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秋山已坐下来,坐在船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然后 就盯在她的脚上,三个人的三双眼睛都盯在她脚上,风四娘并 不反对别人欣赏她的脚,但现在却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睛全都 缝起来,因为她也知道终年在湖上操劳的船娘们,本不该有这 么样一双脚的,她一定要想法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却偏偏想 不出来,这三个人的眼睛就像是钉子一样,已钉在她脚上。 ——男人为什么总是喜欢看女人的脚? 幸好就在这时,灯火辉煌的水月楼船上,又有歌声传来。 是苏轼的水调歇头。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远去。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歌声苍凉悲壮,是男人的声音。 史秋山突然冷笑,道:“看来他的豪兴倒还真不浅。”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道,“他是从初五开始请酒的,到 今天已七天。” 另一个虬髯大汉道:“所以我佩服他。” 史秋山道:“你佩服他?” 虬髯大汉道:“无论谁在大醉六天后,还有精神高歌我都 佩服。” 面色醋黄的中年人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他已大醉了七 天?” 虬髯大汉道:“因为我知道他这人一向是有酒必醉的。” 史秋山遥视着湖水中的光影,同中带着深思之色,缓缓 道:“却不知有多少女人肯来陪他醉?” 中年人道:“这次他究竟请了多少人?” 史秋山道:“江南一带的武林英雄,他好像已全都请遍 了。” 中年人道:“他为的是什么?” 史秋山道:“不知道。” 主人请客,客人居然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请客的,看来这主 人倒是个怪人。 风四娘虽然低垂着头,眼睛里却已发出了光。 ——主人是谁? ——是不是天孙? 一一他为什么要将江南的武林豪杰全都请来?难道达又 是个圈套? ——杀人的圈套? 想到死在“八仙船”里的那些人,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想 拉住史秋山,叫他莫要上船去。 可是她自已倒又想上去看看,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 月在湖心,人也在湖心,月在水波上,人也在水波上,水波 温柔得就像是月色,月色温柔得就像是情人的眼波,情人的眼 波却已渺无踪迹。 风四娘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发现说话的人都已闭上了 嘴,虽然闭上了嘴,眼睛却张得很大,每个人都瞪着眼睛,在看 着她,不是看她的脚,是在盯着她的脸,幸好她头上还有顶竹 笠挡住了月光。 风四娘的头也垂得更低了些——男人的眼睛真该全都缝 起来,也许连嘴都该缝起来。 史秋山忽然咧开嘴一笑,道:“我姓史,叫史秋山,太史公 的史,秋色满湖的秋山。” 他的眼睛虽小,嘴巴很大,好像一口就能吞下个半斤重的 馒头。 风四娘忍住了气,低着头叫了声:“史大爷。” “不是史大爷,是史二爷。” 史秋山道:“大爷是这位,他姓霍,霍无病。” 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点了点头,风四娘只好又叫了声:“霍 大爷。” 一看你明明是有病的样子,为什么偏偏要叫做无病? 这句话总算忍住了没说出来,她的脾气好像已改了些。 “我叫王猛。” 虬髯大汉抢着道:“王八旦的王,我是老三。” 风四娘忍不住要笑,这位王三爷看来倒是比较有趣些。 她没有笑,因为史秋山又在问:“姑娘你姓什么?叫什么名 字?” 风四娘道:“我是个摇船的。” 虫秋山道:“摇船的难道就没有名姓?” 风四娘道:“摇船的有没有名姓,大爷们都不必知道。” 史秋山道:“既然同船共渡,就是缘份,既然有缘份,又何 妨问一问名姓?” 风四娘素性闭上嘴,她生怕一张嘴,就要指着史秋山的鼻 于大骂山门。 ——这个人实在是个“要命”书生,讨厌得要命。 霍无病道:“妇道人家,总是不好意思跟男人通名道性的。” 史秋山道:“我看她并不像害羞的样子。” 王猛道:“不管怎么样,人家既然不愿说,你又何必一定要 逼着人家说。” 史秋山道:“我既然已问了,她又何必一定不肯说?”他眼 睛又叮着风四娘,沉着脸道:“你是不是不敢说?” 风四娘忍不住道:“不敢?我为什么不敢?” 史秋山冷冷道:“用为你怕被我问出你的来历。” 风四娘笑了,笑得并不妩媚。 她是在冷笑:“一个摇船的女人,难道还会有什么见不得 人的来历?” 史秋山也在冷笑,盯着她问道:“你真的是个摇船的?” 风四娘道:“当然是。” 史秋山道:“我看你不像。” 风四娘道:“我哪点不像?” 史秋山道:“从头到脚都不像。” 风四娘咬了咬牙,冷笑道:“我若不像摇船的,你说我像什 么?” 史秋山霍然长身而起,“刷”的,展开了手里的折扇,摇了 两摇。 风四娘的手也已握紧。 ——男人眼睛里,若是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她当然能 看得出。 史秋山眼睛里就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微笑,他究竟想干什 么?风四娘准备先发制人,不管他想干什么,先一脚把他踢下 去再说。 幸好就在这时,后梢的沈壁君已在呼唤:“水月楼到了。” 风四娘转过头,灯光辉煌的楼船果然已在眼前,只要一抖 身就可以跳过去,就算是个三百八十厅的人跳过去,那边的船 也绝不会翻的,甚至可能连摇部不会摇。 到了眼前,风四娘才看出这水月楼是条多么大的楼船,既 然是楼船,船舱当然有搂,楼上楼下的灯火都亮如白昼,丝竹 管弦声,是从楼上传下来的,楼下却听不见人声,人都聚在船 船头的甲板上,至少有三十个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 窃私语,却听不出在谈论些什么。 “这些人为什么不进船舱去?” 风四娘既不能问,也不便抬起头去张望,只不过心头更奇 怪。 请客的人究竟是准?为什么不请客人进去喝酒,却要他们 站在船头喝风。 史秋山居然还在盯着她,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问 道:“你能不能跳过去?” 风四娘摇摇头。 史秋山道:“你不想过去看看?” 风四娘又摇摇头。 史秋山道:“你不后悔?” 风四娘忍不住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史秋山笑了笑,道:“因为这次请客的,是个大家都想看的 人。” 风四娘道:“是谁?” 史秋山道:“萧十一郎!” 第四九章 水月楼之宴 萧十一郎! 请客的人居然是萧十一郎。 大宗的主人约了连城壁在这里相见,他居然也在这里请 客。 这是巧合?还是他故意安排的? 他明明知道江湖豪杰们,十个人中至少有九个是他的对 头,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大开盛宴,把他的时头们全都请来? 风四娘已怔住。 史秋山却再也不睬她了,轻摇着折扇,一下子就跳了过 去。 霍无病和王猛也跳了过去。 船头上的人立刻有一半迎了上来,史秋山的交友本来就 很广泛。 萧十一郎,他的人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出来迎客? 凤四娘现在就已开始后悔了,她实在应该跟着上去看看 的。 沈壁君已从后悄走过米,悄悄地问道:“你认得那个姓史 的?” 风四娘道:“嗯。” 沈壁君道:“他是不是也认出了你?” 风四娘道:“好像是的。” 沈壁君迟疑着,又问道:“你想他会下会是故意在开你的 阮笑?” 风四娘板着脸道:“他还不敢。” 沈壁君道:“那么,在上面请客的人,难道真的是萧……”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在这里替我把风,我从后面 爬到船篷上去看看。” 水月搂不但远比这条船大,也比这条船高。 风四娘伏在船篷上,还是看不见楼船上的动静,可是楼下 的船舱,和甲板上的人,她总算是看清楚了。 三十个人里面,她至少认得十四五个。 一个枯瘦矮小的白发老者,正在和霍无病陪着笑寒喧。 风四娘认得他,正是南派形意门的学门人,“苍猿”侯一 元。 这个人虽不能算是顶尖高子,在江湖中的辈份却很高。 可是看他现在的表情,对霍无病反而显得很尊敬。 霍无病的来历,风四娘却没有想起来。 “霍先生的大名,老朽早已久仰得很。”候一元正在陪着笑 道:“只可惜老朽无缘,十余年来,竟始终未能见到霍先生一 面。” 霍无病冷冷道:“这十五年来,江沏中能见到我的人本就 不多,” 侯一元道:“难道霍先生的踪迹,早已有十五年未人江 湖?” 霍无病点点头,道:“因为我被独臂鹰王一掌,打得在床上 躺了十五年。” 风四娘几乎跳了起来。 她终于想起这个人的来历了。 昔年“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中州大侠赵无极有个叫霍 无刚的师弟,据说武功也很高,可是刚出道没多久,就忽然下 落不明。 这霍无病,想必就是霍无刚。 赵无极是在争夺“割鹿刀”的一役中,死在萧十一郎手里 的。 因为这位“大侠”只不过是个徒有侠名的伪君子而已。 霍无病忽然出现,是不是想为他师兄复仇来的? 独臂鹰王虽也是护送割鹿刀入关的四大高手之一,其实 却只不过是被赵无极利用的工具,死得也很凄惨。 这其中的曲折,霍无病是不是知道, ——能真正明了江湖中恩怨的人,世上只怕还没有儿个。 就连侯一元这样的老江湖,都在无意中踩了霍无病的痛 脚。 风四娘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也可以想像到现在他的脸一 定很红。 他当然没法子再跟霍无病聊下去,正想找个机会溜之大 吉。 谁知王猛却拉住了他,道:“船舱里有酒有肉,大伙儿为什 么不进去吃喝,反而站在这里喝风。” ——这正是风四娘也想问的话。 侯一元却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对王猛,他显然没有对霍 无病那么客气。 他毕竟也是一派宗住的身份,总不能随便被个人拉住,就 乖乖地有问必答。 王猛虽猛,却不笨,居然也看出了他的冷淡,忽然瞪起了 眼,道:“你只认得霍大哥,难道就不认得我?” 侯一元翻了翻白眼,冷冷道:“你是谁?” 王猛道:“我姓王,叫王猛,我也知道这名字你一定没听说 过,因为我本来是个和尚。” 侯一元道:“哦?” 王猛道:“我是被少林寺赶出来的。” 侯一元冷笑。 王猛忽然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少林寺里 面,那个几乎把罗汉堂拆了的莽和尚,也就是那个被他们打了 一百八十棍,还没有打死的铁和尚。” 侯一元的脸色变了。 看来他又踩错了一脚,虽然没有踩到别人,却踢到一块石 头,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无论谁一脚踢在这块石头上,就算脚还没有破,也得疼上 半天。 一身横练,连少林家法部没有打断他半根骨人的铁和尚。 他当然是听见过的,风四娘也听见过。 ——这个蛮牛般的莽和尚,突然闯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对 付萧十一郎? 这次俟一元不等王猛再问,已叹息着道:“那船舱里并不 是人人都能进去的。” 王猛道:“难道你们不是萧十一郎请来的客人?” 侯一元迟疑着,苦笑道:“客人也有很多种,因为每个人的 来意都不同。” 王猛道,“既然你们都是他的客人,为什么不能进去?” 候一元迟疑着,苦笑道:“客人也有很多种,因为每个人的 来意都不同。” 王埂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侯一元道:“我是来作客的。” 王猛道,“作客的反而不能进去,要什么人才能进去?” 侯一元道:“来杀他的人。” 王猛怔了怔,道:“只有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 侯一元道:“不错。” 王猛道:“这是谁说的?” 侯一元道:“他自己说的。” 王猛突然大笑,道:“好!好一个萧十一郎,果然是个好小 子……” 他大笑着转过身,迈开大步,就往船舱里闯。 史秋山猛一把拉住了他。 王猛皱眉道,“我们不是来杀他的?” 史秋山道:“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王猛道:“所以我现在不能进去喝酒?” 史秋山道:“外面有这么多朋友,你一个人进去有什么意 思?” 王猛虽然满脸不情愿的样子,却并没有再往里面闯。 史秋山说的话,他居然很服气。 只不过他嘴里还在嘀咕:“来来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好, 好小子……你若不是真的有种,就一定是混蛋加八级。” 萧十一郎,你究竟是个好小子,还是个混蛋呢? 风四娘也在问自己。 这句话她也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次了,每次她在问的时 候,心里总是又甜又苦。 船楼下忽然传出一阵咳嗽声,原来船舱里并不是没有人。 一个人正坐在里面喝酒,也许是因为喝得太快,所以在咳 嗽。 ——只有来杀他的人,才能进去喝酒。 这个人无疑是来杀他的。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杀萧十一郎,而且居然敢承 认。 风四娘当然想看看这个人。 她看不见。 这人背对着窗户,始终没有回头。 凤四娘只看见他身上穿着的,是件已洗得发白的蓝布衣 服,上面好像还有个补钉。 可是他的神情却很悠闲,正剥了个螃蟹的钳子,蘸着醋下 酒。 他究竟是谁? 无论谁穿着这样一身破衣服,等着要杀萧十一郎,居然还 能有这种闲情逸致,这个人却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船头上找不到萧十一郎,船舱里也看不到萧十一郎。 他的人呢? 风四娘从篷上溜下来,就看见了沈壁君一双充满了焦虑 的眼睛。 “你有没有看见他?” 风四媳摇摇头,道:“可是我知道他一定在那条船上。” 沈壁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因为那种事只有他做得出。” 沈壁君又问:“什么事?” 风四娘苦笑逍:“他请了三四十个人来,却只让来杀他的 人进去喝酒。” 沈壁君道:“他为什么要这么样做?” 风四娘道:“谁知道他为什么,这个人做的事,别人就算打 破头,也猜不透。”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不知道。 萧十一郎这样做,只不过因为他知道来的人没有一个不 想杀他。 他想看看有几个人敢承认。 萧十一郎做的事,只有风四娘了解,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她 更了解萧十一郎。 可是她不愿说出来。 尤其是在沈壁君面前,她更不能说出来。 她希望沈壁君能比她更了解萧十一郎。 船搂上又有丝竹声传下来,沈壁君抬起头痴痴地看着那 发亮的窗子,眼神又变得很奇怪。 风四娘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在楼上? ——是不是有很多人在陪着他? ——是谁在陪着他? 爱情为什么总是会使人变得猜疑妒忌? 风四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道:“我想到那条船上去看 沈壁君道:“可是……史秋山岂非已经认出了你?” 风四娘道:“他既然已认出了我,我又何必再避着他。, 沈壁君没有再说话。 风四娘的做法,她总是不大同意的,却又偏偏没法子反 驳。 她们本是两个绝不相同的女人。 她们的性格不同,对同一件事,往往会有两种绝不相同的 看法。 在风四娘的生命里,从来也没有“逃避”这两个字,可是沈 壁君…… 沈壁君忽然道:“我也去。” 风四娘道:“你?” 沈壁君道:“你既然能去,我也能去。”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她,眼睛里却又带着欣慰的笑意。 沈壁君的确变了。 她好像已多了样以前她最缺少的东西——勇气。 这莫非正是每个人都需要的? “我们去。”风四娘拉起了她的手:“我能去的地方,你当 然也能去。” 凤四娘跳上了船头。 沈壁君也并没有落后。 她的轻功居然很不错,家传的暗器手法更高妙,可是她 跟别人交手,很少有不败的时候。 这不是也因为她以前太缺少勇气? 一个人若是缺少了勇气,就好像莱里没有盐一样,无论 他是什么莱,都不能摆上桌子。 两个船娘打扮的女人,忽然以很好的轻动身法跳到船上, 大家当然都难免要吃一惊。 风四娘根本不理他们。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常常能将别人都当做死人。 她只向史秋山招了招手。 史秋山立刻摇着折扇走过来,他一走过来,别人的眼睛就 转过去了。 史秋山认得的女人,还是少惹他好。 他这人本来就已够要命的了,何况他身旁还有个打不死 的铁和尚。 史秋山道:“你果然来了。” 风四娘道:“嗯。” 史秋山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风四娘道,“哦?” 史秋山道:“无论准想要用易容来瞒过老朋友部不容易。” 风四娘道:“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老朋友。” 史秋山笑得更愉快。 风四娘道:“所以你早就认出了我?” 史秋山点点头,忽然又道:“可是我也有件事想不通。” 风四娘道:“你说。” 史秋山声音很低,道:“萧十一郎在这里,你怎么会不知 道?” 风四娘沉下脸,冷冷道:“萧十一郎在什么地方,我为什么 一定要知道,我又不是他的娘。” 史秋山又笑了。 风四娘道:“你是干什么来的,我也管不着。” 史秋山笑道:“你也不是我的娘。” 风四娘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做件事。” 臾秋山道:“请吩咐,” 风四娘道:“我要你陪着我,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史秋山看着她,好像觉得很意外,又好像觉得很愉快。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悄俏道:“我只不过要你替我掩护一 下而已,你少动歪脑筋。” 史秋山眼珠转了转,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找我不会 有什么好事的。”他一双钉子般的小眼睛,忽然又盯住了风四 娘身后的沈壁君:“她是谁?” “你管不着。”风四娘道:“我只问你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史秋山道:“我不肯行不行?” 风四娘道:“不行。” 史秋山苦笑道:“既然不行,你又何必问我。” 风四娘也笑了,展颜笑道:“那么你就先陪我到那边去看 看。” 史秋山道:“看什么?” 风四娘道:“看看坐在里面喝酒的那个人是谁?” 史秋山道:“你看不出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史秋山道:“出为他脸上还盖着个盖孔” 脸上盖着盖子,当然就是面具。 只不过他的面具实在不像是个面具,就像是个盖子。 因为这面具竟是平的,既没有脸的轮廓,也没有眼鼻五 官,只有两个洞。 洞里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他的神情本来很悠闲潇洒,可是戴上个这样的面具,就变 得说不出的诡秘。 风四娘道:“你也看不出他是谁?” 史秋山摇摇头,苦笑道:“他用的这法子,实在比易容术有 效得多,就算他的老婆来了,一定也认不出他的。” 风四娘皱眉道:“他既然有胆子敢来杀萧十一郎,为什么 不敢见人?” 史秋山道:“这句话你应该问他的,问出来再告诉我。” 风四娘道:“萧十一郎呢?” 史秋山道:“这句话你就该去问萧十一郎了,我也……” 他的声音忽然停顿,眼睛里忽然盯住了船舱里的楼梯。 一个人正在从楼上凛凛然走下来。 一个豹子般精悍,骏马般神气,蜂鸟般灵活,却又像狼一 般孤独的人。 他身上穿着件很宽大的黑丝软袍,用一根丝带系住,上面 斜插着一柄刀。 割鹿刀! 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 纵然是在人群里,他看来还是那么孤独寂寞,甚至还显得 很疲倦。 可是他一双眼睛却像是天目山头的两潭寒水一样又黑、 又深、又冷、又亮。 没有人能找得出适当的话,来形容他这双眼睛。 没有看过他这双眼睛的人,甚至述想都无法想像。 只要一看到这双眼睛,风四娘心里就会有种说不出的滋 味。 那是酣?是酸?是苦? 别人既不能了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 沈壁君呢? 看见了萧十一郎,沈壁君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她们痴痴地站着,既没有呼唤,也没有冲进去。 因为她们两个谁也不愿先叫出来,谁也不愿首先表现得 太激动。 因为他们是女人,是已跌人爱情中的女人。 女人的心,岂非本来就是微妙的。 何况,旁边还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 萧十一郎却没有看她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外面有 这么样两个人。 他正看着那脸上戴着盖子的青衣人,忽然道:“你是来杀 我的?” 青衣人点点头。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在搂上?” 青衣人道:“嗯。”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上去动手?” 青衣人道:“我不急。” 萧十一郎也点点头道:“杀人的确是件不能着急的事。” 青衣人道:“所以我杀人从不急。” 萧十一郎道:“看来你好像很懂得杀人。” 青衣人冷冷道,“我若不懂杀人,怎么能来杀你?” 萧十一郎笑了。 可是他的眼睛却更冷、更亮,盯着这青衣人,道:“你这面 具做得好像不高明。” 青衣人道:“虽然不高明,却很有用。” 萧十一郎道:“你既然有胆子敢来杀我,为什么不敢以真 面目见人?” 青衣人道:“因为我是来杀人的,不是来见人的。” 萧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极了。” 青衣人道:“有哪点好?” 萧十一郎道:“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并不是常常都能遇见 你这种人来杀我的。”他的眼睛里光芒闪动,忽又叹了口气, 道:“只可惜这世上无趣的人大多了,无胆的人更多。” 青衣人道:“无胆的人。” 萧十一郎道:“我至少准备了四十个人的酒菜,想不到只 有你一个人敢进来。” 青衣人道:“也许别人并不想杀你,” 萧十一郎冷笑道:“也许别人想杀我,却不敢光明正大地 进来,只想躲在暗中,鬼鬼祟祟地用冷箭伤人。” 这句话刚说完,外面已有个人冲了进来,黑铁般的胸,钢 针般的胡子。 “我叫王猛。”他平常说话就像大叫,“王八蛋的王,猛龙过 江的猛。” 萧十一郎看着他,目中露出笑意,道:“你是来杀我的?” 王猛道:“就算我本来不想杀你,现在也非杀不可。”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王猛道:“因为我受不了你这种鸟气。” 萧十一郎大笑,道:“好,好极了,想不到又来了个有趣的 人。” 只听外面有人在冷笑:“有趣的人虽多,无趣的人却只有 我一个。” “谁?” “我。” 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面色蜡黄,全无表情,当然就是霍 无病。 萧十一郎道:“你这人很无趣?” 霍无病脸上还是这一点表情都没有。 萧十一郎叹道:“你这人看来的确不像有趣的样子。” 霍无病忽然道:“来杀你的人虽多,真正能杀了你的却必 定只有一个。” 萧十一郎道:“有道理。” 霍无病道:“你若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在这个人手里,又怎 会觉得他有趣?” 萧十一郎道:“这个人就是你?” 霍无病冷冷道:“这个人一定是我。” 萧十一郎又笑了。 霍无病道:“但是我出手杀你之前,却先要替你杀一个 人。”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霍无病道,“因为你已替我杀了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谁?” 霍无病道:“独臂鹰王!” 萧十一郎道:“我若说他并不是死在我手里的呢?” 霍无病道:“无论如何,他总是因你而死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杀一个人?” 霍无病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杀谁?” 霍无病道:“随便你要杀谁都行。” 萧十一郎叹道:“看来你倒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霍无病冷笑。 萧十一郎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霍无病道:“也随便你。” 萧十一郎道:“你也不急?” 霍无病道:“我已等了多年,又何妨再多等几日。” 萧十一郎道:“能不能等到月圆之后?” 霍无病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月圆之后?” 萧十一郎微笑道:“若连西湖的秋月都没有看过,就死在 西湖,人生岂非大无趣?” 霍无病道:“今夜秋月将圆。”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用不着等多久。” 霍无病道:“我等。” 王猛道:“只要这虽有酒,就算再多等几天也没关系。” 萧十一郎又大笑,道:“好,将酒来。” 酒来了。 王猛快饮二杯,忽然拍案道:“既然有酒,不可无肉。” 有肉。 青衣人忽然也一拍桌子,道:“既然有酒,不可无歌。” 船楼上立刻有丝竹声起,一个人曼声而歌: “日日金杯引满, 朝朝小圃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 莫教青春不再。” 歌声清妙,充满了欢乐,又充满了悲伤。 有欢乐,就有悲伤。 人生本就如此。 萧十一郎仰面大笑:“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对酒当 歌,死便无憾。” 楼上管弦声急。 萧十一郎忽然抽刀而起,随拍而舞。 一时间只见刀光霍霍,如飞凤游龙,哪里还能看得见他的 人。 船头上的人都已看得痴了,最痴的是谁? 沈壁君? 风四娘? 最痴的若不是她,她怎会热泪盈眶? ——他居然还没有看见我。 ——史秋山能认出我来,他为什么不能? ——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有我们这样两个 人? ——是不是因为他从不注意别的女人? 她心里又欣慰,又失望,竟已忘了问自己,为什么不去见 他? 风四娘不不是这么样的女人。 凤四娘也变了。 是不是从那天晚上之后才改变的? 是不是因为经过了那难忘的一夜后,她寸变成个真正的 女人? 闪动的刀光.使目光也变得黯谈了。 刀光照在她脸上。 她竟没有发现,沈壁君正在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眼睛里的甜蜜和酸楚,欢慰与感伤。 ——沈壁君心里又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声龙吟,飞入九霄。 月色又恢复了明亮。 刀已入鞘。 萧十一郎举杯在手,神色忽然变得很平静,就好像什么事 都没有发生过。 王猛却已满头大汗,汗透重衣。 他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更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刀 法。 ——那真的只不过是一把刀? ——那真的只不过是一个人在舞刀? 王猛一抱抓起桌上的金樽,对着嘴喝下去,长长吐出口 气,才发现对面已少了一个人。 那神秘的青友人已不见了。 霍元病蜡黄的脸上,虽然还是全无表情,却悄悄地捺了擦 汗。 王猛看着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霍无病摇摇头。 谁也没有看见这青友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从什么地方走 的, 船在湖心,他能走到哪里去? 也不知是谁忽然叫了起来:“你们看那条船。” 那条船就是风四娘她们摇来的渡般,本来用绳子系在大 船上。 ——风四娘虽然粗心大意,沈壁君却是个很仔细的人,她 来的时候,也将渡船的绳缆带了过来,系在水月楼的拦杆上。 现在绳子竟被割断了,渡船正慢慢地向湖岸边荡了过去。 “那小子一定在船上。” “我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 “我要看看这位虎头蛇尾的仁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第五0章白衣客与悲歌 船舱里没有人说话。 船头上也没有人开口。 绝没有! 这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声音是从湖上来的。 湖上水波粼粼,秋月高挂天畔,人在哪里? 在远处。 四十丈外,有一盏孤灯,一时孤舟,一个朦朦胧胧的人 影。 人虽在远处,可是他说话的声音,却好像就在你的耳边。 能以内力将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并不能算是件十分奇怪 的事。 奇怪的是,萧十一郎在这里说话,他居然也能听见,而且 听得很清楚。 这人是谁。 大家还没有看清楚。 这一叶孤舟就像是一片浮萍,来得很慢很慢…… 萧十一郎也已看见了这湖上的孤舟,舟上的人影。 他忽然笑了笑,道:“你来了,我也不能醉?” 声音听来并不大,却一定也传送得很远。 回答只有两个字:“不能。” “为什么了” “有客自远方来,主人怎能醉?” “远方是何方?” “虚无缥渺间,云深不知处。” 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因为孤舟已近了,灯光已近了。 他已看见了灯下的人。 一个白衣人,幽灵般的白衣人,手里还挑着条白幡。 是不是招魂的白幡? 他要来招的,是谁的魂魄? 那一时孤舟居然也是白的,仿佛正在缓缓地往下沉。 站在最前面的章横一张脸忽然扭曲,忽然失声大叫了起 来:“鬼……来的不是人!是鬼!” 他一步步向后退,突然倒下。 这纵横太湖的水上豪杰,竟被吓得晕了过去。 没有人去扶他。 每个人都已僵在那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把冷汗,连指尖 部已冰冷。 现在大家才看清是,这白衣人坐来的船,竟然是条纸船。 在人死七期,用来焚化给死人的那种纸船。 风四娘脸色也变了。 “……来的不是人,是鬼!” 若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怎么会用这样一条纸船渡湖? “虚无缥渺间,云深不知处。” 莫非他真的是阴冥鬼域,九幽地府? 这世上真的有鬼?风四娘不信。 她从不相信这种虚妄荒诞的事,她一向是个很有理智的 女人。 她只相信一件事。 ——无论“他”是人是鬼,都一定很可怕。 ——无论他来自什么地方,都很可能是来杀萧十一郎的。 秋夜的清风很轻。 一阵清凤,轻轻地吹过水波,那条纸船终于完全沉了卜 可是船上的人井没有沉下去。 人已到了水月楼。 水月楼头灯光辉煌,在辉煌明亮的灯光下,大家才看清了 这个人。 他并不太高,也并不太矮,头发已白了,却没有胡子。 他的脸也是苍白的,就像是刚被人打过一拳,又像是刚得 过某种奇怪的病症,眼睛、鼻子、嘴,都已有些歪斜,似已离开 了原来的部位,又像是戴着个制作拙劣的面具。 这样一张脸,本该是很滑稽的脸。 可是无论谁看见他,都绝不会觉得有一点点可笑的意思, 只会觉得发冷。 从心里一直冷到脚底。 这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有眼睛,可是没有眼珠子,也没有眼白,他的眼睛竟是 黄的。 完完全全都是黄的,就好像有人挖出了他的眼睛,再用黄 金填满。 ——有谁看过这么样一双眼睛? ——若有人看过,我保证那人一定水生也不会忘记。 他手里拿着的,倒不是招魂的白幡,而是个卖卜的布招。 上面有八个字:“上洞苍冥,下澈九幽。” 原来他是个卖卜瞎子。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人,不是鬼。 可是大家却忘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比鬼还可怕得多。 萧十一郎又坐下。 这瞎子无论是不是真的瞎子,至少绝不是个普通的瞎子。 一个瞎子若是坐着条死人用的纸船来找你,他找你当然 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当然用不着站在外面迎接他。 何况,只要能坐着的时候,萧十一郎总是很少站着的。 瞎子已慢慢地走过来,并没有用布招上的那根竹竿点地。 但他却无疑是个真的瞎子。 瞎子总有些跟平常人不同的特点,萧十一郎能看得出。 ——他既然是个瞎子,怎么能自己走过来? ——是不是因为船舱里明亮的灯光,他能感觉得到。 ——瞎于的感觉,莫非也总是要比平常人敏锐些。 船头上的人,都慢慢地避开,让出了一条路。 瞎子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既没有开口问别人路,更没 有要人扶持。 他穿过人群时,就像是个不可一世的帝王,穿过伏拜在他 脚下的臣属。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像他这么骄做的瞎子,就算 他还有眼睛,也一定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 假如他还有眼睛能看,世上也许根本就没有能叫他看在 眼里的人。 他这一生中,想必有很多能让他自己觉得骄做的事。 那究竟是些什么事? 一个人的生命中,若是已有过很多足以自傲的事,别人非 但能看得出,一定也听说过的。 一个行动像他这么怪异,武功像他这么高明的人,别人更 不会不知道。 江湖中人的眼睛,就像是鹰,鼻子就像是猎犬。 船头上这些人,全都是老江湖了,却没有一个认得他。 连风四娘都没有见过他。 可是她心里却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 不管这瞎于是什么人,不管他是为什么而来的。 他带来的却只有死亡和灾祸。 船舱的门外,悬着四盏宫灯。 瞎子已走到灯下。 萧十一郎忽然道:“站住。” 瞎子就站住,站得笔直。 纵然在这么明亮的灯光下,他全身上下还是看不出有一 点灰尘污垢。 萧十一郎,也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干净的瞎子。 瞎子在等着他开口。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瞎于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是谁?” 瞎子又摇摇头。 萧十一郎道:“那么你就不该来的。” 睛子道:“我已来了。” 萧十一郎道,“来干什么?” 瞎予道:“我是个瞎子。” 萧十一郎道:“我看得出。” 瞎子道,“瞎子总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道:“你听见了什么?” 瞎子道:“歌声。” 萧十一一郎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西湖?” 瞎子点头。 萧十一郎道:“这里到处都有歌声。” 瞎子道:“但是我刚才听见的歌声却不同。” 萧十一郎道:“不同?” 瞎子道:“跟别的歌声不同。”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瞎子道:“有的歌悲伤,有的歌欢乐,有的歌声像征幸福平 静,也有的歌声里充满激动愤怒。”他面对着萧十一郎,慢慢地 接着道:“你若也像我一样是个瞎子,你就会从歌声中听出很 多奇怪而有趣的事。” 萧十一郎道,“刚才你听出了什么?” 瞎子道:“灾祸。” 萧十一郎的拳头已握紧。 瞎子道:“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声一定和平时的风声不同, 野兽在临死前的呼叫也一定和平时两样。”他歪斜奇绝的脸 上,带着种神秘的表情,慢慢地接着道:“一个人若是有灾祸 要发生时,她的歌声中一定也会有种不祥的预兆,我听得出。” 萧十一郎脸色变了。 瞎子道:“灾祸也有大有小,小的灾祸,带给人的最多只不 过是死亡,大的灾祸,却往往会牵连到很多无辜的人。” 萧十一郎道:“你不怕被牵连?” 瞎子道:“现在我只不过想来看看。” 萧十一郎道:“看什么?” 瞎子道:“看看那位唱歌的姑娘。” 一个睛子,坐着条殡葬用的纸船,来“看”一个素不相识的 陌生人。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荒谬的事? 萧十一郎听见了,却没有笑。 瞎子也没有笑。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在说笑。 萧十一郎盯着他,道:“你是个瞎子?” 瞎子点头。 萧十一郎道:“瞎子也能看得见?” 瞎子道:“瞎子看不见。”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凄凉而神秘。 “别人都能看见的,瞎子都看不见。”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眼鼻五官,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部 在这一瞬间,萧十一郎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 仿佛看过这个人,这张脸。 但他却偏偏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瞎子又道:“可是瞎子却往往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 事。” 萧十一郎道,“譬如说,灾祸?” 瞎子又点点头,道:“所以我想来看看,那究竟会是件什么 样的灾祸。” 萧十一郎笑了。 瞎子道:“你在笑?” 萧十一郎笑出了声音。 瞎子道:“灾祸并不可笑。” 萧十一郎道:“我在笑我自己。”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听见过这么荒唐的故 事,但我却偏偏被你打动了。” 萧十一郎居然也有被人打劝的时候,居然是被这么样一 个人,这么样一件事打动的。 假如在平时,风四娘一定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现在她却不敢笑,也笑不出。 ——她也已看出这不是件可笑的事,绝不是。 沈壁君又在她耳畔低语,“唱歌的是冰冰。” “嗯。” “你说冰冰病得很重,而且是种治不好的绝症。” “嗯。” 沈壁君轻轻吐出口气,道,“难道这瞎子真能从她歌声中 听出来?” 风四娘没有回答。 她不能回答。 这件事实在大荒谬,太不可思议,却又偏偏是真的。 过了很久,她也轻轻吐出口气:“我只希望他莫要再看出 别的事。” 现在他们的灾祸已够多了。 ——除了灾祸外,一个瞎子还能看得出什么? 有人说风四娘狼凶,有人说风四娘很野。 有人认为她说话像个男人,喝起酒来比得上两个男人。 但却没有人说她不美的。 她本来就是个美人。 一个像她这样的美人,本来绝不会承认别的女人比自己 更美。 风四娘却例外。 她一直认为沈壁君才是真正的美人,没有任何人的美丽 能比得上沈壁君。 可是现在她的想法不同了,因为她又看见了一个真正的 美人—— ——冰冰。 她本来一直认为沈壁君是个女人中的女人,全身上下每 分每寸都是女人。 现在她却发现,冰冰这个女人有些地方连沈壁君也比不 上。 冰冰的美也许并不是人人都能欣赏,都能领略得到的。 她美得脆弱而神秘,美得令人心疼。 若说沈壁君艳丽如牡丹,清雅如幽兰,风四娘就是朵带刺 的玫瑰。 冰冰却只不过是朵小花而已——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风雨过后,夕阳满天,你漫步走过黄昏时的庭园。 ——饱受风雨椎残的庭园,百花都已凋零,但你却忽然发 现高墙上还有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迎风摇曳在夕阳下。 那时你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你看见冰冰时,心里就会有那种感受。 尤其是现在—— 她已从船楼上走下去,被人搀扶着走了下来,她的脸苍白 而憔悴。 她并没有捧着心,也没有皱着眉。 根本用不着作出任何姿态,就这么样静静地站着,她的美 已足以令人心碎。 瞎子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一双蜡黄的眼睛,还是空 空洞洞的。 他当然并不是用眼睛去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看出一些别 人看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你看出了什么?” 瞎于沉默着,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看见了一片沼 泽,绝谷下的沼泽,没有野花,没有树木,没有生命……”他 脸上忽然发出了光,接着道,“可是这片沼泽里却有个人,是个 女人。” ——他说的难道就是“杀人崖”绝谷下的那片沼泽。 ——他看见的女人莫非就是被天公子推入绝谷下的冰 冰? ——他怎么能“看”得见? ——他若看不见,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萧十一郎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瞎子的声音仿佛梦吃:“我看见这个女人正在往上爬,我 看得出她有病,病得很重……” “她好像已快跌下去,但却忽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把她拉 了上去。” “那是只男人的手。” “现在这只手上,却握着柄形状很奇特的刀,女人正在他 身旁唱歌……” “可是琴弦忽然断了,她也倒了下去。” 萧十一郎立刻打断了他的活,道:“唱歌的女人,就是沼泽 中的女人?” 瞎子道:“是的。” 萧十一郎道:“你凭哪点看出来的?你能看见她的脸长得 是什么样子?” 瞎子迟疑着,道,“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却看得出她左 股上有一个青色的胎记,比巴掌还大些,看来就像是一片枫 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冰冰的脸色已变了,就仿佛忽然已被 人推下了万丈绝谷,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她本不是那种很容易就会受到惊吓的女人,她的躯壳虽 脆弱,却有比钢铁还坚强的意志。 所以她才能活到现在。 ——现在她为什么会如此恐惧? ——难道她身上真的有那么样一块青记? 瞎子脸上又露出那种诡秘的微笑,喃喃道:“我果然没有 看错,我知道我绝不会看错的……” 他慢慢地转过身,好像要往外走,可是他手里的竹杖,却 突然毒蛇般向冰冰的咽喉刺了过去。 冰冰没有动,没有闪避。 她整个人都似已因恐惧而僵硬,连动都不能动了。 幸好她身旁边还有个萧十一郎! 瞎子这一出手,除了萧十一郎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救得 了她。 船头上的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船舱里的人更是高 手中的高手。 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瞎子手里的这根竹杖,已点在冰 冰咽喉上,只要再用一分力气,冰冰的咽喉就要被洞穿。 可是冰冰的咽喉井没有被洞穿,瞎子这最后一分力气并 没有使出来。 是什么力量阻止了他? 没有人看得出,只有瞎子自己能感觉到。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力,已到了他肋下。 他的力量若不撤回,白己肋下的八根肋骨就要完全被压 断。 大家看见他的竹杖点在冰冰咽喉上时,他的人已退出七 尺。 大家看见他往后退时,萧十一郎已站在船舱门口,阻住了 他的去路。 割鹿刀,犹在鞘。 可是杀气已逼人眉睫。 瞎子也转过身,又面对着萧十一郎,歪斜的脸冷如秋霸。 他当然也能感觉到这种杀气。 只有一个已杀过无数人,而且正准备要杀人的人,身上才 会带这种杀气。 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绝不会让他再活着走出去。 萧十一郎忽然道:“你杀错人了。” 瞎子道:“哦?” 萧十一郎道:“到这里来的人,本该杀我的。” 瞎子道:“你要我杀你?” 萧十一郎道:“非杀不可。” 瞎子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已在这里。” 瞎子道:“也因为你想杀我?” 萧十一郎并没有否认。 瞎子又在笑,淡淡笑道:“其实就算要我不杀你,你还是一 样可以杀我。” 看到他微笑的脸,萧十一郎心里忽然又有了那种奇怪的 感觉。 ——我一定见过这个人,一定见过。 但他却偏偏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是为什么? 他决心一定要找出原因来。 他的手已握住刀柄。 杀气更强烈。 瞎子道,“我说过,我虽然是个瞎子,却能看见一些别人看 不见的事。” 萧十一郎道:“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瞎子道:“我又看见了那只手,手里又猩住了那柄刀。” 萧十一郎并不意外。 他手里当然有刀,无论谁都能想得到。 瞎子道,“我也看得出你一定要杀了我。” 萧十一郎冷笑。 瞎子道:“若是在两年前,你会让我走的,可是现在你已变 了。” 萧十一郎立刻追问:“两年前你见过我?” 瞎子淡淡地道,“不管我两年前有没有看见过你,现在我 却能看得出,两年前你绝不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萧十一郎反道:“你还能看见什么?” 瞎子道:“我看见了一摊血,血里有一只断手,手里有一柄 刀。” 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那是谁的血?” 瞎子道:“是谁的?”他笑得更诡秘,慢慢地接着道:“是你 的血,你的手,你的刀。” 萧十一郎大笑。 瞎于道:“死并不可笑,” 萧十一郎道:“这次我笑的是你。” 瞎于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这次你看惜了。” 割鹿刀,犹在鞘。 刀虽未出鞘,杀气却更强烈。 瞎子慢慢地放下了他右手的白布招,突然凌空翻身,右手 竹杖刺出。 竹杖是直的,直而硬。 可是他这一招刺出,又直又硬的竹杖却像是在不停地扭 曲颤动着。 这根竹竿竟像是已变成了一条蛇。 毒蛇! 活生生的毒蛇。 萧十一郎第一次看见毒蛇,是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看见的 是条活生生的响尾蛇。 那是他第一次被蛇咬,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他只要用眼角一瞥,就能分辨得出三十种以上的毒 蛇。 他对它们只有一种法子——一棒打在它的七寸要害上。 他从未失手过。 可是他看不出这条“毒蛇”的七寸要害在哪里。 这瞎子手里的毒蛇,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毒蛇都危 险。 除了“逍遥侯”天公子外,这瞎子竟是他生平未遇过的最 可怕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必?E 第五十一章 迷 情 月下的西湖,总是温柔妖媚的,无论什么事,都永远不能 改变她。 就好像永远也没有人能真的改变风四娘一样。 风四娘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 她的心并不是因为刚才那一战而跳的,看到萧十一郎扶 着冰冰上楼,她的心才跳了起来。 她毕竟是个女人。 无论多伟大的女人,总是个女人。 她可以为别人牺牲自己,但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这世上又有谁能控制自己的情感? 沈壁君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轻轻地道: “你若认得冰冰,你就会知 道她不但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而且很可怜。” 沈壁君遥视着远方,心也似在远方,过了很久才垂下头: "我知道。” “我们现在就上去找他好不好?” 沈壁君迟疑着,没有回答。 风四娘也没有再问,因为她忽然发现王猛已走出船舱,正 向她们走过来。 她希望他不是来找她们的,王猛却已走到她面前,眼睛还 在东张西望。 风四娘忍不住问:“你找什么?” 王猛道:“我们的老二。” 风四娘回过头,才发现史秋山早已不在她身后。 刚才被青衣人招回的渡船,现在又已荡入湖心,船头上的 人,至少已有一半走了。 剩下来的人,有的倚着栏杆假寐,有的正在喝着酒。 酒莱却不知是主人为他们准备的,还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史老二呢?”王猛又在问。 “我怎么知道。”风四娘板着脸,冷冷地道:“史秋山又不是 个要人照顾的孩子,你们又没有把他交给我。” 王猛怔了怔,喃喃道:“难道他会跟别人一起走了?”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 王猛道:“你呢?” 风四娘道:“我有我的事,你管不着。” 她忽然拉起了沈壁君的手,冲人船舱。 现在她已很了解沈壁君,她知道沈壁君这个人自己总是 拿不定主意的。 但她却有很多事非得问个清楚不可,她早已憋不住了。 王猛吃惊地看着她们闯入船舱,忍不住大声问:“难道你 们也是来杀萧十一郎的?” 风四娘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身后却有个人道:“纵然天下 的人都要杀萧十一郎,她们两个人却是例外的例外。” 王猛霍然回头,就看见了侯一元的枯瘦干瘪的脸。 “为什么她们是例外?”王猛道,“你知道她们是谁?” 侯一元眼睛里带着狡猾的笑意,道:“若是我人不老眼不 花,刚寸跟你说话的那个女人,一定就是风四娘。” 王猛吓了一跳。 ——有很多人听见风四娘这名字都会吓一跳的。 侯一元道:“你也听说过这个女人?” 王猛道:“你怎么认出她的?” 侯一元笑了笑,道:“她虽然是个有名难惹的女人,可是她 的武功并不高,易容术更差劲。” 王猛道:“还有个女人是谁?” 侯一元道:“我看不出,也想不出有什么女人肯跟那女妖 怪在一起。” 王猛道:“你看见史老二没有?” 侯一元点点头,道,“则才还看见的。” 王猛道:“现在他的人呢?” 侯一元又笑了笑,道:“若连风四娘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我 怎么会知道。” 他笑得实在很像是条老狐狸。 王猛道:“他有没有在那条渡船上?” 侯一元摇摇头,道:“我没有看见他上去。” 王猛皱起了眉,道:“那么大一个人,难道还会忽然失踪了 不成?” 侯一元悠然道:“据我所知,跟风四娘有来往的人,有很多 都是忽然失踪了的。” 王猛瞪着他,厉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侯一元微笑道:“船在水上,人在船上,船上若没有人,会 到哪里去呢?” 王猛忽然冲过去,一个猛子扎入了湖水。 侯一元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个人并不笨,这次总算 找时地方了。” 船楼上的地方比较小。 小而精致。 烛台是纯银的,烛光混合了窗外的月光,也像是纯银一 样。 萧十一郎木立在窗前,遥视着远方的夜色,夜鱼中的朦胧 山影,也不知在相些什么。 ——他是不是又想起了那可怕的杀人崖。 冰冰看不见他的脸色,却似已猜出了他的心事。 她一直都没有惊动他。 他在思索的时候,她从来也没有惊扰过他。 现在她自己心里也有很多事要想,一些她想忘记,都忘不 了的事。 一些可怕的事。 她眼睛里的惊惧还没有消失,她的手还是冰冷的,只要一 闭起眼睛,那瞎于歪斜诡异的脸,就立刻又出现在她眼前。 天地间一片静寂,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仿佛有人在大声 间活。 她没有听清楚是在间什么话,却看见两个人冲上了楼。 两个船娘打扮的女人。 她几乎立刻就认出了其中有一个是风四娘。 风四娘也在盯着她:“你身上真的有块青色的胎记?” 这就是风四娘问的第一句话。 每个人都听见了风四娘问的这旬话,又有谁知道沈壁君 想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心里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句话要说。 可是她一甸都没有说出来。 ——她是不是想冲过去,冲到萧十一郎面前,投入他怀抱 里? 但她却只是垂着头,站在风四娘身后,连动都没有动, 冰冰并没有口答风四娘那句话。 风四娘也没有再问。 因为萧十一郎已转过身,正面对着她们—— 她们三个人! 又有谁能了解萧十一郎现在心里的感觉。 他当然一眼就认出了沈壁君和风四娘,但是现在他的眼 睛却在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多看谁一眼,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面对着的正是他生命中三个最重要的女人。 这三个女人,一个是他刻骨铭心,永难忘怀的情人,他已 为她受尽了一切痛苦和折磨,甚至不惜随时为她去死。 另外两个呢? 一个是他的救命恩人,一个已将女人生命中最美好的全 部奉献给他。 这三个女人同样都已为他牺牲了一切,只有他才知道,她 们为他的牺牲是那么的大。 现在这三个女人忽然同时出现在他面前了——你若是萧 十一郎,你能说什么? 窗外波平如镜,可是窗内的人,心里的浪潮却已澎湃汹 涌。 第一个开口的是风四娘。 当然是风四娘。 她忽然笑了。 她微笑着道:“看来我们改扮得还不错,居然连萧十一郎 都已认不出。” 萧十一郎也笑了:“幸好我总算还是听出了你的声音。” 风四娘手插住腰,道,“你既然已认出了我们,为什么还不 赶快替我们倒杯酒。” 萧十一郎立刻去倒酒。 他倒酒的时候,忍不住看了风四娘一眼。 ——风四娘手插着腰,看来正像是传说中那个天不怕、地 下怕、什么事都不在乎的女人。 其实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萧十一郎当然不会不知 道。 杯中的酒满了。 他心里的感激,也正像是杯中的酒一样,已满得要滋出 来。 他知道风四娘是从来也不愿让他觉得难堪的,她宁可自 己受苦,也不愿看着他受折磨。 所以没有人笑的时候,她笑,没有入说话的时候,她说 话。 只要能将大家心里的结解开,让大家觉得舒服些,无论什 么事她都肯做。 风四娘已走过来,抢过则倒满的酒杯,一口就喝了下去。 “好酒。” 这当然是好酒。 风四娘对酒的辨别,就好像伯乐对于马一样。 伯乐若说一匹马是好马,这匹马就一定是好马。 风四娘若说一杯酒是好酒,这杯酒当然也一定是好酒。 “这是三十年陈的女儿红。” 她笑着道:“喝这种酒应该配阳澄湖的大闸蟹。” 冰冰立刻站起来:“我去替你蒸螃蟹。” “我也去。”风四娘道:“对螃蟹,我也比你内行。” 她们并没有给对方暗示,可是她们心里的想法却是一样。 ——四个人若都留在这里,这地方就未免太挤了些。 她们情愿退出去。 她们知道萧十一郎和沈壁君一定有很多很多活要说。 但是沈壁君却站在楼梯口,而且居然抬起了头,一双美丽 的眼睛里,带着种谁都无法了解的表情,轻轻道:“这桌上就有 螃蟹。” 桌上的确有螃蟹。 冰冰知道,风四娘也看见了。 可是她们却不知道,沈壁君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不让 她们走? 难道她已不愿再单独面对萧十一郎? ——她是不感?还是不敢? 难道她已没有什么话要对萧十一郎诉说? ——是没有?还是太多? 萧十一郎眼睛里,已露出一抹痛苦之色,却微笑着道:“这 螃蟹是刚蒸好的,还没有冷透,正好用来了酒。” 难道他们真的想喝酒? ——为什么酒与忧愁,总是分不开呢? 酒已人愁肠,却没有泪。 谁也不愿意在人前流泪,英雄儿女们的眼泪,本不是流给 别人看的。 酒在愁肠,泪在心里。 脸上只有笑容。 风四娘笑得最多,说得也最多,喝了儿杯酒后,她说的第 一句话还是:“你身上真的有那么一块青色的胎记?” 她本就是个打破沙锅也要问到底的人。 其实这句话本不该问,无论谁看见冰冰当时的表情,都能 看得出那瞎子没有说错。 风四娘却偏偏还是要听冰冰自己亲口说出来。 冰冰只有说。 ——遇见了风四娘这种人,她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她垂着头,说出了两个字:“真的。” 风四娘却还要间:“这块胎记真在……在他说的那地方?” 冰冰的脸却红了,红着脸低下头。 这本是女人的秘密,有时甚至连自己的丈夫都不知道。 那瞎子怎么会知道的? 难道他真的有一双魔服? 风四娘转过头,去看萧十一郎。 ——你是不是也知道她身上有这么样一块胎记? 这句话她当然没有问出来,她毕竟还不是那种十三点。 冰冰的脸更红了,忽然道:“这秘密除了我母亲外,只有一 个人知道。” 风四娘立刻抢着问,“谁?” “我大哥。” “逍遥侯?天公子?哥舒天?” “嗯。” 风四娘怔住。 冰冰道:“我母亲去世后,知道我这秘密的只有他,绝没有 第二个人。” 她说得很坚决。 她绝不是那种粗心大意、随随便便的女人。 风四娘相信她的话:“可是,你大哥岂非也已死了?” 冰冰的脸色更苍白,眼睛里又露出那种恐惧之色,却没有 开口。 风四娘道:“你大哥死了后,这秘密岂非已没有人知道?” 冰冰还是不开口,却不由自主,偷偷地瞟了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的脸色居然也发自,眼睛里居然也带着种说不 出的恐惧。 ——这世上又有什么事能够让萧十一郎觉得恐惧? 他和冰冰恐惧的,是不是同样一件事? 风四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冰冰,试探着道:“你们心里究 竟在想什么?” 冰冰勉强笑了笑,道:“没有什么。” 风四娘笑道:“难道你们认为逍遥侯还没有死?” 冰冰闭上嘴,连笑都已笑不出。 萧十一郎也闭着嘴。 两个人居然像是默认了。 看首他们脸上的表情,风四娘心里忽然也开起股寒意。 她认得逍邂侯。 那个人的确有种奇异的魔力,他自己也常常说,天下绝没 有他做不到的事。 若说这世上真的有个人能死而复活,那么这个人一定就 是他。 何况,萧十一郎只不过看见他落入绝谷,井没有看见他的 尸体。 风四娘又喝了杯酒,才勉强笑道:“不管怎么样,那瞎子总 不会是他。” 萧十一郎忽然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逍遥侯是个侏儒,那瞎子的身材却跟普 通人一样。” 萧十一郎道,“你没有想到过,也许他并不是天生的侏儒。” 风四娘从来也没有惧到过:“你为什么要这么样想?”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侏儒,绝不会练成 他那样的武功。” 风四娘道:“但他却明明是个侏儒。” 萧十一郎沉吟着,忽又问道,“你有没有听悦过道家的尤 婴?” 风四娘听说过。 修道的人,都有元神,元神若是炼成了形,就可以脱离躯 壳。 元神总是比真人小些,所以又叫做元婴。 ——那其中的美妙,当然不是这么样简简单单几句话就 能解释的。 “但那也只不过是神话而已。” “那的确只不过是神话。” 萧十一郎道:“但神话并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什么根据?” “传说中有种武功,若是练到炉火纯青时,身子就会缩小 如童子。”萧十一郎道:“这种武功据说叫做九转还童,脱胎换 骨,无相神功。” 风四娘笑了:“你看见过这种功夫?” 萧十一郎道:“没有:” 风四娘道:“所以这种功夫也只不过是传说而已。” 萧十一郎道:“传说更不会没有根据。” 风四娘道,“所以你认为逍遥侯已练成了这种功夫?” 萧十一郎道:“假如这世上真有个人能练成这种功大,这 个人一定就是他。” 风四娘渐渐笑不出了。 萧十一郎道:“一个人无论练成了多高深的功夫,若是受 了重伤,就会散功。” 风四娘在听着。 萧十一郎道:“练成这种九转无相神功的人,散功之后,就 会谈复原来的样子的。”他接着又道:“冰冰并不是侏儒,她懂 事时,逍遥侯已是天下第一高手。” 风四娘道:“所以你认为逍遥侯本来也不是侏儒,就因为 练成了这种功夫,才缩小了的。”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可是他跌人绝谷,受了重伤,功大就散了,所 以他的人又放大了。” 这种事听起来实在很荒谬,很可笑。 萧十一郎却没有笑,他看见过更荒谬的事,这世界本就是 无奇不有的。 风四娘本来是想笑的,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也笑不出了。 “难道你真的认为那瞎予就是逍遥侯。” “很可能。” “你凭哪点认为很可能?” 萧十一郎道,“除了逍遥侯外,那瞎子可算是我生平仅见 的高手,他不但出手奇诡,而且手臂竟能随意扭曲。” 风四娘也看见了,那瞎子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软的,连关 节都没有。 萧十一郎道:“据说这种功大叫‘瑜咖”。” 风四娘道:“瑜咖!” 萧十一郎道:“这两个字是天竺语。” 风四娘道:“那瞎子练的是天竺武功?” 萧十一郎道:“至少瑜咖是天竺武功,那‘九转还童、无相 神功’据说也是从天竺传来,两种武功本就很接近。” 风四娘道,“还有呢?” 萧十一郎道:“那瞎子面目浮肿,眼珠眼白都变成黄色,很 可能就因为在杀人崖的沼泽中,饥不择食,误食了一种叫‘金 柯萝’的毒草。” 柯萝是一种生长在悬崖上的灌木,枯黄了的柯萝,是藏人 最普遍的黄色染料,黄教喇嘛的袈裟,就是用柯萝染黄的。 金柯萝却有剧毒,是种罕见的毒草。 风四娘道:“吃了金柯萝的入,就一定会变成那样子?” 萧十一郎道:“不死就会变成那样子。”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你知道的事好像比以前多得多 了。” 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道:“这两年来我看了不少书。” 风四娘叹道:“江湖中的人,一定想不到这两年来你还有 功夫看书。” 萧十一郎道:“这两年来,我的武功也确实进步了些。” 风四娘道:“那瞎干好像也这么样说过。” 萧十一郎道:“两年前他若没有跟我交过手,又怎知我的 武功深浅?”他眼睛发着光,又道:“最重要一点是,这世上 绝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事,无论他是不是瞎子都 一样。” 风四娘道:“除了逍遥侯外,也绝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冰 冰的秘密。” 萧十一郎没有再说话,也不愿再说,这件事看来已像是 “一加一等于二”那么明显。 风四娘的手心已凉了,眼睛里也有了恐惧之色,喃喃道, “莫非那个养狗的人就是他?” “养狗的人?”萧十一郎当然听不懂这句话,能听得懂这句 话的人并个多。 风四娘也知道他不懂:“养狗的人,就是天宗的宗主。” 萧十一郎道:“你也知道天宗?” 风四娘笑了笑,道:“我看的书虽不多:知道的事却不少。” 她的笑又恢复了自然,眼睛又亮了,因为她刚喝了三大杯 酒。 现在本不是喝酒的时候,但是她假如想忘记一些事,就总 是会在最不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而且喝得又快又多。 “我不但知道天宗,还知道夭宗的宗主养了条小狗。”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谁?” “杜吟。” “杜吟是什么人?” “杜吟就是带我到八仙船去的人。” “八仙船?” 萧十一郎居然好像没有听见过这三个字。 风四娘看着他,道:“难道你不知道八仙船?”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风四娘道:“你也没有到八仙船去过?” 莆十一郎道:“没有。” 风四娘怔住。 她知道萧十一郎若说不知道一件事,就一定是真的不知 道,可是她想不通萧十一郎怎么会不知道。 “你还记不记得他们要在一条船上请你喝酒?” 萧十一郎当然记得。 风四娘道:“那条船就是八仙船。” 萧十一郎总算明白了:“可是我并没有到他们那条船上 去。”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来带路的人,忽然又不肯带我去了。” 风四娘更不懂:“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出为他怕我被人暗算,他不想看着我死在 他面前。” 风四娘道:“他是谁?” 萧十一郎道:“就是那个送信去的少年。” 风四娘道:“萧十二郎?” 萧十一郎点点头。 风四娘又笑了:“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是他了,萧十二郎 若是看着萧十一郎死在自己面前,心里总是不会好受的。”她 微笑着又道:“何况,若连萧十二郎也不帮萧十一郎的忙,还有 谁肯帮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苦笑道:“但我却连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跟一 个叫萧十二郎的人交了朋友。” 风四娘道:“他不肯带你到八仙船去,却带你到哪里去 了?” 萧十一郎道:“带我去找到一个人。” 风四娘道:“冰冰?” ——当然是冰冰。 ——若不是为了救冰冰,纵然明知一到了八仙船就必死 无疑,萧十一郎也要去闯一闯的。 《 ——萧十二郎就算己决心不肯带他去,他也会自己找去。 第五二章 死亡游戏 ——他绝不是那种可以让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可是为了 冰冰,情况就不同了。 冰冰低下了头,沈壁君也低下了头,风四娘举杯,萧十一 郎也举起了酒杯。 酒杯却是空的。 两个人的酒杯都是空的,他们居然不知道。 在这片刻中,他们之间的情绪忽然又变得很微妙。 这次第一个开口的又是风四娘,她间冰冰:“那天你怎么 会忽然不见了的?” “我本来不能喝酒,回去时好像就有点醉,想喝杯茶解 酒……” 谁知道一杯茶喝下去,她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晕倒。 在茶里下药的是轩辕三成,带走冰冰的却是轩辕三缺。 他们将冰冰送给鲨王。 可是鱼吃人并不吃人,对冰冰居然很客气一他心里好 像在打别的主意。 “他好像想利用我要挟萧……萧大哥做一件事。”冰冰低 着头:“所以只不过把我软禁了起来,并没有对我无礼。” “他软禁我的地方,萧十二郎当然知道。” “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带萧大哥来找我。” 冰冰说话的声音很轻,但“萧大哥”这三个字却说得很响。 沈壁君偏偏好像没有听见。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也想不到鲨王居然会有这么样 一个徒弟。”她又叹了口气,慢慢接道:“他实在不能算是个好 徒弟,却不知是不是个好朋友?” 萧十一郎苦笑。 明明应该是一句赞美的话,到了风四娘嘴里,就会变得又 酸又辣。 明明是一句骂人的活,若从她嘴里骂出来,挨骂的人往往 反而会觉得很舒服。 ——像风四娘这么样一个女人,你能不能忘得了她? 那一夜的痛苦和甜蜜,现在却似已变成了梦境,甚至比梦 境还虚幻遥远。 可是风四娘明明就坐在他面前。 萧十一郎又举杯,杯中已有酒。 风四娘的眼睛更亮,忽然又道:“你虽然没有去过八仙船, 我却去过。” 萧十一郎道:“你见到了鲨王?” 风四娘道:“我见到了他,他却没有看见我。”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死人是看不见别人的。” 萧十一郎动容道:“鲨王已死了?” 风四娘道:“不但鲨王死了,请帖上有名字的人,除了花如 王外,已全都死了。” 萧十一郎道:“是谁杀了他们?” 风四娘道:“本来应该是你。” 萧十一即道:“是我?” 风四娘道:“至少别人都会认为是你。” 萧十一郎苦笑。 风四娘遭:“杀他们的,是把快刀,而且只用了一刀。” 萧十一郎苦笑道:“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能一刀杀了 鲨王鱼吃人?” 风四娘道:“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能一刀杀了轩辕三 成?” 萧十一郎道:“你想不出?” 风四娘摇摇头,道:“你想得出?”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何必去想,这种事我遇见的反正不 是第一次了。” 风四娘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怜借。 可是她只看了一眼,就举起酒杯,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没有去看沈壁君。 ——沈壁君是不是也在看着他? ——知道自己所爱的人受了冤屈,她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萧十一郎忽然问道:“你们是怎么会来这里的?” 风四娘道:“为了一个约会。” 萧十一郎道:“谁的约会?” 风四娘道:“别人的约会。” 萧十一郎道,“别人是谁?” 风四娘道,“养狗的人。” 萧十一郎道:“约会总是两个人的。” 风四娘道:“嗯。” 萧十一郎道:“还有一个‘别人’是谁?” 风四娘又喝了杯酒,才一个字一个字他说道:“连城壁。” 萧十一郎却一个字都不说了。 无论连城壁是个什么样的人,萧十一郎对他心里总是有 些愧疚。 一种无可奈何,无法弥补的愧疚。 这是谁的错? 看见他深藏在眼睛里的痛苦,风四娘立刻又问道:“你猜 他们约会的地方在哪里?” 萧十一郎摇摇头。 风四娘道:“就在这里。” 萧十一郎道:“就在这水月楼?” 风四娘道:“月圆之夜,水且楼。” 月已圆了。 圆月就在窗外,萧十一郎抬起头,又垂下,仿佛不敢去看 这一轮圆月。 他没有问风四娘怎么会知道这消息的,也没有问沈壁君 怎么会离开了连城壁。 他并不是个愚蠢的人,这件事也并不难推测。 事实上,他早已猜出连城壁必定和这阴谋有很密切的关 系。 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不忍说,也不敢说。 但现在沈壁君却显然已发现了连城壁的阴谋和秘密,所 以才会再次离开他。 现在连城壁就要来了,沈壁君就在这里,到了那时,会发 生些什么事? 萧十一郎连想都下敢想下去。 他也没法子再想下去。 沈壁君忽然站起来,肃然凝视着窗外的明月,道:“时候已 不早,我……我已该走了。” 萧十一郎心里忽又一阵刺痛。 ——我已该走了。 ——该走的总是要走的。 这句话她说过已不止一次,每次她要走的时候,他都没有 阻拦过。 这次他当然更不会。 他从来也没有勉强过别人,更没有勉强过沈壁君。 ——她本就不能在这里呆下去,迟早总是要走的。 ——可是她能走到哪里去? 萧十一郎看着手里的空杯,整个人都像是这酒杯一样空 沈壁君没有看他,连一眼都没有看。 ——她心里又何尝不痛苦?可是她又怎能不走? 风四娘忽然瞪起了眼睛,瞪着她,道:“你真的要走?” 沈壁君勉强忍住了泪,道:“我们虽然是一起来的,可是你 不必陪我走。” 凤四娘道:“你要一个人走?” 沈壁君道:“嗯。” 风四娘忽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不行。” 沈壁君吃了一惊:“为什么不行?” 风四娘道:“你连一杯酒都没有陪我喝,就想走了?打破头 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沈壁君吃惊地看着她,又勉强笑了笑,道:“你醉了。” 风四娘瞪着眼道:“不管我醉了没有,你都不能走。” 沈壁君用力握紧了双手,道:“你若一定要我喝,我就喝, 可是喝完了我还是要走的。” 风四娘道:“你要走,也得跟我一起走,我们既然是一起来 的就得一起走。” 突听楼梯下一个人厉声道:“你们两个谁都不许走。” 若说江湖中有一半人认得风四娘,这句话当然未免有点 夸张。 可是江湖中有一半人都听说过他这么样一个人,也知道 她的脾气。 她说要来的时候,就一定会来,不管刮风也好,下雨也好, 路上结了冰也好,门口摆着油锅也好,她说来就来,随便什么 事都休想拦得住她。 她说要走的时候,就一定会走,就算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 上,她也一样会走,不管什么人也休想拉得住她。 就连逍遥侯都从来没有留下过她,现在居然有人不许她 走。 风四娘又笑了。 她带着笑,看着这个从楼下走上来的人,就像是在看着个 小丑。 这个人居然是王猛。 王猛虽然全身都是湿的,一张脸却又干又硬,眼睛里更像 是要冒出火来。 风四娘道:“刚才是你在下面鬼叫?” 王猛道:“哼。” 凤四娘道:“你不许我走?” 王猛遭:“哼。”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王猛瞪看她。 风四娘道:“现在我还没有走,只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走。” 王猛道:“你想走也走不了。” 风四娘眨了眨眼,道:“为什么走不了?难道你还想拉住 我?” 王猛道:“哼。” 风四娘嫣然道,“只可惜腿是长在我自己身上的,我要走 的时候,随便谁也拉不住。” 王猛冷冷道:“腿虽然长在你自己身上,可是你的左腿若 要走,我就砍断你的左腿,右腿若要走我就砍断你的右腿。” 风四娘道,“若是我两条腿都要走,你就把我两条腿都砍 下来?” 王猛道:“哼。”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一个女人着是少了两条腿,岂非难 看得很。” 王猛冷笑道:“那至少比脸上多了个大洞的男人好看。” 风四媲道:“你脸上好像并没有大洞,连小洞都没有。” 王猛道,“那只因为我从来也没有限你打过交道。” 风四娘道:“谁跟我打过交道?” 王坯道:“史老二。” 风四娘道:“史秋山?” 王猛道:“难道你已忘了他?” 风四娘道:“难道他脸上已多了个大洞?” 王猛冷笑道:“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看看?” 史秋山脸上果然有个洞,虽然不能算很大的洞,却也不能 算小。 ——无论多大的伤口,只要是致命的伤口,绝不能算小。 事实上,他脸上除了这个洞之外,已没有别的。 风四娘忽然变得很难受。 不管怎么样,史秋山总是她的熟人。 这个人活着时虽然并不好看,也不讨人喜欢,至少总比现 在可爱些。 这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前,还在她面前摇着折扇,现在…… 风四娘忍不住长长叹息,道:“你是哪里找到他的?” 王猛道:“在水里。” 风四娘黯然道:”我本来还以为他忽然溜了,想不到……” 王猛握紧双拳,恨声道:“你也想不到他已被人像死鱼般 抛在水里。” 风四娘道:“我实在恿不到。” 王猛道:“你也不知道是谁杀了他?” 风四娘摇摇头。 王猛忽然跳起来,大吼遭:“你若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他,道:“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王猛道:“因为你就是凶手。” 风四娘又笑了,只不过这次笑得并不大自然。 无论谁被人当做凶手,都不会笑得大自然的。 霍无病一直在盯着她,忽然道,“你是不是早已认得史秋 风四娘道:“我认得的人很多。” 霍无病道:“他是不是也早已认出了你?” 风四娘道:“嗯。” 霉无病道:“他刚才是不是一直都在跟着你。” 风四娘道,“嗯。” 霍无病道:“他既然一直在你身旁,若有别人来杀了他,你 会不知道?” 风四娘忽然也跳起来,大声道:“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 道。” 她跳得比王猛还高,叫的声音比王猛还大。 她真的急了。 因为她自己也想不出,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在这余船上 杀了史秋山,再抛下水里去。 史秋山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萧十一郎忽然道:“我知道。” 霍无病皱眉道,“你知道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霍无病道:“你说。” 萧十一郎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会不声不响地站在那 里,让别人把自己的脸打出个大洞来,除非他是个木头人。”他 笑了笑,接着道:“史秋山当然不是木头人,是江湖中唯一得到 铁扇门真传的高手,若有人再做兵器谱,他的铁扇子至少可以 排名在前三十位之内。” 霍无病冷笑道:“你知道的事倒还不少。” 萧十一郎道:“我还知道,就算他是个木头人,若被人抛在 水里,也会有‘噗通’一声响的,这里的人都不聋,为什么没听 见?” 霍无病道:“你说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根本不是死在这条船上的。” 王猛抢着道:“若不是死在这条船上,死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水里。” 王猛道:“水里?” 萧十一郎道:“在水里杀人,就不会有声音发出来,所以船 上的人才没有听见动静。” 王猛道:“他刚才明明还在船上,怎么会忽然到水里去 呢?” 萧十一郎道:“我刚才明明还在楼上,怎么会忽然下楼来 呢?” 王猛道:“是你自己下来的。” 萧十一郎道:“我可以自己下楼,他为什么不能自己下 水?” 王猛怔了怔,道:“他好好地在船上站着,为什么要自己下 水?”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这一点我也想不通,我也正想去 问问他。” 王猛冷笑道:“只可惜他已没法子告诉你。” 萧十一郎道:“这个人的确已没法子告诉我,可是史秋 山……” 王猛道:“你看不出这个人就是史秋山?” 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 王猛道:“当然。” 萧十一郎道:“你是凭哪点看出来的?” 王猛又怔住。 这个死人的装束打扮虽然和史秋山完全一样,可是一张 脸却已根本无法辨认 、 你随便在什么人脸上打出这么样一个大洞来,样子看来 都差不多的。 萧十一郎道:“史秋山忽然不见,你却在水里捞出了这么 样=个人,所以你认为这个人就是史秋山,其实……” 王猛道:“其实怎么样?” 萧十一郎淡谈道,“其实你自己现在一定也没有把握,能 断定这个人就是史秋山。” 王猛不能否认。 他忽然发觉自己实在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霍无病却冷笑道:“你是说史老二自己溜下水去,杀了这 个人,再把这个人扮成他的样子,让别人认为他已死了。” 萧十一郎道:“这难道不可能?” 霍无病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连我们兄弟 也瞒住。” 萧十一郎叹道:“这些你本该去问他自己的,除了他自己 外,只怕谁也没法子答复。” 霍无病冷冷道:“我还是有句话要问你。” 萧十一郎在听着。 霍无病厉声道:“这个人若不是史秋山,史秋山的人在哪 里?” 萧十一郎还没有开口,已有人抢着回答了这句活:“他的 人就在这里。” 一个有教养的淑女,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是绝不会插嘴 的。 沈壁君一向是个淑女,但这次她却破了例。 “就在这里。”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却在发着光。 这双眼睛正瞪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是史秋山。” 第五三章揭开面具 若说江猢中有一半人都认得沈壁君,这句话当然更夸张。 可是江湖中知道她的人,绝不比知道风四娘的人少—— 不但知道她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也知道她是个端庄的淑女。 像她这样的女人,既不会随便说话,更不会说谎话。 没有把握的事,她是绝不会随随便便就说出来的。 ——难道这个人真的就是史秋山? 大家的眼睛,跟着她的眼睛看过去,就看到了一张奇怪的 脸。 一张挤没有眉毛,也没有鼻子,甚至连嘴都没有的脸。 ——张木板脸。 ——她说的竟是这脸上戴着盖子的青衣人。 大家只看了他一眼,就扭过头,谁也不愿再看他第二眼。 这张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却有两个洞,两个又黑又深的 洞。 洞里的一双眼睛,就像是两把锥子。 甚至连霍无病都不愿再多看他一限,转过头,打量着沈壁 君,“你说他就是史秋山?” 沈壁君用力握紧了双拳,点了点头。 霍无病冷笑道,“可是我们上船的时候,他已经在船 沈壁君道:“刚寸那个人不是他。” 霍无病道:“不是?” 风四娘抢着道:“刚才萧十一郎舞刀的时候,这个人已换 了一个。” 霉无病皱起了眉。 风四娘道:“这个人刚才是不是忽然不见过一次?” 丞无病道:“嗯。” 风四娘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已换过一个人了。” 但无病道:“换成了史秋山?” 凤四娘道:“我看不出,可是沈……我的朋友若说这个人 就是史秋山,那么就一定是的。” 霍无病道:“她……” 风四娘不让他开口,又道:“你若不相信,为什么不打开这 个人脸上的盖子来看看?” 霍无病终子又转过头,看了他第二眼。 这张木板脸上当然还是不会有一点表情,可是脸上的两 个洞里,那种锥子般的眼睛,却已变得更黑、更深、更可怕。 风四娘道:“你若不是史秋山.为什么不敢让别人看见你 的脸。” 王猛忍不住道:“你若真的是史老二,也不妨说出来,我们 总是兄弟,绝不会帮着外人来对付你。” 青衣人忽然道:“猪!” 王猛怔了怔,道,“你说什么?” 青衣人冷冷道:“我说你们都是猪。” 王猛瞪大了眼睛,好像还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 他并不是反应很快的那种人。 青衣人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他指的是沈壁君。 风四娘刚才虽然说瞩一个沈字,可是大家井没有注意。 青衣人道:“她就是沈劈君,就是为萧十一郎连家都不要 了的那个女人,为了萧十一郎,她连丈大都可以出卖,她说的 话你们居然也相信?” 沈壁君的脸色虽然更苍白,神情居然很镇定,风四娘几次 要跳起来打断这人的话,却被她拉住。 灯光照在她脸上,这次她的头并没有垂下去,反而抬得很 高。 这件事对她说来已不再是羞耻。 青衣人道,“你凭什么说我是史秋山,你有什么证据?” 沈壁君道:“你的脸就是证据。” 青衣人道:“你看见过我的脸?” 沈壁君道:“你敢掀开面具未,让别人看看你的脸?” 青衣人道:“我说过,我不是未让别人看的。” 沈壁君道:“你是来杀人的?” 青衣人道:“是。” 沈壁君道:“现在就已到了杀人的时候。” 育衣人道:“哦?” 沈壁君道:“你的面具一掀开,至少会有一个人倒下去。” 青衣人道:“谁?” 沈壁君道:“不是我,就是你。” 青衣人道:“我若不是史秋山,你情愿死?” 沈壁君道:“是。” 青衣人冷笑,道:“妄下判断,不智已极,你已死定了。” 沈壁君道:“我本就在等。” 青衣人道:“你为什么不自己过来掀开我这个面具?你不 敢?” 沈壁君没有再说话。 她已走过去。 萧十一郎轻轻吐出口气,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沈壁君变 了。 她本来从不愿说一句伤人的话,可是刚寸她说的每一句 话都锋锐如刀。 她本是个温柔脆弱的女人,可是现在却已充满了决心和 勇气。 ——难道这才是她的本性? 一一宝石岂非也要经过琢磨后,才能发出灿烂的光华? 萧十一郎看着她走过去,并没有拦阻,因为他心里充满了 骄傲。 为她而骄做。 他知道她现在毕竟已站起来了,已不再是倚着别人站起 来的,而是用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两条腿。 风四娘却忍不住道:“小心他乘机出手。” 沈壁君头也不回,道:“他不敢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壁君道:“因为我不但已看出了他的真面目,也已知道 他的主子是谁。” “是谁?” 沈壁君道:“是……” 她只说出一个字,舱外突然有个人冲了进来,大声道:“沈 姑娘千金之体,何必冒这种险,我掀开他面具岂非也一样。” 说到第二句话,这人已冲到青衣人面前,枯瘦矮小,灵活 如猿猴,竟是南派形意门的掌门人“苍猿”侯一元。 看见他冲过来,青友人黑洞里的瞳孔突然收缩,竟似比别 人更吃惊。 “你……” 他想说话,侯一元的出手却比他更快,已闪电般搭上了他 的面具。 只听“啵”的一声,火星四溅,厚木板做成的面具,突然碎 裂。 船舱里立刻响起一声惨厉的呼号,侯一元身子已凌空跃 起,反手撒出一掌丧门钉,隔断了退路,“飞鸟投休”,正准备穿 窗而出。 他出手之狠、准、快,竟远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尤其这一掌丧门钉,更阴狠毒辣,十三点寒光,竟全都是 往沈壁君身上打过去的。 他算准了萧十一郎他们必定会先抢着救人,已无暇拦他。 可是他忘了身旁还有个已毁在他手里的青衣人,他低估 了仇恨的力量。 青衣人的脸,虽然已血肉模糊,全身虽然都已因痛苦而痉 孪扭曲,两肩的琵琶骨,也已被炸碎。 可是他死也要留下侯一元。 他虽然已抬不起手,可是他还有嘴,还有牙齿。 侯一元身子已穿窗而出,突然觉得脚踝上一阵剧痛。 青衣人竟一口咬在他小腿上,就像是条饥饿的野兽,咬住 了它的猎物,一口咬住,就死也不肯放松。 船舱中又响起一声呼号,这次呼号声却是侯一元发出来 的。 他的人已跌在窗框上,鲤鱼打挺,还想再翻身跃起。 青衣人的头却已撞了过去,撞在他两腿之间。 他的人也突然扭曲,从窗框上直滚下去,眼泪、鼻涕、口 水,流满了一脸,脸色已惨白如纸。 接着,每个人都嗅到了一阵扑鼻的臭气,都看见他的裤子 已湿。 每个人都活过。 每个人都难免一死。 可是有些人不但活得卑贱,死得也卑贱,这才是真正值得 悲哀的。 青衣人也倒了下去,仰面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息。 他满脸是血,满嘴是血,有他自己的血,也有他仇人的血。 没有人开口说话,每个人都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 吐了。 青衣人却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呼声:“老三……老三……” 他在呼唤他的兄弟。 也许有人还想问他究竟是谁,听见这呼声,也不必再问了。 沈壁君竟真的没有看错。 霍无病脸色看来更憔悴,长长叹息,遭:“这究竟是怎么回 事?” 史秋山的语声如呻吟,他们只有蹲下来,才能听得清,“老 大,我错了,你们不能再错,你真正的仇人并不是萧十一郎,他 并不该死,该死的是……” 霍无病用力握住他的手:“死的是谁?” 史秋山挣扎着,终于从嘴里说出三个字,只可惜他说的三 个字,也没有人听得见了。 该死的人究竟是谁? 第一个青衣人又是谁?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史秋山临终前说出的那三个字,究 竟是谁的名字? 尸体已搬出去,是同时搬出去的。 ——他们岂非本就是从一条路上来的人? “这件事原来是他们早就串通好了的。” “嗯。” “侯一元早已知道第一个青衣人已走了,已换成了史秋 山,所以故意喊出了那一声‘混元一气功’,来为他掩护。” “不错。” “可是史秋山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忽然失踪。” “所以他们早已安排了另外一个人的尸体,李代桃僵,使 别人认为史秋山已死了,而且是死在风四娘子里的。” 王猛握紧双拳,恨恨道:“那老猴子居然还故意要我去找 到那个人的尸体。” 风四娘道:“因为他想要你来找我拼命。” 王猛铁青的脸也红了。 这次风四娘当然放过了他,轻轻叹息着,又道:“我若是 你,我也会这么想的。这计划实在恶毒周密,他们一定连做梦 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看破他们的秘密。” ——那第一个青衣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走? ——他走后为什么还要人代替他? ——史秋山为什么肯代替他? ——他们究竟有什么用意?是什么来历? 风四娘道:“现在我只知道一点。” “哪一点?” “我只知道他们一定都是天宗的人。” “天宗是什么?” 王猛还想再间,霍无病已站起来,慢慢道:“这些事我们 己不必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该走了。”霍无病目光凝视着远方,并没有看 萧十一郎,但是他这句话却是对萧十一郎说的,又道:“也许我 们本就不该来。” 他拉着王猛走出去,头也没有回。 然后外面传来“噗通,噗通”两声晌,他们显然并没有等渡 船来。 萧十一郎忽然道:“其实他们本不必这么急着走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要走的人既然不止他们两个,渡船一定很 快就会来的。” 他目光也凝注在远方,也没有去看沈壁君。 这句话他是对谁说的?风四娘心里很难受,却不知是为了 他?是为了沈壁君?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还没有开口,沈壁君却忽然道:“今天晚上,也许不会再 有渡船来了。” 风四娘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又问道:“为什么?” 沈壁君道,“因为该走的都已走了,渡船又何必回来?” 风四娘道:“可是你……” 沈壁君忽然也笑了笑,道:“我先去看看楼上的酒喝完了 没有,你若是不敢喝,最好赶快乘这机会逃走。” 看着她走上楼,凤四娘也笑了,摇着头笑道:“我也是女 人,可是女人的心事,我实在连一点也不明白。” 萧十一郎也在笑,苦笑。 风四娘看了他一眼,忽又轻轻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现在 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萧十一郎在听着。 风四娘目光也凝视着远方,不再看他:“我现在总算已明 自,被人冤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萧十一郎沉默着,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实在很不好 受……” 有些人很少会将酒留在杯里,也很少将泪留在脸上。 他们就是这种人。 他们的酒一倾满,杯就空了。 他们并不想真正享受喝酒的乐趣,对他们来说,酒只不过 是种工具。 一种可以专人“忘记”的工具。 可是他们心里也知道,有些事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现在风四娘的眼睛更亮了,沈壁君眼睛里却仿佛有了 层雾。 她们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既没有要别人陪,也没有说话。 凤四娘从未想到沈壁君也会这么样喝酒,更想不通她为 什么要这样喝酒。 她知道她地不是想借酒来忘记一些事,因为那些事是绝 对忘不了的。 她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她心里有些话要说,却没有勇气 说出来? 酒岂非总是能给人勇气。 风四娘忽然放下酒杯,道:“我不喝了。” 沈壁君皱眉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一喝醉,就听不见了。” 沈壁君道:“听不见什么?” 凤四娘道:“听不见你说的活。” 沈壁君道:“我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说。” 风四媲道:“可是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而且迟早 总要说出来的。” 一一这句话她本来也不该说,她说出来,只因为她已不停 地喝了几杯酒。 沈壁君当然还能听得见,她也放下了酒杯,轻轻地,慢慢 地…… 她脸上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雾,忽然道:“你们知不知道走 了的那个青衣人是谁? 这时湖上也有了雾,缥缥缈缈,迷迷蒙蒙的,忽然间就变 得浓了。一阵风吹过来,乳自色的浓雾柳絮般的飘入了窗户。 从窗子里看出去,一轮冰盘般的圆月,仿佛已很遥远。 他们的人却在雾里,雾飘进来的时候,沈壁君已走出去。 楼上也有个窄窄的门,门外也有道低低的栏杆,她倚着栏杆。 凝视着湖上的雾,雾中的湖,似已忘了刚才问别人的那句活。 风四娘却没有忘记提醒她:“你已看出了那个青衣人是 谁?” 雾在窗外飘,在窗外飘过了很久,沈壁君才慢慢说道:“假 如你常常注意他,就会发现他有很多跟别人不同的地方。” 这并不能算是回答,风四娘却在听着,连一个字都不愿错 过。 “每个人都一定会有很多眼别人不同的特征,有时往往是 种很小的动作,别人虽然不会注意,可是假如你已跟他生活了 很久,无论多么小的事,你部绝不会看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又停下来,这次风四娘居然没有插嘴。 “所以他就算脸上戴着面具,你还是一样能认得出他。”沈 壁君慢慢地接着道:“我一到这里,就觉得那个青衣人一定是 我认得的人,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着他。”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道:“所以他们一换了人,你立刻就能 看出来?” 沈壁君点点头,却没有回头。 风四娘道:“你怎么看得出第二个人是史秋山?” 沈壁君道:“因为他平时手里总是有把扇于,他总是不停 地在转着那柄扇子,所以他手里没有扇子的时候,他的手也好 像在转着扇子一样。” 风四娘也沉默了很久,忽然间道:“连城壁呢,他有什么地 方跟别人不同?” 现在她当然已知道第一个青衣人就是连城壁,除了连城 壁外,还有谁跟沈壁君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沈壁君道:“你也知道他一定会来赴约的。” 凤四娘道:“可是他没有想到萧十一郎也在水月楼,所以 他先到这里来看看动静。” 沈壁罪道:“他许他们早已知道萧十一郎在水月楼,所以 才把约会的地点订在这里。”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萧十一郎的名字,她确实 一直表现得很镇定,可是说到这四个字时,她声音还是带着种 奇怪的感情。 风四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他总是来了。” 沈壁君道:“他来了。” 风四娘道:“他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 沈壁君道:“也许他要乘这机会,去安排些别的事。” 风四娘道:“他既要走,为什么义要史秋山代替他?” 沈壁君道,“因为他一定要有这么样一个人留在这里,探 听这里的虚实动静。” 凤四娘道:“等到他要再来时,也可以避过了别人的耳 目。” 沈壁君道:“他们随时都可以换一次人。” 风四娘道:“你想他是不是一定还会再来?” 沈壁君道:“一定会的。”她的声音又变得很奇怪:“他一定 会来,所以我一定要走。” 连城壁再来的时候,就是他要和萧十一郎分生死,决胜负 的时候。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丈大,一个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无论他们谁胜谁负,他都绝不能在旁边看着。 她当然要走。 凤四娘道:“可是你没有走。” 沈壁君道:“我没有走。” 风四娘道:“你图下来,为的就是要说出这件事?” 沈壁君道:“我还有句话要说。” 风四娘道:“你说。” 沈壁君道:“这几天来,你一定看得出我已变了很多。” 风四娘承认。 沈壁君道:“你猜不出我为什么会变?” 风四娘道:“我没有猜。” 沈壁君道:“一个人若是真正下了决心,就会变的。” 风四娘道:“你已下了决心?” 沈坠君道:“嗯。” 风四娘道:“什么决心?” 沈壁君道:“我决心要告诉你一伴事。” 风四娘在听着,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她忽然感觉到沈壁君要告诉她的这件事,一定是件很可 怕的事。 沈壁君道:“我要告诉你,只有你才能做萧十一郎最好的 伴侣,也只有你才真正了解他,信任他,他若再让你走,他就是 个白痴。”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的人忽然飞起来,跃入了湖心,风 四娘跳起来,冲过去,却已来不及了。 她冲到栏杆前时,沈壁君的人已没入那烟一般的浓雾里, 雾里传来“噗通”一声,一个人从她身旁冲过去飞起,落下,萧 十一郎也已跃入湖心。 风四娘跺了跺脚,回头道:“快叫人拿灯来,灯越多越好。” 这句话她是对冰冰说的。冰冰却只是痴痴地坐在床头, 动也没有动。苍白美丽的脸上,带着种没有人能了解也没有 人能解释的表情。 她这样已坐了很久,只不过谁也没有去注意她而已,风四 娘又跺了跺脚,也跳了下去。 猢水冰冷,风四娘的心更冷,她看不见萧十一郎,也看下 见沈壁君。 她想呼唤,可是刚张开嘴,就有一大口冰冷的湖水涌了过 来,灌进她的嘴,湖水冷得就像是剑锋,从她嘴里,笔直地刺入 她心里,她这才想起自己并不是个很精通水性的人,在水里, 她永远救不了别人的,只有等别人来救她,等她想起这一点 时,她的人已在往下沉。 雾也是冷的,船上的灯火在冷雾中看来,仿佛比天上的残 星还遥远。 死却已很近了,奇怪的是,在这一瞬间,她并没有感觉到 对死亡的恐惧,有很多人都说,一个人在死前的那一瞬间,会 想到许许多多的奇怪的事。 第五四章 春残梦断 可是现在她却只在想一件事——萧十一郎是不是能救得 了沈壁君? 她拼命想跳起来,再找他们。 她没有跳起,她全身的筋都仿佛在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 抽动着。 灯光更朦胧,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又冷又黑暗。 黑暗中忽然又有了一双发亮的眼睛,一双眼睛忽然又变 成了无数双。 无数双眼睛都是萧十一郎一个人的。 她并不想死。 可是就算在最后那一瞬间,她也没有在为自已的生命祈 求。 她只祈求上苍,能让萧十一郎找到沈壁君,救回沈壁君。 因为她知道,沈壁君若死了,萧十一郎的痛苦会有多么强 烈深远。 那种痛苦是她宁死也不愿让萧十一郎承担的。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了解风四 娘对你的感情? 你难道一定要等到她死? 天亮了。 ——黑夜无论多么长,天总是会亮的。 阳光升起,湖面上闪烁着金光。 萧十一郎眼睛里却已没有光,现在你若看见他的眼睛,一 定不会相信他就是萧十一郎。 只有在一个人的心已死了的时候,才会变成这样子。 他的眼睛几乎已变成死灰色的,甚至比他的脸色还可 怕。 风四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风四娘井没有死。 他醒来时,身上是温暖而干燥的,可是她的心却比在湖水 中更冷。 因为她看见了萧十一郎的眼睛。 因为她没有看见沈壁君。 船楼上没有第三个人——难道连冰冰都已悄悄地走了? 昨夜的残酒还留在桌上,一张翻倒的椅子还没有扶起来。 迂华丽精雅的楼船,在白天的阳光下看来,显得说不出的 空虚,凌乱。 ——沈壁君呢? ——难道他没有找到她? ——难道她已消失在那冰冷的水中,冰冷的湖水里? 风四娘不敢问。 看见萧十一郎眼睛里那种绝望的悲伤,他也不必问。 ——我还活着,沈壁君却已死了。 ——他把我救了回来,却永远失去了沈壁君。 风四娘没有动,没有开口,可是她的心已碎了,碎成了无 数片。 他痛苦,并不是完全为了沈壁君的死,而是为了萧十一 郎。 她深深了解到他心里的痛告和悲伤,这种悲痛除了她之 外,也许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像。 萧十一郎就坐在舱门旁,痴痴地望着门外的栏杆,栏外的 湖水。 西湖的水波依然还是那么美。 沈莹君呢? 如此美丽的湖水,为什么也会做出那么残酷无情的事? 萧十一郎也没有动,没有开口。 他的衣服已被自远山吹来的秋风吹干了,他的泪也干了。 春蚕的丝已吐尽,蜡炬已成灰。 阳光更灿烂。 在如此艳丽的阳光下,人世问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悲伤 和不幸? 风四娘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萧十一郎没有回头,没有看地。 风四娘倒了杯酒,递过去。 萧十一郎没有拒绝,也没有伸手来接。 看见他空空洞洞的眼睛,看到他空空洞洞的脸,风四娘几 乎已忍不住要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法子未安 慰他。 她没有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所有的安慰对他来说,都只不过 是种尖针般的讽刺。 世上已没有任何事能安慰他,可是无论什么事都可能伤 害到他。 这种心情,也只有她能了解。 日色不断地升高,水波不停地流动…… 凤中不时传来一阵阵歌唱欢笑,现在正是游湖的好时候, 连凤都是清凉温柔的。 萧十一郎额上却已流下了汗。 冷汗! 只有在心里觉得恐怖的时候,寸会流冷汗。 她也了解他心里的恐惧。 生命并不如人们想像中那么短促,一年有那么多天,一生 有那么多年,那空虚、寂寞、孤独、漫长的岁月,叫他如何过得 下去? 风四娘用力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抬起头,才发现日色 已偏西。 一天中最可贵的时候已过去。 从现在开始,风只有越来越冷,阳光只有越来越黯淡。 他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坐着,已不知不觉坐了好几个时 辰。 这段时候过得并不快。 绝没有任何人能想像,他们是如何挨过去的。 风四娘只觉得全身都已坐得麻痹,却还是没有动。 她的嘴唇已干裂,酒杯就在她手里,她却连一口也没有 喝。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萧十一郎忽然道:“你能不能说说 话?” 他的声音虽低,风四娘却吃了一惊。 她想不到他会忽然开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她又能说什么? 萧十一郎空虚的目光还是停留在远方,喃喃道:“随便你 说什么,只要你说……最好不停他说。” 他们实在已沉默了太久,这种沉默简直可以令人发疯。 ——沈壁君? 这本是风四娘最想问的一句话,可是她不敢问。 她举起酒杯,想把怀中的洒一口喝下去,却又慢慢地放下 酒杯。 萧十一郎道:“你本该有很多话说的,为什么不说?” 风四娘终于轻轻吐出口气,颞颥着道:“我……我正在 想……” 萧十一郎道:“想什么?” 风四娘道:“我正想去找冰冰。” 萧十一郎道:“你不必找。” 风四娘道:“不必?” 萧十一郎道:“因为她也走了,我回来的时候,她已走了。” 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是眼睛却在不停地跳动。 虽然他已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控制自己,但是就连他自己 身上也有很多事是他自己无法控制的。 冰冰果然也走了。 ——无论如何,逍遥侯总是她的骨肉。 ——他既然还没有死,就一定会再来。 ——他既然一定会来,她岂非也就一定要走? ——沈壁君都已走了,她为什么不能走? 风四娘用力握着手,指甲已刺入肉里。 她忽然很恨沈壁君。 现在眼看着已快到了萧十一郎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在 那一到里,他的生命和荣誉,都要受到最可怕的考验和判决。 不是生,就是死。 不是光荣地活下去,就得屈辱地死。 这正是他最需要安慰和鼓励的时候,可是她居然走了。 她走,虽然也是因为爱。 她爱得虽然很真,很深,可是她的爱却未免大自私了些。 对风四娘说来,爱不仅仅是种奉献,也是种牺牲,完完全全 的彻底牺牲。 要牺牲就得有忍受痛苦和羞辱的勇气。 她若是沈壁君,就算明知要面对一切痛苦和羞辱,也绝不 会死的。 她绝下会以“死”来逃避。 萧十一郎道,“你想不到冰冰会走?” 风四娘道:“我……”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语,道:“无论你怎么想,都想错了。” 风四粮道,“可是……”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不了解她,所以你绝对想不到她为 什么要走。” 他要风四娘说话,却又不停地打断她的话。 他要风四娘说话的时候,也许就正是他自己想说话的时 候。 人的心理,岂非总是充满了这种可悲又可笑的矛盾。 风四娘只有听他说下去。 萧十一郎果然又接着道:“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告诉过我, 她要死的时候,一定会悄悄地溜走,既不告诉我,也不让我知 道。”他的眼角又在跳动:“因为她不愿让我看着她死,她宁愿 一个人偷偷地去死,也不愿让我看着难受。” 风四娘黯然道:“我本该想到的,我知道她是个倔强好胜 的女孩子,也知道她的病。”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刚才一定想错了,真正了解一个人 并不容易。” 这句话中是不是还另有深意? 他是不是在后悔,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沈壁君。 风四娘不让他再想下去,立刻又问道:“她的病最近又重 了?”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她的病己越来越恶化,已不能跟着 我到处去流浪,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停留下来。” 风四娘道:“你故意将这一带的江湖豪杰都请了来,为的 就是要让她看看,其中是不是还有天宗的属下?” 萧十一郎慢慢地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也希 望你们听到我的消息后,会找到这里来,可是我想不到……” ——他想不到她们这一来,竟铸下了永远也无法弥补的 大错。 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风四娘也没有让他说出来。 她已改变了话题,道:“你真的认为那瞎子就是逍遥侯?” 萧十一郎道,“至少很有可能。” 风四娘道:“难道他就是那个养狗的人?难道连城壁约会 的就是他?” 萧十一郎逍:“我希望是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应该算清的帐,迟早总是要算的,能一 次算清岂非更好?” ——这笔帐真的能一次算清? ——这么多恩怨纠缠,情仇交结,一次怎么能算得清? ——也许只有一种法子能算得清。 ——一个人若是死了,就再也不欠别人的,别人也不再欠 他。 风四娘看着他,忽然发觉自己也在流着冷汗,因为她心里 忽然也有了和萧十一郎同样的恐惧。 生命是美丽的。 春天的花,秋天的树,早上的阳光,晚上的月色,风中的高 歌,雨中的漫步…… 这一切全都是美丽的。 可是等到不再有人能跟你分享这些事时,它就只会让你 觉得更寂寞,更痛苦。 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萧十一郎振作起来? 萧十一郎忽然道:“今夜还不到十五,我们还可以大醉一 场。” 风四娘道:”你想醉?” 萧十一郎道:“你陪不陪我?” 风四娘已站起来,道:“我去找酒。” 楼下就有酒,确已没有人。 所有的人都已走了,连这水月楼船上的伙夫和船娘也走 了。 船在湖心,船上已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里已成了他们两 个人的世界。 可是这世界为什么如此残酷? 能和萧十一郎单独相处,本是风四娘最大的愿望,最大的 快乐。 可是现在她心里却有种令她连脚尖部冷透的恐惧。 难道所有的人都已背弃了他们?难道他们已只有仇敌,没 有朋友? 能帮助他们的人的确已不多。 风四娘轻轻吐出口气,提起精神,找了坛最陈的酒。 ——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还在一起。 ——我们就算死,好歹也死在一起。 于是她大步走上了楼。 又是一天过去,又是夜深时候。 酒坛子摆在桌上,萧十一郎和风四娘面对面地坐着,两个 人虽然都没有提起沈壁君,可是心里却都有个抹也抹不去、忘 也忘不了的影子。 这影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把他们两个人隔开了。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和萧十一郎之间的距离,仿佛比他们 刚认识的时候还疏远。 萧十一郎忽然道:“我们认识好像已有十多年了。” 风四娘道:“十六年。” 她嘴里发苦,心里也是苦的——十六年,人生中又有几个 十六年? 萧十一郎道:“这些年来,我们相见的时候虽不乡,可是我 知道你比谁都了解我。” 风四娘默默地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也该原谅我。” 风四娘道:“原谅你?” 萧十一郎道:“我这一生中所做的错事太多,本不该要人 原谅的。” 风四娘道:“每个人都难免有错。” 萧十一郎道:“无论谁做错了事,都得付出代价,” 风四娘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道:“你想付出什么代价? 死?” 萧十一郎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生有何欢?死有 何惧?” 风四娘打断了他的话,道:“所以你想死,所以你要我原谅 你,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若死了,就更对不起我。” 萧十一郎也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黯然道:“我若不死,又 怎么能对得起她?”他不让风四娘开口,接着又道:“这世上若 是没有我这么样一个人,她一定会快快活活地活下去,可是现 在……” 风四娘忽然站起来,道:“下面还有酒,我再去找一坛,我 还想喝。” 她并不是真的想醉,只不过不愿听他再说下去,她必竟只 是个女人。 楼下的灯光早已灭了,楼梯窄而黑暗,她一步步走下去。 只觉得心里飘飘忽忽,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空的。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月色如此温柔,她走下楼,抬起头,忽 然发现有个人动也不动地坐在黑暗里。 “什么人?” 黑暗中的人既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风四娘也没有再问,她已看清了这个人——一件破旧的 青市长衫,一个乎板的白布面具。 那神秘的青衣人又来了,这次来的当然绝不会是史秋山。 风四娘道:“你究竟是谁?” 青衣人还是没有动,没有开口,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个 在死的鬼魂,又回来向人索命。 风四娘长长吸了口气,冷笑道:“不管你是人是鬼,这次你 既然又来了,就得让我看看你的脸,否则你就算是鬼,也休想 跑得了。” 她的眼睛发着光,她已快醉了。 风四娘已经快醉了的时候,若是想做件事,天上地下所有 的人和鬼加起来,也休想拦得住她。 他忽然冲过去,掀起了这人的面具。 这人还是没有动,月光恰巧照在他脸上。 风四娘怔住,又长长吐出口气,道:“连城壁,果然是你。” 违城壁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竟像 是也曾流过泪。 风四娘冷笑道:“一向自命不见的无垢公子,几时也变得 下放见人了?” 连城壁冷冷地看着她,一张脸还是像戴青个面具一样。 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有时就是种最悲伤的表情。 ——他和沈壁君,岂非本是时人人都羡慕的少年侠侣。 ——这世上若没有萧十一郎,他岂非也可以快快活活地 活下去。 想起了他的遭遇,风四娘的心又软了,忍不住叹息道:“你 若也想喝杯酒,就不妨跟我上去,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曾在 一起喝过酒的?我们三个人。” 连城壁当然记得,那些事本就是谁都忘不了的。 他看着风四娘,不禁也长长叹息,就在他的叹息声中,风 口娘忽然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 一只很白,很秀气的手,手腕纤秀,手指柔细。 可是风四娘看见了这只手,一颗心却已沉了下去,她已认 出了这是谁的手。 就在这时,这只纤美柔白的手,已闪电般握住了她的臂。 只听一个人在她身后带着笑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 曾在一起喝过酒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笑声也很温柔,他的手却已变得像副铁打的手铐。 花如玉,风四娘用不着回头去看,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花 如玉。 她宁愿被毒蛇缠住,也不愿让这个人碰她一根手指。 花如玉的另一只手,却偏偏又搂住了她的腰,微笑道:“你 记不记得我们喝的还是洞房花烛酒。” 风四娘没有开口,她想大叫,想呕吐,想一脚把这个人活 活赐死,可惜她却只能乖乖地站着。 她全身都已不能动,全身都已冷透,幸好这时她已看见了 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就站在楼梯上,脸色甚至比连城壁更苍白,冷冷 道:“放开她!” 花如玉眨了眨眼睛,故意问过:“你是她的什么人?凭什么 要我放开她?” 萧十一郎道,“放开她!”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她的什么人?知不知道我们 已拜过天地,入过洞房?” 萧十一郎的手握紧刀柄。 刀是割鹿刀,手是萧十一郎的手,无论难看见这只手握住 了这柄刀,都一定再也笑不出的。 花如玉却笑了,而且笑得很愉快,道:“我认得这把刀,这 是把杀人的刀。” 萧十一郎并不否认。 花加玉又笑道:“只可惜这把刀若出鞘,第一个死的绝不 是我,是她!”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紧,但却已拔不出这把刀。 他知道花如玉说的不是假活。 花如玉悠然道:“我还可以保证,第二个死的人也绝不是 我,是你!”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所以你就算想用你的一条命,换她的一条命, 我也不会答应,因为你已死定了。” 萧十一郎的瞳孔在收缩,他已发觉黑暗中又出现了两个 人,手里拿着三件寒光闪闪的外门兵器。 一柄带着长链的钩镰刀,一对纯银打成的狼牙棒。 这两种兵刃一种轻柔,一种极刚,江湖中能使用的人已不 多。 只要是能使用这种兵刃的人,就无疑的是一等一的高手。 萧十一郎的心也在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的确已设法子救得了风四娘。 风四娘大声道:“我用不着你陪我死,我既然已死定了,你 还不快走?” 萧十一郎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 愤怒?是留恋?还是悲伤。 花如玉又笑道:“你不该要他走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你本该知道,这世上只有断头的萧十一 郎,绝没有逃走的萧十一郎。” 风四娘咬着牙,道:“那么你最好就赶快杀了我。” 花如玉道:“你不想看着他死?” 风四娘恨恨道:“我只不过不想看着他死在你这种卑鄙无 耻的小人手上。” 花如玉又笑了,道:“我若一定要你看着他死,你又能怎么 样?” 他挥了挥手,狼牙棒和钩镰刀的寒光已开始闪动。 萧十一郎的刀却还未出鞘。 花如玉微笑道:“我绝不会让你先死的,因为只要你活着, 他就绝不敢拔他的刀。”他微笑着,转向萧十一郎道:“因为只 要你的刀一出鞘,你就得看着她死了,我保证一定死得很惨。” 萧十一郎拔刀之快,世上并没有第二个比得上,可是现 在,他只觉得手里的这柄刀,比泰山还重。 连城壁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道:“解下你的刀,我就放 开她。” 萧十一郎连一句话都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考虑,就已解下 了他的刀。 这柄刀是割鹿刀,是他用生命血泪换来的。 可是现在他随随便便就将这柄刀抛在地上。 只要能救风四娘,他连头都可以抛下,何况一把刀? 花如玉忽然大笑,道:“现在她更死定了,你也死定了。” 割鹿刀是把杀人如割草的快刀。 萧十一郎的手是挥刀如闪电的快手。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把刀的锋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手,能使得出萧十一郎那么 可怕的刀法。 他虽然不能拔刀,不敢拔刀,可是只要刀还在他手里,就 绝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现在这把刀却已被他随随便便地抛在地上。 看着这把刀,风四娘的泪已流下。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为了她,萧十一郎也同样不惜 牺牲一切的。 他对她们的感情,表面上看来虽不同,其实却同样像火焰 在燃烧着。 被燃烧的是他自己。 她流着泪,看着萧十一郎.心里又甜又苦,又喜又悲,终于 忍不住放声病哭,道:“你真是个呆子,不折不如的呆子,为你 什么总是为了别人做这种傻事。”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不是呆子,你是风四娘。” 这只不过是简简单单十个字,又有谁知道,这十个字中包 含着多少情感,多少在事。 那些既甜蜜、又辛酸、既痛苦、又愉快的往事…… 风四娘心已碎了。 连城壁慢慢地站起,慢慢地走过来,拾起了地上的刀,忽 舱闪电般拨刀。 他拔刀的刀法,居然也快得惊人。 刀光一闪,又入鞘,桌上的金樽竟已被一刀削成两截。 琥珀色的酒,鲜血般涌出。 连城壁轻轻抚着刀鞘,眼睛里已发出了光,喃喃道:“好 刀,好快的刀。” 花如玉眼睛也在发光,道:“刀若不炔,又怎么能割下萧十 一郎的头颅。” 萧十一郎现在岂非已如中原之鹿,已引来天下英雄共逐。 ——群雄逐鹿,唯胜者得鹿而割之。 连城壁仰面长叹,道:“想不到这把刀总算也到了我手里。” 花如玉笑道:“我却早已算出来,这把刀迟早是你的。” 连城壁忽然道:“放开她。” 花如玉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过:“你……你真的要我放 开她?” 连城壁冷冷道:“你难道也把我当做了言而无信的人?” 花如玉道:“可是你……” 连城壁逍:“我说出的话,从无反悔,可是我说过,只要他 解下刀,我就放开风四娘。” 花如玉眼睛又亮了,问道:“你并没有说,放开她之后,就 让她走。” 连城壁淡淡道:“我没有。” 花如玉道:“你也没有说,不用这把刀杀她。” 连城壁道:“也没有。” 花如玉又笑了,大笑着松开手,道:“我先放开她,你再杀 了她,好……” 他的笑声突然停顿。 就在这时,刀光一闪,一条手臂血淋淋地悼了下来。 笑声突然变成了惨呼。 这条手臂并不是风四娘的,而是他的。 连城壁冷冷道:“我也没有说过不杀你。” 花如玉厉声道:“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他还没有说完,刀光又一闪,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他死也想不到连城壁会真的杀了他。 无论谁都想不到。 月色依旧,夜色依旧。 风中却已充满了血腥气——血本是最纯洁、最可贵的,为 什么会有这种可怕的腥味? 风四娘只觉得胃部不停地油搐,几乎已忍不住要呕。 无论多尊贵美丽的人,若是死在刀下,都一样会变得卑贱 丑陋。 她从来也不忍去看人,可是现在又忍不住要去看。 因为她直到现在,还不能相信花如玉真的死了。 看着蟋伏在血泊中的尸体,她几乎还不能相信这个人就 是那赤练蛇般狡猾毒辣的花如玉。 ——原来他的血也是红的。 ——原来刀砍在他脖子上时,他也一样会死,而且死得也 很快。 风四娘终于吐出口气,忽然发现冷汗己湿透了内衣。               第五五章 一不做二不体   月光照在连城璧手里的刀上,刀光仍然晶莹明亮,宛如一瓢秋水,刀上没有血,连城璧 苍白的脸上也没有血色,他轻抚着手里的刀锋,忽又长长叹息,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利器 ,果然名下无虚。”   萧十一郎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却没有开口,别的人当然更不会开口 ,船舱中只听得见急促的呼吸声,狼牙棒已垂下,钩镰刀已无光,两个人已准备慢慢地溜走 。   连城璧忽然招了招手。道:“何平兄,请过来说话。”   “钩镰刀”迟疑着,终于走过来,勉强笑道“公子有何吩咐?”   连城璧道:“我只不过想请教一件事。”   何平松了一口气,道:“不敢。”   连城璧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花如玉?”   何平立刻摇头。   他并不是笨蛋,“知道得太多的人,总是活不长的”,这道理他当然也懂。   连城璧道:“你真的不知道?”   何乎道:“真的不知道。”   连城璧叹了口气,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你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何平的脸色变了,突然凌空翻身,一柄月牙形的钩镰刀已从半空中急削下来,他这柄钩 镰刀本是东海秘传,招式奇诡,出手也快,的确可算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这一刀削下来, 寒芒闪动,刀风呼啸。以攻为守,先田断了自己的退路。   只可惜他还是隔不断割鹿刀,“叮”的一声,钩镰刀已落地,刀光再一闪,鲜血飞溅而 出。   何平的人也突然从半空中掉下来,正落在自己的血泊中。   连城璧一刀出手,就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过头道,“郑刚兄,我也有件事想请教。 ”   郑刚手里紧握着他的纯银狼牙捧,道:“你说,我听得见。”   他当然不肯过来,想不到连城璧却走了过去,他退了两步,退无可退,忽然大声道:“ 我跟姓花的素无来往,你就是再砍他十刀,我也不会多说句话。”   连城璧淡淡道:“我只不过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   郑刚立刻点头,他也不笨,当然绝不会再说“不知道。”   连城璧道:“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郑刚道:“我们本是来杀萧十一郎的,可是你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道:“说下去”郑则脸上忽青忽红,终于鼓起勇气,接着道“临阵变节,本是‘ 天宗’大忌,你怕他泄露这秘密,就索性杀了他灭口。”   连城璧又叹了口气,道:“你连这种事都知道,我怎么能让你活下去?”   郑刚脸色也变了,忽然怒吼一声,左手狼牙棒“横扫千军”,右手狼牙棒“泰山压顶” 。挟带着风声双双击出,他这对纯银狠牙捧净重七十三厅,招式刚猛,威不可挡,可惜他慢 了一步,雪亮的刀锋,已像是道闪电砍在他身上。   你知不知道闪电的力量和速度?   刀上还是没有血。   连城璧凝视着刀锋,目光中充满赞赏与爱惜,喃喃说道“果然天下无双的利器,果然名 下无虚。”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声音里也充满了赞赏与爱惜。   风四娘忽然道“一别经年,你的出手好像一点也没有慢。”   连城璧道:“这把刀也没有钝。”   风四娘道:“我只知道你的剑法很高,想不到你也会用刀。”   连城璧道:“刀剑都是杀人的利器,我会杀人。”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会用刀的人,若是有了这么样一把刀,肯不肯再还给别人? ”   连城璧道:“不肯。”   他又将刀锋轻抚了一遍,突然挥了挥手,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   刀光如虹,飞向萧十一郎,在前面的却不是刀锋,是刀柄。   连城璧淡淡道:“我也绝不肯将这把刀还给别人,我只肯还给他。”   风四娘的眼睛也亮了,瞪着眼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因为他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道:“只有萧十一郎才配用这把刀?”   连城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管他这人是善是恶,普天之下,的确只有他才配用这 把刀。”   风四娘道:“这把刀若不是刀,而是剑呢?”   连城璧嘴角忽然露出种奇特的微笑,缓缓道“这把刀若是剑,这柄剑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冷淡缓慢,却充满了骄傲和自信。   多年前他就已有了这种自信,他知道自己必将成为天下无双的剑客。   风四娘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人也没有变。”   萧十一郎已接过他的刀,轻抚着刀锋,道:“有些人就像是这把刀一样,这把刀永不会 钝,这种人也永不会变。”他忽然转过头,凝视着连城璧,又道:“我记得你以前也喝酒的 ?”   连城璧道:“你没有记错。”   萧十一郎道:“现在呢?”   连城璧也抬起头,凝视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说过,有种人是永远不变的, 喝酒的人通常都是这种人。”   萧十一郎道:“你是不是这种人?”   连城璧道:“是。”   一坛酒摆在桌上,他们三个人面对面地坐着。   现在他们之间虽然多了一个人,风四娘却觉得自已和萧十郎的距离又变得近了些。   因为他们都已感觉到,这个人身上仿佛有种奇特的压力。   一种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到的压力,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他们以前也曾在“红樱绿柳”身上感受过这种同样的压刀。   现在连城璧给他们的压力,竟似比那时更强烈。   风四娘已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了萧十一郎,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连城璧这个人还比她想 像中更奇特,更不可捉模。   她忍不住问道:“你本来真的是要来杀我们的?”   连城璧道:“这本是个很周密的计划,我们已计划了很久。”   风四娘道:“可是你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连城登道:“我的人虽然不会变,主意却常常会变。”   风四娘道:“这次你为什么会变?”   连城璧道:“因为我听见了你们昨夜在这里说的话。”   风四娘道:“你全都听见了?”   连城璧道:“我听得很清楚,所以我才能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道:“你真的已了解?”   连城璧道:“至少我已明白,他并不是别人想像中那种冷酷无情的人,他虽然毁了我们 ,可是他心里却可能比我们更痛苦。”   风四婉黯然道:“只可惜他的痛苦从来也没有人了解,更没有人同情。”   连城璧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快乐虽有很多种,真正的痛苦,却是同样的,你 若也尝受过真正的痛苦,就一定能了解别人的痛苦。”   风四娘道:“也只有真正尝过痛苦滋味的人,才能了解别人的痛苦。”   连城璧道:“我了解,我很久以前就已了解…”   他的目光凝视着远方,远方夜色朦胧,他的眼睛里也已一片迷蒙。   是月光迷漫了他的眼睛?还是泪光?   看着他的眼睛,风四娘忽然发现,他和萧十一郎所忍受的痛苦,的确是同样深邃,同样 强烈的。   连城璧又道:“就因为我了解这种痛苦的可怕,所以才不愿看着大家再为这件事痛苦下 去。”   风四娘道:“真的?”   连城璧笑了笑,笑容却使得他神情看来更悲伤凄凉。   他黯然低语,道:“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现在她已走了,已去到她自己想去的地 方,也已将所有的思怨仇恨都带走了,这既然是她的意思,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心里的仇恨忘 记?”   风四娘轻轻叹息,凄然道:“不错,她的确已将所有的仇恨带走了,我现在才明白她的 意思,我一直都误会了她。”   她不敢去看萧十一郎,也不忍去看。   她自己也已热泪盈眶。   连城璧道:“该走的已走了,该结束的也已将结束,我又何必再制造新的仇恨?”   风四娘道:“所以你才会改变了主意?”   连城璧又笑了笑,道“何况我也知道每个人都难免会做错事的,一个人若能为自己做错 了的事而痛苦,岂非就已等于付出了代价。”   风四娘看着他,就好像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一样。   也许她的确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了他。   她忽然问道:“你也做错过事?”   连城璧道:“我也是人。”风四娘道:“你也已知道你本不该投入‘天宗’的?”   连城璧道:“这件事我并没有错。”   风四娘道“没错?”   连城璧道:“我入天宗,只有一个目的。”   风四娘道“什么目的?”   连城璧道:“揭发他们的阴谋,彻底毁灭他们的组织。”他握紧双拳。接着道:“我故 意装作消沉落拓,并不是为了要骗你们,你现在想必也已明白我为的是什么?”   风四娘道:“我一点也不明白。”   连城璧喝了杯酒,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连城璧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也喝了杯酒,才回答:“是个很冷静,很精明,也很自负的人。”   连城璧道:“像这么样一个人,若要突然要投入天宗,你会怎么想?”   风四娘道:“我会想他一定别有用心。”   连城璧道:“所以你若是天宗的家主,就算让他人了天宗,也一样会对他分外提防的。 ”   风四娘道:“不错。”   连城璧道:“可是一个消沉落拓的酒鬼,就不同了。”   风四娘道:“但我却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对付天宗?为什么如此委屈自己?”   连城璧目光又凝视着远方,又过了很久,才徐徐道,“自从我的远祖云村公赤手空拳, 创建了无垢山庄,到如今已三百年,这三百年来,无垢山庄的子弟,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同 样受人尊敬。”   风四娘默默地为他斟了杯酒,等着他说下去。   连城璧道:“我的玄祖天蜂公,为了替江南武林同盟争一点公道,独上天山,找当时威 镇天下的天山七剑恶战三昼夜,负伤二十九处,却终于还是逼着天山七剑同下江南,负荆请 罪。”他举杯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已现出红晕,接着道:“五十年前,魔教南侵,与江南 水霸勾结组成七十二帮黑道联盟,先祖父奋抉而起,身经大小八十战战无不胜,江南武林才 总算没有遭受到他们的荼毒,有很多人家至今还供着他老人家的长生禄位。”   风四娘也不禁举杯一饮而尽。   听到了这些武林前辈的英雄事迹,她总是会变得像孩子一样兴奋激动。   连城璧也显然很激动,大声道:“我也是连家的子孙,我绝不能让无垢山庄的威名毁在 我手上,也绝不能眼看着天宗的阴谋得逞。”   风四娘再次举杯,道:“就凭这句话,我已该敬你三杯。”   连城璧居然真的喝了三杯。忽然又长叹道:“只可惜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天宗的宗主 究竟是谁?”   风四娘怔了怔,道:“你还不知道?”   连城璧摇了摇头。   风四娘道:“难道他在你面前,也从来没有露出过真面目?”   连城璧道:“没有。”   风四娘道:“难道他还不信任你?”   连城璧长叹道:“他从来也没有信任过任何人,这世上唯一能见到他真面目的,也许只 有他养的那条狗了。”   风四娘笑了,苦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两三声犬吠。   连城璧脸色变了变,冷笑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风四娘道:“他虽然养了条狗,养狗的人却未必一定就是他。”   连城璧道:“一定是他。”   风四娘道:“你们约的岂非是月圆之夜。”   连城璧道:“今夜的月就已圆了。”   风四娘抬头望出去,一轮冰盘般的圆月正高挂在窗外。   风中又传来两声大吠,距离己近了些,仿佛已到了窗外。   风四娘也紧张了起来,压低声音道:“他知道你在这里?”   连城璧道:“但他却不知道我已改变了中意。”   风四姻道:“现在他一定以为萧十一郎已死在你手里。连城璧道:“所以他一定要来看 看。”   风四媚道:“看什么?”   连城璧道:“看萧十一郎的人头。”   风四损苦笑道:“难道他一定要亲跟看见萧十一郎的人头落地?”   连城璧道:“他自己也说过只要萧十一郎还活着,他就食不知味,寝难安就。”   风四娘眼珠了转了转又问道“这件事你们已计划了多久?”   连城璧道:“已有半个月了。”   风四娘道:“半个月前,你们怎么知道萧十一郎会到这水月楼来?”   连城璧谈谈道:“无论谁身边,都难免有人会走漏消息,将他的行迹露出来。”   风四娘道:“你认为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   连城璧道:“不知道。”   风四娘沉吟着,道:“半个月之前,也许连萧十一郎自己都不知道他会到水月楼来。”   连城璧道:“一定有个人知道的,否则我们又怎会把约会订在这里?”   风四娘不说话了,他忽然想起件很可怕的事。   —萧十一郎的西湖之行,岂非是冰冰安排的?   难道冰冰会把他的行迹暴露出去?   ——在他还没有到西湖来的时候,岂非只有冰冰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论要到什么地方去,萧十一郎都绝不会反对。   风四娘只觉得手脚冰冷,忍不住偷偷瞟了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连城璧忽然又道:“天宗组织之严密,天下无双,可是天宗里却也难免有叛徒存在。”   风四娘立刻问道:“你知道那些叛徒是些什么人?”   连城璧道:“都是些死人。”   风四娘怔了怔,道:“死人?”   连城璧道:“据我所知,天宗的叛徒,现在几乎都已死得于干净净。”   风四娘道:“是谁杀了他们?”   连城璧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居然会替天宗清理门户,这岂非是件很可笑的?   风四娘却觉得很可怕,越想越可怕,幸好这时她已不能再想下去。   湖上又传来两声犬吠,一时扁舟,在月下慢慢的荡了过来。   舟上有一条狗三个人,一个头戴草帽的渔翁把舵摇槽,一个青衣垂髻的童子肃立船首, 手里挑着盏白纸灯笼,灯笼下坐着个黑衣人,一张脸在灯下闪闪地发着光,双手也在发着光 ,手里却抱着一条狗。   天宗的宗主终于出现了。“他脑上怎么会发亮的?”   “他脸上戴着个面具,手上也戴着双手套,也不知是用什么皮做成的,到了灯下就会闪 闪生光。”   “他总是坐在灯下。”   “不错。”   连城璧压低声音,道:“所以你只要多看他两眼,你的眼睛就会花了。”   风四娘没有再问,一颗心跳得几乎已比乎时快了两倍。   她只希望这个人快点上船来,她发誓一定要亲手揭下他的面具看看他究竟是谁?   谁知这条小船远远地就停了下来,黑衣人怀里的小狗忽然跳到船头,对着月亮“汪,汪 ,汪”地叫了几声,湖上立刻又响起了一片犬吠声,又有三条小船远远地荡了道来。   每条船上都有一条狗,三个人。                第五六章 月圆之约   轻舟在水上飘荡,全都远远地停下,四条狗形状和毛色一模一样,四个人的装束打扮也 一模一样。   白纸灯笼下四个人的脸全都在闪闪地发光,看来实在是说不出的诡秘恐怖。   风四娘己怔住。   她回头去看连城璧,连城璧的表情也差不多,显然也觉得很惊讶。   船首上的小狗已跳回黑衣人的怀里,提灯的青衣童子忽然高呼:“连公子在哪里?请过 来相见。”   四个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口,说的话也完全一字不差。   风四娘声音更低,道:“你过不过去?”   连城璧摇摇头。   风四娘道:“为什么?”   连城璧道:“我一去就必死无疑。”   风四娘不懂。   连城璧道:“这四人中只有一个是真的天宗主人。,风四娘道:“你也分不出他们的真 假?”   连城璧摇摇头道:“所以我不能过去,我根本不知道应该上哪条船。”   风四娘道:“难道你上错了船就非死不可?”   连城璧道:“这约会是花如玉订的,他们之间一定已约好了见面的法子。”   风四娘道:“花如玉没有告诉你?”   连城璧道:“没有。”   风四娘轻轻叹息,道:“难怪他临死前还说,你若杀了他,必定会后悔。”   忽然间,四条小舟中居然有一条向水月楼这边荡了过来。   风四娘精神一振,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你若坚持不肯过去,他就只好过 来了。”   连城璧道:“你知道来的人是真是假?”   风四娘道:“不管他是真是假,我们都不妨先到灯下去等着他。”   轻丹慢慢地荡了过来,终于停在水月楼船的栏汗下。   黑衣人刚站起来,他怀里的小狗已跳上船头,“汪汪,汪”地叫着,奔入了船舷。   船舱里一片黑暗,这条狗一奔进来,就窜到花如玉的尸体上,叫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而 悲伤。   他活着时从未给人快乐,所以他死了后,为他伤心的也只有这条狗。   风四娘忽然又觉得要呕吐。   她勉强忍住。舱外的脚步声已渐渐近了,就像是秋风吹下落叶。   忽然间,门外出现了一张发光的脸。   风四娘正想过去,已有两条人影同时从她身后窜出。   就连她都从来也没有见过动作这么快的人,她忽然发现连城璧身手之矫健,应反之快竟 似已不在萧十一郎之下。   刚走入船舱的黑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刚想退出去,肋骨上已被人重勇地打了一拳,打 得他满嘴苦水。   他想放声大叫,另一只拳头已迎上了他的脸。   他眼前立刻出现了满天金星,身子斜斜地冲出两步终于倒了下去,倒在风四娘脚下。   风四娘刚才憋住的一口气才吐出来,这人就已倒下。   他的脚步很轻,轻功显然不弱,动作和反应也很快,事实上他的确也是武林中的一等高 手。   只可惜他遇见了天下最可怕的对手。   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连城璧和萧十一郎的联手一击!   何况,他们这一击势在必得,两个人都已使出了全力。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望了一眼,眼睛里都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在互相警惕,还 是惺惺相借。   连城璧轻轻吐出口气道:“这人绝不是天孙。”   萧十一郎道:“哦?”   连城璧道:“我见过他出手,以他的武功我们纵然全力出击,三十招内也胜不了他。”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