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章 恐惧   青青坐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   庙有一大半倾塌了,本来就不大,现在就显得更小了,不过小无减于它的慑人 气氛。   没有倾塌的是神殿的一角,而且刚好是神像所在的地方,所以那尊土塑的山神 还算是完好的。   这也不知是比照哪一位尊神所塑的像?青面潦牙,眼睛瞪得像两枚铜铃,而且 还熠熠发光。   神像的眼睛并不会发光,只不过是两颗琉璃球而已,琉璃球也不会发光,但是 能反射光,只要别处有一点亮光,而且能被收到琉璃球内,它就能发光了。   琉璃球是圆的,一半嵌入了神像的眼眶,另一半凸出在外面,成一个半圆的球 面,所以它能收入的光线面很广,所以人眼看不见光时,它却依然能发光。   这是一对很神奇的球,倾塌的山神庙无人管理,远处在山上,连乞儿都愿意假 此地以栖身,连庙门的木架都被牧牛的儿童拆下来拿口去烧火了,何以这一对琉璃 球没有被人劫走呢?   放牛的王小七就曾经为了好玩,偷偷地把它给摘了下来,而且又拿了其中的一 颗,跟村里李大户的儿子换了十个铜板。   两个孩子抱着球玩了一个黄昏,口家就睡了。到了晚上,他们不约而同地做起 了一个噩梦。   梦见了庙里的山神空着两个眼眶来找他们,向他们索讨被摘走的眼珠。   两个人从梦中惊醒过来,就开始发热,神志昏迷,高喊着“还我眼来”。   两家的大人吓坏了,从孩子的口中断断续续地问明了原回,连忙把两颗琉璃球 送回到山上,还备了猪头三牲,焚香祝祷,请神明宽宥儿童无知。   李大户还许下了愿要重建庙字、再塑金身,回去后,牧牛的王小七好了,李大 户的儿子却呓语如故。   论罪魁祸首,该是王小七才对,为什么李大户的儿子还没好,王小七倒好了呢 ?   当夜李大户又做了个梦,梦见神明对他说:“山神性喜清静,不欲俗人打扰, 装塑金身大可不必,只要从此不来搅闹本神,就放过了你的儿子。”   李大户赶紧撤回了已经召集的工人,他的儿子也没事了。山神显灵的事闹了一 阵,但是神明已有了吩咐,所以没人再敢去了,连牧牛的儿童都避开了那个地方。   从此,山神庙就成了无人的禁地,白天没人敢去,夜晚更没人了。   那儿成了狐与鬼的天下。   青青是狐,所以她不怕,她敢到那儿去。   日为她是狐,她去的时候没人看见,她在那儿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据说炼狐幻化后,除了与人交往外,就只有跟同类才交往。青青来到这人迹不 到的地方,自然也是狐了。   可是来的怎么会是那尊山神呢?   虽然没有月光,虽然星光暗淡,仍然可以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来的的确是那 尊山神。   不,只能说是那座山神的灵体,而不是泥塑的土偶。   那尊上偶还是原样地蹲在神殿里,而这神明却是从庙外不可知处突然地冒出来 的。   但他的形相却与土偶完全一样。   丈来高的身于,穿了一身甲胄,青面潦牙,眸子熠熠地发出碧光。   可是他的步伐却轻盈得像只猫,除了偶尔不小心抖动了身上的甲片,发出一声 轻响外,几乎没有声音。   他来到了青青的身前,才哈腰轻身说:“末将参见公主。”   青青是狐,是炼成人形的狐狸,怎么又是公主呢?   莫非在炼狐中,也有一个王国,而这山神也是炼狐所幻化的?   青青点点头,显然是承认他的称呼,而且更确定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右 将军好。很对不起,我焚起信香,要你老远地赶了来。你怎么是这副装束?”   “末将在此偶现形迹,玩弄了一点手法,已经使此地的居民深信不疑。现在还 是这身打扮,怕万一为人所见,可以印证传说。”   “那不太好,最多只能骗骗村夫愚妇,要是碰上了江湖中人,他们是不信邪的 ,反而会召人疑窦。”   “末将也考虑及此。好在这座山神庙是早就有的,末将只用来与外面联系之用 ,别无他意,他们就是来此搜查,也不会有所发现的。”   “他们就会继续不断地查下去。”   “末将自会小心。半年前就有过一次,三名华山弟子在此逗留了五六天,结果 一无所获,他们只有当作山神显灵而去。”   “那就好,我是怕他们追蹑着你而找到了洞府。”   “关于这点请公主放心,末将别的不敢说,轻身功夫与脚程之快,举世还没有 第二个人能及得上末将的。”   “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公主教训得是,不过末将每次离开洞府,总是要绕几个日子,而且踏着芦苇 ,越江而至。真要有人追蹑末将之后,也一定会惊动养在芦苇中的群犬。末将对于 出入的安全是十分小心的。”   “那就好。我知道你是个谨慎的人,这些年来,多亏你们忠心护持。”   “公主言重了,末将只感到惭愧。”   “右将军,你们的忠心是可以相信的,只是最近的形势又不太好。”   山神有点愤怒地道:“这都是那个金衣奴才在捣鬼!下次末将等遇见了他,绝 不轻饶他。”   青青摇摇头:“金袍觊觎神位,倒是不至于与外人勾结,暴露隐秘,可是铁燕 两夫妇又出现了。”   “这两个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奴才,公主应该宰了他们!”“我不行,我不便现 身。目前还没人知道我,而且他们也没有得到便宜,在驸马神刀之下双双断腕,可 是他们身上偏偏怀着五大门派跟神剑山庄的免死铁牌……”   山神更为震怒:“那一定是他们勾引了五大门派!末将早就认为他们有问题, 现在果然证实了。”   “那是无可怀疑的了,否则他们不会有五大门派的免死铁牌。”   “免死铁牌只能用一次,以后就不能保护他们了。”   “不行,现在不能动他们,因为他们与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在一起。”   山神更为吃惊了:“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又重聚在一起了?为什么?”   “为了驸马手中的圆月弯刀,他们已经看出了刀上那句诗。”   “小楼一夜听春雨?”   “是的,当初实在不该在刀上镌那七个字。”   “这是一段极具纪念性的感人故事,公主日后接掌门户,就会知道的。”   青青叹了一口气道:“我倒不想接掌什么门户,感于先天体质所限,我练不成 那一招神刀。”   “驸马练成了?”   “是的,他的先天体质极佳,不仅练成了那一刀,而且凌厉无匹,尤胜过爷爷 当年。”   “那就可以与谢晓峰手中的神剑一争上下了?”   “不知道,他去找谢晓峰决斗了,不过我并不担心他的胜负,谢晓峰跟我们并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我担心的是五大门派。”   “没有谢晓峰的撑腰,五大门派不足畏。”   青青叹了口气:“神剑山庄对武林有责任,在必要时,他恐怕还是会出来的。 ”   两人默然片刻,青青又问道:“爷爷跟奶奶都好?”   “目前还算好,只是太公的情形不如以前了,他们毕竟老了。老,是一个人最 大的敌人,所以太公把希望全放在公主身上。”   “我……恐怕会使他们失望,我实在不行。”   “胆是驸马他既能练成一式神刀,就是我们的希望。神刀一出,天下无敌。”   炼狐难道也有雄图天下的欲望吗?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还是青青先打破了岑寂:“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明天这时候,我再来听取 回音,看看爷爷有什么指示。”   “不必等明天,此地恐怕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不宜再用了。我在路上已经 剪除了两个人。”   声音是从山神背后发出的。   不知什么时候,殿中又多了一个黑衣的老人。   青青跟山神立刻跪了下去,他们对老人的突然出现,并不感到突然。   青青若是狐,她的祖父自然是道行更深的炼狐了。   修炼多年的灵狐已经是神仙,是无所不能的。突然现身又算得了什么呢?   “爷爷!”   “太公!”   不同的称呼,恭敬的成分却完全相同的。   老人摆摆手,笑着道:“起来,起来。青青,你到人间转了一趟,觉得人间的 滋味如何?”   青青顺从地站了起来,却仍然站得远远的,低着头,不像一般的孙女儿见了祖 父那种撒娇打滚的模样儿。   狐的规矩难道比人间还更严?   青青口答的声音也是低低的:“孙儿虽在人间,但深居简出,与山间无异。”   老人点点头,笑笑道:“那也好,你不出来见人,不会引人注意,可以使人有 莫测高深之感。丁鹏那小子对你如何?”   “很好,他对孙儿还是一心一意,只是他变得深沉、狂妄、有野心,不像以前 那么淡泊了。”   老人很高兴地道:“好极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这小子有股气质,不安分, 也是块好料,所以我叫人给你们一切的帮助。只要是他所想的,我都满足他,慢慢 地他就会成为吾道中人了。”   青青却不安地道:“爷爷,可是他……”   老人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道:“青青,人可是你自己挑的,我没有强迫你做 什么,也没有鼓动他做什么。如果他一直淡泊自守,甘老山林,我绝不来打扰你们 ,但是他自己要往上爬,我也不能去压制他,你说对不对?”   青青无法再说什么,只有应了一声“是”,低得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了。   老人再度说话了:“你告诉阿亨的话我都知道了。事情演变得很好。很合我的 理想,这可能是吾道再兴的日子到了。”   “爷爷,您打算要丁鹏接掌门户?”   “这小子是块材料,那天一刀斩下双燕的手,功力贯透,运用自如,已经有我 壮年时的火候了,我在他那个年纪时,比他还不如,也许一刀能劈掉那两个叛徒, 但绝不能只斩下他们的双手。他已能收放自如,再假以时日,就可以胜过谢晓峰了 。”   青青着急地道:“爷爷,您是说他现在还不如谢晓峰?”   “不如,谢晓峰神剑誉满天下,又岂是偶然的?近年来深居不出,养气修性, 他的剑已经到了无迹可寻的境界,相信燕十三再使出那一剑,也奈何不了他了。丁 鹏还不如他,再过十年,在稳字上下功夫,大概还差不多。”   “可是丁鹏去找谢晓峰决斗了。”   “我知道。你别以为我深居洞府就不问世事了,你们的一举一动,我没有不清 楚的。”   “那爷爷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为什么要阻止他?丁鹏在一路上所有的表现,正在培养他自己的魔性,那正 是他往更深一层进步的表现。对这小子,我大满意了。”   他的确是真的满意,青青可以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而山神更为明白。   他追随老主人多年,从没有听过他对一个人如此露骨地称赞过。   所以山神也像老主人一样的高兴:“太公,那我们就可以出头了。”   “是的,可以出头了!我们不必再在山林间躲躲藏藏,不必再像野狐般的畏避 猎人的鹰犬与弓矢了,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出来,高踞在所有人之上。”   他叹息了一声,又有点凄凉:“不过,这些日子我也许是看不见了,但你们都 还能看得见,最多再要十年,十年后,他就是一个举世无匹的高手,比谢晓峰更高 。圆月弯刀,光寒天下。”   青青却悄悄地流下了两行眼泪。   老人的目光锐利,青青的动作是无法瞒过他的,所以他的声音转为柔和:“青 青,你是否为这个而感到不高兴?”   青青连忙擦掉了眼泪道:“青儿不敢。”   “那你为什么流泪?你该知道我们是不轻易流泪的,在我们的一生中只准流一 次泪。”   “是的,爷爷,青儿知道,”“你的那一次已经用过了,为了鹏流过了。”   “青儿惭愧,青儿不够坚强。”   “流泪是弱者的表现,我门中人没有一个是弱者。我们并不抹杀至情至性,只 有至情流露时所流的泪才能为至尊大神所接受,而且也一定要至情中人才能为我门 中人,你明白吗?”   “青儿明白。”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和缓一点:“我知道你心中的感受,你是在为丁鹏的 改变而流泪,你怕会因此失去他。”   这老人果然具有天眼神通,能看到人的心里。青青低声道:“青儿的确是怕这 一点。”   老人慈祥地笑了:“那是你过虑了。丁鹏若不改变,说不定会有一天会离你而 去,他改变得愈多,就愈接近我们,怎么样也不会再离开你了。一入我门,他就再 也无法与外人接近,永远都是你的人了。就像你祖母一样,她年轻的时候,我再也 想不到会跟我厮守的,可是现在,她却变得比我更为虔诚了。”   青青鼓起了勇气道:“爷爷,青儿有点担心丁鹏,他的改变也许只是暂时的, 将来恐怕难以如您的理想。”   老人笑了起来道:“这是可能的。他的行为虽然狂妄,但是他本性还是善良的 ,当他渐渐接近真相时,他会反对我们。”   青青诧然道:“爷爷,您也看出这一点了?”   “爷爷经历多少的沧桑,对人性的了解远比任何人都深刻,还会看不出吗?不 过我不担心,我有办法的。”   青青道:“什么办法?是不是让他跟那些人隔绝?”   “你是说五大门派的人?”   “是的,他们一直是跟我们作对的。”   “不!你错了,我要他们接近。”   “他们会把我们过去的一切告诉丁鹏,鼓动丁鹏离开我们。”   “那是一定的,我正要他们如此做。”   “那不是使丁鹏离开我们更远了吗?”   老人笑笑道:“孩子,你毕竟年轻,对事情的看法不够深入。丁鹏或许会有一 段时间离开我们,但是到后来,他就会回头的。他会因为我们的邪恶离开我们,但 是当他发现另外的那些人比我们更为卑鄙、更为邪恶时,他就会鄙弃他们,成为我 们最虔诚的门人了。”   “爷爷的理论大玄妙了。”   “没什么玄妙,这是真理,是事实。真理是远胜过一切理论的。我有信心,因 为我自己当年就是跟丁鹏一样的。从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从前的影子,从我的身上 ,你也可以看到他的将来。”   他的语气一转而为兴奋:“不过你比较有福气,因为你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成功 的、辉煌的将来,而我这一生却是失败的。”   青青低下了头,良久才道:“爷爷,青儿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坚定信心,别以为我们是邪恶的。我们的本质比任何人都仁慈, 我们的宗旨是百跌不破的真理,是智者的至理,只是俗人无法理解而已,因此你必 须坚定你自己的信心,如果连你自己都失去了信心,你又怎么能够要别人相信呢? ”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广”你?什么都别做,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善良的妻子,顺 从他,给予他任何你能做到的帮助。”   “帮助他?如果他要我交出本门的秘密呢?”   老人笑笑道:“那一式神刀就是本门最高的秘密,他已经得到,对他而言,本 门已经没有秘密。”   “如果他要我交出我们的人呢?”   “尽你所能的交给他。”   “交给他之后,那些人还能活吗?”   “如果可能,你可以求他留下一些,因为这些人就是你们将来的部属。如果求 不动他,就由他去杀好了。”   “假如是别的人要杀呢?”   老人做然一笑道:“除了他之外,别的人要想杀死我们的人,大概还没那么容 易。我们除了在那无敌的神刀之前低头外,没有人能轻易地杀死我们的。”   “爷爷,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向他证明本门的忠心以及本门弟子向道的决心。一个千万人 都杀不死的高手,只要他一句话,我们可以割下自己的脑袋。除了我们之外,谁有 这么高贵的情操?”   青青鼓起最大的勇气道:“爷爷,如果他要我交出您来呢?”   “答应他。事实上你也找不到我了,今天一会后,我又要远离隐居的所在了。 ”   “但是他会要我帮助他找到您。”   “那就给他一切的帮助,记住,最真正的诚心的帮助,不是虚应的敷衍,那会 使你的一切努力都归于自费,也会使我的一切安排都付于流水了。”   “爷爷,您究竟要作什么安排?”   老人凄凉地一笑,伤感地叹道:“一个重大的牺牲,使本门弟子濒于绝灭的安 排,安排他们一个个地从暗处现身出来,送到丁鹏的手上去。”   “那值得吗?”   “值得的,孩子,值得的。我们活着就是为把一个崇高而伟大的理想传下来, 发扬光大,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到了最后……”   “最后我就把我自己交出去,那时候就是我们牺牲的最后关头,迎接一个新的 、光辉的开始了。”   “爷爷,您这么做不太冒险吗?”   老人伸出手慈祥地抚着她的头发:“孩子,你看爷爷是个冒险的人吗?多少年 来,我韬光养晦、潜居深山,就是在等候着一个机会、一个像丁鹏那样的人,总算 让我等到了。”   青青道:“爷爷,我相信您的安排是不会错的了,可是我还有一个隐忧,那就 是谢晓峰……”   “不错,这个人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也是我们最大的阻碍,不仅因为他的武功 ,而且也为他的人。早年他倒是满身的缺点,现在他已经几近乎圣,那是比我们更 高一层的境界。他是我们永远无法击倒的一个敌人。丁鹏将来或许能在武功上胜过 他,但是在精神上,永远无法超过他了。这是一个劲敌。幸好普天之下,也只有一 个。”   “他会影响丁鹏吗?”   老人笑笑道:“不会,因为他本身也有个无法克服的缺点,一个恰好是被我们 掌握住的缺点。”   “是什么呢,爷爷?”   “孩子,这是唯一不能告诉你的事,不过我相信你自己能找到的。”   青青知道当爷爷说不能说,就是不能说了。   神殿中有着一段时间的沉默。最后老人挥挥手道:“去吧,以后别再上这儿来 了,来了也找不到我。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变故,这就是我们祖孙的最后一面了。 记住,今后你是丁鹏的妻子,这是你在人世间唯一的责任了。一切都以他为主,别 去拂逆他,不要惹他生气,像一条忠心的狗般的跟着他,即使他用脚踢你,你也不 能离开他。做得到吗?”   青青点点头道:“做得到。”   “很好,做得到要做,做不到也要做。我走了。”   一阵霹雳,山神庙震塌了,那尊土偶神像也压碎了。   从此,山神庙中不再有神灵,牧童们又可以来此放牧牛群了,只是他们敢吗?   神剑山庄,谢家三少爷的神剑山庄。   武林中的圣地,江湖人的禁地。   神剑山庄没有设禁,只有一条河围绕了半个山庄,还有半个山庄则被崇山绝壁 所隔绝。   绝壁千仞,高插云霄,壁上滑不留手,连猿猴都无法攀越,所以,要到神剑山 庄,只有一条路。   路被河流截断了,河上没有桥,只有一条渡船。   河并不宽,这边可以望见那边,也可以远远望见矗立在半山腰间的神剑山庄。   有一段时间,山庄曾经冷落过,那是神剑山庄的主人已然老迈,而谢三少爷游 侠江湖的时候。   谢晓峰有两个哥哥,却不像他们的老弟那么有才华。   神剑山庄以前闻名,并不是从三少爷开始,他们家的剑术很早就为人所知。   谢家的人自然也都是用剑的高手。   善泳者死于溺。   谢大少爷死于剑。   谢家二少爷也死于剑。   谢老太爷是病死在家中,死于孤寂、衰老,他虽然有个剑法盖世的儿子,也有 着一柄举世闻名的好剑。   然而这个儿子给谢家带来了光耀,也带来了麻烦。   多少人带了剑来找谢三少爷比剑,但是谢晓峰却不常在家。他年轻的时候,住 在妓院中的时间都比在家的时间多,更别说是客栈或是那些思春少女的闺房了。   谢晓峰年轻时是个很风流、很荒唐的人。   他一生中不知有过多少红粉知己,却只正式地娶过一个老婆,结过一次婚。   他娶了江湖上最美的女人——慕容秋获。   但也是最可怕的一个女人。   慕容秋获从没有做过一天正式的媳妇,没有住进神剑山庄来做谢家女主人。   她一生中几乎是谢晓峰的影子,跟着谢晓峰,但不是跟他双宿双飞,她只是在 打击他、挫折他、报复他对她的不忠。   她神通广大,别人找不到谢晓峰,她却能找得到。哪怕谢晓峰故意穷途潦倒, 躲在小酒店里做伙计、做马夫、做一个最卑贱的苦工,都没有能躲过她的追索。   谢晓峰的一生,可以说毁在这个女人身上,也可以说是成于这个女人手上。   她为谢晓峰生了一个儿子,却没有要他姓谢,也没有使他成为神剑山庄下一代 的主人。   但是神剑山庄却有了一个新的女主人。   谢小玉。   没有人知道她是谢晓峰什么时候跟哪一个女人生的。   反正她是在谢晓峰功成名就、在神剑山庄中定居下来的时候,像突然由石头里 冒出来的一样。   她来到了神剑山庄,自然是谢晓峰的女儿。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岁了,谢晓 峰不在家,但也没人认为她是冒充的。   因为她的脸形至少有七分是谢晓峰的模子,笑起来的时候,则有九分相似了。   谢晓峰的笑跟他的剑一样是无故的。   他的剑击败了每一个高手,他的笑却征服了每一个美丽的女人。   当然不漂亮的女人也无法抗拒他的笑,但是谢晓峰挑女人的眼光很高。   虽然他不吝啬他的笑,却不会再去对一个不动人的女子作进一步诱惑,因此那 些女人也没有为他而着迷。   当他对一个女人不存征服的意图时,他的笑是很神圣的,可是当他要跟一个女 人上床时,他的笑就比他的剑更具有威力。   剑只能要一个人的命,他的笑却能要一个女人的心。   世上有怕死的人,男人与女人都有。   因此用剑逼一个女人上床,也许十次有八九次会成功,却总会遇上一两个不要 命的女人。   但是当一个女人把心交给一个男人时,就没有什么不能要她做的事了。   哪怕是叫她陪一条猪睡觉,她也不会拒绝的。   谢晓峰倦游归来,发现自己居然多出一个女儿来,倒是很奇怪的,但他也没有 表示什么,没有问谁。   自己的女儿,怎么能够去问别人呢?   万一他在别人面前否认了有女儿,而那个女孩子又提出确实是他女儿的证据, 那又怎么办呢?   他只有问一个人去。   小玉,那个自称为他女儿的女孩子。   谢小玉见了他却是一点都不突然,就像是他们已经很熟悉、相处了很长时候似 的。   她跳过来抓住了他的手,一阵摇晃:“爸爸,你怎么今天才回来?你说要去接 我的,可是你始终没去,我只有自己来了。”   谢晓峰有点木然,也有点突然。   在这一生中,他听到过很多人用各种不同的名词称呼过他。   有些是很好听、很美的,那是爱他的人,多半是女人,漂亮的女人。   有些是很奉承的,那是仰慕他的人,一定是江湖人。   有些是很恶毒的,那是恨他的人。   但是只有这个称呼,今天才第一次听见。   “爸爸”虽是很普通的一个称呼,但却是谢晓峰从未没有听过的,而且是他非 常想听见的。   当然不是从这个女孩子口中叫出的那一声。   他有个儿子,慕容秋获跟他一起生的儿子。   但是那个孩子却一直拒绝承认他这个父亲,那个倔强的小伙子也许在心里已经 承认了谢晓峰,但口头上却一直没有称呼过他,自然也没有来看他。   谢晓峰知道迟早那小伙子总会来的,来跪在他的面前,叫他一声“爸爸”。   只是那一天很可能是他瞑目咽气,封殓入棺,死讯传遍天下,那小子才会闻讯 赶来,跪在灵前,然后在心里偷偷地叫,不给任何人听。   谢晓峰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却希望不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听见他叫一声。   因为谢晓峰毕竟是老了,老得不复有少年锐气,性情也有了些改变。   改变最大的自然是心境,他有了寂寞之感。   不是那种天下无敌的寂寞,而是一种恐惧、厌恶孤独的感觉,他需要有个人陪 伴。   不是女人,不是朋友,是依在膝下承欢的儿女,使他的亲情也有所寄托。   谢晓峰是人,不是神,不是圣,像任何人一样,有着人的需要。   只是他把自己的感情掩饰得很好,从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需要而已。   然而,突然地冒出一个女孩子来。   亲亲热热地、娇声细气地叫他“爸爸”了。   完全是他心中所想的那种声音。   但却不是他想要的儿子。   所以谢晓峰是相当地愕然的。   跟他一起回家的几个朋友也是为了听说他突然有了个女儿,跟来一看究竟的。   看见了谢晓峰的神情,自不免议论纷纷。   所幸的是神剑山庄有个很能干的管家——那位无事不通的谢先生。   他笑着出来打圆场道:“主人父女初逢,必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谈,各位且到前 厅喝喜酒去。”   所谓喜酒,自然是庆祝神剑山庄添了一位女公子的团圆酒,自然也十分丰盛。   谢晓峰才回来,谢先生却已经准备好了,似乎他早已认定了那位女主人的身份 。   谢晓峰与谢小玉谈话的内容没人知道。   不过两个时辰后,谢晓峰出来,陪朋友们喝了两杯酒,又开始他的游历生活了 。   对谢小玉,他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自然就是承认了,虽然谢晓峰并没有对她的身世作进一步的说明。   但是没有人奇怪,也没有人去问,谢晓峰一生中究竟有过多少女人,谁也不知 道。   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为他生下一个女儿的。   这又何必问呢?   神剑山庄有了谢小玉后,平添了不少生气。偌大一片庄宅原来是没几个人居住 的,现在却已仆婢如云。   屋子整修一新,园中的花木也重新整理过了。   这才像神剑山庄,像个天下第一剑客住的地方。   像武林中的圣地与禁地,有气派,有威严。   只是禁地中另有禁地。   那是后院的一个孤独的小院子,用墙围了起来,常年是一把铁锁锁着。   这院子里是谢晓峰的居室,是他练剑、静心、修身养性的地方。   没有人敢进这个院子,连谢小玉也在内。   谢晓峰在家的时候,门也照样锁着,不在家的时候,门也锁着。   锁已经锈了,扣在门上,代表着一种权威。   谢晓峰出入的时候,没经过这道门,但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出入的,因为院子 只有这一道门。   当然最简捷的方法是跳墙,墙虽高,却也难不住谢晓峰,但是这是在他自己的 家里,他为什么要跳墙出入呢?   谢晓峰不是没跳过墙,不过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不管他到哪儿去, 都会有人恭恭敬敬地开了大门恭恭敬敬地迎他进去。   即使是他的仇人也不会例外。   因为谢晓峰的地位已经使他毫无虚伪地得到这份尊敬了。   一个具有如此地位的人,会越墙出入自己的家吗?   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也没有人去想到这件事。   即使是住在神剑山庄的人,忽然意外地看见谢晓峰由后面出来,知道他口家了 ,也没想到他是跳墙出来的。   虽然他们也知道墙上只有一扇门,门被这把生锈的铁锁锁住,铁锁已经无法打 开了。除非是另外有通道,或是具有穿墙而入的法术,否则只有越墙而过了。但是 人们宁可接受前两种说法,而排除后一种可能性。   跳墙当然不是一件正大光明的事,但也不是一件绝对的坏事,有许多大侠都跳 过墙。   但是没有人会以为谢晓峰会这么做。   至少,现在谢晓峰不是做这种事的人了。   一个人在别人的心中成为神明人格神化之后,他就是十全十美的化身,不可能 有任何暇疵微行的。   可是,那重门深锁的小院,却也包藏了许多秘密。   也许会有人愉偷地猜想着、揣测着里面可能有的情况,却没有一个人敢去了解 一下里面的真实情形。   因为那是谢晓峰的住所。   丁鹏终于来到了神剑山庄了。   他是一个人,带着他的刀,乘着他的四骏豪华马车,由阿古驾着,渡河来到庄 院前的。   若是以前,不管丁鹏有多少财富,也只能步行,搭着一条小渡船过河去。   固为那儿只有这么一条船。   但是神剑山庄自从有了一位小女主人后,气势就改变得多了,来往的人也多了 。   很多是武林中极有身份的翩翩佳公子。   他们来到神剑山庄,一则是为了仰慕神剑山庄之名,再者是为了谢小玉是个很 美很美的女孩子。   谢小玉的确很美、很好客、很大方,待人很和气、很亲切,她热诚欢迎每一个 来访的人。   这所谓每一个人,当然事前已经经过一些人的暗中挑选与淘汰了。   条件太差的人是进不了神剑山庄的。   能够进神剑山庄的,似乎都有做谢家女婿的可能。   但是,也仅只是可能而已。   谢小玉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却没有对谁特别好。   不过,为了要迎接那些江沏佳公子,原先的那条破船实在太寒伧了。   所以谢小玉换了一条很大很大的。   这条船实在太大了,大得惊人。   大得搬到海上去航行,也不能算是小船。   神剑山庄却只用来作为过河的渡船,渡过两三百丈的水程,这不是太浪费了吗 ?   从前,也许会有人说的。   现在,每个人都会说:“恰好,不算浪费,”那是因为神剑山庄的气派。   雄伟的气势,金碧辉煌的屋宇,是要这么一条大的船来配合的。   也因为有这条船,丁鹏才能连他的马车一起过河。   跟在他后面的,自然还有很多很多的江湖人。   这些人多少还有点小名气,可是他们只能被阻于河岸之前,没有跟丁鹏一起上 船。   因为只有丁鹏一个人是来找谢三少爷决斗的。   谁跟丁一鹏一起,也就是表示他站在丁鹏那一边。   没有人愿意沾上这么一点嫌疑。   他们只是来看决斗,不是来帮丁鹏决斗的,虽然他们想帮忙也插不上手。   站在河岸的这一边,能看到决斗吗?   没人会担心这个问题,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即使跟过去,也看不到决斗的。   谢晓峰与丁鹏之间,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决斗的,除了决斗双方之外, 很可能没有第三者在场。   也可能会有一两个人见到,但绝不会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们千里迢迢地跟了来,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   决斗的结果。   当然,他们不来,也会知道结果的,但是从别人口中听来就不一样了。   他们来了,即使没有看见,将来也可以在人前人后,凭着他们的假想,描述这 惊天动地的一战。   而且没有人会驳斥他们的不实。   “那一天决斗时,我亲自在场的。”   就凭拍着胸膛、神气他说出这一句话,已经足以使旁边的人肃然起敬了。   如果恰好还有另一个人在场,也不会加以驳斥,最多只作一点小小的修正而已 。   所以,武林中许多惊天动地的战斗,往往会有几种不同的说法。   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一定精彩绝伦。   这些说法自然也有一个共同绝对性,那就是胜负的结果,所以才不会太离谱, 所以才有人相信。   如果有一个老实的人说了实话,反而会没人相信。   老实人的老实话是最不会使人相信了,因为它没有了美感。   而这个世界是美丽的。   当然,所有来观战的人也不会全是被阻于河岸之外的,他们有的先一脚来神剑 山庄,已经被接纳为座上客,这当然是武林中极有名望的人。   有些虽然略迟一步,但神剑山庄立刻又把船驶回来,接进庄去了。   这些人自然更具有名望,在武林中已具有泰山北斗的声望。   当然,这种人也不会大多。   神剑山庄的渡船二度驶到河岸,由那位能干的谢先生接得上船的只有五个而已 。   不过却使得那些伫立在河岸、未曾被邀请的人更为震动,更为振奋。   除非是那些孤陋寡闻的乡巴佬,否则都该认得他们,他们正是当今五大门派的 掌门人或极具权威的首座长老。   像武当、少林,虽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门派,但是因为他们是空门中人,不太 与尘世交往。   他们的掌门人也很少与外人接触,反而不如他们的首座长老为人所熟悉。   这五位在武林中可以左右风云的人物莅临,使得丁鹏与谢晓峰之战更具有刺激 性与传奇性了。                第一四章 决斗   当谢先生二度乘船把五位贵宾接引到神剑山庄的大门口时,谢家的门前已经仪 仗鲜明地列队而迎。   但是丁鹏并没有进去,他仍然坐在他舒适的车子里,闭着睡眼。   阿古也神情木然地坐在车辕上,握着鞭子,仿佛随时准备动身似的。   谢先生对他并没有失礼,很恭敬地请他进去坐,但是他拒绝了:“我是来找你 家主人决斗的,不是来作客的。”   一句话把谢先生顶得十丈远。谢先生的脾气却真好,丝毫没有动气,仍是笑嘻 嘻地道:“丁公子与家主人之战,当然不会像市井匹夫那样庸俗,当街挥拳动粗吧 ?礼不可废,丁公子何妨进去小坐?”   “你家主人在不在?”   谢先生回答这句话之前,很费了一番斟酌的功夫,磨菇了半天,结果却回答出 一句难以思量的活:“不知道。”   丁鹏不禁惊奇道:“什么?你不知道?”   谢先生歉然地点点头道:“是的,在下是的确不知道。家主人这些年来行踪恍 若神龙野鹤,漫无定向,从来也没人能把握住。有时他几个月不见面,突然出现在 家中,有时他在家里静居十几天,却也不见任何一个家人;所以在下实在不知道。 ”   了鹏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想想又问道:“他知不知道我要找他决斗?”   谢先生笑道:“这个倒是知道了。小姐从圆月山庄回来,恰好就看见了家主人 ,当时就把丁公子的话传到了。”   “哦,他怎么表示呢?”   谢先生道:“家主人对丁公子救了小姐一事非常感激,说有机会见到公子,一 定要当面道谢。”   “我没有要他道谢的意思。他若是有心道谢,就该在限期内到圆月山庄去,过 期不来,分明是有意要与我一决……”   谢先生谦卑地含笑道:“家主人也没这么说。”   “对决斗的事,他怎么说的?”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说?”   丁鹏感到奇怪了。谢先生笑着道:“家主人的意向一直难以捉摸,他不说,我 们当然也不便问,不过家主人既听到了丁公子的传话,必然有个交代的。”   丁鹏淡淡地道:“这是他的话,还是你的话?”   上次在柳若松的庄子上,谢先生的地位是何等的崇高,但此刻在了鹏的眼中, 竟变成微不足道,而丁鹏对他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之感。   不过谢先生还是很和气地回答道:“这自然是在下的话,在下是根据以往家主 人的性情而推测。”   丁鹏冷冷道:“你不是谢晓峰,也不能代表他说话,而且推测的话也作不得数 ,作不得数的话就跟脱下裤子后放出来的屁……”   谢先生的脸色微微一变,一个已经处处受到尊敬的人,当众受到这种侮辱,的 确是很难堪的。   但谢先生毕竟是谢先生,神剑山庄的总管先生究竟有他过人之处,怒意一惊而 收,笑笑道:“丁公子妙语……”   丁鹏道:“这句话一点都不妙,脱裤子放屁,本来已是多余,放出来的屁更是 多余。我是来找你家主人说话的,可不是来听放屁的。”   谢先生虽然是谢先生,但是他毕竟还是个人。   他的涵养再好,到底还无法使脸皮厚到柳若松的程度,所以听完了这句话,一 言不发,径自上了船,驶到对岸接人去了。   丁鹏也没有当他回事,倚在车子的靠垫上,很舒服地打起瞌睡了。   谢先生把人接了来,丁鹏仍然在打瞌睡。   谢先生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再受一次奚落,听以当作没看见。   但是那五个人却看见了了鹏,他们都受不了丁鹏这种冷漠与无礼的神态。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峨眉的林若萍。   大家在想象中,也知道一定会是他。   因为在五个人中,他的年纪最轻,今年才四十五岁,却已身登一代剑派的宗主 。   他的剑艺自然也深得本门真传,而且把峨眉整治得有声有色,在五大门派中锋 芒最盛。   他大步地来到车子前,傲然地一拱手。虽然他是在行礼,但谁都看得出这一拱 只是为了不失他掌门人的气度,实质上却连一丝诚意也找不到。   所以丁鹏没有答礼。也没有人感到丁鹏的失礼,因为那一拱只是为了林若萍自 己而施,并不是对着丁鹏。   只不过丁鹏的漠然使得林若萍更不是滋味了,若不是要讲究身份。   他早已一剑劈了这个狂妄的小伙子。   因此他冷冷地道:“搁下就是新近才崛起的年轻人魔刀丁鹏?”   这句话说得很勉强,虽然稍稍有一点捧的意味,但也是为了衬托他自己的身份 。   丁鹏若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他以一门之尊主动前去说话,岂不是自贬身 份了?   此人绝顶聪明,一言一语都有深意,所以峨眉在他手中兴盛起来,倒也不是偶 然的事。   但是他今天遇到的丁鹏,却活活地气死他。   他要面子,丁鹏偏不给他面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就是丁鹏,不错。 最近我在圆月山庄请客,来的人大多了,你认识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   林若萍差点没气得跳了起来,冷冷地道:“敝人林若萍……”   他这一报身份,丁鹏却笑了起来道:“原来你就是林若萍呀,难怪我不认识你 了。这次我在圆月山庄请客时,原本有你一张帖子的,可是你有个拜兄柳若松投到 了我的门下做徒弟。他说你是晚辈,当不起一张请帖,过两天叫你来请安就是了。 你果然来了。”   林若萍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他第一个来找丁鹏的麻烦,主要的也是为了柳若 松的事。   柳若松是他的拜兄,柳若松对武当掌门人之位也有着野心,只是剑技既不如凌 虚,聪明也逊色,始终不敢争,所以才会想尽方法力求增强自己的剑技声望,想有 一天能盖过别人去。   柳若松做得并不差,只是阴差阳错找上了丁鹏,骗了他的祖传剑招“天外流星 ”。   柳若松找上丁鹏是他一生最倒霉的事,从盖世的一个大剑客,一变为在武林中 最为人不齿的小人。   林若萍以为交到岁寒三友三个朋友,原本是很高兴的事,但是柳若松做得很绝 ,他居然又拜丁鹏为师而求免一死。   这手也绝透了。   正如一个嫁入官宦之家的小家碧玉,由于门户身世的不相称,自然得不到公婆 的喜爱而饱受冷落。这个媳妇一气之下,干脆跑到窑子里去当婊子。   在婆家没人把她当人,在窑子里,她却是那一家的熄妇,使得婆家丢尽了脸面 ,连人都不敢见了。   柳若松的这手,使得林若萍大失光彩,也使得林若萍火冒十丈,他急着出头找 丁鹏,就是想捞回这个面子。   哪知道还没有谈入正题,丁鹏却先给他当头一棍。虽然不是真正的棍,却同样 敲得他眼前金星直冒。   他好容易才算镇定了下来,沉声道:“丁鹏,柳若松已与我无关,我就是来告 诉你这一句话。”   丁鹏淡淡地道:“那敢情好。我也在发愁,有一个那样的徒弟已经够我受的了 ,如果再加上你这样的师侄跟你们峨眉那些徒孙,我会烦死了!”。   林若萍忍无可忍,厉声道:“小辈,你太狂了!当真以为你手中那柄魔刀就能 无敌了吗?”   丁鹏一笑道:“这倒不敢说,至少我还没有跟谢晓峰交过手,等我击败了他, 大概就差不多了。”   “丁鹏,你太目中无人了!在神剑山庄前,居然敢如此狂妄无忌!”   他嘴巴里叫得凶,心里毕竟还有点顾忌的,丁鹏刀断铁燕双飞手腕的事,他已 经听说了。   能够一刀令铁燕双飞断腕的人毕竟不多,最多也不过两个人而已。   一个是谢晓峰,一个是他们认为已死的人,也是他们日夜所忧惧的那个人。   虽然他们认为他死了,也希望他死了,但是死不见尸,还是不敢太确定,心里 始终存着个疙瘩。   那个人虽没出现,可是那柄刀却出现了,那一式刀法也出现了,出现在丁鹏手 里。   他们必须要来探问究竟:“丁鹏的刀从哪儿来的?刀法是跟谁学的?跟那个人 是什么关系?如果可能,最好是杀了丁鹏,毁了这柄刀。只是他们得到的消息大迟 ,丁鹏已经到神剑山庄来了。在神剑山庄,有谢晓峰居间,他们比较放心,就是在 那柄圆月弯刀之下,被杀死的可能性不多。谢晓峰曾经对他们作过保证。但是他们 想杀死丁鹏的可能性也不多了,因为谢晓峰也对另外一个人作过保证。不管怎么说 ,那柄刀重现江湖,那一式刀法重现江湖,他们都必须要来弄个清楚。所以,他们 来了。在这五个人中,林若萍对这柄刀的印象是最淡的,因为那柄刀对武林的威胁 正烈时,他还没出师。五大门派所作的秘誓,他是接任了掌门之后才知道的。他知 道这柄刀的可怕,却不知道可怕到什么程度。看样子其他四个人也并没有告诉他, 否则他就不会有胆子对丁鹏说出这句话:“拔出你的刀来。”   在江湖上,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随时随地,为了一点芝麻大的事,都可以听 得见。   但是却不该对着圆月弯刀的主人说这句话。   以往,不知道有几个人做过这种傻事,那些人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首先付出的是他们的生命,所以从没有人活着来告诉别人所犯的这个错误。   林若萍偏偏就是又犯了这种毛病的一个人。   不过他实在是运气,因为他遇见的是丁鹏,而丁鹏虽然握有这柄魔刀,却还没 有感染上它的魔性。   他有点喜欢作弄人,却不太喜欢杀人。   连那样对付过他的柳若松,丁鹏都没有杀,所以林若萍的运气的确不错。   所以他说了那句话,还能够站着,完完整整地站着,没有由顶至踵、齐中分为 两片倒下去。   只不过丁鹏的神态也渐渐有点魔意了,他一脚从车子里跨了出来,冷冷地问道 :“刚才你说什么?”   林若萍后退了一步,看看那些同伴,看见了他们目中所流露出来的表情,他就 后悔了。   这另外四大剑派的领袖们的神情非常地复杂。   那是五分幸灾乐祸、两分兴奋、三分畏惧的混合体。   兴奋是为了他们看见丁鹏的那柄刀,无须验证,他们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那柄刀 。   畏惧,自然也是对着那柄刀。   但刀是死的,可怕的是使刀的人。刀在丁鹏手中,是否也那么可怕?   虽然丁鹏一刀吓破了柳若松的胆,一刀斩下了铁燕双飞的腕,那毕竟是传言, 不是他们目睹的。   虽然传言绝对可信,但是他们心中却别有看法,因为他们以前见过那个人、那 柄刀。   对刀的威力,给他们有着更深切的感受与了解,最好是有人试试刀的威力,给 他们有个比较。   每个人都想试,每个人都不敢试。   现在却有林若萍来做了。   这就是他们幸灾乐祸的成分。   林若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在一路上对这件事谈得这么少,却对柳若松的 事谈了很多。   他们是存心要自己来做这个傻瓜。   林若萍虽做了这件傻事,却不是傻瓜,因此他只顿了一顿,立刻就稳住了自己 的情绪:“我叫你拔出你的刀来让大家看看,是不是那柄魔刀?”   丁鹏笑道:“如果你们只想知道刀上是否有‘小楼一夜听春雨’这七个字,我 可以告诉你们:不错,就是这柄刀。”   林若萍冷笑一声:“那并不能证明什么,人人都可以打那样一柄刀,在刀上刻 那七个字。”   丁鹏笑笑道:“不错,不错,你的话实在很有道理。你的确是个天才儿童,难 怪你能当上掌门人的,只不过既然这柄刀不能证明什么,我拔出来给你们看了又如 何?”   林若萍又受了一次奚落,不过这次他却聪明多了,并没有像前次那样生气冲动 ,他只笑了一笑道:“那就要问他们几位了,因为他们以前也见过这柄刀,而且在 这柄刀下吃过大亏……”   他用手一指四个人,就把凶险都跟着推送过去了。   那四个人都吃了一惊,没有想到林若萍会来这一手的,他们的眼光都盯着林若 萍的脸。   两道眼光如果是两只拳头,他们也的确想在林若萍的脸上狠狠地打两拳。   只可惜眼光虽毒,毕竟不是拳头,所以林若萍的脸上仍然好好的。   但丁鹏的注意力却被引起来了,而且引向了这四个人。   他逐一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笑笑道:“难怪有人很注意我的刀,原来它曾经 如此出名过,只可惜我不知道你们四位在武林中是否也很有名气?”   林若萍一笑道:“你不认识他们?”   丁鹏摇摇头道:“我不认识。我在江湖上没有混多久,也没有见过多少人。若 不是因为你的拜兄柳若松做了我的徒弟,我也不会认识你。一个人在收徒之前,总 要打听一下他的身家的,你说是不是?”   林若萍又几乎要喷出口血来,但他忍了下去,道:“这四位可是鼎鼎大名的大 人物,你若是不认识他们,就不够资格成为江湖人。”   丁鹏却打断了他的话,微微一笑,道:“你不必说下去了,我也不想认识他们 ,因为我不想做个江湖人。”   这句话使得每个人都为之一怔,连林若萍都愕然地道:“你不想做江湖人?”   丁鹏点点头道:“是的,我虽然没有认识多少江湖人,但是就我见过的那几个 ,却无一不是贪生怕死的卑鄙龌龊的无耻之徒。一个如此,十个如此,越有名望, 越是如此。他们若是非常有名,我宁可不知道的好。”   这一番话把所有的人都骂遍了,尤其是这五大门派的领袖,也是挨骂最深的五 个。   每一个人都脸现怒色,都准备动手了。   忽然一阵清脆的拍手声由门里传了出来,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也接着传出来:“ 妙!妙!骂得妙极了!你比我爹的胆子还大。我爹只在背后如此说说他们,你却在 当面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小妹实在佩服。”   接着是一个仪态万方的美丽女郎笑着走了出来,使得每个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   在神剑山庄的门里出来说这种话的,自然只有谢家的大小姐、谢晓峰的女儿谢 小玉了。   但这个女郎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就是上次在圆月山庄上见到的谢小玉。   她似乎一下子成熟了许多,紧裹的衣裳衬托出她迷人的曲线,发射着迷人的憋 力。   丁鹏已经是个很有定力的男人。   因为他曾经上过一个美丽女人的当。   那个该死的秦可情一一柳若松的妻子,用了一个可笑的假名,使他出了一场可 笑的大丑。   因为他的妻子是狐。   狐是最擅长迷人的,雄狐迷女人,雌狐迷男人,而且能把人迷得死无葬身之地 。   所以一个娶了狐女为妻的男人,至少是不该再受别的女人的迷惑了,但不知怎 的,当丁鹏看到了她迷人的笑靥时,心头居然怦怦地跳了起来。   不过这也不能怪丁鹏,站在门外的还有两个出家人,一个和尚,一个道人。   天戒上人是少林达摩院的首座长老。   紫阳道长是武当辈份最高的长老。   这两个人的年纪自然都很大了,修为定力也部臻于绝不动心的境界了,但是他 们同样为谢小玉的绝世丰姿而目瞪口呆。   她向着那五个人又展现了迷人的一笑,道:“对不起,五位,这话不是我说的 ,而是家父说的。他的话跟这位丁大哥刚才说的字句虽不一样,但意思却完全相同 ,因此你们要为此生气,就问我爹去。”   天戒上人又听了她这一解释,即使再气也无法对着她发作了,只得问道:“谢 大侠是否在?”   谢小玉笑道:“家父刚刚由他的书房里出来,就对我说了那番话。看来他对各 位的印象也不怎么好,因此我不招待各位进去了。”   就这么一句话,把五位大掌门气得目瞪口呆。   谢小玉却不理这么多,笑着又向丁鹏说道:“丁大哥,你怎么也如此见外呢, 来了还呆在门口不肯进去?”   丁鹏道:“谢小姐,我是来找令尊决斗的。”   谢小玉笑道:“我已经把你的话转告家父了。他怎么样跟你决斗是你们的事, 你却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也得先向你表示过感谢之意,才能谈到其他。 走,走,我们进去。”   她上来大方地拉着丁鹏的手。丁鹏不禁迟疑道:“我……”   谢小玉笑道:“事有先后。你救我的命在先,向我爹挑战在后,因此你就是要 找家父决斗,也得先接受我的款待之后,还过了你的情,这样子家父在应战时,不 会因为想到欠你的情而手下有所顾忌,你说对不对?”   从这样一个女郎口中说出来的话,自然都是对的,何况她的话还的确不错。   丁鹏只有被她拉进去了,不过他才走了几步,忽又挣脱了她的手道:“等一下 ,我还有件事要作个交代。”   他转回身,走向了林若萍,淡淡地道:“刚才你曾经要我拔刀来给你看看,对 吗?”   林若萍又退了一步。丁鹏冷冷地道:“我不大喜欢杀人,但是我更不喜欢别人 对我说这句话,你已经看到了我这个人,却还要看我的刀,这是表示你只在乎我的 刀,不在乎我这个人,对不对?很好,我现在就给你看看我的刀,不过我的刀从来 不出空鞘,你最好也拔出你的剑。”   林若萍的脸色都吓白了,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丁鹏却摇摇头叹道 :“大丈夫一死而已,何必怕成那个样子呢?既然你害怕,又何必要硬充好汉说那 句话呢?”   林若萍的确害怕,但他究竟是一代掌门,不能再表现出孬种的样子,锵然拔出 了剑道:“胡说!谁怕你?”   当一个人不肯承认他害怕的时候,也就是害怕得要命的时候,但这时却没有人 来笑他口不由心。   因为别的人跟他一样地怕。   然后丁鹏就对着林若萍走了过去,拔出了刀。   一柄普普通通的刀,刀身是弯的,弯得像一钩新月。   每个人都看见了那柄刀,却没有入看见了鹏是如何出手的,他只是对着林若萍 的剑尖走过去。   林若萍的剑却变了,由一支变成两支,像是一技竹片削成的剑被利器劈过一般 ,由剑尖到剑柄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片,一半在左,一己半在右。   林若萍的人整个地呆住了,站在那儿成了一尊石像。   了鹏只说了一句话:“以后别轻易出口叫我拔刀,假如一定要说,就得先秤一 秤自己的分量。”   他掉转头,又对那四个人道:“你们也一样。”   说完他就跟着谢小玉进了神剑山庄。   大部分的人都被远阻于河岸之外,但是在门口的人也不少,他们都呆住了。   像林若萍一样的呆住了。   他们都看见了那柄刀,一柄很平凡的、弯弯的刀,没什么特别起眼的地方。   只是谁也没有看见丁鹏的出手,只看见丁鹏迎向了林若萍的剑尖,然后看见剑 身一分为二。   在决斗中斩断对方的兵刃,那太普通了,断剑更是司空见惯的事。   但是林若萍的这一柄剑不是普通的凡铁,它是很有名的剑,传了几代,一直由 掌门人使用,虽然没有刻上“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等字,但也差不多就有这个意 思。   现在这柄剑居然被人毁了,似乎是被毁于一种神刀魔法之下,因为这是人力做 不到的。   就算是一个铸剑的名匠,把一柄剑投入冶炉重铸,也无法把剑一分为二。   但丁鹏做到了。   林若萍终于清醒了过来。丁鹏已经走进门里去了,只有阿古仍忠心耿耿地坐在 车上等着。   林若萍弯腰拾起了地下的残剑,轻叹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怕成这个样 子了,也终于看见那柄刀了。”   天戒上人忙问道:“林施主,可曾看清他的出手?”   林若萍摇头道:“没有。我先前只看见他的刀,没有看到他的人,等我看到他 的人时,刀已不在手,好像刀归刀,人归人,两者都没关系似的。”   五个人都是一惊。紫阳道长忙问道:“林施主,你当真是这种感觉?”   林若萍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们自己又不是没尝过这种滋味,何必还来 问我?”   天戒上人却叹了一口气道:“不!掌门人,老衲等以前所尝到的滋味比施主奇 厉多了,刀未临身,即已劲气迫体,砭肌如割。若非谢大侠及时施以援手,挡开了 那一刀,老袖等四人与令师就都已分身为二片了,那实在是一柄可怕的魔刀!”   紫阳道长道:“不错,那柄圆月弯刀初看并无出奇之处,可是一旦到它主人施 展那一式魔刀时,就会现出一般妖异之气,使人为之震眩迷惑……”   林若萍摇摇头道:“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只看到那柄刀 向我逼来,然后就突然变成他的人站在我面前。至于我的剑是如何被劈分的,我一 点都不知道,更没有你们那种奇厉的感觉。也许是丁鹏的造诣没有你们所说的人高 ,也没有那么可怕。”   夭戒上人摇头道:“不!施主错了。丁鹏的造诣已经比那人更高,也更可怕了 ,因为他已能役刀,而不是为刀所役了。”   什么是为刀所役?刀即是人,人即是刀,人与刀不分,刀感受人的杀性,人禀 赋了刀的戾性,人变成了刀的奴隶,刀变成了人的灵魂。   刀本身就是凶器,而那一柄刀,更是凶中至凶的利器。   什么是役刀?   刀即是我,我仍是我。   刀是人手臂的延伸,是心中的意力而表现在外的实体,故而我心中要破坏那一 样东西,破坏到什么程度,刀就可以为我成之。   人是刀的灵魂,刀是人的奴隶。   这两种意境代表了两个造诣的境界,高下自分,谁都可以看得出的,只是有一 点不易为人所深知。   那就是人与刀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存在。   刀是凶器,人纵不凶,但是多少也会受到感染。   刀的本身虽是死的,但是它却能给握住它的人一种无形的影响,这种影响有时 也成为具体的感受,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靠近它就会感受到热,握住它就会被烧 得皮焦肉枯。   圆月弯刀是魔中至宝,因为它具有魔性,谁拥有它,谁就会感受它的魔性。   唯大智大慧者除外。   唯至情至性者除外。   门外,五大门派的领袖脸上都泛起了一种畏惧的神色,他们的恐惧是有理由的 。   照林若萍的叙述,了鹏的造诣已经到了刀为人役的境界,天下就无人能克制它 了。   紫阳道人沉默了片刻才道:“谢先生,以你的看法,谢家神剑是否能克制丁鹏 的刀?”   谢先生很稳健地道:“十年以前,在下可以肯定说一句——不能。但是这十年 未,家主人的成就也到了无以测度的境界,因此在下只有说不知道。”   这等于是句废话,一句使人听了更为优烦的废活。   但是也提供了一点线索,现在的谢晓峰如何无人得知,十年前的谢晓峰却是大 家都看到了。   他在剑上的造诣,已经到了令人骇异的境界。   可是谢先生却说还不如此刻的丁鹏。   华山掌门灵飞剑客凌一鸿低声道:“就算谢大侠能够胜过丁鹏,我们也不能寄 望太殷,因为请他出来管事,只怕比要我们自己来对付丁鹏还不容易。”   大家又低下了头,谢小玉刚才出来说的话犹在耳边,谢晓峰对他们的批评已经 够明白了。   他们不敢对谢晓峰生气、发怒,因为谢晓峰够资格批评他们。   他们唯一的希望是这番批评不要传到江湖上去。   这五个人来的时候很神气,坐上了谢家的新船,像贵宾一般的被迎入山庄。   但走的时候却很狼狈。   虽然他们仍然是乘坐那条豪华的新船,仍然有谢先生作伴相送,但早那罗列在 道旁的年轻仪仗剑手却都撤走了,而且还是在他们登船之前撤走了。   这个意思很明显,那仪仗队不是为欢迎他们而摆出未的,只是碰巧被他们适逢 其会遇上了而已。   他们走的时候,神剑山庄的贵宾还没有走,为了不使人误会,所以才把仪仗队 撤走了。   这使得他们原本沮丧的脸上,更添了一份惭色。   尤其是他们的船抵对岸,接触到那许多江湖人投来的诧异而不解的眼光时,更 有无地自容的感觉。   不过,他们虽然在神剑山庄饱受奚落,在那些江湖人的心目中,地位仍是崇高 而神圣的。   所以没有人敢上来问问他们,究竟对岸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还是大家最关切 的一件事。   丁鹏跟谢晓峰之战如何了?   好在还有谢先生送他们过来,而谢先生在江湖上,一向是以和气及人缘好而出 名的,。   所以有人已经向谢先生走过来,而且准备打招呼了。   谢先生虽然平易近人,但是能够跟他攀上关系的,多少也是个小有名望的人。   这个人叫罗开廷,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镖局的总镖头,所以罗总镖头算也有点不 大不小的名气。   除掉这点凭仗外,他还有点靠得住不会丢脸是因为谢光生跟他还有过一点香火 情。有次路过他镖局所在的那个县城时,曾经接受他的款待,作了一天的客。   因此罗开廷觉得这正是要表现一下他交情的时候。谢先生已看见他了,不等他 开口就先招呼道:“开廷兄,失迎,失迎。大驾何时光降,也不先通知兄弟一声, 实在是太抱歉了。”   当着这么多的人,如此亲切的招呼,使得罗开廷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谢先生 这样亲密地对待他,使他在人群中的地位突然崇高了起来。   以后就是谢先生要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就去的。江湖人的一腔热血 ,只卖与识家。   所以当罗开廷张口结舌、激动得不知如何口答的时候,谢先生又笑道:“开廷 兄如果是来看家主人与丁鹏决斗,恐怕就要失望了,这一仗也许打不起来。”   罗开廷忙问道:“为什么?”   谢先生笑笑道:“因为丁公子已经跟我家大小姐交上了朋友,谈笑正欢。”   “那么关于决斗的事情呢?”   谢先生笑笑道:“不知道,他们没谈起,不过丁公子如果真的跟小姐成了好友 ,总不好意思再找她的老太爷去决斗吧?”   谢先生的说明虽然并没有告诉什么,对丁鹏与谢晓峰的决斗也只发表了他自己 的猜测。   猜测当然不能算是答案,但是谢先生的猜测却已经等于是答案了。   因为谢先生是神剑山庄的总管。   固为谢先生在江湖上具有一言九鼎的力量,如果没有相当的把握,即使是揣摸 之词也不会轻易出口的。   因此,这几乎已经是答案了。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叹息。   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高兴。   他们虽然是千里迢迢跑来赶这场热闹的,但似乎也并不希望看见这一战的结果 ,无论是谁胜谁负。   谢晓峰是大家心目中的神,一个至高无上的剑手,一种荣誉的象征。   自然没有人希望心中的神倒下来。   丁鹏是一些人心中的偶像,尤其是年轻人与女人心中,他那突然而崛起的光芒 ,他那充满了浪漫情调的行事方法,他那种突破传统的、对那些老一代的、成名的 宗师的挑战与傲视,在年轻一代的心中,掀起了冲击的共鸣。   因此,他们也不愿意丁鹏被击败。   那个答案虽然不够刺激,却是皆大欢喜、使得每一个人都满意的结果。               第一五章  秘屋   谢先生道:“丁公子已经跟我家小姐成了好朋友。”   这是他向大家宣布的事实,似乎是无人否认的事实。五大门派的领袖虽然在丁 鹏那儿受了一番奚落,但也没有否认这个事实。   他们看着谢小玉拉着丁鹏的手进入庄里,两个人之间似乎已很亲密。   但实际的情形,却不如大家所想的那么简单。   谢小玉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孩子,男人在她一笑之下,似乎就很难拒绝她提出的 任何要求了。   如果是跟她手拉着手并肩而行,哪怕前面是一个火山口,男人们也会不皱一下 眉头就跳下去。   但丁鹏却没有那么容易被征服。   因为他曾经受过诱惑,柳若松的老婆秦可情是个非常动人的女人。   囵为他有着一位狐妻,青青在他面前虽然没有施展过任何的媚术,但她那绝世 的姿容、似水的柔情,却是任何一个女人难以比及的。   谢小玉与那两个女人不同,似乎兼具了那两个女人的优点一——秦可情的动人 与青青的温婉。   但是她既没有秦可情的放浪,也没有青青那种端庄的气质。   对别的男人,或许她不会失败,对丁鹏,却很容易作出比较来。   所以当两个人坐下来,侍者送上了酒菜,浅饮了三爵之后,谢小玉眼波如醉, 渐渐散发出女性的魅力时,丁鹏反而感到意兴索然了。   谢小玉屏退了侍儿,为他斟上第四盅酒,然后把身子半倚在他的胸前,轻笑着 道:“来,我们再喝一杯。”   在以前,哪怕这是一杯毒药,也没人会拒绝的。   可是丁鹏却冷冷地推开了她的身子,也冷冷地推开了那盅酒道:“三杯是礼数 ,第四杯太多了。”   谢小玉微微一怔,这是她第一次被人从身边推开,而且是被一个男人。   她来到神剑山庄之后,不知有多少的剑客武士在神剑山庄作客,为了她色授魂 与。   甚至于为了争夺替她拾起一块坠地的手绢,两个男人可以拔剑相向,拼个死活 。   而此刻,她却被人推了出来。   这使她相当难堪,但也给了她一种新奇的刺激。   这个男人居然能拒绝她的殷勤,她就非征服他不可。   因此她笑了一笑道:“丁大哥,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丁鹏皱皱眉头,毫无感情地道:“你我之间没有这份交情,而且我从不为情面 而喝酒。”   话相当无情,等于是一巴掌掴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笑容打僵了,也使她感到一 种从未有的屈辱。她眼圈一红,泪珠已盈眶,可怜兮兮地望着丁鹏。   那种神态,使得铁石人也会软化的。   但丁鹏却不是铁石人,他是个心肠比铁石更硬的人,因此他反而出现了厌恶的 神情道:“谢小姐,如果你要卖弄风情,年纪太轻了;但是要嚎哭撒娇,年纪又太 大了。一个女人最令人讨厌的,就是做不合自己年龄的事。”   谢小玉的眼泪就快要流下来了,被他这句话又说得倒口去了,很快用袖子擦了 擦眼角笑道:“丁大哥真会说笑话。”   她神态转变之快,反而使丁鹏感到愕然了。   一个人的态度神情能在刹那间作如此快的转变,尤其是一个女人,那至少也要 在风尘中打过几年滚,因此丁鹏再度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女郎,在她的脸上已经找 不到一丝的温色、一丝的委屈。   “丁大哥真会说笑话。”   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是若非在人海中历经沧桑的风尘女子,却很难在那情 形下运用上这句话。   把一切的尴尬,用一句话轻轻地都带过了。   这不是谈话,而是艺术了。   丁鹏忍不住问出了一句话:“你几岁了?”   谢小玉笑笑道:“天下最不可靠的话,就是女人口中的年龄。年轻的时候,希 望自己成熟一点,要多报个一两岁;等到她真正成熟时,却又怕自己太快老去,要 少报一两岁;再过几年,她已经真正老去时少报的岁数更多了,直到她自己弄不清 楚自己是几岁了。”   丁鹏颇为激赏地道:“总有一个岁数是她自己满意的吧?不大不小……”   “那当然,所以大部分的女人都活在十九到二十岁之间,在这以前是一年长两 岁,在这以后是今年加一岁,明年减一岁,所以我去年告诉你是十丸岁的话,今年 是二十岁;如果去年告诉你是二十岁,今年就是十丸岁。”   丁鹏觉得这个女郎的慧黠之处颇为动人,笑着问道:“我们去年没见面,所以 我不知道你几岁。”   谢小玉一笑说道:“那也没太大关系,反正不是十九就是二十,你只要不算成 二十一岁,我都不会生气的。”   丁鹏叹了口气:“好!算我没问。”   谢小玉翻了翻眼珠道:“本来就是嘛,丁大哥又不像个傻人,怎么会问那些傻 问题呢?”   她的确很能够了解男人,在柔媚与娇弱两种手段都失败了之后,很快又换出第 三种面目来。   那是丁鹏一句话提醒她的:“卖弄风情,你年纪大小;嚎哭撒娇,你又太大了 。”   她立刻就知道自己在丁鹏眼中是一种什么样的身份与印象了,同时也知道丁鹏 所欣赏的是哪一种女人。   她也暗怪自己糊涂,作了许多错误的尝试,其实丁鹏所欣赏的女人,她应该心 中有个底子的。   在门口,就是因为她笑滤谩骂,把五大门派的领袖嘲弄个够,才赢得了丁鹏的 友谊,跟她进了庄门。   很少有男人会喜欢尖俏泼辣的女人,但丁鹏偏就是这少有的男人之一,谢小玉 的兴趣提高了。   她要从事一项新的尝试,试图征服这个男人。   不过她也有点惶恐,在她的经验里,她从没有尝试过这一类的角色,她不知道 自己是否能做得很好。   她还在用牙齿咬着小指甲,思索着下面该做什么,说些什么话,丁鹏却没有给 她机会。   他淡淡地道:“谢小姐,现在可以去请令尊出来了。”   谢小玉一怔道:“怎么?你还是要找家父决斗?”   丁鹏漠然地道:“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谢小玉的脑子里不知动了多少转,但最后都放弃了,她不知用什么方法阻止这 一场决斗。   但是丁鹏却提供了她想要的答案:“谢小姐,你是否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当然了,我说的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那是违心之论,虽然你真的救了我, 但我也不必领情,因为你不是为了救我而救我。”   “哦?那我是为了什么而救你呢?”   “你只是为了你的尊严,不容许别人在你的圆月山庄上杀人,如果是在别的地 方,你才不管呢。”   “不!你错了,在别的地方,我也会曾的,不过是在圆月山庄,任何人都不能 在那儿杀人,除了我自己。”   谢小玉笑了,丁鹏的狂傲使她很高兴,越是狂傲越能表现出一个人的本性。   所以她笑着道:“可是那天在圆月山庄也死了不少人,而且都不是你自己杀的 。”   丁鹏淡淡地道:“那些人虽然不是我杀的,却是我认为该死的。只要是我认为 该死的,有人替我去杀,我为什么不省点精神呢?”   这是一个聪明的男人,而且已能把握住自己的七情六欲,不轻易动嗔怨之念。   谢小玉在心中又为了鹏多了一笔记载。   “那么我还不是你认为该死的人了?”   “是的!以前我根本不认识你,甚至于不知道谢晓峰有个女儿,自然不会决定 你有该死的理由。”   “现在你知道了,是否还认为我不该死呢?”   丁鹏笑了一笑道:“是的,一个人是否该死,要看他曾否冒犯过我,你还没有 做这种混帐的事。”   “假如有天我也冒犯了你呢?”   丁鹏道:“那你就得小心点,即使你是谢晓峰的女儿,我仍然不会饶过你的。 ”   谢小玉伸伸舌头,俏皮他笑道:“我一定要随时提醒自己,不要去冒犯你。”   “那么你就别做那些自以为聪明而又令我讨厌的事。”   “丁大哥,我实在不知道你讨厌什么事?”   丁鹏冷哼一声道:“像你现在一再拖延,想阻止我跟令尊的决斗,就是一件叫 我讨厌的事。我最讨厌的就是不守本分的女人以及想插手到男人之间的女人。”   他说这句活,眼前浮起了秦可情的影子,那个该死的女人,而他脸上的厌色更 重了。   谢小玉为之一震。她对丁鹏的过去很清楚,尤其是他跟柳若松的情怨纠纷。   他实施于柳若松的报复,简直接近残虐了。固然,以柳若松对他的种种而言, 这并不算过分,可见那件事对他的打击一定是很大的。   秦可情是为了要帮柳若松爬得更高、更有地位,才欺骗了丁鹏,玩弄了丁鹏。   因此丁鹏不但痛恨那一类的女人,而且还引申开来,讨厌那些插手于男人事业 的女人。   谢小玉立刻知道该怎么做了,歉然一笑道:“丁大哥,你误会了,我无意要阻 止你跟家父的决斗,那也不是我能阻拦得了的,正如我无法把他请出来一样,固为 我不知道他此刻是否在家。”   “什么?刚才你不是说……”   “不错,不久之前我见过家父,跟他谈过几句话,可是他对决斗的事并没有表 示过什么,既不说接受,也没有拒绝。”   她看见丁鹏脸上变了色,忙又道:“这件事我实在无法代家父决定什么,唯一 的办法,只有带你去找他,看他是怎么个意思。”   现在有三个人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面,望着那把生了锈的大铁锁。   除了丁鹏与谢小玉之外,还有阿古。   这个忠心的仆人虽然不会说话,却是最善解人意的,不需要他的场合绝对找不 到他,需要他人的时候也绝对漏不掉他,当丁鹏跟谢小玉跨出了屋子,他就像影子 般的跟上来了,手中已经没有皮鞭,腰间却已插了一把匕首,手臂上套了两个银圈 ,手指上戴了一副生有尖刺的拳套。   这些似乎都不像能有多大作用的武器,但是丁鹏却知道阿古身上这些配备具有 多大的威力。   谢小玉手指着那堵高墙道:“多年来,家父就潜居在这里面。小妹用‘潜居’ 这两个字,或许并不妥当,因为他老人家行踪无定,并不是一直都在里面。”   这一点丁鹏已经知道了,神剑山庄自从多了个谢小玉之后,庄中的人也多了起 来。   只要人一多,秘密就很难封锁得住。   谢小玉又道:“家父如果在家,就一定在里面,否则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   丁鹏道:“不久之前他还在家的……”   谢小玉遣:“但此刻是否还在就不得而知了。以前也经常是如此,前一脚他还 在外面跟人打过招呼,转眼之间就不见了,然后有人在另一个城市里见到他;对一 对时间,只差了两个时辰。”   丁鹏一笑道:“两个时辰足够赶到另一个地方了。”   谢小玉笑笑道:“可是那个城市距此却有五百里之遥。”   了鹏“哦,了一声,微现惊色道:“那除非是插了翅膀飞了去,令尊难道已经 学成了缩地的遁法吗?”   谢小玉道:“家父可不是什么剑仙,也不会遁法,最多只是因为功力深厚之故 ,转身提气的功力超越了一般人,所以能超越障碍,走最短的距离,就比别人快得 多。”   丁鹏点头道:“这么一说倒是可能了。五百里是一般人的里程,譬如说由山左 绕到山右,循路而行有那么远,如果翻山而越,就连一半也不到了。”   谢小玉道:“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丁鹏指指门锁道:“这么说来,这门虽然锁着,却并不能证明令尊不在里面。 ”   “是的,在丁大哥面前,小妹不敢说诳语,我的确不知道家父是否在里面。”   丁鹏道:“我们在门外高声招呼一下吧。”   谢小玉道:“恐怕也没什么用,因为小妹也没进去过,但是以前试过,有时他 老人家明明在里面,也不会答应的。他吩咐,他要见人时,自己会出来,否则就不 准前去打扰他。”   丁鹏道:“那就只有破门而入一个法子了?”   谢小玉道:“当然也不止是这一个法子,像越墙也是能够进去的,但丁大哥似 乎是不会做越墙之举的人。”   丁鹏道:“不错。我是正大光明来找令尊决斗的,用不着愉偷摸摸地越墙而入 。”   想了一想又道:“我要破门而入,你不会阻止吗?”   谢小玉笑笑道:“我应该是要阻止的,但是我的能力又阻止不了,何必去多费 精神力气呢?这不过是一扇门面已,不值得豁出性命去保护它。”   丁鹏也笑道:“谢小姐,你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谢小玉一笑道:“家父得罪了很多人,却很少有几个朋友。神剑山庄虽然名扬 天下,但是却保护不了我。身为谢晓峰的女儿,不聪明一点就活不长的。”   丁鹏道:“不错,令尊的盛名并不能叫人家不杀你,像那天追杀你的‘铁燕双 飞’,就没人敢阻挡他们。”   谢小玉笑道:“怎么没有?你丁大哥不就是拦住了他们吗?敢向谢晓峰的女儿 伸手的,绝非是泛泛之辈,固此能够保护我的人不多,像丁大哥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   丁鹏冷冷地道:“谢小姐,别忘了我是要找令尊决斗的,你最好别太急着跟我 交上朋友。”   “为什么?你要找家父决斗,又不是跟我决斗,这跟我们成为朋友毫无关系。 ”   “在我跟令尊决斗之后,总有一方要落败的。”   “那当然,但是这也没多大的关系呀!武功到了你们的境界,胜负上下只是些 微之差,绝不可能演成生死流血惨剧的。”   “那可很难说,我的刀式一发就无可收拾。”   谢小玉笑笑道:“你刀伤铁燕双飞,挫败林若萍,不是都能收放自如吗?”   “那是他们太差,我还没有全力施为。”   谢小玉一笑道:“你跟家父决斗时,更用不着全力施为了,高手相搏,只是技 与艺之分,没有人使用蛮力的。有时甚至于对立片刻,不待交手,双方就知道谁胜 谁负了。”   丁鹏心中一动道:“你的造诣很高呀,否则绝对说不出这种话来。不到某一种 境界,不会有这种体会的。”   “丁大哥,我是谢晓峰的女儿,是神剑山庄的下一代主人,总不能太差劲的。 ”   “以你的造诣,那天不至于给铁燕双飞追得亡命奔逃的,他们还没有你高明呀 。”   谢小玉又是一震,她没想到丁鹏会如此用心,而且在旁敲侧击地探听她的虚实 。   脑子里飞快一转,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任何巧词掩饰,都不如说实请来得 好。   因此她一笑道:“如果我真的比他们差了很多,又怎能逃过他们的追杀,而逃 到圆月山庄上?”   “这么说你是存心逃来的了?”   “可以这么说。我知道那一对夫妇是很厉害的人物,因此我想看看有谁能压一 下他们的凶威,也想看一看,家父名扬天下,为多少人排除过困难,轮到他女儿有 难时,有谁肯挺身出来保护我。”   “那结果使你很不愉快吧?”   谢小玉笑笑道:“不错,丁大哥的圆月山庄上,那天到的几乎都是名闻一时的 侠义之辈,结果却使我很失望,所以那天之后,我对侠义之辈的看法也大大地改变 了。”   她笑了一笑道:“不过我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还有像丁大哥这样一个年轻的 英雄。”   “我不是为了行侠仗义而救你的。”   “至少你是救了我。”   “那是因为在我的地方上,我不能容忍别人放肆杀人,而且更因为我估计着一 定能胜过对方,否则我也不会傻到舍命来救你的。”   “是的,小妹也知道。我跟丁大哥那时毫无渊源,也没有理由要求丁大哥如此 的。”   “你倒是很能看得开。”   谢小玉笑道:“我只是将己比人,叫我舍弃自己的生命去救一个陌不相识的人 ,我也同样不干的,除非是一个使我倾心相爱的人,我才会为他不顾一切。”   “你找到达样的一个人没有?”   “没有!但是我相信很炔就会找到的。”   她的眼光看着丁鹏,就差没有直接叫出丁鹏的名字来,但是丁鹏却无视于她的 暗示,冷冷地道:“我却找到了,她是我的妻子青青。”   谢小玉毫无愠意,笑笑道:“她是个有福气的人。”   丁鹏决心结束这次无聊的谈话,转头朝一旁木立的阿古挥挥手道:“毁锁!破 门!”   阿古上前,握拳击向那铁锁时,就有四个人钻出来了。   这四个人不知道原先是藏在哪里的,一下子就突然冒了出来,而且很快地掠到 阿古面前。   他们的神情冷漠,年纪都在四十左右,每个人都穿着灰色的长袍,手中执着剑 。他们的脸色平板,不带一丝表情,灰色而沉滞的眼睛望着阿古。   阿古没有动,望着丁鹏,等候进一步的指示。丁鹏却望着谢小玉,但谢小玉仅 只笑笑道:“丁兄,我说这四个人我不认识,你相不相信?”   丁鹏道:“你是说他们不是神剑山庄的人?”   “这个我倒不敢说,因为我来这里才一年多。”   “一年多虽不算长,可是连你自己家里的人都不认识,似乎不太可能吧?”   谢小玉一笑道:“别的地方的人我自然都认识,而且还是我来了之后才雇请来 的,但是这个院子里的人,我却一个都不认识。我没进去过,他们也从不出来。”   “从不出来,他们又如何生活呢?”   “不知道,我也不管家,是谢亭生在管。”   谢亭生就是谢先生,大家都称他为谢先生而不知其名。谢小玉是山庄的主人, 自然不必叫他谢先生,但也是现在才直呼他的名字。   可是其中的一个中年人却开了口,声音跟他的脸一样:“谢亭生也不知道我们 。我们是他的叔叔经管神剑山庄时进入山庄的,已经有三十年了。十年前谢掌柜去 世,由他的侄儿来接任总管,只管外面的事,不管里面的事。”   谢小玉笑道:“那么四位是神剑山庄中最老的人了?”   中年人道:“我们不属于神剑山庄,只属于藏剑庐。”   “藏剑庐在哪里?”   中年人手一指道:“就是这里面。”   谢小玉讶然道:“原来这个院子叫藏剑庐呀,我真是惭愧,居然会不知道。我 是这儿的女主人。”   中年人造:“听主人说起过,但是却与藏剑庐无关。这儿不属于神剑山庄,而 是主人私居的地方。”   谢小玉笑道:“你们主人是我父亲。”   中年人道:“我们不问主人在藏剑庐外的关系,藏剑庐中就只有一个主人,再 无任何牵连。”   谢小玉一点都不生气,笑笑道:“四位如何称呼?”   中年人道:“藏剑庐中只有主人与剑奴,用不着姓名。只是为了称呼区别,人 以干支为冠称。我叫甲子,以此类推为乙丑、丙寅、丁卯……”   谢小玉道:“照这样推算起来,这藏剑庐中,岂非有六十名剑奴了?”   甲子道:“藏剑庐与世隔绝,不通往来,无可奉告。”   丁鹏道:“我要找谢晓峰,他在不在?”   甲子道:“减剑庐中没有这个人。”   丁鹏先是一怔,继而道:“那我就找藏剑庐的主人。”   甲子冷然道:“如果主人要见你们,自会在外面相见,否则你找来也没有用, 藏剑庐中绝不容外人进去。”   丁鹏道:“主人在不在呢?”   甲于道:“无可奉告,相信你们早已知道了,这院墙外两丈之内都是禁地,今 天因为是初次犯禁,我们才加以警告,下次就格杀勿论了。你们快走吧!”   丁鹏沉声道:“我是来找谢晓峰决斗的,”甲子道:“告诉你没有这样一个人 !你要找谢晓峰,应该到别处找去。”   丁鹏冷笑道:“到哪里可以找到他?”   甲子说道:“不晓得。藏剑庐既与外世隔绝,而且顾名思义,藏剑庐既已藏剑 ,也不是跟人决斗的地方。”   丁鹏道:“那你们手中怎么会执着剑的呢?”   甲子道:“我们手中的不是剑。”   “不是剑,那又是什么?”   甲子道:“随便你称它为什么,就是不能叫它为剑。”   丁鹏鄙夷地大奖道:“明明是剑,却偏偏不称为剑,你们这种自欺欺人、掩耳 盗铃的行径不怕人笑掉大牙?”   在一般的情形下,这四个人听了丁鹏的话,应该感到很愤怒才对,可是他们仍 然很平静,没有一丝激动之状。甲子等他笑完了才冷冷地道:“你要怎么想、怎么 称呼是你的事,但是在藏剑庐中,我们不认为它是剑,你也不能硬要我们把它称为 剑。”   丁鹏笑不出来了,骂人原是一件痛快的事,但是对方如果根本不作理会,这就 变得非常无趣了。   他把剩余的笑声咽了下去后才道:“你们是出来阻止我进去的?”   甲于道:“是的,那扇门是封锁藏剑庐的,所以万万不能破坏。”   丁鹏道:“假如我定然要破坏它呢?”   甲子道:“那就会很糟糕。你会后悔不该做那件事,而且别的人更会怪你不该 做这种糊涂事。”   丁鹏哈哈大笑道:“本来我倒并不想破坏它的,给你这一说,我倒非要破坏一 下了,因为我这个人从不为做的事后悔,而且最喜欢做让人埋怨的事。”   甲子似乎并不欣赏他的幽默,他们也不太习惯讲笑话,因此他只是说道:“我 们会尽一切的力量阻止你。”   丁鹏笑了一笑道:“阿古,劈开它1”阿古再度上前,四个人四柄长剑齐出,刺 向他的胸膛。这一刺很简单、很平凡,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是却凌厉无匹,气势万 钧。   谁都不会去撄逆这一剑之锋而躲开的,但是他们偏偏遇上了阿古。   阿古的身材很高大,一身皮肤漆黑光亮,就像是在身上涂了一层黑色的油膏、 发亮的油膏。   油膏是很滑润的,阿古的皮肤似乎也有这种作用,那四个人四柄剑同时刺在他 身上。   他没有躲,也没有止住去势,似乎根本没有看见有剑尖刺过来。莫非他不怕死 不成?   剑尖在他的胸前向两边滑去,顺着他的皮肤滑了开去,就像是用针刺向一尊光 致滑润的黑色瓷像,针尖滑向一边,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四名剑奴的剑式已经够邪了,但是阿古却是个更为邪门的人,施展的是更为 邪门的功夫。   谢小玉惊呼出声,阿古双臂微抬,甲子等人已经被他推开两边,然后看他举起 了手,一拳击下去。   他的拳头不会比钢铁软,何况手指上还戴了拳套。   那把钢锁虽然很大,但已生锈。   生了锈的钢铁,自然不是什么好钢铁。   好的钢铁应该像阿古手指的拳套,发出闪亮的、如银一般的光泽,所以他这一 拳下去,生了锈的铁锁立刻粉碎,跟着一脚蹬开了那扇厚厚的木门。   木门后是封锁了几十年的秘密世界,除了谢晓峰之外,还没有别人进去过。   所以连谢小玉都感到万分好奇,连忙探头向里面望去,她感到失望了。   这里面的范围虽大,却十分凌乱,乱草丛生,把原来的亭室楼阁都掩遮下去了 。   这只是一个破落的庭院而已,却是在神剑山庄之中,是一代剑神谢晓峰的潜居 之所,实在使人难以相信。   而最使人侧目的居然有两座土坟堆立在断草残壁之间,虽不知坟中埋葬的是谁 ,却可知这是新起的坟,因为坟上的草还修得较整齐,是这院中最整齐的东西。   甲子等四名剑奴见门已被踢开,态度虽有点惊惶,但是神色却更见冷厉,忽地 向外面冲出去。   他们不是逃跑,因为只冲出了十丈之后,他们就突然地停止了。   然后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突然发现笼门开了,飞快地冲出来 ,分散地躲向隐蔽的地方。   躲向隐蔽的地方是老鼠在受惊时的必然习性,但是他们四个人却不像,因为他 们只是进去躲了一下,立刻又出来了。   提着剑进去,又提着剑出来。   进去时,剑是雪自光亮的,出来时剑上都已染满了鲜血,而且还在一滴滴地往 下滴落。   四个人的剑都是如此,那就是说他们每个人至少都杀了一个人,不过由剑上滴 血的情形看,杀的绝不止四人。   他们只进去了一下于,立刻就出来了,杀完人出来了。没有杀出一点声音,被 杀的人也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取去了生命。   好快的动作,好快的剑!   丁鹏环抱着手臂,没有任何表情动作,阿古也是一样。   他们有理由如此安详,因为被杀的人与他们无关。   谢小玉的脸色却有点变了,道:“他们这是做什么?”   了鹏淡淡地道:“大概是杀人吧。”   这等于是废话,谁都知道是杀了人,而不是大概,谢小玉哑着嗓子道:“为什 么要杀人呢?”   丁鹏笑笑道:“大概是不喜欢那些人偷偷摸摸地躲在那里,我也很不喜欢这种 事。”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