上面沾了一些银色的碎屑。 小香不禁惊讶道:“银龙手?” 丁鹏淡淡地问道:“银龙手是什么?” 小香顿了顿才道:“银龙手是一种武功,也是一个人。这个人的手臂是银的, 刀剑都砍不断。他杀人的时候。都是用手掌切中人的咽喉,喉骨立断而死。” 丁鹏道:“这个人莫非已经炼成了金刚不坏之体了?” 小香畏怯地道:“婢子不太清楚,好像是他的手上,戴了一副银色的手套,身 上穿了银龙鳞甲,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头顶银盔……” 丁鹏笑道:“那不是成了个银人了?” 小香道:“公子,婢子不是说笑,是真有此人,他是魔教的四大长老之一。” “魔教的四大长老?” 小香点点头道:“是的,魔教有四大长老,就是金狮、银龙、铜驼、铁燕。” 丁鹏道:“铁燕长老就是被我削断手臂的那对夫妇吗?” 小香道:“是的,他们夫妇两人合称铁燕双飞,但是只有丈夫才是长老,只不 过他们夫妇时刻不离,任何时间都在一起,所以才有铁燕双飞之名。” 丁鹏道:“这么说来,这银龙是代铁燕来找我报仇的了,那他该来找我才是, 怎么会找上这些人呢?” 小香欲言又止。丁鹏感到不耐地道:“小香,有话你就干脆他说,不要吞吞吐 吐。” 小香道:“这个婢子不清楚,不过听外面传言,魔教中的四大长老,金、银、 铁都背叛了魔教。” “哦?一门长老居然有三个背叛本门,难怪他们要灭亡了。” 小香道:“昔年魔教称霸武林,使得各大门派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五大门派 的掌门人想尽了方法,终于先后将三个长老都买通了,更邀得了神剑山庄的谢三少 爷之助,率众直攻魔教总坛,联手将魔教教主逼到悬崖上,坠落绝谷而死,魔教的 势力才被瓦解。””铁燕长老身上有免死金牌,也就是那时送给他们的?” 小香道:“大概是吧,因为四大长老在魔教中时杀死的武林人士太多了,为了 避免以后的人找他们报仇,五大门派才送了他们一块免死金牌。” 丁鹏道:“魔教的势力既然如此之盛,四大长老的地位又如此之重要,他们为 什么要背叛魔教呢?” 小香道:“这个婢子就不知道了。” “总有一些传说的吧?” “这些事本就十分秘密,除了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外,知道的人也很少,因为魔 教本就是个秘密的宗派,势力虽大,却极少公开活动,一般的江湖人甚至于不知道 有这么一个宗派,所以传言也不多。” “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小香怔一怔才道:“婢子因为追随小姐,接触的都是狐,狐是神通广大、无所 不知的,而婢子又喜欢听一些江湖上的事,点点滴滴积聚起来,才知道一些。” “哦?青青是否知道呢?” “小姐知道的比婢子还少,她修的是天狐道,根本不理尘世俗务。” “有谁知道多一点?” 小香一笑道:“恐怕没有了。武林中的事婢子是知道得最多的一个,因为婢子 一直就留心这些事。小姐要婢子追随在公子身边,也就是因为公子对江湖上的事知 道得太少,要婢子随时提供给公子参考。” “目前这件事你就不知道。” “婢子不是已经探明行凶者是银龙长老了吗?” “可是有关银龙长老的事,你却知之不详。比如说他为什么要背叛魔教,又为 什么要杀死这些人,你都不能给我一个答复。” 小香道:“明天婢子打听清楚,再回禀公子好吗?” “明天你就知道了?你找谁打听去?” 小香道:“婢子可以行法召狐来一问就知道了。” “你还会召狐之术?” “是的,老主人是狐中之帝,举几天下炼狐,俱受老主人的管辖,婢子自然也 懂得召狐之法。” 第二○章 狡兔之穴 丁鹏回到了家,青青却不在家,小云也不在家,她们根本就没有回来过,只有 个讨厌的柳若松在。 柳若松奴颜婢膝地走了过来道:“师父,您老人家回来了?” 丁鹏笑了一下说:“回来了。松儿,为师的这次出去,家中多亏你了。” “师父说哪里话!这是弟子应该尽的本分。有酒食先生馔,有事弟子服其劳。 ” 然后他又试探地问道:“听说师父这次见到谢晓峰了?” “嗯,见到了。你还听说了些什么?” “是师父跟谢晓峰决斗的事,外面传说纷坛,有的说是师父胜了,也有人说师 父败了,更有人说你们是平分秋色,不分胜负,弟子不知道是何者为是。” “你想呢?应该是哪一种?” “弟子实在不知道,所以才请示师父。””你希望是我胜呢,还是我败呢?” “这个弟子自然衷心希望是师父得胜,这样别人问起弟子来,弟子也有些光彩 。” “那你就这样告诉别人好了。” 柳若松一怔道:“师父当真胜过了他?” 丁鹏一笑道:“你这样说,绝不会有人反驳,连谢晓峰本人也不会出面反对。 ” “既是师父胜了,何以又有人会误传师父落败或平手呢?” 丁鹏笑笑道:“那也不是误传,因为我也不会反对。” 柳若松愕然地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如果要知道事实,那就是我们两个人虽然见了面,却只作了一番深谈,没 有动手。” “没有动手?” “是的,没有动手,但我们确实是作了一番决斗。” “不动手,又何能决斗呢?难道你们互相口头比招?” “也没有,我们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下在武学上的境界心得,已能得到个大致的 了解。我跟他之间,已经无所谓胜负了,他的神剑与我的神刀发出后,谁也无法破 解谁的招式,我会死于剑下,他也难免会丧身我的刀下,所以我们之间已经无所谓 胜负了。” “难道连一点胜负上下都分不出来?” 丁鹏笑道:“这到底不是天平,自然有高低的,只不过这种胜利没有人会去争 取,所谓略胜一筹,就是对自己招式的控制,在必要时能够收住不伤及对方。” “那么自己是否能安全呢?” “不能,除非对方也像本身一样高明,否则只有死在对方手下,用一死来求取 胜负的先机。他既没这么傻,我也没这么笨,所以我们没有比出个结果来。” 柳若松似乎很失望地道:“以后呢?” “以后也许会有一天,当我们两个人都不想活了才会去找对方决斗,用死来表 示自己技高一筹。” “就像当年燕十三击败他一样?” “不一样。燕十三对自己的剑式并不能控制,只能将锐势引向自己,谢晓峰已 能够完全控制了,所以严格说来,燕十三是败在他手中的。” “这个弟子愚昧,请师父多指示。” “他胜了,燕十三死了,这就是证据。” “可是跟师父所说的不又是冲突了吗?” “不错,看来是冲突的,但实际上却又不冲突。一个人能叫胜于自己的敌人自 戕收发,而以死保全他的性命,这个人又怎么会是失败者呢?” 柳若松叹了口气:“师父的道理太深了,弟子实在不懂。” “这难怪,你的武功没有到那种境界是不容易明白的,不过你只要能够明白了 我的话,你就会突飞猛进,更上一层楼,成为第三个高手了。””第三个高手?” “是的,我跟谢晓峰在你之前,你迈不过去的。” 望着他那不可一世的傲气,柳若松真恨不得把丁鹏抓过来,狠狠地踩上两脚。 但是他只谦卑地一笑道:“弟子怎敢与师父齐名?能名列第三也足够了。” 丁鹏一笑道:“很好,孺子可教。你要达到这个境界并不难,只要听我的话就 行了。” “弟子恭聆师父指示。” “找一个地方隔绝人世,面壁苦思静坐十年。在这十年中,你必须忘去一切, 使自己成为一片空白,忘记你一切的武功。再出来时,你就是天下无敌的高手了。 ” 柳若松大夫所望地道:“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你已经有了很好的武功基础,所碍者只是心无法与神会。如果你能 使此心空灵与神合一,信手拈来,俱是招式,一式最简单的招式,都可以发挥最高 的效用,所谓化腐朽为神奇了。” 柳若松道:“弟子懂了,这是形而上的武学境界,弟子不是那种材料。” “那你永远都只有屈居第二流。” 柳若松道:“弟子只希望能够成为第二三流中的一流就于愿已足。” 丁鹏一笑道:“那太容易了,你没事的时候,向阿古学学就行了。只要你能学 到他一两成的本事,就足可跻身于尘世的一流之列了。” “所谓尘世的一流之列是哪些人?” “像大大门派的掌门人,你的拜弟林若萍之流。” 柳若松嘘了口气道:“听说林若萍败在师父刀下?” 丁鹏笑道:“那不是比斗。你是我徒弟,他是你的拜弟,我只是给晚辈教训, 所以我只把他的剑劈成两半,是他的胆子大小,居然吓傻了。” 柳若松从来也没对那位拜弟好感过,可是这时候他居然有着同仇敌忾的心理, 想在丁鹏的头上砍一刀。只可惜他只是心中想而已,却没有付之实施的勇气。 丁鹏却问道:“松儿,你的江湖消息一直很灵通,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大 事,你知道不知道?” “师父说的是什么大事?” “城西七十里处的野林子里,有十七个江湖人被杀,横尸林中。” 柳若松吃惊地道:“会有这种事?” 丁鹏忽而厉声道:“我在问你知不知道。你敢说不知道,我就一刀劈了你。” 柳若松看见丁鹏的手已经举起了圆月弯刀,神色立刻一变,因为他知道丁鹏不 是在开玩笑。 在死亡的威胁下,他脱口而出道:“弟子知道。” 丁鹏的神色稍松道:“你总算知耻。柳若松,你心里在转些什么念头,我完全 知道,所以在我面前,你最好不要装迷糊而自作聪明。” 柳若松惊魂未定地道:“师父,要是弟子真不知道,岂非被您劈得太冤枉了? ” 丁鹏淡然道:“真不知道时我就不会逼你了,我不是说过你的肚子里转什么念 头我都一清二楚吗?” 柳若松看着丁鹏,脸上现出了惧色。一个心怀鬼胎的人,若是在自己的大敌之 前完全无法隐藏自己的心事,那就像一头关在虎栏里的兔子了。狡兔虽伶俐,在那 种情形下,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迟早都要成为虎口中食的。 丁鹏笑笑道:“当我在说那件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晓得此事,所以我第一 次问你时,是真的在问你。” “难道弟子那句答话出了问题?” 丁鹏道:“是的,你表现得非常惊奇,非常逼真,这就是破绽,因为你根本不 是一个重视别人死活的人,如果你确实不知道,你一定会问死的是哪些人,但是你 却注意有这种事,这表示你早知死的是哪些人了。” 柳若松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浑蛋。自己连本身的习惯都不知道,又 怎能从事伪装呢? 他却不知道,一个人的习惯往往是别人都知道,而自己却是唯一不知道的人。 丁鹏没容他多埋怨自己,接着就问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柳若松这次不敢说谎了:“听说是死在银龙手之下。” “银龙手又是何许人?” “银龙手是魔教四大长老的独门武功,与上次被师父所伤的铁燕夫妇同出一脉 。” “为什么要杀死那些人?” “这倒不知道,弟子是听一个路过的目击者说的。他描述那行凶者的形象,弟 子才猜测是银龙长老,别的人恐怕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呢。” “你看他是不是冲着我来的呢?” “应该不会吧。他如果要为铁燕夫妇报仇,应该直接来找师父,不该迁怒到这 些不相于的人。” “也许他是先向我示威,才故意在我回来的路上杀死一批人。” 柳若松很谨慎地道:“那倒也很可能。魔教中人很齐心,他们对同伴受辱,认 为是全教的耻辱,一定要把对方杀死为止,所以当年大家提起魔教都谈虎色变。” “关于魔教的事,你知道多少?” “弟子所知道极微,因为他们很神秘,外人极难得知他们的情形。” “我要你出去打听一下这件事的始未因果,明天给我回答。” “这个弟子恐怕……” “柳若松,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就是不准推托说办不到,明天日落,如果你没 有回答,最好自己找块风水好的地方等着我。记住,明天日落之前。” 柳著松不再说话,行了礼退了出去,到了门口,他才把丁鹏的三十六代祖宗都 挖出来骂了。 十月之夜,无月之夜。阴天,有云,天黑如墨。一所荒废的巨宅,据说因为有 狐仙栖居,所以主人以极庸的代价卖给了一对老夫妇。他们俩倒是不怕狐,草草地 整理出两间屋子将就住着。他们告诉人家,园中的确有狐,不过狐仙可怜他们年老 无依,允许他们在那儿栖身。有好事者夜探废宅,看见园中居然有美女俊男,不过 只是惊鸿一瞥,接着就昏迷了过去。第二天在绝高的城楼角上,此人被一根麻绳吊 在旗杆上,少了一只耳朵,从此没人再敢去探那所废宅了。 青青带着小云,却悄悄地踏进了巨宅,一个高大的人影挡注了她,铜盔铜甲, 青铜色的脸,是上次庙里的山神。他躬身施礼时,铜片“叮叮”直响。 他的声音也像是铜盆在石地上摩擦般的刺耳:“在下参见公主。公主怎样来的 ?” “我有急事来见爷爷的。你们搬的这个地方真难找,我找了好几天才找了来。 ” 山神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中却显得很有感情:“公主,你不该来的,老主人 已经吩咐过不再跟你联系的,你已经不属于本门。” 青青道:“我知道,如果不是门户中找上我,我是绝不会来的。” “门户中会找公主?这不可能吧?” “绝对不会错,而且还发出了爷爷的金蛇令,所以我才要找爷爷问清楚。” 山神道:“绝无此事。老主人前几天还再三告诉我们。要我们绝对不可去跟公 主联系……” “可是爷爷的金蛇令总不会是假的吧?而且传令的是金衣使者。” 山神怔了一怔道:“真有这种事?现在的金蛇令都由属下司管,如有这种事, 我不会不知道。公主,究竟是什么事情,老主人会传金蛇令给你?” 青青道:“爷爷要杀死我的丈夫。” 山神一震道:“没有这回事,老主人怎么会传出这个命令!他对丁公子最近的 成就十分欣慰,觉得本门虽然日渐衰微,但本门的刀法在丁公子手中,却也有了非 凡的成就,日后本门也可以随着丁公子的盛名而不朽。” 青青道:“铜叔叔,不骗你,金蛇令是传给这个丫头的,要她刺杀我的丈夫, 幸好她在下手时被我拦住了,她说是奉了爷爷的金蛇令,而且她也的确持有金蛇令 ,所以我才来找爷爷,问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山神看看小云,目光从青铜面具中透出来,充满了峻厉,他的声音也突然转为 庄严:“小云!是真的吗。小云瑟缩地退了一步才道:“是的。” “是金衣使者亲自传给你的金蛇令吗?” “是的,他传下金蛇令时,交代了主人的令谕。” “你不会认错了人吗?” “不会的,婢子入门时就是由他引进的,而且婢子还跟他学过几年功夫。” “他果真是授给你金蛇令吗?” “是的,婢子已经将金蛇令交给了小姐。” 青青正准备拿出来,山神道:“公主不必拿给属下看了,金蛇令是不会错,不 过已经失去效用了。” 青青一怔道:“失去效用了?” 山神道:“前几天金衣使者携带十二枚金蛇令叛门私逃,已经被属下截住了当 场格杀,金蛇令却只追回十支。老主人唯恐有人拿了那两支金蛇令乱传禁令,已经 通知所有的弟子,废除了金蛇令。” 小云失色道:“这个婢子却不知道。” 山神道:“你当然不知道,因为金蛇令交给你的时候,金衣使者还没有被杀。 ” 青青道:“金衣使者会叛离本门,倒是使人难以相信,他不是一直忠心耿耿的 吗?” 山神叹了一口气道:“但他是金狮长老的弟子,又是金老大的副坛主。金老大 来找他,他只有跟着走了。” “难道他不知道金狮长老是本门的叛徒?” “知道又有什么用!金老大对他恩重如山,而门户对他却只有峻厉的规条,两 相比较之下,他自然是倾向那一边去了。” 青青也叹了口气道:“本门由日正中天之势,一下子倒了下来,四大长老,一 下子就叛了三个,恐怕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吧?” “是的,他们虽然贵为长老,却享受不到一点特权尊严,犯了点过错,仍然是 要当众受到处分。门户这种规矩,立意是要大家提高警觉,不要犯一点过错。立意 是好的,但究竟太过严苛。” 青青道:“我向爷爷说过,他老人家的看法却不以为然。他说这一规条绝不能 更改,地位越是高的人越应该谨慎自重,更不该犯惜。对三坛长老的叛离,爷爷绝 不认为是门规的错,而是他们自己德行修为都不足以当此重任。像铜叔叔,你就没 有犯一次错。” 山神一声长叹:“老主人立法虽严,然而自己也是一样在遵守着。我记得有一 年他无意中犯了错,一样当众袒露上身,接受火烙之刑,我们四个人跪恳求免,他 还骂了我们一顿。就是那一次,使我对老主人敬畏万分,但是其他人就不那么想了 。” 他的神色一转道:“不过这也好,经此一变后,本门所留下来的弟子虽然不多 ,却大部分都是心志如一的忠心之士,只不过还有少数的人,还是心志不一……” 他峻厉的眼光又扫在小云脸上,吓得她的脸都白了,道:“铜大叔,婶子一直 是忠心耿耿地侍奉着小姐的,不相信您可以问小姐。” 山神冷哼一声道:“小云,你跟小香两个人跟随着公主,老主人早已经删除你 们的弟子身份。” 小云道:“是……不过我们还是经常与门户联系。” 山神道:“那是为了要帮助丁公子。他虽然已经成了无敌神刀,江湖经验仍很 缺乏,而且江湖上的事情他太隔膜了,老主人才准许门下弟子转告一切的江湖动态 ,以及给予你们任何所需要的援助,可是连公主在内,你们都已经是客卿的地位了 ,你明白吗?” 小云道:“弟子明白。” 山神冷笑道:“明白了就好,那你再说那种谎就太不聪明了。你应该想想,金 蛇令是门户中最高的传令符信,就算你仍在门户中,也不够资格收受此令,更别说 你已是门户外的人了。” 小云变色道:“可是那的确是金衣使者交下的。”山神道:“你们的行踪一直在 我掌握中。你说金衣使者是在那家客舍中传递此令的,时间是在半个月前,对吗? ” “对!那天是九月十二。” 山神道:“金衣使者是九月初九借故离开的,目的大概就是要配合你的行动, 只可惜他在九月十一日就被我截住格杀,难道是他的鬼魂去找你的?” 小云的脸色变得更为惨白。山神道:“我相信金蛇令是早就交到你手上了,因 为九月初九老主人要祭坟,查验各种令符。金衣使者的金蛇令已经有两枚不在手边 ,一查就会出纰漏,才急急地逃亡了。我知道他跟金狮长老仍然可能有交往的,也 一直在注意着他的行动。” 青青的脸也沉了下来:“小云,你当真是在说谎?” 小云“噗”地一声跪了下来,道:“小云但求一死。” 青青叹了一口气:“小云,我已经把你当作姊妹一样,甚至于连我的丈夫都跟 你分享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小云只是叩头,不说一句话,她的头撞在地上,通通直响。山神道:“小云, 这个命令传给你实在荒唐,以你那点本事,根本就不可能杀得了丁公子的。” 青青道:“是在一个特殊的情形下,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她倒真可能得了手。 ” “不可能,丁鹏若是如此轻易叫人杀了,也就不成其为丁鹏了。” 说话的是个俊逸的中年书生,慢慢地踱了进来,青青立刻跪了下去道:“青儿 给爷爷请安。” 中年人把她拉了起来,笑笑道:“孩子,你是来找爷爷拼命的吧?” 青青连忙道:“青儿不敢,只是想来问问爷爷,为什么要发出那个命令?” 中年人慈祥地抚着她的头道:“你认为爷爷会如此吗?” 青青道:“青青想不会如此,所以青儿才要来弄个明白,如果爷爷真有这个意 思,青儿就不来了。” 中年人“哦”了一声道:“你说‘不来了’是什么意思?” 青青道:“青儿会执行爷爷的命令的。” 中年人道:“是真的?” 青青道:“自然是真的,而且丁鹏也不会反抗,必定束手就死。他的命是爷爷 救的,他今天的一切也是爷爷成就的,爷爷要他死,他绝不会犹豫。”中年人道:“ 你敢保证吗?” 青青道:“爷爷如果要他做什么他不愿做的事,他或许会抗命,但爷爷要他死 ,他一定会从命的。青儿对他知之颇深,绝对可以保证。” 中年人安慰地大笑道:“好,好,这小子有这份心意,也不枉我对他化了一片 心血。” 青青道:“虽然爷爷没告诉他,他今天有这一身功力,是爷爷将本身的修为转 注给他,但是青儿相信他心中是明白的,而他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还以为你是狐。” 青青道:“这个青儿却不明白。照说他心里应该有所知觉才对,可是他的确是 把我们当作狐。” 中年人想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好,好小子,难得糊涂!他既然如此想,你 就以狐为名吧。” 青青道:“将来呢?” 中年人笑道:“别去管将来,将来的事谁都无法逆料的,只不过你要相信一件 事,爷爷绝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尤其是丁鹏,爷爷爱惜他,尤甚于你。” 青青道:“青儿了解。” 中年人拍拍她的肩膀道:“了解就好。带着小云走吧,以后别乱跑了,我们又 得换地方了。” “又要换地方了?为什么?” “这里连你都找得到,还算安全吗?” 山神顿了顿才道:“主人,您要放小云走?” 中年人一笑道:“她既不是本门中人,我们就无权处置她。” “可是她却得了本门的金蛇令。” “那不是金蛇令,我们的金蛇令在九月初十已经作废了,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至于她对丁鹏不利,那是他们的家事,咱们管不着。铜驼,你说是吗?” 山神恭敬地道:“是的,主人。” 中年人一笑道:“我很高兴事情这样发展。青儿,那天如果你不进去,她也杀 不死丁鹏的,因为那小子现在已经打通了生死玄关,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岂是一 根小小的银针能杀死的,叫她动手的人也知道这一点。” 小云忍不住问道:“那为什么还要叫我动手呢?” 中年人道:“他只是要你失败后说出是我的主使,叫丁鹏恨我而已。” 小云低头不语,中年人道:“你虽然不肯说出主使人是谁,但我也知道是金狮 ,只有他才能叫金衣使者将金蛇令偷出去给他,转到你手上。” 小云磕了个头,又朝山神及青青各磕了个头,然后起身朝外走去。 青青道:“小云,你到哪儿去?” 小云道:“婢子蒙主人慈悲,饶恕一命,而小姐那儿也不能再耽了,只有自己 去找生活了。” 青青道:“金狮会收容你吗?” 小云柔笑道:“婢子不知道。在他交付工作时,他只说得手后立刻到一个地方 ,自会有人接应,现在听主人说,他是根本早知婢子必死,也绝无可能得手,是以 那个地方,想必也是虚构的。” 中年人一笑道:“金狮的为人,你也清楚,除非他还需要用你,否则他就不会 容你活下去的。” 小云茫然长叹,显然她也知道。青青道:“小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听他 们的?” 小云柔笑道:“我要活下去。” “不听他们的难道就活不下去了!” 小云望着中年人,他的脸色也颇为沉重,叹道:“如果你在这儿,我倒是不敢 保证你一定不会受害,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儿还有谁是他们的人。” 青青道:“可是你若跟着我,我倒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因为我身边只有你、小 香、阿古三个人,他们两个人的忠实,我倒是可以绝对信任的。” 小云道:“小姐,除非你整天跟在丁公子的身边,否则你也是不够安全的,你 的武功不会强过金狮长老。” 青青一笑道:“也许,但是他却不敢动我,因为他要是杀了我,丁公子就会找 定他了。” 小云道:“可是小姐还会收留我吗?” 青青笑道:“为什么不呢?我一直也没有说过不要你呀。我们已经在一起多年 了,如果你有更好的地方去,我自然不会阻拦你;但你要出去流浪,倒不如跟着我 了。” 小云终于走了回来。中年人嘉许地看看青青,安慰地道:“青儿,你很好,你 比我懂得宽恕,你一定会过得很好的,只可惜我明白得太迟了。如果我早点明白这 个道理,也许不会有今天这个结果。” 他很快地转过身去,为的是不让人看到他的眼泪。青青很明白,向山神点点头 ,道:“铜叔叔,我走了,你多保重,下次再来看你。” 她没有向祖父告别,她知道爷爷背转身去,就是不忍看着自己离开。在门户的 信仰中,泪水是最珍贵的圣水,每个人一生中只能流一次泪。她也知道,爷爷的第 一滴泪已经流过了,为了“小楼一夜听春雨”那句诗而流的,那必然是一段极其哀 婉动人的故事,只可惜谁也不知道,连跟他最亲近的奶奶都不知道。爷爷的泪绝不 能轻易地流了,她恭恭敬敬地朝背影叩了头,就带着小云走了。 小云在前面,青青跟在后面。两个人都骑着马,因为她们毕竟不是真正的狐, 不会飞天入地,遁迹无形,而这一次的距离实在是大远,她们尽管有陆地飞行的绝 妙轻功,却也无法长程奔驰,不得已只有借助马匹了。两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服装, 所以很显眼,幸好她们用一块面纱挡住了脸,否则还会引起更大的骚动。单是青青 那副美妙的身形,及无形中流露出的风仪,已经够让人着迷的了,如果再看见了她 那绝代惊世的脸,恐怕也会像丁鹏一样,在后面缀上一大串的人了。 好容易出了城,人稀少了一点,可以并骑而行了。青青把马赶上去,小云忧虑 地道:“小姐,这样子太招摇了。” 青青道:“我知道,但是没办法。” “我们其实可以化装一下的。” “我知道,但是那样子反而会惹来更多的麻烦。现在的这个样子,必然有不少 人认得我,不敢轻易动我。如果我们化装成了别的样子,固然可以瞒过一些人,却 瞒不过行家,在暗中下手,我们死了还没人知道呢。”想想也对,小云轻叹道:“公 子的名气太大了,而且他成名得太快,一下子就由默默无闻,跳到了惊世骇俗、与 谢晓峰齐名,总会有很多人不相信、不服气、想要试一下的,这就会惹来许多麻烦 。” 青青微微叹气:“谢晓峰成名了多少年,也还是没有能完全杜绝麻烦。” “但究竟敢找上神剑山庄的人少得多了。” “那只是因为谢晓峰这些年来已经杜绝了江湖上的事务,而且被一些人捧成了 神明,否则他还是一样的。入了江湖行,就无法避免麻烦,有些是自己去我的,有 些是别人硬我上来的了。” “公子现在呢?” 青青一笑道:“他现在已经不必去找人了,找过一个谢晓峰,就把他的麻烦全 部接收过来了,而且连带着我们也要替他分担。” “只不过以公子的盛名,要找上来的麻烦一定很不小。” “绝对小不了,不怕死的人究竟还不多,很多人只是口头说得响,真到要命的 时候,他们比谁都怕死。” 小云笑道:“别说是去找公子了,就算是要来找我们的麻烦,至少也得有点道 行才行。” 青青默然片刻,忽然道:“你错了!” 小云愕然道:“我错了?” “是的,现在麻烦就来了,这批人我看不出他们有多少道行。” 她把马鞭指向前面,果然在路旁站了七八个挺胸凸肚的壮汉,有些还敞着胸膛 ,露出结实的肌肉。 这些人个个都很高大,在一般人的眼中,他们都是好汉、英雄豪杰,因为这些 人经常在街头打架、酒楼闹事,但是在真正的江湖人眼中,他们还不入流,充其量 ,这只是一批地方上的青皮混混儿。这一群人个个都拿着兵器,长枪大刀、仙人担 、石斧,完全是一副练把式的样子,而他们的脸上,也摆出了一副找麻烦的架子。 在江湖中,这群人一定会有个头儿。这个头儿不会武功,或是来得两下花拳绣腿, 不过做他们的头儿的条件却绝不是武功,但有两样东西却绝不刁“少,一是钱,二 是势。这个头儿也多半是有钱人家不长进的弟子,现在的人群中就有这么一个。这 群人整天无所事事,在街头调戏良家妇女,欺凌百姓。这是一堆人类的残渣,在城 市中,或是大一点的市镇中,必然会有那么一撮人,可是这一撮人却在官道上横行 起来了,而且偏还不长眼睛,找上了青青与小云,恐怕他们是触定霉头了。小云看 看来势,就笑道:“小姐,这批不长眼睛的东西,居然吃到我们头上来了,让我来 教训他们一下。” 青青皱皱眉头道:“我们没时间跟他们罗嗦。” 小云道:“就算我不去我他们,也不会平静无事的,他们好像是找定我们了。 ” 几十只眼睛看在她们身上,的确是这个意思。 双方快接近的时候,那个花花公子已经叫人排成一列,挡在路上。 显然是找麻烦的意思。 然后是那个花花公子手摇着折扇,摆出一副色迷迷的架子,摇头摆脑地念道: “妙啊!妙!颠不刺的见了万千,似这般喜娘可曾罕见。”这是《西厢记》里的两句 戏词,但是在他口里念出来,却是充满了轻薄之状。小云朝青青使了个眼色,然后 浮起了一脸的媚笑,在马上弯了弯腰道:“这位公子,请你让让路,我们主婢俩有 急事要赶路。” 花花公子笑得更为放纵了:“二位娘子,你家汉子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再 重要的事,也不该叫你们这样花朵般的美人来办呀。” 小云做了个苦脸道:“没办法,家里只有我家相公一个男人,偏偏又出了门, 我家小娘子只有自己下乡去收租了。” 花花公子点点头道:“真是可恶,可恶!那个混帐男人,有了你们这一对如花 美眷,居然忍心抛下了你们出远门,本公子都替你们抱不平。” 小云道:“公子爷,别开玩笑了,我家老大太在家生病,等着我们带银子回去 请大夫看呢。” 花花公子笑道:“哦?原来老太大有病,那倒是不能耽误,应该早就请大夫看 病的。” 小云道:“谁说不是呢!可是普通大夫看不好老夫人的病,一定要到苏州去请 那位名医叶天士叶先生诊治,这路上花费哪样少得了?迫不得已,我们才只得自己 下乡去催租。收来了一百两银子,恐怕还不够,还得回去再向邻居们张罗去。” 那个花花公子做出一副同情之色道:“借得到吗?” 小云道:“借不到也要借,实在没办法,哪怕借高利贷都要硬着头皮去借。” 花花公子道:“这不是太吃亏了吗?本公子一向最喜欢做好事了,这样吧,我 借你们五百两……” 小云道:“真的啊!” 青青道:“小云,素不相识,怎么可以随便向人借钱?” 小云道:“少夫人,这不是正好吗?我们回去是要借,还不知道是否能借到呢 ,这位公子肯帮助我们……” 青青道:“借了人家的,将来拿什么还?” 花花公子笑道:“原来小娘子担心的是这个,那倒是不必了。本公子就是因为 银子太多,不知道要如何花去才好。你问问这些人,谁没有问我借过几百两的,我 可曾要他们还过?” 一个粗胖的黄脸汉子道:“我们公子最是大方了,只要我们陪着他玩玩,欠的 债就算勾销了。” 花花公子道:“黄胖,你胡说些什么!本公子是可怜你们,难道我还怕少了玩 的人,要你们来陪?” 那个叫黄胖的汉子道:“是,是,小的该死!公子有了这两位小娘子,自然就 不再需要我们了。” 他的脸上已经浮起了一片邪色。小云咬了咬牙,脸上却浮起一片笑容道:“公 子,你不是开玩笑吧?我们可不会使刀弄剑的,怎么能陪你玩?” 花花公子笑道:“那是这些粗汉们玩的,对二位佳人,在下何敢唐突!我们自 然是玩些文雅的。” 小云道:“什么是文雅的呢?” 花花公子笑道:“比如说喝喝酒呀,吟诗作对呀,唱唱小曲呀。,小云”呀” 了一声:“公子,这些玩意儿是窑子里的姑娘们玩的,我们是正经良家妇女,怎么 会呢?” 花花公子笑道:“有一种玩法,只要是女人都会的。你们只要陪本公子玩上个 一次,本公子立刻送你们一百两银子。” 小云一笑道:“我也知道天下没这么好的人,会平白无故地送我们百两银子, 总是有条件的。” 花花公子笑道:“不过这种玩法你们也不吃亏,更不会少块肉。”小云道:“少 夫人,你说如何?” 青青沉下脸来叱道:“胡说!该死的奴才,你自己不要廉耻,居然还敢对我说 出这种话来!” 小云叹了口气道:“少夫人,并不是我不要廉耻,想必你也看得出,我们今天 是无法安然过去的,倒不如逆来顺受,硬着头皮混过去,还可以落进百两银子。” 花花公子大笑道:“对了,还是这位小娘子看得开!本公子今天是出来散心的 ,好容易在此地遇上了你们,如果不让我开心一下,怎么能放你们过去呢?” 小云道:“可是银子是不能赖皮的。” 花花公子笑道:“这是什么话!只要你们肯乖乖地合作,本公子身边就带着三 四百两银子,一起给你们都行。” 小云道:“你可别骗人,三四百两银子好大的一包呢,放在身边不怕累赘吗? ” 花花公子笑道:“本公子的银子向来不带在身边,不过我的人背在身边也是一 样的。胡彪,打开来给她们看看。”胡彪是另外一个汉子,穿着家丁的打扮,肩头挂 着一个布褡裢,闻言打开了褡裢,露出了里面白晃晃的银子。小云笑道:“果真带 着银子呢,公子,我们总不能就在这大路边上玩吧?” “那当然不行。前面就是我家,上那儿去有吃有喝,玩起来也更有情趣一点。 ” 小云皱眉道:“好固然好,可是我们急着要赶路,不能再耽误时间,那就快点 去吧。公子,我们两个人骑着马先一步去可好?来,我用马匹带着你去。” 她在马上伸出一只手,手指尖尖,又白又嫩。那花花公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连 忙伸出手来。小云伸手向他的脉门上搭去,跟着手指一紧。 这一手就是一个江湖高手也得全身酸麻,去掉半条命,可是那位花花公子看来 没什么本事,手腕却像是铁铸的一般,什么事都没有,被她一拖上马,伸手就揽住 了她的腰笑道:“小娘子,你的手好嫩,只往我手上这么一搭,已经勾去了我的半 条魂了。” 被勾掉半条魂的不是这位花花公子,而是小云,她的人被花花公子揽在怀中, 竟像是着了魔一般,呆呆地无法动弹了。 青青以为小云已经开始在着手惩罚那头色狼了,等到花花公子上了马,再一看 小云的神态,才知道不对劲,看来这个以最低俗姿态出现的纨绔子,竟是个深藏不 露的高手,她们看走眼了。那么他们在路边等候,也可能是一项预谋了,因为如花 花公子那样的高手,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花花公子却像是没有发生什么事似的,笑着向青青道:“小娘子,走吧,早完 事早上路。你们能在短短的时间内赚二百两银子,天下没有比这更好赚的钱了。” 那个黄胖也笑道:“可不是!我们跟着公子爷进进出出,两三个月也未必能有 这么多的赏赐呢,到底是漂亮的女人占便宜。” 他似乎在存心激怒青青,说话时还故意往前凑,可是青青一看他的姿势,才知 道此人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因为他全身上下似乎都已经罩着一重无形的墙,把他 整个人保护得密密的,再看看其他的那些汉子,这时也摆出了备战的姿态,似乎每 个人都筑起了重墙。 青青很沉静,她知道这时一定乱不得,想要脱身,一定要用非常的手段与非常 的方法不可。于是她一言不发,急急地催马前行,想要冲出去。 那些汉子连忙动身奔前相拦,可是青青却是以进为退,她把马加上一鞭,催得 更快,身子却从马上跃了起来,弹向相反的方向,去势若箭。 她够炔的了,但是有人却比她更快,那个叫黄胖的汉子也闪电般的追了过来。 青青一弹十来丈,飘然落地。黄胖正好挡在她的前面,笑嘻嘻地道:“小娘子 ,你想上哪儿去?” 青青没想到这汉子的身法会如此之快,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脱口惊呼道: “鬼影子黄如风!” 黄胖微笑道:“小娘子居然认识匪号。” 看青定下身来道:“你们是连云十四煞星?” 黄胖道:“小娘子对江湖上人物倒是很清楚,我们哥儿几个并不算很出名的人 物,你居然认得。” 青青冷笑道:“连云十四煞虽崛起江湖才几年,却已经成为黑道中闻名丧胆的 大煞星。” 黄胖道:“我们专干黑吃黑的买卖,自然就遭嫉,不过也有个好处,我们对付 的全是些该死的家伙,还没人把我们看成十恶不赦之徒就是了。” 青青道:“我不是黑道中人,你们找上我干吗呢?” 黄胖一笑道:“小娘子跟我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青青又看看那些人,假如他们是连云十四煞,今天是绝对讨不了好去,因为他 们都是一等一的绝顶高手,轻叹了口气道:“我想不走也不行了。”黄胖笑得橡尊弥 陀佛道:“看样子是不行。” 青青道:“你们是专为找我的麻烦而来的?” 黄胖一笑道:“可以这么说。小娘子的行动还真快,我们足足追了七八天,好 容易才在这条路上等到你。” “你们知道我是谁了?” 黄胖笑道:“自然是知道的。虽然以前小娘于是默默无闻,但是成了神刀丁大 侠的夫人后却已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了。” “那怎么可能呢?我从未在人前露过相。” 黄胖道:“我们评定大人物的标准,跟一般世俗不同,别人是因名而知人,我 们却是因人而知名。小娘子够得上成名人物的标准,我们才找来亲近一番的。江湖 上有很多浪得虚名之辈,虽然名头很响亮,我们还不屑一顾呢。” 青青笑道:“能不能举个例子听听?” 黄胖道:“可以,例子大多了。别的不说吧,就以小娘子家中那位总管柳若松 以及跟他齐名的墨竹、红梅三个人而言,岁寒三友名声不能算小,我们看起来却如 同土鸡瓦狗,根本还不值一顾。” 青青道:“这么说你们还是很抬举我了?” 黄胖道:“给我们看上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青青叹了口气道:“我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遗憾。” 黄胖一笑道:“高兴的是我们,遗憾的是小娘子。’青青道:“你们要我做什 么呢?” 黄胖笑道:“这个问题问得有意思极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又怎么知道呢 ?” 青青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问你。” 黄胖道:“你问我,我又去问谁呢?” 青青道:“自然去问你们的主使人,我相信不是你们要找我麻烦吧?” 黄胖道:“的确不是我们,但也没有主使人。我们只接到一封通知以及五千两 黄金的收执,要我们把你送到一个地方去,就可换取五千两黄金。” “付黄金的人是谁?你总知道吧?” “不知道,我们只认得黄金,从不认人的。” “你们准知道能收到五千两黄金吗?” “我们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相信也没人敢在我们面前打过门。” 青青笑道:“黄如风,你错了,你应该去跟白雪儿学学的。” “白雪儿是哪位高手?” “白雪儿不是人,是我养的一只波斯猫,全身的毛儿洁白,没有一点杂色。” 黄胖笑道:“那不该我去讨教,该叫我们老大去。” 他手指指向一个瘦长条的汉子,圆脸尖下巴,双耳上耸,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猫 。黄胖道:“我们老大叫猫儿脸,看过他的人都不会忘记的。” 青青道:“要想忘记他的脸很难。” 猫儿脸道:“被我看过的人,我更不会忘记,因为我喜欢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点 记号。” 他的手中已经戴上了一副手套,这副手套很绝,只有半副,遮到一半的手掌, 可是指尖上却是又长又利的尖爪,就像是猫爪一样。 他说话时还用尖爪空划两下。黄胖笑道:“我们老大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吃猫 肉,也因为吃多了,不仅脸长得像猫,连性情习惯也被猫感染了。你的白雪儿如果 有什么问题,该去问他才对。” 猫儿脸问道:“那是公猫还是母猫?” 青青笑道:“自然是只母猫。” 猫儿脸摇摇头道:“母猫的肉太酸,不好吃。” 青青道:“白雪儿的肉不好吃,白雪儿的智慧却很高,足以教给你们很多东西 ,尤其是你。” 这个“你”指的是黄胖,他微微一怔,笑道:“它能教我些什么?” 青青一笑道:“每当我笑着叫它的时候,它绝不过来。”黄胖道:“为什么?” 青青道:“因为它知道那是我要找它出气的时候。” 说这旬话的时候,她的左手二指突然像两枚利钩,钩向黄胖的双目。黄胖的手 一抬握住了她的手腕,笑道:“小娘子,这一套我可见多了……” 他的脸上忽现痛苦之色。青青的右手从他的肚子上抽回,手中多了一把血淋淋 的匕首,笑道:“这一套你可没见过吧?” 黄胖的手抚着肚子上的伤口,一句后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那个花花公子从马上回转身来道:“黄胖,你怎么始终学不会?这是你第 几次吃女人的亏了?” 黄胖苦笑道:“两……两次。” 花花公子冷笑道:“第一次上当是你不防备,第二次上当就是你自己的不是了 。” 黄胖苦笑道:“是!我是笨蛋。” 花花公子朝青青冷冷一笑道:“丁夫人,我是专诚请你去走一趟,希望你合作 。” 青青道:“假如我不合作呢?” 花花公子一笑道:“你会合作的,除非是你的白雪儿对你不够诚实,或者是只 大笨猫。” “这跟我的猫又有什么关系?” 花花公子笑道:“没什么关系,只不过猫的脚步声很轻,走到你身后时,你还 毫无感觉。” 青青眼前忽然不见猫儿脸,正想回头时,脸上忽然接触到冰凉而尖利的东西, 那是猫爪。 她心神一疏,真气分散,腰上一软,已被人点中了穴道。 青青跟小云在江湖上并不出名,以前她们偶尔小游人间,经常会遇见有些轻薄 少年拦住她们吃豆腐。 结果自然是那些家伙倒了八辈子的霉,但这一次,倒霉的却是她们两个人了。 第二一章 钓饵 主婢二人现在都被关在小屋子里,很受优待。 因为她们并没有被捆住手脚,也没有挨过什么苦刑鞭笞,只不过在她们身上下 了一种禁制手法。 这种手法也不痛苦,却使她们的主要脉穴内的真气不能贯通,不影响行动、操 作,只是一身武功却无法施展了,她们只能像普通的女人一样。 关她们的屋子不大,大概一丈见方,有两张床,也有桌子、椅子,甚至于还有 一只马桶。 这种生活自然不能算很舒服,但是对一个俘虏来说,这已经是很优待了。 青青坐在床上,很平静。倒是小云愁眉不展,不住地长嘘短叹,忽而跳起来, 一拳打在那比手臂略细的铁栏上,却又痛得连忙缩回手来。 青青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小云道:“我……受不了,这批人太缺德了,居然用这种手法来治我。” 青青道:“他们并没有怎么苛待你呀。” 小云道:“怎么没有,像这种木头条子,以前我一个指头也能弹断它,现在死 劲一拳打上去却动都不动。” 青青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啊,你也大没出息了。你又不是灶下的烧火婢, 用不着劈柴烧火,打不断一根木条又有什么好生气呢?” 小云道:“小姐,不是这个意思。” “哦?那是什么意思呢?” 小云想了半天才道:“就好像是一个百万富翁,一下子变得身无分文了,那滋 味有多别扭呢!” 青青笑道:“不别扭,而且这是一种很难得的经验。你想想,一个百万富翁应 该是不容易一下子穷下来的,也不容易尝到贫苦的滋味的,而你在突然之间就能尝 到这种极端的滋味,那多有意思呢!” 小云叹道:“小姐,我能像你这么乐观就好了。” 青青苦笑道:“我一点都不乐观。” 小云道:“可是小姐,你关进来之后毫无忧色,好像还很有意思似的。” 青青道:“我对自身的安危根本不去关心,鼎镬甘如饴,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 ?” “那小姐又怎么不乐观呢?” 青青道:“我在为相公担心。” “为相公?他又没被人关起来,有什么可担心的?” 青青道:“你想必也看出来了,这些人虽把我们抓了起来,目标却不是我们。 ” “不是我们又难道是要用我们来威胁相公?” 青青摇头道:“我想也不可能,相公那个人的脾气我清楚,他若知道我们被囚 禁,会不顾一切来救我们出去的。” “他们就利用这个机会设下陷阱。” 青青笑道:“相公现在的功力已臻仙境,哪一种陷阱能陷得住他?” 小云道:“是啊!现在就是一座山压下去,相公的神刀一挥,也能劈成两半。 这些王八蛋,如果相公来了,就够他们受的了。” 她忽又道:“既然相公不怕他们的陷阱,小姐又为相公担忧些什么呢?” 青青叹道:“我担忧的就是我想不出他们要用什么方法去对付相公。” “小姐不是说什么方法都奈何不了相公的吗?” 青青道:“他们所用的方法,自然不是武功、机关、陷阱,必定是一种非常恶 毒的鬼计。” “什么鬼计呢?” 青青叹道:“不知道,我想不出来,所以才担心。” 小云道:“小姐,你为什么不想想,用什么方法才可以对相公产生威胁?” “我也想不出。相公若是知道我们被关一定会来救我们,我们若是被人杀死了 ,一定会替我们报仇,但是要用我们的生死去胁迫相公,那是没有用的事。” “哈哈……知夫莫若妻,丁夫人,看来我们事先应该向你讨教一下才对,那也 不会损失一个弟兄了。” 话是由窗口飘进来的,接着门开了,那个讨厌的花花公子又摇呀摇的进来了。 青青的脸色一变,沉声道:“你这个人怎么如此不懂规矩,我们虽是你的俘虏 ,却是两个女人。男女有别,你怎么可以在外面偷听我们的谈话!” 花花公子笑道:“丁夫人,你不必这么生气,我知道你是个很谨慎的人,也知 道隔墙有耳,不该说的话你也不会说的。” 青青道:“那你也不该偷偷地来。君子不欺暗室,万一我们正在做些女人的私 事呢?” 花花公子笑道:“我不是君子。” 青青道:“连云十四煞在黑道中被称为煞星,在江湖的口碑中,却誉你们为盗 中君子。” 花花公子笑道:“丁夫人既知道连云十四煞,就知道我不会是君子,没有女人 称为君子的。” “你是女的?” “丁夫人不会不知道连云十四煞的首领玉无瑕是个女儿之身吧?” “你就是玉无瑕?” 玉无瑕笑指小云道:“这位大姐可以证明的。我在马上制住她的穴道时,她的 手还能行动。我原是希望能自然一点,让她赶着马走来的,哪知道她手却很不规矩 ,摸到很多不该摸的地方去。” 小云厉声道:“放屁!你嘴里干净些!姑奶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是也不会 ……” 玉无瑕笑笑道:“我知道大姐是红粉罗刹、素手催魂,有很多人都是在被大姐 迷得色授魂与之时,命根子上挨了你玉手一握而送命的。那天你也想施展这一手, 只可惜抓了个空。” 小云哼了一声道:“我以为你是条被阉过的狗。” 玉无瑕道:“还好我不是,跟二位一样,是个没有命根子的女人而已。” 小云再泼,对着这么一个人也驾不出来了。王无暇笑道:“丁夫人,如果你不 相信,我可以脱了衣服让你仔细检查一遍。” 青青道:“不必了,先前我是走了眼,我相信你是个女子了。” 玉无瑕道:“那就好得多了,至少丁夫人可以相信我们对丁夫人绝无冒犯之意 。二位来到此地后,连三餐都是我亲自送来,甚至于倒马桶这种事,我也没假手他 人,因为这儿只有我一个女人。” 青青道:“少废话了,你来有何贵干?” 玉无瑕道:“来向丁夫人请教一件事。在请教之前,我要说件事。我派了鬼手 马来跟水老鼠秦不二去见丁大侠,拿了一份拜帖,请他来此一叙,结果却被劈成了 二片。丁大侠对二位被擒的事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 青青微笑道:“你们在挑拨离间了,我相信你绝不是单纯地要拙夫到此地来吧 ?” 王无暇笑道:“丁夫人心细如发。我们只是提了一个小小的条件,要他带一个 人的头来此交换二位的自由。那个人是卑劣无耻的小人,我以为他一定会答应的。 ” “那个人是谁?” 玉无瑕笑道:“柳若松。” 青青的确是很出乎意料之外,再也没有想到他们要的会是柳若松的脑袋。 那似乎根本不成其为条件。 所以青青忍不住问道:“你们跟柳若松有仇?” 玉无瑕微微一笑道:“连云十四煞星没有活的仇家,我们不找人的麻烦,已经 是算他们祖上有德了,哪还会有人敢来得罪我们?再说像柳若松那样一个鼠辈,我 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命……” 青青道:“照你这样说,你们自己要杀他易如反掌,为什么要我丈夫代你们杀 他呢?” 玉无瑕道:“我们不是要尊夫代我们杀他,而是找一个很容易杀的人给他试试 刀。” 青青道:“他的刀不必试。” 玉无瑕笑道:“再好的刀也必须常磨,否则就会钝了。再凶狠的杀手,也必须 经常杀人,否则就会心软手抖了,而心软手抖之后,就不能再杀人了。” 青青道:“我明白了,你们要磨的是他这个人。” 玉无瑕道:“不对,我们需要的只是他的刀,而不是他的人。他的人仍然是你 的,他的刀却要属于我们。” 青青道:“杀过柳若松之后,你们又要为他选另一个对象了。” 玉无瑕笑道:“完全正确,第二次我们会再找一个人人憎恨、杀起来较为费力 的人。” 青青道:“你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真正要杀的对象是谁呢?” 玉无瑕笑道:“丁夫人,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会相信的。” 青青道:“由你这句话,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 玉无瑕不信道:“你知道?” 青青道:“不错!我知道,是否要我说出来?” 玉无瑕道:“你说出来之后,我们才能懂得你是否真的知道。” 青青道:“你们真正要杀的人就是他。” 玉无瑕一惊,随即笑道:“这真是我听见的最有趣的笑话,我们会叫丁大侠去 杀死他自己?” 青青道:“你们想杀死他,可是没有这个本事。除了他本人之外,谁都无法杀 死他。” 玉无瑕笑道:“那么丁大侠是否会听从我们的话,杀死他自己呢?” “一个人会不会杀死自己呢?”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