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沉默。   他想不出世上有谁能挡得住他们三十招。   风四娘已俯下身,伸出手在这人身上摸了摸,忽然失声道:“这人已死了。”   连城璧道:“他怎么会死?我的出手并不太重。”   萧十一郎道:“我也想留下他的活口。”   风四娘道:“看来他——他好像是被吓死的。”   这句话未说完。她又忍不住要呕吐。   船舱里不知何时已充满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恶臭,臭气正是从这人身上发出来的。   那条小狗又窜到他身上不停地叫,突听舱外传来了两声惨呼,接着“扑通,扑通”两声 响。   风四娘赶出去,轻舟上的梢公和童子都已不见,轻舟旁溅起的水花刚落下,一盏自纸灯 笼还漂浮在水波上。   水波中忽然冒出了一缕鲜血。   再看远处的三条小船,都已掉转船头,向湖岸边荡了过去。   风四娘跺了跺脚,道:“他们一定已发现不对了,竟连这孩子也一起杀了灭口。”   连城璧也叹了口气,道:“他们这一走,要想再查出他们的行踪只怕已难如登天。”   萧十一郎道:“所以我们一定要追。”   风四娘道:“怎么追?”   萧十一郎道:“中间一条船走得很慢,你坐下面的这条船去盯住他。”   连城璧立刻道:“我追左边的一条。”   萧十郎道道:“要追出他们的下落,就立刻回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风四娘道:“你…你会在这里等我?”   萧十一郎道:“不管有没有消息,明天中午以前,我一定回来。”   风四娘抬起头,看着他,仿佛还想说什么,忽又转身跳下了栏杆旁的小船,拿起长篙一 点,一滴眼泪忽然落在手上。   远远看过去,前面的三条轻舟,几乎都已消失在朦胧烟水中。   烟水朦胧。   夜已更深了,却不知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湖上的水波安静而温柔,夜色也同样温柔安静,除了远方的摇船橹声以外,天地间就再 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前面的船也已看不见,左右两条船早已去得很远,中间的一条船也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影 子。   风四娘用力摇着船,眼泪不停地在流。   她从来也没有流过这么多眼泪,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   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孤独,说不出的恐惧。   这世界仿佛忽然就已变成空的,天地间仿佛已只剩下她一个人。   虽然她明知萧十一郎,一定会在水月楼上等她,萧十一郎答应过的事从来也没有让人失 望过。   可是她心里却还是很害怕,仿佛这一去就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又想起了沈璧君,想起了沈璧君在临去时说的那些话“…只有你才是萧十一郎最好的 伴侣,也只有你才能真正了解他—。”   现在她这番心意,显然已被人辜负了。   她会不会怪她?会不会生气?   在这凄迷的月夜虽,她的幽灵是不是还留在这美丽的湖山间?会不会出现在风四娘眼前 ?   风四娘更用力去摇船,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却又偏偏没法子不想。   她真希望沈璧君的鬼魂出现,指点她一条明路。   在人生的道路上她几乎已完全迷失了方向。   在这粼粼的水波上,她已迷失了方向。   一阵风吹过来她,抬起头,才发现前面的小船,连那一点淡淡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风中隐约还有摇橹声传过来,她正想追过去忽然发现船下的水波在旋转。   旋涡中仿佛有股奇异的力量在牵引着这条船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条船竟已完全不受她控制。   她本不是那种看见一只老鼠就会被吓得大叫起来的女人。   可是现在她却已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只可惜她就算真的叫出来,也没有人听得见。   旋涡的力量越来越大,又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拉着这条船。   她只有眼睁睁地坐在那里,看着这条船被拉入不可知的黑暗中。   她的手已软了。   忽然间,“砰”的一声响,小船的船头,撞在一根柱子上。   前面一座小楼,半面临水,用几根很粗的木柱支架在湖滨。   小楼上三面有窗,窗子里灯火昏黄。   既然有灯就有人。   是什么人?   那股神秘的力量,为什么要把风四娘带到这里来?   风四娘连想都没有想。长篙在船头一点,船借水力,终于靠了上去。   只要能离开这条见了鬼的船,她什么都不管了。   就算这小楼上有更可怕的妖魔在等着她也不管了。   不管怎么样能让两只脚平平稳稳地站在实地上,她就已心满意足。   冷水从鼻子里溜进去的滋味,她己尝过一次,她忽然发现无论什么样死法都比做淹死鬼 好。   小楼后有个窄窄的阳台,栏杆上还摆着几盆盛开的菊花。   灯光从窗子里照出来,窗子都是关着的。   风四娘越过栏杆,跳上阳台,才算吐出口气。   小船还在水里打着转。突听“哗啦啦”声响,一个人头从水里冒出来,竟是太湖中的第 一条好汉“水豹”章横。   原来这小子也是他们一路的。   风四娘咬了咬牙,忽然笑了“我还以为是水鬼在找替身,想不到是你。”   章横也笑了双,手扶了扶船舷,人已一跃而上,站在船头,仰着脸笑道:“我也想不到 大名鼎鼎的风四娘居然还记得我。”   风四娘嫣然道:“你知道我就是大名鼎鼎的风四娘?”   章横道:“我当然知道。”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这地方是你的家?”   章横笑道:“这是西湖,不是太湖。我只不过临时找了这屋子住着。”   风四娘道:“那么这就是你临时的家。章横道:“可以这么样说。”   风四娘道:“你把我带到你临时的家,是不是想要我做你临时的老婆?”   章横怔了怔,嘴里结结巴巴的竟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他实在想不到风四娘会问出这么样一句话来。   风四娘却还在用眼角瞟着他,又问道:“你说是不是?”   章横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终于说出了一句“我不是这意思。”   风四娘又笑了,笑得更甜:“不管你是什么意思,这地方总是你的家,你这做主人的为 什么还不上来招呼客人?”   章横赶紧道:“我就上来。”   他先把小船系在柱子上就壁虎般沿着柱子爬了上来。   风四娘就站在栏杆后面等着他,脸上的笑容比盛开的菊花更美。   看见了她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微笑,若有人还能不动心的,这个人就一定不是男人。   章横是个男人。   他不往上看,又忍不住要往上看。   风四娘嫣然道:“想不到你不但水性好,壁虎功也这么高。”   章横的人已有点晕了,仰起头笑道:“我只不过…”   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有样黑黝黝的东西从半空中砸下来,正砸在他的头顶上。   这下子他真的晕了。   无论谁的脑袋,都不会有花盆硬的,何况风四娘手上已用了十分力。   “扑通”一声,章横先掉了下去,又是“扑通”一声,花盆也掉了下去。   风四娘拍了拍手上的土,冷笑道“在水里我虽然是个旱鸭子,可是一到了岸上,我随时 都能让你变成一个死鸭子。”   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却听不见人声。   这地方既然是章横租来的,章横既然已经像是个死鸭子般掉在水里,小楼上当然就不会 再有别的人。   虽然一定不会有别人,却说不定会有很多线索——关于天宗的线索。   章横当然也是天宗里的人,否则他为什么要在水下将风四娘的船引开不让她去追踪。   这就是风四娘在刚才一瞬间所下的判断,她对自己的判断觉得很满意。   门也很窄,外面并没有上锁。   风四娘刚想过去推门,门却忽然从里面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显得 既悲伤又疲倦,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双肩,看来就像是秋水中的仙子,月夜里的幽灵。   “沈璧君”风四娘叫了起来。   她做梦出没有想到,会夜这里见到沈璧君。   沈璧君既不是仙子,也不是幽灵。   她还没有死,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活生生的人。   风四娘失声道:“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沈璧君没有回答这句话,转过身,定进屋子,画里有原有椅,有桌有灯。   她选了个灯光最暗的角落坐下来,她不愿让风四娘看见她哭红了的眼睛。   风四娘也走了进来,盯着她的脸,好像还想再看看清楚些,看看她究竟是人?还是冤魂 未散的幽灵。   沈璧君终于勉强笑了笑,道:“我没有死。”   风四娘也勉强笑了笑,道:“我看得出。,沈璧君道:“你是不是很奇怪?”   风四娘道:“我…我很高兴。”   她真的很高兴,她中就在心里暗暗期望会有奇迹出现,希望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还有再见 的一天。   现在奇迹果然出现了。   是怎么会出现的?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自已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救了我。”   风四娘道:“是谁救了你?’沈璧君道:“章横。”   风四娘几乎又要叫了起来:“章横?”   当然是章横,他在水底下的本事,就好像萧十一郎在陆地上一样,甚至有人说他随时都 可以从水底下找到一根针。   找人当然比找针容易得多。   ——难怪我们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已被那水鬼拖走了。   这句话风四娘并没有说出来,因为沈璧君已接着道,“我相信你一定也见过他的,昨天 他也在水月楼上。’风四娘苦笑道:“我见过他,第一个青衣人忽然失踪的时候,叫得最起 劲的就是他。”   沈璧君道:“他的确是个狠热心的人,先父在世的时候就认得他,还救过他一次,所以 他一直都在找机会报恩。”   风四娘道:“他救你真的是为了报恩?”   沈璧君点点头道“他一直对那天发生在水月楼上的事觉得怀疑,所以别人都走了后,他 还想暗中回来查明究竟。”   风四蹬道:“他回来的时候就是你跳下水的时候?”   沈璧君道:“那时他已在水里躲了很久,后来我才知道一天之中,他总有几个时辰是泡 在水里的,他觉得在水里比在岸上还舒服。”   ——他当然宁愿泡在水里,因为一上了岸他就随时都可能变成个死鸭子。   这句话风四娘当然也没有说出来,她己发现沈璧君对这个人的印像并不坏。   但她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他救了你后,为什么不送你回去?”   沈经君笑了笑,笑得很辛酸:“回去?回到哪里去?水月楼又不是我的家。”   风四娘道:“可是你…你难道真的不愿再见我们?’沈璧君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轻声 道:“我知道你们一定在为我担心,我…。我也在想念着你们,可是我却宁愿让你们认为我 已死了,因为…”,她悄悄地擦了擦眼泪,“因为这世界上若是少了我这样一个人,你们反 而会活得更好些。”   风四娘也垂下了头,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跟沈璧君争辩,至少现在还不是争辩这问题的时候。   沈璧君道:“可是章横还是怕你们担心,一定要去看看你们,他去了很久。”她叹息着 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实在是个热心的人。”   风四娘更没法子开口了,现在她当然已明白自己错怪了章横。   沈璧君道:“我刚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子,好像听见外面有很响的声音。”   风四娘道:“嗯。”   沈璧君道:“那是什么声音?”   风四娘的脸居然也红了,正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外面已有人带着笑道:“那是一只死鸭 子被早鸭子打得掉下水的声音。”   风四娘一向很少脸红可是现在她的脸绝不会比一只煮熟了的大虾更淡。   因为章横已湿琳琳地走进来,身上虽然并没有少了什么东西,却多了一样。   多了个又红又肿的大包。   沈璧君皱眉道:“你头上为什么会肿了一大块?”   章横苦笑道:“也不为什么,只不过因为有人想比一比。,沈璧君道:“比什么?”   章横道:“比一比是我的头硬?还是花盆硬?”   沈璧君看着他头上的大包,再看看风四娘脸上的表情,眼睛里居然也有了笑意。   她实在已很久很久未曾笑过。   风四娘忽然道:“你猜猜究竟是花盆硬?还是他的头硬?”   沈璧君道:“是花盆硬。”   风四娘道:“若是花盆硬,为什么花盆会被他撞得少了一个角,他头上反而多了一个角 。”   沈璧君终于笑了。   风四娘本来就是想要她笑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风四娘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愉快。   章横却忽然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风四娘道“什么事?”   章横苦笑道:“我现在总算才明白,江湖中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把你当做女妖怪。”   风四娘道:“现在我却还有件事不明白。”   章横道“什么事?”   风四娘沉了脸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追那条船?”   章横道:“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在水里。”   风四娘道:“难道我还应该谢谢你?”   章横道:“你知不知道那船夫和那孩子是怎么死的?”   风四娘道:“你知道?”   童横道:“这暗器就是我从他们身上起出来的。”   他说的暗器是根三角形的钉子,比普通的钉子长些,细些,颜色乌黑,看来并不出色。   他刚从身上拿出来,风四娘就已失声道:“三棱透骨针?”   章横道:“我知道你一定能认得出的。风四娘道:“就算我没吃过猪肉,至少总还看见 过猪走路。”   江湖中不知道这种暗器的人实在不多。   据说天下的暗器,一共有一百七十多种,最可怕的却只有七种。   三棱透骨针就是这七种最可伯的暗器之一。   章横道:“这种暗器通常都是用机簧发射,就算在水里也能打出去三五丈远,我们在水 底下最怕遇见的,就是这种暗器。”   风四娘道:“我一向很少在水底下,我既不是水鬼,也不是鱼。”   章横道:“若是在水面上,这种暗器远在几丈外也能取人的性命。”   风四娘道:“身上带着这种暗器的人,就在我追的那条船上?”                第五十七章龙潭虎穴   一叶轻舟乘着满湖夜鱼,沿着苏堤向北,守过西泠,泊在宝石山下。   这一段路程并不近,轻舟摇得并不慢,但萧十一郎却还是一路追了过去。   岸上早已有一顶软兜小轿在等着。   黑衣人弃舟登岸,就上了小轿,挑灯的童子紧随在轿后,船家长篙一点,轻舟又远远地 飘了出去。   抬轿的两个人黑缎宽带扎腰,溜尖洒鞋,倒赶千层浪里腿,头戴斗笠,却精赤着上身, 露出一身古铜鱼的肌肉。   山路虽难行,可是他们却如履平地。   轿子并不轻,可是在他们手里,却轻若无物。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这两个轿夫的脚下功夫,已不在一些咸名的江湖豪杰之下。   天宗里果然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小轿沿着山路向上登临,月光正照在山巅的宝淑塔上。   萧十一郎没有睡,没有吃,又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水,本来已应该觉得很累。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应该有支持不住的时候。   萧十一郎没有。   他血液里仿佛总是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支持着他,他自己若不愿倒下去,就没有人能让 他倒下去。   在月下看来,娟娟独立在山巅的宝淑塔,更显得秀丽夭成,却偏偏是实心的,无路登临 。   “钱王淑人朝,久留京师,百姓思念,建塔祈福。”   这就是宝淑塔的来历。   塔前有亭翼然,亭子里仿佛有个朦胧人影,却偏偏又被月光下的塔影遮住,远远看过去 ,亭子里好像有个人,又好像没有。   赤腰大汉一路将小轿恰上来,月明星稀,天地无声。   夜虽更深,却已不长了。   萧十一郎也跟了上来,青衣童子手里挑着的这盏灯笼,就像是在为他带路的标志似的。   难道天宗在宝石山巅也有个秘密的分堂?   抬轿的大汉健步如飞,挑灯的童子居然也能紧随在后。   天地间还是静寂无声,可是童子手里的白纸灯笼,却忽然熄灭。   轿夫忍不住停身回头,只见青衣童子一双手还是将这已灭了的灯笼高高挑起,动也不动 地站着。   黑衣人道:“看看是不是蜡烛尽了?”   语声尖细,竟像是女人的声音。   黑衣人又道:“快拿根蜡烛点起灯来。”   她一连说了两句话,青衣童子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   后面队轿夫道:“这孩子莫非站在那里也能睡着?我去看两个人一起放下轿子,一个轿 夫转身走到童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   这个字刚说出,声音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被人塞了样东西在嘴里。   挑灯的童子怔在那里,这轿夫似也证住。   童于没有反应,轿夫也没有反应,一双手还搭在童子肩上。   两个人全都动也不动的站着,就像是变成了两个木头人。   前面的轿夫摇了摇头,也走过来,刚走到他们两人面前,就像是忽然中了什么可怕的魔 法一样,整个人也僵住。   三个人就像是全都被一种神秘的魔法变成了木头人,看来说不出的诡秘可怖。   萧十一郎远远地看着,也不禁觉得很诧异,很吃惊·就连他都没有看出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山巅上有个专门喜欢捉弄世人的魔神,总喜欢在这种凄迷的月夜里,将凡人变作 呆子。   萧十一郎身上本就湿淋淋的,此刻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黑衣人却还是端坐在轿上,纹风不动。   难道他中了魔法?   萧十一郎正忍不住想过去看看,黑衣人忽然冷冷道:“好!好手法,隔空点穴,米粒伤 人,像这样的绝代高手,为什么躲着不敢见人?”   这次她说的话长了,听来更像是女人的声音,只不过故意压低了嗓子而已。   难道天宗的宗主竟是个女人?   她是在对谁说话?   突听来凤亭里一个人冷冷道:“我一直在这里,你看不见?”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入月光下,麻衣白裤,手里的白面布幡在风中飞舞,隐约还可以看出 上面有八个字:“上洞苍冥,下澈九幽。”   这人赫然竟是那行踪诡秘、武功高绝的卖卜瞎子。   这瞎子怎么会忽然又在这里出现?   难道他真的是那本已练成“九转还童,无相神功”的逍遥侯,天之子?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这黑衣人;看见他忽然出现,黑衣人的身子也似已突然僵硬,过 了很久,才吐出口气,道:“是你!”   瞎子冷冷道:“你还认得我?”   黑衣人终于走下轿子,背负着双手,走上来凤亭,才沉声道,“你也认得我?”   瞎子冷冷道:“我若不认得你,谁认得你?”   黑衣人叹了口气:“不错,你若不认得我,谁认得我?”   瞎子道:“现在我既已来了,你说应该怎么办?”   黑衣人道:“是你的,我就该还给你。”   瞎于道:“莫忘记连你这条命也是我的。”   黑衣人又叹道:“我没有忘,我也不会忘。”   瞎子道:“我一手创立了天宗,你……”   黑衣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宗?”   瞎子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天宗的秘密?”   黑衣人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可是他们已经说了很多活,夜深人静,山高凤冷,萧十一郎每句都听得很清楚。   每句话里,显然都隐藏着很多秘密。   极可怕的秘密。   萧十一郎越听越觉得可怕,只觉得心底发冷,一直冷到脚底。   黑衣人忽然又道:“你……你真的一定要我死?”   瞎子道:“我已死过一次,这次该轮到你了。”   黑衣人黯然道:“我又何尝不是已死过一次,你又何必逼我……”   他突然出手,洒出了一片寒光,他的人围着这六角亨的柱子转了两转,竟忽然不见了。   瞎子凌空翻身,躲过了他的暗器,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你……”   亭子里已只剩下一个人,他却还在厉声呼喝,破口大骂。   当然没有人回应。   一阵风吹过,瞎子突然闭口,终于发现黑衣人走了。   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显得又可怜,又可怕,忽又仰首狂笑,道:“莫忘记天 宗三十六处分堂都是我一手创立的,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笑声凄厉,他的人也围着柱子转了两转,也忽然不见了。   风更冷,星更稀。   轿夫和童子还是木头人般站在月光下,三个人的脸都已扭曲变形,眼珠凸出,张大了嘴 ,仿佛在呼喊却又听不见声音。   萧十一郎伸手拍了拍童子的肩,童子倒在一个轿夫身上,这轿夫又倒在另一个轿夫身上 ,三个人全部直挺挺地倒下去,全身早已冰冷僵硬,竟似先被人以毒针隔空点住穴道,就立 刻毒发而死。   这种暗器手法的可怕,实在已令人不可思议。   那瞎子和黑衣人居然会平空不见,更令人不可思议。   萧十一郎走上来凤亭,站在黑衣人刚才站着的地方,忽然不喝一声,反手拨刀。   刀光厉电般飞出,刀凤呼啸飞过,“喀嚓”一声响,六角亭里的六根柱子,竟已砍断了 三根。   亭子哗啦啦倒塌了半截,三根柱子中,果然有一根是空的,下面就是地道。   这机关地道建造得非常巧妙,若是不懂得其中巧妙,就算找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得出 。   萧十一郎根本没有找,他用了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   他用了他的刀。   天上地下,还有什么别的力量,能比得L萧十一郎的出手一刀?   地道里潮湿阴暗,阳光永远照不到这里,风也永远吹不到这里。   从月光如水的山巅突然走下来,就像是一步走入了坟墓,又像是一跤跌入了地狱。   萧十一郎走了下去。   只要能找出这秘密的答案,他宁愿下地狱。   沿着曲折的地道走进去,前面更黑暗,看不见一点光亮,也看下见一个人影,尽头处石 壁峰岭,用手抚摸一遍,仿沸可以分辨出是尊巨大的石佛。   人呢?   那黑衣人和瞎子难道已被躲在黑暗中的鬼魂妖魔吞噬?   萧十一郎闭起眼睛,深深呼吸,再张开来,已可隐约辨出石佛的面目。   他本就有的发亮的眼睛,也可以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事。   巨大的石佛好像也在头上面看着他,低首垂眉,神情肃然,也不知是在为他的冒渎而嗔 怒,还是在为他的遭遇而悲——你若当真有灵为什么不指点他一条明路?却只有呆子般坐在 这里,任凭世人在你眼下为非作恶?   ——世上岂非正有很多人都像这尊石佛一样,总是在袖手旁观,装聋作哑。   萧十一郎看着他,冷笑道:“看来你也只不过是块顽石而已,凭什么要我尊敬你。”   石佛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已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从来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破坏了她的安宁。   萧十一郎又握紧了刀,“这世上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充满了灾祸和不幸,每个人都难免受 苦受难,你为什么要例外?”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种不可遏制的悲愤,忍不住又拔出了他的刀。   他要用他的刀来砍尽大下的不幸。   刀光一闪,火星四溅,这一刀正砍在石佛宽大的胸膛上。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地道里没有别的人,呻吟声难道是这石佛发出来的?   难道这块装聋作哑的顽石,终千也同样能感觉别人的痛苦?   萧十一郎拔起了他的刀,掌心已有了冷汗。   刀锋入石,拔出来就有了条裂痕。   萧十一郎一刀出手,无论砍在什么地方,都同样会留下致命的伤口。   这伤口里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淡淡的金光。   又是一声呻吟。   呻吟声也正是从这伤口里传出来的。   萧十一郎眼睛里立刻也发出了光,再次挥刀,不停地挥刀。   碎石四下飞溅,光越来越亮了,照在石佛冷漠严肃的脸上,这张脸仿佛也忽然有了表情 ,看来就仿佛是在微笑。   她的胸膛虽然已碎裂,但却终于为萧十一郎指点出一条明路。   她牺牲了自己,却照亮了别人,所以她本来纵然只不过是块顽石,现在也已变成了仙佛 。   闪动的灯光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黄金殿辉煌。   这辉煌的金光正是从石佛碎裂的胸瞠中发出来的,有灯的地方,就一定有人。   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钻了进去,进入了这坟墓卞的坟墓,地狱中的地狱。   灯在石壁上,人在金灯下。   灯光温暖柔和,人却已冰冷僵硬。   那瞎子的尸体蟋曲着,仿佛小了些,一柄银刀刺在他心中,刀锋已被他自己拨出来,还 在流着血。   他的血也是鲜红的。   松开他的手指,拿起银刀,鲜血就在他掌心,慢慢地从掌纹间流过,流出了一个鲜红的 “天”字。   无之骄子,受命于天。   这瞎子果然就是逍遇侯哥舒夭。   他没有死在杀人崖下的万丈绝谷中,却死在这阴暗的秘谷里。   他的另一只手,还紧紫握住黑衣人的手。   黑衣人的手也已僵硬,脸上的面具,却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揭起这面具,就可以看见一张苍白美丽的脸,一双凸出的眼睛仿佛还在凝视着萧十一郎 ,眼睛里带着种谁也无法了解的表情,也不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悲伤?   冰冰!   天宗的第二代主人,竟赫然真的是冰冰。   发亮的面具跌落在地上,萧十一郎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远比血更冷的冷汛。   ——半个月前,也许连萧十一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到水月楼去,怎么会有人泄露了他 的行迹?   因为他们的行程,本就是冰冰安排的。   ——天宗的叛徒,怎么会全都死在萧十一郎手里?   因为那些人本是冰冰要他杀的。   除了天之子外,本就只有冰冰一个人知道天宗的秘密。   她利用萧十一郎,杀了那些不服从她的人,她利用萧十一郎做幌子,引开别人的注意力 ,好在暗中进行她的阴谋。   等到萧十一郎已不再有利用价值,她就慢慢地溜走,再要连城壁将他也杀了,斩草除根 。   她的计划不但周密,而且有效。   但是她也想不到逍遥侯居然还活着,居然能找到了她。   现在这兄妹两人都已死在对方手里,他们之间的恩怨仇恨,已全部随他们的生命消逝, 所有的秘密也全部有了答案。   仔细想一想,这本就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这样的结局,也正是唯一的结局,还有谁会认为不满意?   也许只有萧十一郎。   他痴痴地站在他们面前,脸上也带着种准都无法解释的表情。   他心里在想什么?   死人的手,还是紧握着的。   难道这兄妹两人在临死前终于已互相了解,了解他们本是同一类的人。   扳开他们的手,才可以看出他们两只手都紧握在一根从石壁里伸出的铁棍上。   萧十一郎扳开了他们的手,铁棍突然弹起,只听“格”的一响,一面千斤铁闸无声无息 地滑下来,隔断了这秘密的出口。   那无疑也是唯一的出口。   这兄妹两人死了之后,还要找个人来陪他们死,为他们殉葬。   他们是不是早已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萧十一郎?   所有的恩怨都已结束,所有的秘密都已揭破,所有的仇恨、爱情、友谊都已变成了一片 虚空,生命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萧十一郎倚着石壁坐下来,石壁冰冷,火光渐渐黯淡:他心里就像是一片空白,既没有 悲哀愤怒·也没有恐惧。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对他来说,死已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更不值得悲哀愤怒。   也不知过了多久,灯终于灭了,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又怎么样?   连死都算不了什么,何况黑暗?   萧十一郎忽然想笑,大笑,笑完了再哭,哭完了再叫,大叫,但他却只是动也不动地坐 在那里。   他觉得很疲倦,疲倦极了。   他爱过人,也被爱过。   无论是爱?还是被爱?他们拥有的爱情部同样真实而伟大。   他忍受旭屈辱,也享受过荣耀,无论谁能够像他这么样过一生,都已应该很满足。   只可惜现在还没有到他死的时候。   忽然间,上面传来了一阵呼叫声,一线阳光忽然照了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可以感觉到阳光的温暖,也可以听见上面有人在大声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还 活着。”   接着就有人跳下来,抬起了他,他甚至知道其中有个人是连城壁。   但他却连眼睛部没有睁开,一种比黑暗更可怕的压力,已重重地压住了他,就压在他胸 口。   他只觉得非常疲倦,疲倦极了……   可是黑暗忽然又离他远去,他忽然又能呼吸到清新芬芳的空气,就像是他少年时在山林 里,在原野中呼吸到空气一样。   现在他已不再是少年。   这里也不是空旷的原野山林。   附近有很多人正在议论纷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却可以听到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里 ,都有萧十一郎的名字。   忽然间,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人,他也看不见这个人,却听出了这个人的声 音。   又是连城壁。   他的声音缓慢,清晰而有力:“各位现在想必已知道,萧十一郎也是被人陷害了的,陷 害他的人,就是昔年逍遥侯的嫡亲妹妹哥舒冰,也就是天宗的第二代主人,在下和萧十一郎 之间,虽然恩怨纠缠已久,可是现在都已成过去,往事不堪回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 只希望……”   萧十一郎没有再听下去,他只想永远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人,他已不愿再面对这些 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他忽然跳起来,走到连城壁面前,道:“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活下去虽然并不是件容易事,但他却发誓一定要活下因为他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从来也不欠别人,无论什么样的债,他都一定要还债。   日落西山。   西泠桥下的水更冷了,苏小墓上的秋草也已枯黄,明月却犹未升起。   水月楼船是不是还留在长堤外?风四娘是不是还在等着他了一叶轻舟,荡向长堤,萧十 一郎就在轻舟上。   不管他是死是活,是留是走,他总不能就这么忘记风四娘。   夜色还来临,水月楼上也有了灯光,仿佛还有人在曼声低唱。   轻舟还未荡过去,船头已有人在吆喝:“萧公子在此宴客,闹杂人等走远些。”   萧十一郎道:“又有个萧公子在这里宴客?是哪个萧公子?”   船头的大汉做然道:“当然就是侠名满天下的萧十二郎。”   萧十一郎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笑出来的,可是他的确在笑,大笑。   笑声惊动了船舱中的人,一个人背负着双手,做做然走了出去,少年英俊,服饰华丽, 果然是萧十二郎。   他看见了萧十一郎,脸上立刻也露出笑容,显帽热情而有礼,道“你果然来了。”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会来?”   萧十二郎道:“有个人留了封信在这里,要我转交给你。”   萧十一郎道:“是什么人留下的信?”   萧十二郎道:“是个送信的人。”   这回答很妙,他的表情却很诚恳,恭恭敬敬地交了这封情给萧十一郎。   信封是崭新的,信纸却已很陈旧,仿佛已揉成一团,再展开铺平,整整齐齐地叠起来。   “我走了。我一定压麻了你的手,可是等你醒来时,手就一定不会再麻的。他们要我的 只是我一个人,你不必去,也不能去。你以后就算不能再见到我,也一定很快就会听见我的 消息。”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认得这封信,因为这封信本是他留给风四娘的,他想不到风四娘会将这封信珍藏起来 ,更想不到她会将这封信交还给他。   可是他明白她的意思,他留下这封信时,莫非也正是准备去死的。   死,就是她唯一要留给他的消息。   “我不能死,我还欠人一条命。”   萧十一郎松开手,信落下,落在湖中,随着水波流走,就像是朵落花。   花已落了,生命中的春天也已逝去,剩下的还有什么?   萧十二郎看着他,忽然道:“晚辈本想请萧大侠上来喝杯酒的。”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请?”   萧十二郎微笑道:“晚辈不敢请,也不配。”他笑得还是那么热情,那么有礼,躬身道 :“萧大侠,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晚辈就告辞了。”   萧十一郎看着他转身走入船舱,又想笑,却已笑不出。   轻舟上的船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人家既不想请你喝酒,你站在这里也没有用, 还是走吧。”   萧十一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该走的,总是要走的。”   船家看着他,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喝酒?”   萧十一郎道:“是。”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银子”萧十一郎的手伸进怀里,又掏出来。   手还是空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囊空如洗。   船家却笑了,道:“原来你也是个酒鬼,酒鬼本就没有一个不穷的,看来我这趟船又白 跑了。”他手里长篙一点,轻舟汇入湖心:“你若肯等我半个时辰:再做趟生意,我请你喝 酒去。”   萧十一郎道:“我等你。”   他在韶梢坐下来,痴痴地看着远方,远方烟水朦胧,夜色已渐深。   西湖的夜色还是同样美丽,只可惜今夕已非昨天。   夜市初开,长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旁店铺里都点亮了灯,灯光照着鲜艳的绸缎, 发光的瓷器,精巧美味的糕点,也照亮了人们的笑脸。   船家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大步在前面走着,显得生气勃勃,兴高彩烈。   他身上带的钱也许还不够去买一醉,可是看起来,这世界好像完全部属于他的。   因为他已渡过了辛苦的一夭,现在已到了他亮相的时候。   他拍着萧十一郎的肩,悄悄道:“这条街上的酒贵得很,我们千万不能进去,可是我每 天都要到这里来看看,无论看多久都不要钱的。”   他笑得更愉快,因为他至少可以到这里来随便看看。   只要能看看,他就已很满足。   一个人对生命的看法若能像他这样,那么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悲伤埋怨的事。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连这船家都比不上。   他实在没有这么豁达的心胸。   前面有个钱庄,恒生钱庄。   萧十一郎忽然停下脚步,道:“你在这里等一等。”   船家道:“你呢?”   萧十一郎道:“我……我进去看看。”   船家笑道:“钱庄里可没什么好看的,包子的肉不在褶子,银庄里的钱我们也看不见。 ”但他却还是跟着萧十一郎走进去,“不管怎么样,能进去看看也不错。”   掌柜的虽然刚入中年,头发却已花白,看着这两人走进来,虽然显得很惊讶,态度却还 是很有礼:“两位有何见教?”   萧十一郎道:“我在这里好像还有个帐户。”   掌柜的上上下下看了他两眼,勉强笑道:“阁下没有记错?”   萧十一郎道:“没有。”   掌柜的道:“尊姓?”   萧十一郎道:“姓萧,萧十一郎。”   掌柜的展颜道:“原来是萧大爷,不错,萧大爷在敝号当然有帐户。”   萧十一郎道:“你能不能看看我帐上还有多少银子,我想提走。”   掌柜的笑道:“本来敝号是凭票提钱,但萧大爷却可以例外。”他笑得很奇怪,慢慢地 接着道:“因为萧大爷的帐,我们刚结过。”   萧十一郎道,“帐上还有没有钱存着?”   掌柜的道:“有,当然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后面的钱柜,拿出了一枚铜钱,轻轻地 放在桌上,微笑道:“萧大侠帐上的剩余,已只有这么多。”   萧十一郎没有动,没有开口,不管怎么样,这枚铜钱至少是崭新的,在灯下看未,亮得 就像是金子一样。   掌柜的道:“萧大爷是不是还想看看细帐?”   萧十一郎摇摇头。   掌柜的道:“萧大爷若还想把这文钱存在敝号,敝号也一样欢迎。”   萧十一郎忽然回头,间道:“一文钱能买什么?”   船家眨了眨眼睛,道:“还可以买一大包花生。”   萧十一郎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这枚铜钱,居然也笑了笑,道:“花生正好下酒 ,这文钱我当然要拿走。”   船家笑道:“一点也不错,一文钱虽不多,总比一文也没有好。他们大笑着走出去,掌 柜的却在轻轻叹息。他想不通这个人还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在一夜间由 富可敌国的富翁,变成了囊空如洗的穷光蛋。他知道,因为他的确刚查过这个人的帐薄。他 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发财发得这么快的人,也从来未见过穷得这么快的。                第五十八章 侠义无双   剑的型式,精致而古雅。   古雅的剑身上,刻着四个古雅的字:“侠义无双。”   黄金铸成的剑,当然不是用来杀人的。   那只不过代表人们对连城壁庄主的一份敬意。   这柄剑的价值,当然也不是黄金的本身,而是上面那四个字。   侠义,已经世不多见了,更何况“侠义无双”。   在人们心目中,这四个字,也只有无垢山庄的连庄主足以当之无愧。   夜已深。   锣鼓声和喧哗声渐渐远了。   人也散了。   厅上只剩下连城壁一个人,一盏灯。   他似乎已有些累,又好像对刚才的热闹感到有些厌倦。   他微闭着眼睛,正用手惺慢抚摸着剑身上那四个字。   他的手很轻,就像抚摸着情人的酮体。   “侠义无双!”   他笑了。   但笑容里并没有丝毫兴奋或喜悦,而是带着种讥消和不屑。   夜凤透窗,已有寒意。   连城壁抚摸剑身的手指突然停止,脸上的笑容也突然消失。   但他的语气仍很平静,缓缓道:“是谁站在花园里?”   外面应道:“赵伯奇。”   连城壁点点头,道:“进来。”   赵伯奇从花丛阴影里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很慢,神情谨慎而恭敬。   他,原来就是把萧十一郎丢在酒馆里的船家赵大。   灯光照在金剑上,光华映满大厅。   赵伯奇自然已看见那柄金剑,但他却低着头,装作没有看见。   连城壁喃喃道:“这是地方父老们的一番厚爱,我本来不敢接受,怎奈盛情难却。”   赵伯奇忙道:“应该的,若非庄主的英名远播,威镇四方。百姓们怎能安居乐业,这小 小的一点敬意实在是应该的。”   他说这话,就好像他自己就是地方上的父老,这柄剑本就是他奉献给无垢山庄的一样。   连城壁笑了笑,道:“其实,我也只是个很平凡的人,哪儿当得起‘侠义无双’四个字 。”   赵伯奇本想再说几句动听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连城壁森冷的目光,正庄凝视着他。   赵伯奇心里一阵寒,急忙从贴身衣服里取出一个长形的布包,双手捧到连城壁面前。   包裹里是一柄刀,一柄名闻天下的刀。   割鹿刀。   刀已出鞘。   冷冷的刀烽,照着连城壁冷冷的脸。   刀锋锐利,目光同样锐利。   锐利的目光,在刀锋上缓缓移动。   渐渐的,冷脸终于绽开了一丝暖意。   连城壁又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不再含有讥消和不屑,而是充满得意与满足。   但笑容只在嘴角轻轻一闪,忽又消失。   连城壁的目光由刀锋移到赵伯奇的脸上,道:“这柄刀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赵伯奇道,“是我用几壶酒和一包花生换来的。”   连城壁道:“哦?”   赵伯奇道:“而且是几壶最劣的酒,一包最便宜的花生,庄主一定想下到,名闻天下的 宝刀,就只值这点代价。”   连城壁的确有些意外。   赵伯奇得意地道:“庄主一定更想不到,萧十一郎要我去典当这柄刀,目的也不过想再 换几壶劣酒和一包花生而已,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如今已成了不折不扣的酒鬼,以后武林 中再也不会有萧十一郎这个名字了。”   连城壁道:“这倒的确使人想不到。”   赵伯奇笑道:“一个人若是终日只知道喝酒,无论名气有多响亮,总会毁在酒杯里。”   连城壁点点头,道:“不错。”   赵怕奇道:“所以,他已经不配使用这柄刀了,当今世上唯一配使用这柄刀的人,只有 庄主。”   连城壁道,“哦?”   赵伯奇道:“现在就算叫萧十一郎用这柄刀去割草,相信他也割不断了。”   连城壁道,“割鹿刀本就不是用来割草的,它的唯一用处。就是杀人。”   赵伯奇怔了怔,道,“杀人?”   连城壁道:“不错,杀人,尤其是自作聪明的人。”   刀光一闪,已掠过赵伯奇的脖予。   人头应刀落地,赵怕奇脸上的神情仍然未变。   那是怔忡和错愕交织成的神情,他死也不明白,连城壁会突然向他出手。   刀锋一片晶莹,滴血不沾。   连城壁用手轻抚着刀锋,似赞赏,又似爱惜,低声道:“好刀,果然好快刀。”突然抬 起头,提高声音道,“来人!”   两名青衣壮汉应声而入。   连城壁已将割鹿刀放回布包中,道,“快马追萧十二郎,要他把这柄刀当面送还给萧十 一郎,并且告诉他,世上只有萧十一郎,才配用割鹿刀。”   两名壮汉互望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却没有问原因,接过布包,退了出去。   直到离开了大厅,其中一个才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道:“萧十一郎能交到像我们庄主 这种朋友,也算没有白活一生了。”   另一个立刻附议道:“庄主对萧十一郎,的确已是仁至义尽……”   人活在世上,有得意的时候,当然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   所以,人就发明了酒。   酒是人类的朋友,尤其失意的人。   失意的人喝酒,是为了借酒浇愁。   得意的人也喝酒,是为了表示人生得意须尽欢。   于是,卖酒的地方永远不怕没有生顾。   萧十一郎虽然也喝酒,却不是生顾。   因为主顾都是花钱买酒喝,萧十一郎却没有钱。   没有钱,有愿意请客的朋友也行。   萧十一郎也没有请客的朋友。   别说请客的朋友,连不请容的朋友也没有。   既没钱,又没有朋友,酒却照喝不误,而且,不喝到烂醉。   绝不停止。   他已经不是喜爱酒的滋味,倒好像跟酒有仇,非把天下的酒全喝进肚子里,就觉得心有 不甘。   天下的酒,岂是喝得完的?   因此,萧十一郎日日都在醉乡中。   附近数十里以内,只要是卖酒的地方,萧十一郎都喝遍了。   每一处地方,他都只能喝一次,结果,不是被揍得鼻青脸肿,就是被人像提野狗似的摔 了出来。   他非但一文不名,而且身无长物,连最后一件破衣服都被酒店伙汁剥下未过,幸亏那伙 汁嫌它又破又赃,皱了皱眉头,又掷还给他。   萧十一郎就穿着那件破衣失踪了。   没有人看见他再在卖酒的地方出现。   在人们心中,他已经是一个小小的泡沫,谁也不会去关心。   只有萧十二郎正在关心。   以前,只要卖酒的地方,就能找到萧十一郎,现在连卖酒的地方也找不到他了。   萧十二郎绝不相信他能离开酒,但搜遍大小酒楼酒铺,甚至酿酒的酒房,都没有萧十一 郎的人影。   酒鬼离开酒,就像鱼离开水,怎样活下去呢?   萧十二郎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   就在这无所适从的时候,一阵咒骂声和喧哗声从“鸿宾酒楼”传了出来。   “鸿宾酒楼”是当地豪华的酒家,光顾的食客,都是地方上最有钱、最有名望的仕绅富 商,当然不可能这样喧晔,更不可能有咒骂的声音。   酒楼门口围着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正在议论纷纷。   两个衣履整洁的伙计,架着一个酒气醇天的醉汉由店中出来,然后,你一拳,我一脚, 将那醉汉痛殴起来。   边揍边骂道:“他妈的,今天可叫老子们逮住了,你躲在窖子里偷酒喝,却害老于们替 你背黑锅,非揍死你这个王八蛋不可。”   有那好心的人劝道:“别打了,瞧他已经醉成这样,也怪可怜的。”   伙计道:“可怜?谁可怜我们?这小子在店里酒窖中躲了两天,整整偷喝了四大罐酒, 老板怪我们偷的,要扣工钱,这也罢了,这小子偏偏又在空罐子里加水,害我们又挨客人责 骂,险些连饭碗都砸了,是他存心不让我们过日子,不揍他揍谁?”   醉汉两只手紧紧抱着头,任凭打骂,也不开口。   人群中有人大声道:“好了,萧大侠来了,请萧大侠作个主,该打该罚。说句公道活。 ”   鸿宾楼的伙计,没有不认识萧十二郎的,连忙陪笑道:“萧大侠,您来得正好,就请您 老评评理,这小子——”萧十二郎摆摆手,制止伙计再说下去,用两个捎头,轻轻托起醉汉 的下巴。   眼睛一亮。他怔性了。   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抬起头,忽然大笑,道:“兄弟,好兄弟,你来了,我真欢喜,快请我喝一杯 去。”   萧十二郎冷冷道:“谁是你兄弟?”   “我姓萧,你也姓莆,我叫十一郎,你叫十二郎,你不是我兄弟是什么?”   萧十二郎仍然冷冷地道:“你是你,我是我,用不着拉关系。”   萧十一郎涎着脸,笑嘻嘻道:“就算不是兄弟,我们总算是朋友,对不对?”   萧十二郎道:“我也不是你的朋友。”   萧十一郎道:“好!好!好!不是朋友也不要紧,请我喝两杯酒,这总可以吧?”   萧十二郎摇摇头,道:“我没有请人喝酒的习惯。”   萧十一郎要道:“那你借给我钱,我自己去喝,好不好?”   萧十二郎又摇摇头,道:“我也不想借钱给酒鬼。”   萧十一郎道:“只借十文钱,帮帮忙,明天就还你……”   萧十二郎道:“一文钱也不借,我到这里来,只是要给你另外一件东西。”   “哦?”萧十一郎眼睛突然亮了,道:“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吧。”   布包解开,名闻天下的割鹿刀又到了萧十一郎手里。   宝刀无恙,刀光仍然皎洁如秋水。   萧十一郎高高举起割鹿刀,仰天大笑。   他转动着醉眼,向四周缓缓扫过,道:“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世上最珍贵的割鹿刀, 一柄价值连城的宝刀,你们听说过没有?”   谁没听过割鹿刀的名字,人们都用惊讶的眼光望着萧十二郎,似乎在怀疑他为什么会把 如此名贵的宝刀交给一个醉鬼。   萧十一郎又把刀锋直逼到两名伙计面前,道:“你们认认清楚,这柄刀能值不少钱吧? ”   两名伙计惶恐地看着萧十一郎,连连点头道:“是的!是很值钱的宝刀……”   萧个一郎大笑着将刀掷在地上,道:“既然知道,就替找拿去押在柜上,先换几壶好酒 来。”   两名伙计迟疑下敢伸手,萧十一郎又大声道:“拿去呀,你萧大爷的酒虫已经炔爬到喉 咙来了,还等什么?”   萧十二郎看到这里,向那伙计暗暗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人群。   谁能相信一代大侠会落到这步日地。   萧十一郎以前也曾毫不考虑就掷下割鹿刀,那是为要救风四娘的命。   现在,他同样毫不考虑就掷下割鹿刀,却只不过为了换几壶酒喝。   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这一次是真正完了。   彻底的完了。   暴雨。   暴雨初晴。   萧十一郎想从泥泞雨水中站起来,却似已没有站起来的力量和勇气。   他站起来,又倒了下去,倒在一个年轻人的脚下。   一个和萧十二郎同样神气、同样骄做的年轻人。   一个和他自己当年同样神气、同样骄做的年轻人。   他看到这年轻人,就好像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可是现在,这影子已经消失了。   这年轻人也正在看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右手握着一罐酒,左手握一把刀。   割鹿刀。   萧十一郎垂下头。   他不敢面对这年轻人,也不敢面对这把刀。   他不敢面对现实,甚至不敢面对过去。   他只想尽量麻醉自己。   现在对他说来,这年轻人手里的一罐酒,价值已远远地超过了割鹿刀。   年轻人忽然道:“你想喝酒?”   萧十一郎很快就点了点头。   年轻人道:“可惜这不是你的酒。”   萧十一郎握紧双手,用手背擦了擦干裂的嘴唇,又想站起来,又倒了下去。   年轻人一直在盯着他,忽然扬起了手里的刀,道:“你想不想要这把刀?”   萧十一郎扭着头。   年轻人道:“可惜这把刀也已不是你的了。”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现在这已是你的刀?”   年轻人道:“你昨天用这柄刀换取了一醉,我今天用一笑换来了这把刀。”   萧十一郎道:“一笑,”年轻人露出了微笑,一种深沉的、锐利的、无法形容的微笑。   他微笑着道:“你知不知道,有人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可怕。”   萧十一郎当然知道。   年轻人道:“我就是笑面十七郎。”   萧十一郎也笑了,道:“十七郎?”   十七郎点点头。   萧十一郎道,“你姓不姓萧?”   十七郎没有回答这句活,只是盯着萧十一郎的眼睛。   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问道:“你真的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无法否认。   十七郎道:“你真的就是那力战逍遥侯、火并大公子、以一把刀横扫武林的萧十一郎? ”   萧十一郎也无法否认。   十七郎又笑了,道:“听说你的刀法天下无双,你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   萧十一郎道:“见识?怎么样见识?”   十七郎道:“你还有手,这里还有刀,只要你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刀法,不但这罐酒是你 的,鸿宾酒楼里的酒,你要拿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萧十一郎的双手又握紧。   十七郎微笑道:“这是个好交易,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   萧十一郎忽然大声道,“不行。”   十七郎道,“不行?为什么不行?”   萧十一郎道,“我不舞刀。”   十七郎道:“为什么不能?手还是你自己的手,刀也还是你自己的刀。”   萧十一郎勉强挣扎着挺起了胸膛,道:“我的刀不是舞给别人看的。”   十七郎道,“你的刀是杀人的?”   萧十一郎道,“是。”   十七郎大笑,就好像他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可笑的事。   萧十一郎直:“杀人并不可笑。”   十七郎道:“你会杀人?”   萧十一郎道:“嗯。”   十七郎道,“你还能杀人?”   萧十一郎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只有泥泞。   十七郎道:“你还有手,这里还有刀,只要你能用你的手抽出这把刀来杀了我,这罐酒 也是你的。”   萧十一郎大声道:“我绝不会为了一罐酒杀人。”   十七郎道:“你会为了什么杀人?”   萧十一郎道,“我……”   十七郎忽然飞起一脚,踢起了一片泥泞,踢在萧十一郎脸上,再用鞋底擦萧十一郎的脸 。   萧十一郎全身都已僵硬。   十七郎道:“你会不会为了这个缘故杀人?”   萧十一郎忽然抬起头,用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十七郎微笑道:“你下敢?”   萧十一郎终于伸手要拨刀。   刀就在他面前。   可是,他的手好像永远也无法触及这把刀。   他的手在发抖。   他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他的人,岂非也正如落叶般枯黄萎谢。   十七郎又笑了,大笑。   “我知道你并不是不敢杀人,只不过已不能杀人。”他大笑着道:“刀虽然还是昔日的 割鹿刀,萧十一郎却已不是昔同的萧十一郎了。”   酒楼忽然有人在问:“萧十一郎现在是什么?”   十七郎用刀柄拍碎了酒罐上的封泥,将罐中的酒倒出来,倒在萧十一郎的脸上。   这本是谁也无法忍受的屈辱,死也无法忍受的屈辱。   无论谁碰到这种事,都一定会忍不住挺胸而起,挥拳,拔刀,拼命。   萧十一郎却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张开了他的口。   他张开了他的口,并不是为了要呐喊,也并不是为了要怒吼。   他张开了他的口,只不过是要去接流在他脸上的酒。   已有人开始忍不住在笑。   十七郎也在笑,大笑道:“你们自己看看他现在像什么?”   这句活刚说完,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时。   他的人忽然像腾云驾雾般被托了起来,飞了出去。   他手上的刀,已经在这只手里。   这是谁的手?   是谁的手能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连城壁。   侠义无双的连城壁。                第五十九章 真相大白   萧十一郎抬起头,就看见了连城壁的脸。   连城壁的脸上既没有讪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温柔而伟大的了解与同情。   他用另一只手扶起了萧十一郎。道:“走,我们喝酒去。”   酒是什么滋味?   只伯萧十一郎自己也分不出酒是什么滋味,他喝得太快也喝得大多。   连城壁在看着他喝,看了很久,忽然道:“你的酒量好像又精进了。”   萧十一郎举杯,饮尽。   连城壁道:“你一天要喝多少酒?”   萧十一郎道,“越多越好,”连城壁道:“三坛够不够?”   萧十一郎道:“马马虎虎。”   连城壁道:“我们以前并不能算是朋友,可是以前的事都已过去了,现在……”他长长 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本该多陪你两天,却非走不可,我只能留下一百坛酒给你,让你尽 一月之欢,一月之后,我再来看你。”   萧十一郎立刻又举杯,饮尽,忽然流下泪来,流在空了的酒杯里。   有谁看过萧十一郎流泪?   没有人。   有谁相信萧十一郎会为了区区一百坛洒而流泪?   没有人。   萧十一郎一向宁可流血,也不肯流泪。   可是现在,他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连城壁看着泪珠流过他没有完全洗净泥泞的脸,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你……”   萧十一郎忽然打断他的活,道:“我们以前也许并不是朋友,但现在却已是朋友。”   连城壁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问道:“我们现在真的已经是朋友?”   萧十一郎在点头。   连城壁道:“你流泪,是不是因为感激我?”   萧十一郎不能否认。   连城壁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   他带着笑,把割鹿刀送到萧十一郎面前,道,“这是你的刀,现在还是你的。”   萧十一郎垂下头,凝视着古雅而陈旧的刀鞘,过了很久,才喃喃道:“刀还是同样的刀 ,可是我呢?我已变成了什么东西?”   连城壁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萧十一郎点点头,又摇摇头。   连城壁道:“你不知道,一定不知道,因为……”   萧十一郎道,“因为什么?”   连城壁道:“因为真正知道这秘密的,天下只有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谁?”   连城壁道:“一个你永远想不到的人。”   萧十一郎又间了一次,“谁?”   连城壁道:“我。”   这个字说出口,他的眼睛已忽然变得锐如刀锋,他的手距离萧十一郎的脉门已不及五寸 。   他已准备好来应付各种变化。   谁知萧十一郎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连城壁道:“你变成这样子,完全都是我害你。”   萧十一郎还是完全没有反应。   他的人似已完全麻木。   连城壁看着他,瞳孔一直在收缩,缓缓道:“你知道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天宗主人?”   萧十一郎眼睛里空空洞洞的,茫然道:“你……”   连城壁道!坏错,就是我,所有的一切计划。都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这句话本来应该像一根针,可是无论多么尖锐的针,刺在萧十一郎的身上,萧十一郎也 完全下会有任何反应。   这世上好像已不再有任何事能伤害他,这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真实感情?   连城壁道:“那一天你们决战的时候,我也到了杀人崖,逍遥候坠崖的时候,我是亲眼 看见的,你带着冰冰走了,我就想法子下崖去看他。”l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去看他, 为什么?”   连城壁道:“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就这么样轻易死在下面的,这世上假如真有一个人能 有两条命,这一个人一定就是他。”   萧十一郎道:“你下去的时候,他真的还没有死?”   连城壁道:“没有。”   萧十一郎道:“你想救他?”   连城壁笑了笑,道:“我想救的,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秘密。”   萧十一郎道:“秘密?”   连城壁道:“每个人都有秘密,像他这种人的秘密,对别人来说,已不止是一种宝藏。 ”   萧十一郎道:“他的秘密,也就是天宗的秘密。”   连城壁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他将这秘密告诉了你?”   连城壁道:“是的。”   萧十一郎道:“他既然还没有死,为什么会把这秘密告诉你?”   连城壁道:“因为他不能不说。”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连城壁叹了口气,道:“你实在变了,变得太迟钝,这句话你本来不该问的。”   萧十一郎还是不懂。   连城壁道:“因为你本该想得到,他若不说,就只有死。”   萧十一郎道:“他说出来之后呢?”   这城壁又叹了口气,道:“这句话你也不该问的,他说出来之后,死得当然更快。”   萧十一郎笑了,笑得就像是个呆子。   连城壁道:“我知道他的秘密后,就立刻又将天宗重新组织起来,只可惜无宗里还有些 人不肯接受我的命令,所以我就故意让那些人在你和冰冰面前出现,我知道冰冰一定会让你 杀了他们的。”他笑了笑,接着道:“这本就是借刀杀人,一石二乌之计。”   萧十一郎在听着。   连城壁道:“我本来也有很多机会杀你的,你自己也应该知道。”   萧十一郎承认。   连城壁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下手?”   萧十一郎摇头。   连城壁道:“因为我要让你活着比死更痛苦,我要彻底毁了你,我要让每个人都对你完 全绝望,我要让每个人都认为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畜生。”   说到这里,他苍白的脸,已因激动而扭曲,眼睛里也已露出了悲愤痛苦之色。   因为他又想起了沈壁君。   他要夺回的,不仅是沈壁君这个人,还要夺回沈壁君的心。   他一定会让沈壁君也同样对萧十一郎感到绝望。   为了达到目的,他已不惜一切牺牲。   他爱沈壁君,爱得太深,所以他恨萧十一郎,也恨得同样深。   只有因爱而生出的仇恨,才是最强烈,最可怕的。   萧十一郎又开始在喝酒。   这么多的酒,本来已足够让他完全麻木,可是现在,他眼睛里还是露出了痛苦之色。   不但有痛苦,而且还有恐惧。   他恐惧的,也许并不是连城壁这个人,而是这种仇恨。   连城壁道:“我用尽了一切方法,先让你的声名、财富、地位,都达到巅峰,然后再让 你掉下来,利用你作工具,替我除去了那些叛徒,这两点你现在一定已经想通了。”   萧十一郎道,“我……”   连城壁道:“我本来还想要你到八仙船去,替我杀了最后那几个叛徒,只有那一次的计 划,我没有完全成功。”他笑了笑,接着道:“可是到了那时候,世上已没有任何人、任何 事能阻挡我,你就算不去,我也一样可以自己动手。”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故意让我错过了,因为你觉得你自己动手更方便。”   连城壁道:“我的确喜欢自己动手,无论什么事都是一样。”   萧十一郎道:“那瞎子也是你扮成的?”   连城壁道:“我要让你有一种错觉,认为那瞎子就是逍遥侯,认为逍遥侯还没有死。”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连城壁道:“因为我要把这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冰冰身上。萧十一郎垂下头,黯然道: “冰冰……冰冰……她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   连城壁道:“这一切计划大功告成之后,冰冰和逍遥侯就可以真的死了,这世上也就不 会再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更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就是天宗的主人,所以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是 白壁无瑕,侠义无双的连城壁。”   萧十一郎已经醉了,已经醉得快要倒下去。   可是他却还有一句话要问,非问不可。   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支持住自己,大声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连城壁道:“因为我要让你痛苦,我要让你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呆子。”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温柔文雅的微笑他微笑着站起来,扳了扳萧十一郎的肩,道:“现在 我要走了,那一百坛酒,我还是留给你,可是你最好记注,那也许是你生命中最后的欢乐, 喝完了这一百坛酒之后,你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他没有再等萧十一郎回答,就走出了门,他走出门的时候,萧十一郎已倒了下去。   无垢山庄巍峨如故,耸立在群山中,也耸立在世人心中。   连城壁迈着轻快的步予芽过花园,整个人都似有轻飘飘的感觉。   他从未没有像现在这样愉快过,不仅是为了多年宿愿一朝得偿,更主要的是,他没有用 一分武力,不必凭借武功剑术。   就已将名满天下的萧十一郎彻底击败,而且败得那样惨,那样可笑。   至少,他证明了一件事,拥有绝世武功并不一定就是强者,而高超的智慧,精密的算计 ,才是争雄武林的真正本钱。   不是吗?萧十一郎何等英雄,现在却变成了一条狗。   一条连窝都没有的野狗,癞皮狗。   连城壁真相大笑,这胜利的果实虽然得来不易,但他毕竟还是得到了。   他默默进行着这个伟大的计划,默默忍受着各种心灵肉体上最惨重的打击——包括失去 全部财产和最心爱的妻子,如今,彻又回到自己手中。   除了沈壁君。   他相信沈壁君业已投水而死,否则她一定会重回自己怀抱。   死了沈壁君,却毁了萧十一郎,得失之间,仍然还是划算的。   天涯何处无芳草,世上有比沈壁君更好的女人,却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萧十一郎。   大厅上寂静,灯火通明。   那柄黄金铸成的剑,仍在灯下闪闪发光。   连城壁的眼中也闪着异采。   从今后,无垢山庄将永远成为人们心目中“仁义”的像征,连城壁三个字,也将永远流 传不朽,成为侠中之侠,英雄中的英雄。   谁也不会知道连城壁才是真正的天宗第二代,这秘密势将随萧十一郎同化乌有,永远没 有被揭穿的时候。   无垢山庄始终是白壁无瑕的,必然千秋万世受后人的尊敬和景仰。   连城壁得意地笑了。   这一刹那,他才真正确定自己是获胜者,多年来的忍耐和屈辱,终于得到了补偿。   他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不由自主,又抚摸首那柄金剑。   剑是冷的,他的心却热得可以煮熟一头牛。   灼热的手指触摸着剑身,给他一种清凉的感觉。   他现在太兴奋,他需要清凉使自己的情绪稍微平静一些……   突然,他怔住了。   剑身上本来刻着四个字颂词:“侠义无双”。   现在,仍然是那四个相同的字。   只是字的顺序有一部分颠倒,变成了“侠义双无”。   颂词下款,本来由当地父老联合署名。   现在,仍刻有敬献人的名字。   只是名字改变了,换成了:“大盗萧十一郎敬献”。   金剑还是原来那柄金剑,除了字迹改变,其他没有丝毫异状。   这表示剑上原有的字,是被人用“大力金刚手”类似的武功抹去,然后重新刻上现在的 字句。   除了萧十一郎,谁会做这种事?   除了萧十一郎,谁有这分功力?   可是,萧十一郎不是已经彻底毁了吗?   难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个圈套?   连城壁突然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仿佛由春阳中一下跌进了冰窟里。   一般莫可名状的寒意,忽然从四周围涌过来。   人和心全冷了,冷得可以冻死十头斗。   金剑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连城壁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忽然大声呼唤:“来人!”   人来了,立刻就来了。   连城壁的脸色已回复平静,一字字道:“燃薰香、备兰汤、设盛宴、传鼓乐!”   薰香、兰汤、盛宴、鼓乐,是不是真的能使人平静?   一个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使自己的情绪平静?   连城壁把自己全身浸在温暖的浴水里,但他还是觉得全身冰冷。   他从未真的被人击倒过,他绝不是个轻易就被击倒的人。   可是,现在他心里就有了这种感觉。   他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彻底毁了萧十一郎。   他要看着萧十一郎的生命和灵魂,全都毁在他自己的手里。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他唯一真正毁灭了的,只不过是他自己的愿望而已。   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可笑。   他想笑,纵情大笑。   他真的笑了,大笑着站起来,赤裸裸地站起来,走出大厅。   大厅里,彩烛高照,乐声悠扬。   他赤裸裸地,走向一对对回旋曼舞的歌妓。   他一定要尽量放松自己。   因为他知道,这最后的一刻已经到了。   不是萧十一郎倒下去,就是他倒下去,这其间绝无选择的大地。   鸿宾酒楼。   鸿宾酒楼里也同样有彩烛、有乐声、有歌妓。   萧十一郎仿佛也同样庄尽量放松自己。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萧十一郎的心里却已没有酒。   他看着连城壁走进来,连城壁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同样的清醒、冷静。   在这一瞬间,两个人心里都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好像正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在他们的眼睛里,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在他们生命中某一个最秘密的地方,他们是不是 有很多相同之处。   为什么他们会爱上同一个女人?   为什么会同样爱得那么深?   没有言语。   没有声音。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   也许直到现在,连城壁才真正看清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绝不是一个会被酒毁了的人。   洒只不过是他的工具。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连城壁忽然举杯一饮而尽,道:“好酒。”   萧十一郎道:“是好酒。”   连城壁道:“酒,替你做了很多事。”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壁道:“所以你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壁道:“我当然也知道你一定会在这里等我。”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壁道,“也许我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萧十一郎道:“是。”   连城壁笑了。   萧十一郎也笑了。   连城壁道,“请。”   萧十一郎道:“请。”   他们微笑着走出去。   夕阳仍然艳丽,风却已经很冷了。   冷得就好像他们的微笑一样。   落叶萧萧。   萧萧的落时正飘落在长街上。   长街寂寥。   夕阳照着峡谷。   遍山残叶,红艳似火。   连城壁的吕光像火一般的凝祝着萧十一郎。   凝视着那柄闻名天下的刀。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把刀的锋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手,能使得出萧十一郎那么可怕的刀法。   这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事。   连城壁自然也清楚得很。   而现在,那把锋利的刀,正紧紧握在萧十一郎的手里。   无论什么人,面对着这样的对于,都不免会产生出畏惧的感觉,但连城壁却绝对不会。   只因为他心中充满了自信。   多年前他就已有了这种自信,他相信世间再没有人能胜过他的剑法。   萧十一郎是人,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他很镇定。   他凝视萧十一郎,只不过想增加萧十一郎心里的压力。   他凝视着萧十一郎,只不过想欣赏萧十一郎死前的表情。   夕阳最后一丝余辉照在割鹿刀上,刀光闪亮了萧十一郎的眼。   连城壁发现萧十一郎的眼里出现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一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 光辉。   就在这时,连城壁的信心,忽然像暴露在阳光下的春雪一样,溶化,消失。   他忽然有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恐惧。   他这种恐惧的强烈,就好像刀光一样。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萧十一郎做了一件任何人永远梦想不到的事。   萧十一郎放下了他的刀。   放下了他的割鹿刀。   放下了他那柄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割鹿刀。   就放在连城壁面前。   就放在连城壁伸手就可拿到的地方。   然后,夕阳猛然不见了,刀光忽然不见了,萧十一郎也忽然不见了。   因为在连城壁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萧十一郎,也没有了恐惧。   但是,他也没有了自信。   信心,虽然是克敌制胜最大的因素,可是对一个胜利者而言,信心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获得了胜利。   胜利的滋味是什么呢?   是满足,是刺激,是欢愉,也是空虚。   一种唯有胜利者才能体会到、了解到的空虚。   一种“高处不胜寒”的空虚。   就在这锐如刀锋、尖如刀尖、快如刀光的一刹那里,连城壁忽然有了这种空虚。   这种比恐惧更可怕千万倍的空虚。   他只看见割鹿刀。   他只看见了放在地上的、他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割鹿刀。   他没有看见萧十一郎。   他也没有想到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这把刀。   真正可怕的是萧十一郎。   一个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萧十一郎。   夜。   夕阳真的不见了。   萧十一郎也真的不见了。   等到连城壁要找萧十一郎的时候,萧十一郎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人忽然间好像已经和这个可以包容万事万物的黑暗溶为一体。   任何人都知道黑暗是最可怕的。   没有任何事比黑暗更可怕。   因为黑暗代表了人类历史生活中某些不可知的恐惧。   现在,萧十一郎的本身就已经是黑暗。   黑暗。   黑暗。   连城壁眼前只有黑暗。   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就是这一刹那。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他听见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只有他自己听见才会觉得恶心的声音。   他听见了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月。   今夕有月。   星。   今夕有星。   今夕是何夕。   星光月光都洒在连城壁的脸上,连城壁的脸苍白如今夕的月,今夕的星。   连城壁的脸色苍白如萧十一郎的眼睛。   没有人能形容萧十一郎的眼睛,更没有人能形容萧十一郎此时此刻的眼睛。   没有人能形容,也没有人能知道萧十一郎此刻眼中的表情是满足,是刺激,是欢愉,还 是空虚。   有谁能知道这种空虚是什么意义?   有谁能知道这种空虚是多么空虚?   有谁能知道萧十一郎现在的心情?   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现在的心情。   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现在所想到的是什么事。   他想到的是白云,是泪水,是白云下的山坡,是流水的河滩:是山坡上的密语,是河滩 上的柔情。可是每个人都应该想得到这是谁的柔情,是谁的密语,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和心 酸,为什么这种密语柔情中要有这么多的痛苦和心酸?   为什么这代价永远无法偿还?他手里已没有他的割鹿刀。   真正能杀人的,并不是他的割鹿刀,而是一柄看不见的刀。现在,他又放下了这把刀。   月光仍在地上。   星光仍在地上。   割鹿刀也仍在地上。   可是萧十一郎已经不在了。   萧十一郎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连城壁的生命,却带走了他一生中所希冀的一切——希 望、骄傲、光荣。   他走的时候,只说了一旬话:“你不能死,因为我还是欠你的。”   你不能死。   我不能死。   风四娘不能死。   沈壁君更不能死。   可是千千万万年以来,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有谁能真的不死呢?   有谁能?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