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章 无垢山庄的变化 已经有两年,也许还不止两年,沈壁君从未睡得如此香甜 过。 车子在颠簸摇荡,她睡得就像是个婴儿.摇篮中的婴儿, 这使得她在醒来时,几乎已忘记了所有的悲伤、痛苦和不 幸。 安适的睡眠,对一个生活在困苦悲伤中的人来说,本就是 一剂良药。 她醒来时,秋日辉煌的阳光,正照在车窗上、 赶车的人正在前面摇动着马鞭,轻轻地哼着一首轻松的 小调,就连那单调尖锐的鞭声,都仿佛带着种令人愉快的节 奏.对这个人,她心里实在觉得很感激、 她永远也想不到,这个冷酷呆板、面目可憎的人,竟会有 那么样一颗善良伟大的心,竟会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救出了 她,而且绝没有任何目的,也不要任何代价。 “我是个没有用的人,但我却有三个孩子,我救你,就算为 了他们,我活了一辈子,至少也得做一件能让他们为我觉得骄 傲的事。” 沈壁君了解这种感情。 她自己虽然没有孩子,但她却能了解父母对子女的感 情。 无论他的人是多么平凡卑贱,但这种感情却是崇高伟大 的。 那些自命大贵不凡的英雄豪杰,却反而往往会忽略了这 种感情的价值。 于是她立刻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也曾救过她,而且也是没有目的,不求代价的。 那时的萧十一郎,是个多么纯真、多么可爱的年轻人? 但现在呢? 她的心又碎了。 一个人为什么会忽然变得那么可怕?难道金钱真有能改 变一切的魔力? 马车骤然停下。 沈壁君刚坐起来,就听见了外面的敲门声。 白老三拉开了车门:“算来你也该醒了,我己赶了一天一 夜的路。” 他看来果然显得很疲倦,这段路本就是艰苦而漫长的。 逃亡的路,永远是艰苦漫长的, 沈壁君心里更感激:“谢谢你。” 除了这三个字外,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话可说 的。 白老三看了她两眼,又垂下头,显得有些迟疑,却终于 还是抬起头来说:“我还要赶回去照顾孩子,我只能送你到这 里。” 沈登君忍不住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老三平凡丑陋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冷漠 的眼睛里,却仿佛带着种温柔的笑意,道:“我知道这地方你一 定来过的,你为什么不自己下来看看?” 沈壁君拢了拢头发,走下去,站在阳光下。 阳光如此温暖,她整个人却似已突然冰冷僵硬。 山林中,阳光下,有一片辉煌雄伟的庄院,看来就像是神 话中的宫殿一样。 这地方她当然来过。 这地方本就是她的家——这世上最令人羡慕的一个家, 无垢山庄。 无垢山庄中的无垢侠侣。 武林中最受人尊敬的少年侠客,我是江湖中最美丽的女 人。 他们本来已正是一对最令人羡慕的夫妻。 可是现在呢?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以前那一连串辉煌的岁月,在那些 日子里,她的生活有时虽然寂寞,却是从容、高贵、受人尊敬的。 连城壁虽然并不是个理想的丈夫,可是他的行为,他对她 的体贴和尊敬,也绝没有丝毫可以被人议论的地方。 她也许并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但他却从未忘记过她, 从未想到要抛弃过她 何况,他毕竟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 可是她却抛弃了他,抛弃了所有的一切,只因为一个人 萧十一郎! 他对她的感情,就像是历史一样,将她的尊严和自私全都 燃烧了起来,烧成了灰尽。 为了他,她已抛弃了一切,牺牲了一切。 这是不是真的值得? 美丽而强烈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永远都难以持久? 沈壁君的泪已流下。 她又抬起手,轻拢头发,慢慢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泪痕: “今天的风好大。” 风并不大,可是她心里却吹起了狂风,使得她的感情,忽 然又像海浪般澎湃汹涌。 无论如何,往事都已过去,无论她做的是对是错,也都是 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她并不后悔,也无怨尤。 生命中最痛苦和最甜蜜的感情,她毕竟都已尝过。 白老三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正在叹息着, 喃喃道:“无垢山庄果然不愧是无垢山庄,我赶了几十年车, 走过几千几万里路,却从来也没有到过这么好的地方。” “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沈壁君忍住了泪。 ——只不过这地方己不再是属于我的了,我已和这里完 全没有关系。 ——我已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也没有脸再回到这里来。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对白老三说。 她已不能再麻烦别人,更不能再成为别人的包袱。 她知道从今以后,已必需要一个人活下去,绝不能再依靠 任何人。 她已下了决心。 泪痕已干了。 沈壁君回过头,脸上甚至已露出了微笑:“谢谢你送我到 这里来,谢谢你救了我…” 白老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奇怪的表情:“我说过,你用不 着谢我。” 沈壁君道:“可是你对我的恩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答的。” 白老三道:“也用不着,我救你,本就不是为了要你报答 的。” 看着他丑陋的脸,沈壁君心里忽然一阵激动,几乎忍不住 想要跪下来,跪下来拥抱住他,让他知道心里有多少感激。 可是她不能这么样做,她一直是个淑女,以前是的,以后 一定还是。 除了对萧十一郎外,她从未对任何人做过一点逾越规矩 的事。 所以她只能笑笑,柔声道:“回去替我问候你的三个孩子, 我相信他们以后都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因为他们有个好榜 样。” 白老三看着她,骤然扭转过身,大步走回马车。 他似已不敢再接触她的目光。 他毕竟也是个人,也会有感觉到惭愧内疚的时候。 他跳上马车,提缰挥鞭,忽又大声道:“好好照顾你自己, 提防着别人,这年头世上的坏人远比好人多得多......” 马车巳远去。 滚滚的车轮,在阳光下扬起了满天灰尘。 沈壁君痴痴地看着灰尘扬起,落下,消失...... 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恐惧,一种连自己都无法 解释的恐惧。 那并不是完全因为寂寞,而是一种比寂寞更深邃强烈的 孤独、无助和绝望。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中,永远是在依靠着别人的。 开始时她依靠父母,出嫁后她依靠丈夫,然后她又再依靠 萧十一郎。 这两年来,她虽然没有见过萧十一郎,可是她的心却还是 一直在依靠着他。 她心里的感情,至少还有个寄托。 她至少还有希望。 何况,这两年来,始终还是有人在照顾着她的,一个真正 的淑女,本就不该太坚强,太独立,本就天生应该受人照顾 的。 但现在她却已忽然变得完全无依无靠,就连她的感情,都 已完全没有寄托。 ——萧十一郎已死了。 ——连城壁也已死了。 在她心里,这些人都已死了,因为她自己的心也已死了。 一个心已死了的人,要怎样才能在这冷酷的世间活下去? 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她已完全孤独,无助、绝望。 没有人能了解她此刻的心情,甚至没有人能想像。 阳光如此辉煌,生命如此灿烂,但她却已开始想到死。 只不过,耍死也不能死在这里,让连城壁出来收她的尸。 ——现在是不是还坐在这无垢山庄中那间他最喜欢的书 房里,一个人在沉思。 ——他会在想什么?会不会想到他那个不贞的妻子? ——他现在是不是也已有了别的女人?就像萧十一郎一 样,有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男人总是不甘寂寞的,男人绝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 人,誓守终生。 沈壁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连城壁的事,她本就已无权过问,他纵然有了几千几百个 女人,也是应该的。 奇怪的是,这两年来,她竟也始终没有听见过他的消息。 名声和地位,本是他这一生中看得最重的事,甚至看得比 妻子还重。 这两年来,江湖中为什么也忽然听不见他的消息了?难道 他也会消沉下去? 沈壁君不愿再想,却不能不想、 一一谁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思想,这本就是人类最 大的悲哀之—。 她一定要赶快离开这里,这地方的一草一木,都会带给她 太多回忆, 可是就在她想走的时候,她已看见两个青衣人,从那扇古 老而宽阔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只有闪身到树后,她不愿让这里任何人知道她又回来 了。 这里每个人都认得她,也许每个人都在奇怪,他们的女主 人为什么一去就没有了消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已嘻嘻哈哈,又说又笑地走入了 这片树林。 看他们的装束打扮,本该是无垢山庄里的家丁,只不过连 庄主手下的家丁,绝没有一个敢在庄门前如此放肆。 他们的脸,也是完全陌生的。 这两年来的变化实在太大,每个人都似已变了,每件事也 都已变了。 连城壁呢? 沈壁君本来认为他就像是山庄后那块古老的岩石一样, 是永远出不会变的。 笑声更近,两个人勾肩搭背走过来,一个人黝黑的脸,年纪 己不小,另一人却是个又白又嫩、长得像大姑娘般的小伙子。 他们也看见了沈壁君,因力她已不再躲避他们。 他们呆呆地看着她,服珠子都像是己凸了出来,无论谁忽 然看见沈壁君这样的美人,都难免会有这种表情的,但无垢山 庄中的家丁,却应该是例外。 无垢山庄中本不该有这种放肆无理的人。 那年纪较大的黑脸汉子,忽然咧嘴一笑.道:“你到这里来 干什么?是不是来找人的?是不是想来找我们?”, 沈壁君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愤怒,以前她绝不会允许这种 人留在无垢山庄的,可是现在她已无权再过问这里的事。 她垂下头,想走开。 他们却还不肯放过她:“我叫老黑,他叫小白,我们正想打 酒去,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们喝两杯。” 沈壁君沉下了脸,冷冷道:“你们的连庄主难道从来也没 有告诉过你们这里的规矩。” 老黑道:“什么连庄主,什么规矩?” 小白笑道:“她说的想必是以前那个连庄主,连城壁。” “以前的那个庄主?”沈壁君的心也在往下沉:“难道他现 在已不是这里的庄主?” 老黑道:“他早就不是了。’ 小白道:“一年多以前,他就己将这地方卖给了别人。” 沈壁君的心似已沉到了脚底。 无垢山庄本是连家的祖业,就和连家的姓氏一样,本是连 城壁—生中最珍惜、最自豪的。 为了保持连家悠久而光荣的历史,他已尽了他每一分力 量。 他怎么会将家传的祖业卖给别人, 沈壁君握紧了双手:“绝不会的,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老黑笑道:“我也听说过,这位连公子本不是个卖房子卖 地的败家子,可是每个人都会变的。” 小白道:“听说他是为了个女人变的,变成了个酒鬼,外加 赌鬼,几乎连裤子都输了,还欠下一屁股债,所以才不得不把 这地方卖给别人。” 沈壁君的心已碎了,整个人都已崩溃,几乎已无法再支持 下去。 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真的毁了连城壁。 她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老黑笑了笑道:“现在我们的庄主姓萧,这位萧庄主才真 是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人,也休想毁了他。” “姓萧,现在的庄主姓萧?” 沈壁君突然大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黑挺起了胸,傲然道:“萧十一郎,就是那个最有钱, 最……” 沈壁君并没有听见他下面说的是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 一片黑暗。 她的人已倒下。 这庄院也很大,很宏伟。 风四娘看着屋角的飞檐,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像这样的 房子,你还有多少?” 萧十一郎淡淡道:“并不太多了,只不过比这地方更大的, 却还有不少。”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我若是冰冰,我一定会找个最大的 地方躲起来。” 萧十一朗道:“很可能。” 风四娘道:“你最大的一栋房子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就在附近。”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道:“无垢山庄好像也在附 近。” 萧十一郎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道:“无垢山庄现在 也已是我的。” 花厅里的布置,还是和以前一样,几上的那个花瓶,还是 开封张二爷送给他的贺札、 门外的梧桐,屋角的斜柳,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安然无恙。 可是人呢? 沈壁君的泪又流满面颊。 她实在不愿再回到这里来,怎奈她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又 回到这地方。 斜阳正照在屋角一张很宽大的红木椅子上。 那本是连城壁在接待宾客时,最喜欢坐的一张椅子,现在 这张椅子看来还是很新。 椅子永远不会老的,因为椅子没有情感,不会相思。 可是椅子上的人呢? 人已毁了,是她毁了的。 这个家也是她毁了的,为了萧十一郎,她几乎已毁了一切。 萧十一郎却没有毁。 “这位萧庄主,才是真了不起的人,就算一万个女人,也休 想毁了他。” 这本是她的家,她和连域壁的家,但现在却已变成了萧十 一郎的。 这是多么残酷,多么痛苦的讽刺? 沈壁君也不愿相信这种事真的会发生,但现在却已偏偏 不能不信, 虽未黄昏,己近黄昏、 风吹着院子里的梧桐,梧桐似也在叹息。 萧十一郎为什么要将这地方买下来?是为了要向他们示 威? 她不愿再想起萧十一郎这个人、 她只想冲出去,赶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这地方现在已是萧十一郎的,她就已连片刻都呆不下去。 就在这时,后面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呼 喝:“有贼!......快来捉贼。” 萧十一郎才是个真正的贼,他不但偷去了她们拥有的一 切,还偷去了她的心。 现在若有贼来偷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壁君咬着牙,只希望这个贼能将他所有的一切,也做得 干干净净,因为这些东西本就不是他的。 她决心要将这个贼赶出去。 她站起来,从后面的小门转出后院——这地方的地势,她 当然比谁都熟悉。 后院里已有十几条青衣大汉,有的拿刀,有的持棍,将一 个人团团围住。 一个衣衫褴褛,鬓发蓬乱,长满了一脸胡楂子,看来年纪 已不小的人。 老黑手里举着柄锐刀,正在厉声大喝,“快放下你偷的东 西来,否则先打断你这双狗腿。” 这人用一双手紧紧抱着样东西,却死也不肯放松,只是喃 喃地在分辨:“我不是贼……我拿走的这样东西,本来就是我 的。” 声音沙哑而干涩,但听来却仿佛很熟。 沈壁君的整个人突又冰冷僵硬。 她忽然发现这个衣衫褴褛、被入喊为“贼”的赫然竟是连 城壁。 这真的是连城壁?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天下武林中,最有前途、最受人尊敬 的少年英雄。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个最注意仪表、最讲究衣着的人。 他的风度仪表,永远是无懈可击的,他的衣服,永远找不 出—点污垢,一点皱纹,他的脸也永远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的。 他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么样的一个人? 就在两年前,他还是武林中家世最显赫的贵公子,还是这 里的主人。 现在他却变成了一个贼。 一个人的改变,怎么会如此巨大?如此可怕? 沈壁君死也不相信——既不愿相信,也不能、更不敢相 信。 可是她现在偏偏己非相信不可。 这个人的确就是连城壁。 她还听得出他的声音,还认得他的眼睛。 他的服晴虽已变得像是只负了伤的野兽,充满了悲伤、痛 苦和绝望。 但一个人眼睛的形状和轮廓,却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她本已发誓,绝不让连城壁再见到她,因为她也不愿再见 到他,不忍再见到他。 可是在这一瞬,她已忘了一切。 她忽然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冲进去,冲入了人群,冲到连城 壁面前。 连城壁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的整个人也突然变得冰冷僵硬:“是你……真的是你 沈壁君看着他,泪又流下。 连城壁突然转过身,想逃出去。 可是他的动作已远不及当年的灵活,竟已冲不出包围着 他的人群。 何况,沈壁君也已拉住了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了 他的手。 连城壁的整个人又软了下来。 她从未这么样用力拉过他的手, 他从未想到她还会这么样拉住他的手。 他看着她,泪也已流下。 这种情感,当然是老黑永远也想不到,永远也无法了解 的。 他居然又挥刀扑过来:“先废了这小贼一条腿再说,看他 下次还敢不敢再来。” 刀光一闪,果然砍向连城壁的腿。 连城壁本己不愿反抗,不能反抗,就像是只本已负伤的野 兽,又跌入了猎人的陷阱。 但是沈壁君的这只手,却忽然为他带来了力量和勇气。 他的手一挥,已打落了老黑手里的刀,再—挥,老黑就被 打得仰面跌倒。 每个人全都怔住, 谁也想不到这个本已不堪一击的人,是哪里来的力气。 连城壁却连看也不看他们—眼,只是痴痴的,凝视着沈壁 君,说:“我……我本来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 沈壁君点点头:“我知道。” 连城壁道:“可是……可是有样东西,我还是抛不下。” 他手里紧紧抱着的,死也不肯放手的,是一卷画,只不过 是卷很普通的画。 这幅画为什么会对他如此重要? 沈壁君知道,只有她知道。 因为这幅画,本是她亲手画的……是她对着镜子画的一 幅小像, 这画画得并不好,但她画的却是她自己。 连城壁已抛弃了一切,甚至连他祖传的产业,连他显赫的 家世和名声都已抛弃了。 但他却抛不下这幅画。 这又是为了什么? 沈壁君垂下头,泪珠已打湿了农裳。 青衣大汉们,吃惊地看着他们,也不知是谁突然大呼:“我 知道这个小贼是谁了,他一定就是这里以前的庄主连城壁。” 又有人在冷笑着说:“据说连城壁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怎么会来做小偷?” “因为他已变了,是为了一个女人变的。” “那个女人难道就是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莫非就是沈壁君。” 这些话,就像是一把锤子,锤入了连城壁的心,也锤入了 沈壁君的心。 她用力咬着牙,还怂是不住全身颤抖。 连城壁似已不敢再面对她,垂下头,黯然道:“我已该走 了。” 沈壁君点点头。 连城壁道:“我…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 沈壁君道:“你不愿再见到我?” 这句话她本不该问的,可是她己问了出来。 这句话连城壁既不如道该怎么回答,也根本不必回答。 他忽然转过身:“我真的该走了。” 沈壁君却又拉住了他,凝视着他:“我也该走了,你还肯不 肯带我走?” 连城壁霍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也充满 了感激,说:“我已变成这样子,你还肯跟我走?” 沈壁君点点头。 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就因为他已变成这样子,所 以她才要跟着他走。 他若还是以前的连城壁.她绝对连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 第四二章 红樱绿柳 萧十一郎大笑道:“我本来是个孤儿,想不到竟突然有了 这么多兄弟,倒真是可贺可喜。” 少年道:“一个人成了大名之后,总难免会遇见些这种烦 恼。”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已不想成名?” 少年笑了笑,道:“成名虽然烦恼,但至少总比默默无闻地 过一辈子好。。 他微笑着再次躬身一礼,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风四娘看着他走出去,轻轻叹息着,道;“看来这小于将来 也一定是个有名的人。” 萧十一郎目中却似又露出种说不出的寂寞之色,淡淡道: “一定是的,只要他能活得那么长。” 风四娘又笑了笑,道:“却不知江湖中现在有没有风五 娘?” 萧十一郎也笑了:“看来迟早会有的,就算没有风五娘,也 一定会有风大娘,风三娘,风六娘,风七娘。” 风四娘吃吃地笑道:“我只希望这些风不要把别人都吹疯 了。” 近来这是她第一次真的在笑,她心情的确好了些。 因为她已看出萧十一郎的心情似也好了些。 有些人越是在危急险恶的情况中,反而越能镇定冷静。 萧十一郎无疑就是这种人。 可是,想到了明日之会的凶险,风四娘又不禁开始为他担 心。 就在这时,小白又进来躬身禀报:“外面又有人求见。” 萧十一朗道:“叫他进来!” 小自迟疑着,道:“他们不肯进来。”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小自道:“他们要庄主你亲自出去迎接。” 这两人的架子倒不小。 萧十一郎看了风四娘一眼。 风四娘道:“看来贴在十二郎背脊上的那两把剑,果然也 已来了。” 萧十一郎道:“却不知那是两柄什么样的剑?” 这句话他本也不必问的,因为他自己也早就知道答案。 那当然是两柄杀人的利剑,否则又怎么会有杀气! 没有剑,只有人。 杀气就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发出来的,这两个人就像是两 柄剑。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他们本身就会 带着种凌厉逼人的杀气, 他们都很瘦,很高,身上穿着的长袍,都是华丽而鲜艳 的。 长袍的颜色一红一绿,红的红如樱桃,绿的绿如芭蕉。 他们的神情看来都很疲倦,须发都已白了,腰杆却还是挺 得笔直,眼睛里发出的锋芒远比剑锋更逼人, 看见这两个人,风四娘立刻就想溜,却已来不及了。 她认得这两人,她曾经将沈壁君从这两个人身旁骗走,骗 入了一间会走路的房子。 这两个人当然也不会忘记她,却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盯 在萧十一郎脸上。 萧十一郎微笑道:“一别两年,想不到两位的丰采依然如 故。” 红袍老人道:‘嗯。” 绿袍老人道:“哼!” 两个人的脸上都完全没有表情,声音也冷得像是结成了 冰。 看见了他们,萧十一郎不禁又想起了那神秘而可怕的玩 偶山庄。 在那里发生的事,也都是神秘而可怕的,他永远也不会忘 记。 他当然也忘不了在那棋亭中,和这绿袍老人的一战,不动 的—战。 ——锡铸的酒壶,壶上的压力,他们虽然都没有动,却几 乎都已耗去了自己所有的精力。 直到现在,萧十一郎还不能忘记那一战的凶险。 他忍不住问:“两位近来可曾下棋?” 红袍老人道:“没有。” 绿袍老人冷冷道:“因为这两年来,我们都在忙着找你。”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知道。” 他知道这两年来,沈壁君一直是跟他们在一起。 红袍老人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来找我们相见?” 绿袍老人冷笑道:“是不是因为你自觉已是个了不起的大 人物,不屑与我们相见。” 萧十一郎道:‘两位本该知道,我绝没有这意思的。” 红袍老人冷冷道,“我只知道你近来的确已是个了不起的 大人物。” 绿袍老人道:“据说你不仅已是天下第一高手,而且也已 富甲天下。” 红袍老人道:“但我们都还是想不到,你居然将无垢山庄 也买了下来。” 绿袍老人道:“这一家人就是毁在你手里的,你却买下了 他们的庄院。” 红袍老人道:“沈壁君为了你颠沛流离,受尽折磨,你却另 有了新欢。” 绿袍老人道:“你想必也该知道,我们刚才已见到了她。” 红袍老人道:“她对你佩服得很,佩服得永远也不想再见 你。” 绿袍老人道:“像你这种了不起的人物,我们也是万万高 攀不上的。” 红袍老人道:“今日我们前来,就是为了告诉你,你我从此 恩断义绝。” 绿袍老人道:“从今日起,我们再也不认得你。” 他们越说越气,话也越说越抉,根本不给别人插口的余 地。 萧十一郎只有听着。 他不想分辩解释,也根本就无法分辩解释。 红袍老人道,“除此之外,我们此来还有一件别的事。” 绿袍老人道:“我们要带一个人走。” 两个人的目光,突然同时盯在风四娘脸上。 风四娘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两位要带我 走?” 红袍老人道:“嗯。” 绿袍老人道:“哼。”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两位为什么要带她走?” 红袍老人道:“我两人这一生中,从未受过别人的骗。” 绿袍老人道:“这女人却骗了我们。” 红袍老人冷冷道:“这件事你想必也听过。” 绿袍老人道:“但有件事你却未必听过。” 萧十一郎又忍不住问:“什么事?” 红袍老人道:“你知道我们是惟?” 绿袍老人道:“你想必早巳猜出,现在我们却要你说出 来。” 萧十—郎叹了口气,道:“红樱绿柳,天外杀手,双剑合 壁,天下无敌。” 红袍老人道:“不错,我就是李红樱。” 绿袍老人道:“我就是杨绿柳。” 红袍老人道:”无论谁只要骗过红樱绿柳一次,都得死。” 绿袍老人道:“这件事你本来也应该听说过的。” 萧十一郎道:“我没有。” 李红樱道:“现在你已听过了。” 杨绿柳道:”现在你总该已知道,这女人已非死不可。” 萧十一郎道:“我不知道。” 李红樱道:“你还不知道!” 萧十—郎淡淡道:“看她的样子,最近好像绝不会死的。” 李红樱道:“你不信她会死?” 萧十一郎道:“我不信。” 杨绿柳道:“你要怎么样才会相信。” 萧十一郎道:“随便怎么样我都不会相信,只要我活着。我 就不信。” 杨绿柳道:“你若死了呢。”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我若死了,什么事我都相信了, 但最近我好像也不会死的。” 李红樱的脸沉了下去,突然冷笑,道,“很好,好极了。” 杨绿柳道:“我们虽已有多年未曾杀人,杀人的手段,却还 未忘记。” 萧十一郎叹道:“这种事就算想忘记,只怕也很不容易。” 李红樱道:“我刚才已说过,你我之间,已恩断义绝。” 杨绿柳道;“我们这一生中,杀人已无数,并不在乎多杀 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李红樱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十一郎道:“天外杀手,杀人如狗,双剑合壁,绝无活 口。” 李红樱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不走?”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这一生中,已不知被杀过多少次,再 多杀一次,我也不在乎。” 李红樱冷笑道:“很好。” 杨绿柳道:“好极了。” 一阵风吹过,天地间的杀气已更重。 风四娘一直在痴痴地看着萧十一郎,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她从未想到萧十一郎也会为她拼命,也会为她死的. 萧十—朗已在问:“两位的剑呢?” 李红樱道:“绿柳红樱,剑中之精。” 杨绿柳道;“剑中之精,其利穿心。” 两人突然同时翻身,手里已各自多了柄精光四射的剑。 剑长只有七寸,但一剑在手.剑气已直逼眉睫而来, 这两柄剑,果然是剑中的精魂。 剑中精魂,其利在神。 这两柄剑的可怕之处,并不在剑锋上。 剑锋虽短,但那种凌厉的剑气,却已将数十丈方圆内所有 的生物全都笼罩, 萧十一郎竟也似觉得心头有种逼人的寒意,那凌厉的剑 气,竟似已穿人了他的胸膛,穿入了他的心。 李红樱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两寸长的剑柄,冷冷道:“拿你 的刀!” 萧十一朗道:“我不用刀。” 李红樱厉声道:“为什么?” 萧十—郎道:“我不想杀人。” 他不想杀人,他也不笨。 一寸短,一寸险——这两柄剑长只七寸,已可算是世上最 短的剑, 最短的剑,想必也一定是最凶的剑, 萧十一郎的刀也很短、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以短制短,以险制险、他的刀绝没有 把握能制住这两柄剑, 这两柄剑已杀人无数,剑的本身,就已带着种凶杀之气。 何况这两柄剑又是在这么样两个人手里。 李红樱凝视着他,冷冷道:“你不用刀用什么?”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随便用什么都行,两位想必也不致 于规定我一定要用刀的。” 他的身子突然凌空跃起,翻身而上,搞下了门楣上的一段 横木。 一段长达一丈二尺的横木。 他早已看准了这根木头——以长制短,以强制险。 李红樱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冷冷道:“我现在才知道,你 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活着?” 杨绿柳冷笑道:“这人果然不笨。” 李红樱道:“不笨的人,我们也一样杀过无数的。” 萧十一郎不等杨绿柳开口,已抢着道;“所以你们再多杀 一个,也绝不在乎的。” 风四娘突然大声道:“我在乎。” 她冲过去,挡在萧十一郎面前:“我只要知道你对我有这 种心意,就已足够了,我愿意跟他们走。” 萧十一郎道;“只可惜我却不愿意。。 他手里的木棍突然一挑,竟将风四娘的人挑了起来。 风四娘只觉得身子一麻,突然飞起,忽然间已平平稳稳地 坐到门檐上,却连动都不能动了。 萧十一郎道:“那上面一定凉快得很,你不妨舒舒服服地 坐在上面,等我死了,再下来替我收尸。” 风四娘咬着牙,她已连话都说不出。 萧十一郎再也不睬她,转身对着红樱绿柳,道:“伯仲双侠 欧阳兄弟,名声虽不高,家世却显赫,两位想必是听过的。” 李红樱冷冷道:“是欧阳世家的子弟?” 萧十一郎点了点头,道:“他们也正如两位一样,与人交手 时,不论对方有多少人,都是两人并肩迎敌。” 杨绿柳怒道:“难道你想以那两个不肖子与我们相比?” 萧十一朗居然没有否认,淡淡地道:“我与他们交手时,只 用了三招,而且有声明在先,三招不能取胜,就算我败了。” 李红樱冷笑道;“你与我们交手,准备用几招?” 萧十一郎道:“三招!” 三招! 红樱绿柳剑昔年纵横天下,号称无敌,那时萧十一郎只怕 还未出世。 现在他与这两人交手,居然也准备只用三招。 风四娘的身子若还能动,一定早己跳了起来。 纵然逍遥侯复生,也绝不敢说能在三招中击败他们的。 就连三百招都很难。 能不败已不容易。 风四娘看着萧十一郎,她实在想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疯 了。 红樱绿柳也在看着萧十一郎,两个人非但没有发怒,反而 突然冷静下来。 李红樱冷冷道:“我们的剑长只七寸,你的棍却有一丈二 寸。” 杨绿柳道:“你以长击短,以强制险,以为我们根本就很难 近你的身?” 李红樱道:“你自以为纵然不胜,至少已先立于不败之 地。” 杨绿柳道:“所以你故意激怒我们?” 李红樱道;“你既然只用三招,以我两人的身份,当然也不 能多用一招。” 杨绿柳道:“你认为我们绝对无法在三招内击败你。” 李红樱道:“可是你错了。” 萧十一郎静静地听着,等着他们说下去, 杨绿柳又问道;“你知不知道剑术练到最高峰时,就能以 气驭剑,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 以气驭剑! 听见这四个字,萧十一郎的脸色也不禁变了。 这种剑术在武林中传说已久,但无论谁都认为那只不过 是传说而已。 —种神话般的传说,因为古往今来,根本就没有人能练成 这种剑术。 难道红樱绿柳的剑术,真的已能达到这种至高无上的境 界? 李红樱道:“江湖中人,一向都认为‘以气驭剑’,只不过是 神话而已,其实这种剑术,并不是绝对练不成的。” 杨绿柳道:“只不过一个人若要练成这种剑术,至少要有 一百五十中的苦功。” 李红樱道:“无论谁也不能活到那么久的。” 杨绿柳道:“我们也不能。” 李红樱道:“就算真的有人能活到一百五十岁,也不可能 将一百五十年的光阴,全部一心一意地用来练剑。” 杨绿柳道:“所以我们也并没有练成这种剑术。” 听了这句,萧十一郎总算松了口气、 李红樱道;“我们七岁练剑,至今已有七十四年。” 他们竟都是八十以上的老人, 杨绿柳道:“这七十四年来,我们真正在练剑的时候,最多 只不过有二十多年而已。” 李红樱道:“所以我们直到现在,也只能练到以气驭线,以 线驭剑的境地。” 萧十一郎动容道:“以气驭线,以线驭剑?” 杨绿柳道:“你不懂?” 萧十—郎的确不懂。 李红樱道:“好,我不妨让你先看看。” 他手里的短剑突然飞出,如闪电一击,却远比闪电更灵 活。 剑光在暮色中神龙般地夭矫飞舞,就像是神迹一般。 萧十一郎却己看出他手里飞起了一根光华闪闪乌丝,带 动着这柄短剑,居然操纵自如。 剑光一转,忽然间又飞回他手里。 李红樱道,“这就叫以气驭线,以线驭剑,现在你明白了 么?” 萧十一郎不由自主叹了口气,这样的剑法,他已是闻所未 闻,见所未见。” 李红樱道:“现在我们只能以文二飞线,带动七寸短剑d” 杨绿柳道:“等到我们能以十丈飞线,带动三尺剑锋时,这 第—步功夫才算完成,才能开始以气驭剑。” 李红樱叹息了一声,道:“只不过那至少已是十年后的事 了。” 杨绿柳道:”现在我们的第一步飞剑术虽然还未练成,对 你却已足足有余。” 李红樱道:“你若想以长击短,以强击弱,你就算输了。” 杨绿柳道:“现在我们的剑不但已比你长,也比你强,你也 该看得出的。” 萧十一郎当然看得出的。所以他无法否认,这两人的剑 术之高,实已远出他意料之外。 风四娘看见刚才那一剑飞出,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她绝不能这样坐着,看着萧十一郎为她死在他们的飞剑 下。 怎奈她却偏偏只有这么样坐着,看着,她不但已流出了 汗,也已流出了泪。 萧十一郎仿佛也在叹息,却又忽然问道,“现在你们准备 用几招胜我?” 李红樱道:“三招!” 第四三章 大江东流 当然是三招!他们当然绝不会比萧十一郎多用一招的,这 点无论谁都可以想得到、 甚至连萧十一郎自己都无法想像,满天夕阳忽然消失,黑 暗的夜色,忽然已笼罩大地,星光还没有升起,月亮也没有升 起,在夜色中看来,红樱绿柳就像是两个来自地狱,来拘人魂 魄的幽灵, 他们的脸色冷漠如幽灵,他们的目光也诡异如幽灵,但他 们手里的剑,却亮如月华,亮如厉电, 萧十一郎横持着一丈二尺长的木棍,左右双手,距离六 尺,红樱绿柳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有五六尺。 两人同时轻叱一声:“走。” 叱声中,两人手里的短剑,已同时飞出,如神龙交剪,闪电 交击,剑光一闪,飞击萧十一郎左右双耳后颧骨下的致命要 穴。 这一击的速度,当然也绝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萧十一郎没有退,没有闪避,身子反面突然向前冲了出 去,长棍横扫对方两人的肋骨。 这是第一招,双方都已使出了第一招。 萧十一郎这一招以攻为守,连消带打,本已是死中求活的 杀手。 只听“叮”的一声,双剑凌空拍击,突然在空中一转,就像 是附骨之疽般,跟着萧十一郎飞回,飞到他的背后,敌人在自 己面前,剑却从背后刺来。 这一招的凶险诡异,已是萧十一郎生平未遇。 现在他等于已是背腹受敌,自己的一招没能得手,也必将 被利剑穿心而死。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他的人已凌空飞起,倒翻了 出去。 这一翻—掠,竟远达四丈。他的人落下时,已到了墙脚下, 又是退无可退的死地。 就在他脚步沾地的一瞬间,眼前光华闪动,双剑已追击而 来。 萧十一郎手里的本棍举起,向剑光迎了过去,他看得极 准,也算得极淮。 只听“夺”的一声,两柄剑都已钉入了木棍,就钉在他的手 边。 这已是红樱绿柳使出的第三招。 现在剑已钉在木棍上,萧十一郎却还活着,还没有败。 风四娘总算松了口气、 谁知双剑入木,竟穿木而过,而且余势不竭,“哧”的,又刺 向萧十—郎左右双耳后颚骨后最大的那致命要穴。 这还是同样一招,还是第三招。 准也想不到他们的飞剑一击,竟有如此可怕的力量,竟似 已无坚不摧,不可抵御。 萧十一郎却己退无可退,手里的木棍既然无法收回,也无 法出击,而且木棍就在他面前,后面就是墙,他前后两面的退 路巳都被堵死,看来他已必死无疑。 风四娘几乎已忍不住要闭上眼睛,她不能再看下去,也不 忍再看下去。 谁知就在这一瞬间,又起了惊人的变化。 萧十一郎竟然低头一撞,撞上自己手里的木棍,又是“叮” 的—击,双剑在他脑后撩过,凌空交击。他手里的本棍已被他 的头顶撞成了两截,飞弹出去,分别向红樱绿柳弹了过去。 红樱绿柳的剑,已分别穿入了这两截横木,带动飞剑的乌 丝,也已穿过了横木。 萧十一朗这头顶一撞之力太大,本棍就像是条绷紧了的 弓弦,突然割断,反弹而出,这一弹之力,当然也很快,很急。 红樱绿柳眼见已一击命中,忽然发现两截木棍已向他们 弹了过来。 两人来不及考虑,同时翻身,虽然避开了这一击,剑上的 乌丝却已脱手。 低沉的夜色中,只见两条人影就如同两朵飞云般飘起,飘 过了围墙。 只听李红樱冷冰的声音远远传来;“好,好个萧十一郎。” 声音消失时,他们的人影也己消失。 夜色深沉,东方已有一粒闪亮的孤星升起。 夜却已更深了…. 两柄光华夺目的短剑,交叉成十字,摆在桌上,摆在灯下。 剑光比灯光更耀眼。 冷凄凄的剑光,映着一张讣告般的请柬: “……特备美酒一百八十坛,盼君前来痛醉……” “…美酒醉人,君来必醉,君若惧醉,不来也罢。” 萧十一郎一杯在手,凝视着杯中的酒,喃喃道:“他们应该 知道我不怕醉的,每个人都知道。” 风四娘正看着他,道:“所以你现在已有点醉了。’ 萧十一郎举杯一饮而尽,道:“我不会醉的,我有自知之 明,我知道我能喝多少酒。”他又斟酒一杯道:“每个人都应该 有自知之明,都不该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他真的认为他对沈壁君只不过是自作多 情? 风四娘忽然笑了笑,道:“我看李红樱和杨绿柳就很有自 知之明,他们知道自己败了,所以他们立刻就走。”她显然想改 变话题,说些能令萧十一郎愉快的事:“他们已使出三招,你却 只用了两招,他们的剑已脱手,已到了你手里。” 萧十一郎也笑了笑,道:“可是我的头已几乎被撞出了个 大洞,他们的头却还是好好的。” 风四娘道:“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已败在你手下。” 萧十一郎道:“我有自知之明,我本不是他们对手的,就正 如我本不是逍遥侯的对手。” 风四娘道:“但你却击败了他们。” 萧十一郎道:“那只不过因为我的运气比较好。”他又举杯 饮尽,凝视着桌上的请柬:“只可惜一个人的运气绝不可能永 远都好的。” 请柬在森森的剑光下看来,更像是讣告。 萧十一郎看着这张请柬,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讣告一样。 有些人明知必死时,是会先准备好盾事,发好讣告的。 风四娘道:“你在为明天的约会担心。”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从来也没有为明天的事担心过。”他 忽然大笑再次举杯:“今朝有酒今朝醉,又何必管明天的事。” 风四娘道:“你本来就不必担心的,这七个人根本不值得 你担心。” 萧十一郎看着请柬上的七个名字,忽又问道:“你认得他 们?” 风四娘点点头,道:“厉青锋已死,看来虽然还很有威风, 可是心却已死了。” 无论谁过了二三十年的悠闲日子后,都绝不会还有昔日 的锋芒锐气。 风四娘道:“他甚至已连人上人那样的残废都对付不了, 他的刀虽然还没有锈,可是他心里却已生了锈。” 萧十一郎道:“你看过他出手?” 风四姻道:“我看过,我也看得出,他的出手至少已比昔年 慢了五成。” 萧十一郎道:“你看得出?你知道他昔年的出手有多快?” 风四娘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昔年的出手,若是也和 现在一样,他根本就活不到现在。”她接着又道:“人上人能活 到现在,却是个奇迹。”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他的确是个强人。” 一个人的四肢若已被砍断其三,却还有勇气活下去,这个 人当然是个强人。 风四娘道:“只可惜他心里已有了毛病,他心里绝不如他 外表看来那么强,他也许怕得要命。” 萧十一郎道:“你能看到他的心?” 风四娘道:“我却知道无论谁将自己称为人上人,都绝不 会很正常的。” 萧十一郎叹道:“我只替那个被他像马一样鞭策的大汉感 觉有些难受,我想那个人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风四娘也叹了口气,道:“我就从来没有替那个人想过,但 我却替你想过,你为别人想的时候,总比为自己想的时候多。”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这人根本就已没什么好想的。” 风四娘道:“因为你只不过是匹狼?”她又笑了笑,道:“那 你就更不必担心花如玉了,他只不过是条孤狸,孤狸遇着了 狼,就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萧十一朗道:“轩辕兄弟也是狐狸?” 风四娘道:“是两条又奸又刁的狐狸,只要一嗅到危险,他 们一定溜得比谁都快。” 萧十一郎道:“金菩萨呢?” 风四娘道:“他不是条狐狸,也是条猪,好吃懒做,好色贪 财的猪。” 萧十一郎笑了。 风四妨道:“也许你根本不必对付他,他也会被那三条狐 狸吃了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最危险的还是鲨王。” 风四娘没有否认:“据说他是条吃人的老虎鲨,吃了人后 连骨头都不吐。” 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担心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地道:“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人,你随便去问 谁,他们都一定会说,萧十一郎根本就不是人。”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风四娘心里又不禁觉得一阵刺痛。 一个人若是终生都在被人误解,那痛苦一定很难忍受。 萧十一郎又道:“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七个人。” 风四娘道:“你在担心什么?” 萧十一郎凝视着那张请柬,缓缓道:“我担心的是,没有在 这请帖上具名的人。” 风四娘道:“你认为明天要对付你的,还不止这七个人?还 有更可怕的人在暗中埋伏着?” 萧十一朗笑了笑,道:“我是匹狼,所以我总能嗅得出一些 别人嗅不出的危险来。” 他笑得很奇怪,连风四娘都从来也没有看见他这么样笑 过。 看来那竟像是个人临死前回光反照时那种笑一样。 萧十一郎还在笑:“—匹狼在落入陷井之前,总会感觉得一 些凶兆的,可是他还是要往前走,就算明知一掉下去就要死, 还是要往前走,因为它根本已没法子回头,它后面已没有路。” 风四娘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明白了萧十一郎的意思。 一个人若已丧失了兴趣,丧失了斗志,若是连自己都已不 愿再活下去,无论谁都可以要他死的。 萧十一郎现在显然就是这样子,他自己觉得自己根本已 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他受的打击已太重。 刚才那一战,他能击败红樱绿柳,只不过因为那一战并不 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要救风四娘。 他觉得自己欠了风四娘的债,他就算要死,也得先还了这 笔债再死。 现在他也许觉得债已还清了,他等于已为风四娘死过一 次。 至于沈壁君的债,在沈壁君跟着连城壁走的那一瞬间,他 也已还清了。 他觉得现在是沈壁君欠他,他已不再欠沈壁君。 他的人虽然还活着,心却已死--也正是在沈壁君跟着 连城壁走的那一瞬间死了的。 风四娘忽然发现明天他一去之后,就永远再也不会见着 他了。 因为他现在就已抱着必死之心,他根本就不愿活着回来。 风四娘自己的心情又如何? 一个女人看着自己这一生中,唯一真心喜爱的男人,为了 别的女人如此悲伤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她想哭,却连泪都不能流,因为她还怕萧十一郎看见会更 颓丧悲痛。 她只有为自已满满地斟了杯洒。 萧十一郎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凝视着她, “你知道我心 里在想什么?” 风四娘默默地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很紫,眼睛里满布着红丝:“我本不该 这么样想的,我自己也知道,她本就是别人的妻子,她根本就 不值得我为她…” “为她死。”他并没有说出这个“死”字来,但风四娘却已知 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紧:“我知道我本该忘了她,好好地 活下去,我还并不太老,还有前途,我至少还有你。” 风四娘用力咬着牙,控制着自己,她看得出萧十一郎已醉 (原图缺,谁有书?给补上。谢谢!) 萧十一郎道:”你不但是个真正的女人,而且还是个伟大 的女人,你己将女性所有最高贵、最伟大的灵性,全都发挥了 出来,我敢保证,世上绝没有比你更伟大的女人,绝没有……” 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渐渐垂下,落在风四娘手背上。 他竟枕在风四娘助手上睡着了。 风四娘没有动。 萧十一郎的头仿佛越来越重,已将她的手压得发了麻,可 是她没有动。 每个人都知道风四娘是个风一样的女人,烈火一样的女 人。 但却没有人知道,任何女人所不能忍受的,她却已全都默 默地忍受了下来。 她知道萧十一郎说的是真心话,他说在嘴里,她听在心 里,心里却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她知道萧十一郎了解她,就正如她了解萧十一郎一样。 可是他对她的情感,却和她对他的情感完全不同。 这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 她忍受这种痛苦,已忍受了十年,只要她活着,就得继续 忍受下去。 活一天,就得忍受一天,活一年,就得忍受一年,直到死为 止。 ——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是两句名诗,几乎每个人都念过,但却又有几个人能真 正了解其中的辛酸?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受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只知道现在绝不能死,她一定要活下去,因为她一定要 想法子帮助萧十—郎活下去。 她活着,是为了萧十一郎。 她若要死,也得为萧十一郎死。 蜡炬未成灰,泪也未干。 风四娘的手臂几乎已完全麻木,可是她没有动。 她满心酸楚,满身酸楚,既悲伤,又疲倦。 她想痛醉一场,又想睡一下,可是她既不能睡,也不敢醉。 她一定要在这里守着萧十一郎,守到黑夜逝去,曙色降 临,守到他走为止。 忽然间,蜡炬终已燃尽,火光熄灭,四下变得一片黑暗。 她已看不见萧十一郎,什么都己看不见。 在这死—般的寂静和黑暗中,在这既悲伤又疲倦的情况 下,她反而忽然变得清醒了起来。 物极必反,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到了最 黑暗时,光明一定就快来了。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问题。 她自己将这些问题一条条说出来,自己再一条条解答。 她先问自己:“花如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如玉当然是个既深沉、又狡猾、而且极厉害、极可怕的 人。 “一个像他那么样厉害的人,费了那么多心血,才得到沈 壁君,又怎么会让一个车夫轻轻易易就将她救走?” 那本是绝无可能的。 “难道这本就是花如玉自己安排的,故意让那车夫救走沈 壁君?” 这解释不但比较合理,而且几乎已可算是唯一的解释。 “花如玉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苦心得到沈壁君,为什么又 故意要人将她救走?” “因为他要那车夫将沈壁君送到无垢山庄来。” ‘这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连城壁也一定会到这里来,他故意要沈壁君 和连城壁相见,要沈壁君看看,她的丈夫巳变得多么潦倒憔 悴。” “为什么?”风四娘再问自己。 “因为他知道沈壁君是个软弱而善良的女人,若是看见连 城壁为了她而毁了自己,她一定会心软的,为了让连城壁重新 振作,她一定会不惜牺牲一切。” “何况她这时已对萧十一郎伤透了心。” “可是像花如玉这种人,绝不会做任何对自己没有好处的 事,他这么样做,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一切计划,并不是花如玉自己安排 的,在暗中一定还另外有个主使他的人。 “这世上又有什么人能指挥花如天?让花如玉接受他的命 令?” “那当然是个比花如玉更深沉,更厉害,更可怕的人。” “这个人难道就是接替逍遥侯地位的那个人?难道就是故 意将千万财富送给萧十一郎的那个人?” “一定就是他!” “就因为花如玉也是他的属下,所以花如玉从未真的关心 过萧十一郎的‘宝藏’,他早已知道这‘宝藏’根本就不存在。”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样傲?” “因为他要陷害萧十一郎,要别人对付萧十一郎,也要沈 壁君怀恨萧十一郎。” “花如玉也当然早已知道‘无垢山庄’是属于萧十一郎 的。” “他当然也知道沈壁君发现这件事后,会多么伤心,多么 气愤?” “可是他既然知道连城壁已出卖了无垢山庄,又怎么能确 定连城壁一定会在这里遇见沈壁君?” “这难道是连城壁自己安排的?” “这件事发展到现在这种情况,唯一得到好处的人,岂非 就只有连城壁?” “除了连城壁外,也没有人知道萧十一郎在这里,那请帖 是怎么会送到这里来的?” “难道这所有的计划,都是连城壁在暗中主使的?难道他 就是接替逍遥侯地位的那个人?” 风四娘一连问了自己五个问题。 这五个问题都没有解答——并不是因为她不能解答,而 是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解答。 她的确不敢。 ——连城壁就是“那个人”。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风四娘全身就不禁都已冒出了冷汗。 事实的真相若真是这样子的话,那就未免太可怕了。 风四娘甚至已连想都不敢去想,她简直无法想像世上竟 真的有如此残酷、如此恶毒的人。 但是她也一直知道,连城壁本就是个非常冷静、非常深沉 的人。 像他这种人,本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而变得如此潦倒憔悴 的。 他一向将自己的声名和家世,看得比世上任何事都重。 连家世代豪富,产业更多,一个人无论怎么样挥霍,也很 难在短短两年中将这亿万家业败光的。 何况,连城壁自己也是个交游极广、极能干的人,他怎么 会穷得连“无垢山庄”都卖给了别人? 这世上又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么大的胆子,敢买下无 垢山庄来? 就算真的有人买了下来,这无垢山庄又怎么会变成萧十 —郎的? 想到这里,风四娘身上的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但她还是不敢确定。 她还是想不通连城壁怎么会知道逍遥侯的秘密?怎么能 接替逍遥侯的地位? 现在她 第四四章 金 凤 凰 “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当然是周至刚的白马山庄。。 白马山庄当然有一匹白马。 一匹从头到尾都找不出一根杂毛来的白马,就像是白玉 雕成的。 白马通常都像征尊贵,这匹马不但高贵美丽,而且极矫健 神骏,据说还是大宛的名种。 白马山庄中当然还有位白马公子。 白马公子也是个很英俊的人,武功是内家正宗的,文采也 很风流。 所以只要一提起白马周家来,江南武林中绝没有一个人 不知道的。 只不过,究竟是这匹马使人出名的?还是这个人使马出名 的?现在渐渐已没有人能分得清了。 也许连周至刚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 可是无论怎么样说,马的确是名马,人也的确是名人,这 一点总是绝无疑问的。 所以无论谁要找白马山庄,都一定不会找不到。 正午。 山林在阳光下看来是金黄色的,一片片枯叶也变得灿烂 而辉煌。 可是它的本质并没有变,枯叶就是枯叶,叶子枯了时,就 一定会凋落。 无论什么事都改变不了它的命运,就连阳光也不能。 ——世上岂非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 阳光正照在她脸上,使得她的脸看来也充满了青春的光 辉。 可是她自己知道,逝去的青春,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了。 她并不想留下青春,她想留下的,只不过是一点点怀念而 已。 那也并不完全是对青春的怀念,对别人的怀念,更重要的 是,让别人也同样怀念她。 等到她也如枯叶般凋落的时候,还能怀念她的又有几人? 风四娘不愿再想下去,回过头,霍英和杜吟正在痴痴地看 着她。 至少这两个年轻人是永远也不会忘了她的。 只要还有人怀念,就已足够。 风四娘笑了:“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我若年轻些,说不定 会嫁给你们其中一个的,现在……” “现在我们只不过是你的跟班。” 霍英也在笑,笑得却有点酸酸的。 风四娘笑道:“是我的跟班,也是我的兄弟。” 杜吟忽然道:“幸好你不准备嫁给我们。”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杜吟道:“现在我们是朋友,可是你若真的要在我们之间 选一个,我们说不定就会打起来了。” 他的脸又红了起来。 他说的是实话。 风四娘嫣然道,“我若要选,一定不会选你,你太老实。” 霍英又高兴了起来,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他,太老实的男 人,女人反而不喜欢。” 杜吟红着脸,嗫懦着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不太老实。” 风四娘大笑道:“你想要我怎么样替你出气?” 霍英道:“随便你。” 风四娘道;“我们就这样闯进去,把他抓出来好不好?” 霍英道:“好,好极了。” 山坡并不太陡斜。 风四娘吆喝了一声,反手打马,冲出树林。 白马山庄黑漆的大门开着的,他们居然真的就这么样直 闯了进去。 门房里的家丁全都大吃了一惊,纷纷冲出来,大喝道;“你 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风四娘笑道:“我们是来找周至刚的,我是他的姑奶奶。” 她打马穿过院子,直闯上大厅。 不但人吃惊,马也吃惊,马嘶声中,已撞翻了两三张桌子, 四五张茶几,七八张椅子。 十来个人冲出来,有的想勒马缰,有的想抓人,人还没有 碰到,已挨了几马鞭。 风四娘大声道:“快去叫周至刚出来,否则我们就一路打 进去。” 霍英高兴得满脸通红,大笑道:“对,我们就一路打进去。” 一个老家丁急得跳到桌子上,大叫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莫非是强盗?” 话还没有说完,风四娘也已跳上桌子,一把揪住他衣襟, 道:“我早就说过,我是周至刚的姑奶奶,他的人呢?” “他……他不在,真的不在。” “为什么不在?” 当然是因为出去了,所以才不在,风四娘也觉得自己问得 好笑,所以又问道:“他几时出去的?” “刚才。” “一个人出去的?” “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连公子。” “连公子?连城壁?” “好像是的。” “他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不住往下沉;“连公子是不是跟他的夫人一起 来的。” “是。” “连夫人呢2” “在后面院子里,跟我们庄主夫人在吃饭。” 风四娘心里冷笑,道:“原来他故意安排周至刚出现,只不 过是为了要把他老婆留在这里,他好出去杀人。” 老家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霍英也不懂:“谁要去杀人?去 杀谁?” 风四娘咬了咬牙,忽然问道:“你们两个人的功夫怎么 样?” 霍英笑道:“虽然不太怎么样,可是对付这些饭桶,倒还足 足有余。” 风四娘道,“好,你们就待在这里,叫他们摆酒,开饭,若有 人敢不听话,你们就打,就算把屋子拆了也没关系。” 霍英笑道:“别的我不会,揍人拆房子,我却是专家。” 风四娘道:“若是酒不够陈,菜不够好,你们也照打不误。” 霍英道:“我们要不要等你回来再吃。” 风四娘道:“用不着,我要到后面去找人。” 霍英道:“找谁?” 风四娘道:“找一个不知好歹的糊涂鬼。” 后面的院子里,清香满院,菊花盛开,梧桐的叶子翠绿。 一个翠衣碧衫、长裙曳地的美妇人,正从后面超出来,碰 上了风四娘。 她虽然已近中午,看起来却还很年轻,一双凤眼棱棱有 威,无论谁都看得出她一定是个很不好惹的女人。 风四娘偏偏就喜欢惹不好惹的入,眼珠子转了转,忽然 道:‘听说这里的庄主夫人娘家姓金。” “不错。” “听说她就是以前江湖中很有名的金凤凰。” “不错。” “你叫她出来,我想见见她。” “她已经出来了。” 风四娘故意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道:“你就是金凤凰?” 金凤凰寒着脸,冷冷道:“我就是。” 风四娘忽然笑了,眨着眼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 本来还以为你是周至刚的妈。” 金凤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得干干净净,一张脸己变 得铁青,忽然冷笑道:“听说以前江湖中有个叫风四娘的母老 虎,总是喜欢缠住我老公,只可惜我老公一看见她就要吐。” 风四娘道:“你老公是周至刚?” 金凤凰冷冷道:“不错。” 风四娘道:“那就不对了,我只迷得他一见到我就要流口 水,有时甚至会开心得满地乱爬,却从来也没有吐过一次。” 金凤凰道:“难道你就是风四娘?” 风四娘道:“不错。” 金凤凰冷笑道:“失敬失敬,抱歉抱歉,我本来还以为你是 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风四娘却又笑了,悠然道:“我倒真想咬你一口,只可惜我 从来不咬老太婆。” 金凤凰的脸色好像已发绿。 她年纪本来就比周至刚大两岁。 年纪比丈夫大的女人,最听不得的,就是老太婆这三个 字。 她甚至情愿别人骂她疯狗,也不愿听到别人说她老。 风四娘就知道她怕听,所以才说。 自从发现连城壁很可能就是逍遥侯之后的“那个人”之 后,她就已准备找连城壁的麻颓了。 连城壁既然是跟周至刚一起走的,周至刚当然也不是好 她找不到他们,只好找上了金凤凰。 风四娘找麻烦的本事,本来就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 现在金凤凰居然还没有被她气死,她好像觉得还不太满 意,微笑着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并不太老,最多也只不过比周 至刚大二三十岁而已,脸上的粉若涂得厚一点,看起来也只不 过像五十左右。” 金凤凰忽然尖叫着扑了过来. 有很多女人都很会叫的,而且很喜欢叫。 她们高兴的时候要叫,生气的时候也要叫,亲热的时候要 叫,打架的时候也要叫。 金凤凰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她叫的声音很奇怪,很尖锐,有点像是一刀割断了鸡脖 子,又有点像是—脚踩住了猫尾巴。 可是她的出手既不像鸡,也示像猫。 她的出手快而准,就像是毒蛇。 在风四娘还没有出道的时候,金凤凰就已经是江湖中有 名难惹的女人。 她的武功实在比风四娘想像中还要高。 风四娘接了她五六招之后,巳发觉了这一点。 只不过风四娘的武功,也比她想像中要高得多,十七八招 过后,忽然闪电般握住了她的手腕。 金凤凰的手跟身子立刻麻了,连叫都叫不出。 风四娘已经把她的手反拧到背后,才喘了口气道:“我要 问你几句话,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金凤凰咬着牙,恨恨道:“你杀了我吧。” 风四娘道,“你明知我不会杀你的,我最多出只不过把你 鼻子割下来而已。”她笑了笑,又道:“世上唯一比老太婆更可 怕的女人,就是没有鼻子的老太婆。” 金凤凰咬着牙,眼泪已快掉下来。 她知道风四娘是说得出,就做得出,她了解风四娘这种女 人,因为她自己也差不多。 风四娘道:“我问你的话,你究竟肯不肯说?” 金凤凰道:“你…你究竟要问什么。” 风四娘道:“你老公陪连城壁到哪里去了?” 金凤凰道:“不知道。” 风四娘冷笑道:“我若割下你鼻子来,你是不是就知道 了?” 金凤凰又叫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你杀了我,我也不知 道。” 女人真的叫起来的时候,说的大多数都不会是谎话。 风四娘叹了口气,又问道:“沈壁君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 了?” 金凤凰道:“我没有藏起她,是她自己不愿意见你。” 风四娘还没有到后面来的时候,她们已知道来的是风四 娘。 敢骑着马闯上人家大厅的女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风四娘道:“她不想见我,可是我想见她,你最好…”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巳看见了沈壁君。 沈壁君巴走出了门,站在屋檐下,脸色很苍白,带着怒意, 一双美丽的眼睛却已发红。 是不是哭红了的? 是为什么而哭?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千辛万苦地来找你,你为什么不 愿见我?” 沈壁君冷冷道:“谁叫你来的?你根本就不该来。” 风四娘又不禁冷笑道:“你若以为是他叫我来的,你就错 了。” 他?他是谁? 沈壁君当然知道,--想到这个人,她心里就像被针在刺 着,被刀割着,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撕得粉粹,碑成了千千万万 片。 她已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都已倒在栏杆上,却寒着脸 道:“不管你是为什么来的,你现在最好赶快走。” 风四娘道:“为什么?” 沈壁君道:“因为我已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我已不是 你认得的那个沈壁君……” 她的话说得虽凶,可是服泪却已流下,流在她苍白憔悴的 脸上,就像是落在一朵已将凋零的花朵上的露珠。 看着她的悲伤和痛苦,风四娘就算想生气,也没法子生气 了。 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像被针在刺着,像被刀在割着? 她当然了解沈壁君的意思。 以前她认得的那个沈壁君,是一个为了爱情面不惜抛弃 一切的女人,现在的沈壁君,却已是连城壁的妻子。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她忽然冲过 去,紧紫地握住了沈壁君的臂:“你一定要听我说,我说完了就 走。” 沈壁君用力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听,可是你 说完了一定要走。” 风四娘道:“只要你听我说完了.就算你不让我走,我也非 走不可。”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这正是萧十一郎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想起了这句话,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他们的相聚和离 别...... 沈壁君的眼泪已湿透了衣袖。 萧十一郎,现在你究竟在哪里?究竟在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来听听,这两个必将为你痛苦终生的女人在 说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她们的悲伤和痛苦? 他当然不能来,因为他现在又渐渐走进了一个更恶毒、更 可怕的陷阱中。 也许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愿回头,也不能回 头。 梧桐的浓荫,掩住了日色。 长廊里阴凉而幽静,一只美丽的金丝雀,正在檐下“吱吱 喳喳”地叫,仿佛也想对人倾诉她的寂寞和痛苦。 她的爱侣已飞走了,飞到了天涯,飞到了海角,她却只有 呆在这笼子里,忍受着永无穷尽的寂寞。 这里的女主人,虽然也常常抚摸她美丽的羽毛,可是无论 多么轻柔的抚摸,也比不上她爱侣的轻轻一啄。 金凤凰已掩着脸冲出了院子,也没有回头。 风四娘还没有开口。 这件事实在太复杂,太诡秘,她实在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 起。 沈壁君已在催促:“你为什么还不说?” 风四娘终于抬起头,道:“我知道你恨他,因为你认为他已 变了,变成了个杀人不眨服的魔王,变成了个无情无义的人。” 沈壁君垂着头,一双手紧握,指甲已刺入掌心,嘴唇也已 被咬破。 她在折磨自己。 她希望能以肉体的折磨,来忘却心里的痛苦。 风四娘道:“可是你完全错怪他了,你若知道这件事的真 相,就算有人用鞭子赶你,你也绝不会离开他一步的。” 沈壁君恨恨道:“就算有人用刀逼我留下,我也要走,因为 每件事都是我亲眼看见的,并且看得清清楚楚。” 风四娘道;“你看见了什么?” 她也握紧了手,道:“你看见他为了冰冰伤人,你看见他已 变成了一个骄傲自大的暴发户,你看见他已变成了无垢山庄 的主人。” 沈壁君道:“不错,这些事我都看见了,我已不愿再看。” 风四娘道:“只可惜你看见的只不过是这些事的表面而 已,你绝不能只看表面,就去断定一个桔子己发臭?你……” 沈壁君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外面已腐烂的桔子,心里 一定也坏了。” 风四娘道:“可是也有些桔子外面虽光滑,心里却烂得更 厉害。” 沈壁君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风四娘道:“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他为得么要为冰冰而伤 人?你知不知道无垢山庄怎么会变成他的?你知不知道他为什 么要杀那些人?” 沈壁君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风四姻道:“可是我知道。” 沈壁君道:“哦?” 风四娘道:“他那么样对冰冰,只因为冰冰是他的救命恩 人,而且她已有了不治的绝症,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去。” 沈壁君脸色变了变,显然也觉得很意外。 风四娘道:“他要杀那些入,只因为那些人都是逍遥侯的 秘密党羽,都是些外表忠厚,内藏奸诈的伪君子。”她叹了口 气,又道;“而且他也并没有真的找到宝藏,他的财富,都是一 个人为了陷害他,才故意送给他的,无垢山庄也一样。” 沈壁君的脸又沉了下去,冷笑道:“我想不出世上居然有 人会用这种法子去害人。” 风四娘道:“你当然想不通,因为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沈壁君道:“什么事?” 风四娘道;“逍遥侯有个秘密组织,他收买了很多人,正在 进行一件阴谋,他死了之后,这个组织就由另外一个人接替 了。” 沈壁君在听着。 风四娘道:“只有冰冰知道这组织的秘密,也只有她才认 得出这组织中各式各样的人,因为这些人都是些欺世盗名的 伪君子。” 沈壁君道:“萧十一郎要杀的就是这些人?” 风四娘点点头,道;“可是他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他出手 时,都说他是为了冰冰,其实冰冰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他们 之间,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些儿女私情。” 沈壁君又用力咬住了嘴唇。 风四娘道:“接替逍遥侯的那个人,为了想要萧十一郎成 为江湖中的众矢之的,就故意散布流言,说他找到了宝藏,其 实他的财富,都是那个人用尽了千方百计,故意送到他手里 的。” 沈壁君忍不住问道:“你已知道这个人是什么人?” 风四娘道:“我虽然还不能十分确定,至少也有了六七分 把握。” 沈壁君道:“他是谁7” 风四娘一宇宇道:“连城壁。” 沈壁君脸色变了。 风四娘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恨萧十一郎,他这 么样做,不但是为了要陷害萧十一郎,也为了要让你重回他的 怀抱。” 沈壁君突然道:“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些话?” 风四娘点点头。 沈壁君冷冷道:“现在你已经说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走?” 风四娘道:“我说的这些事,你难道全都不信?” 沈壁君冷笑,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秘密?是不是萧 十一郎告诉你的?’ 风四娘道:“当然是。” 沈壁君道:“只要是他说出来的话,你难道全都相信?” 风四娘道:“每个字我都相信,因为他从来也没有骗过 我。” 沈壁君冷冷道:“可是我却连一个字也不相信。” 风四娘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骗过你?而且常常骗 你?”她盯着沈壁君,也不禁冷笑,道:“他什么事骗过你?只要 你能说得出一件事来,我马上就走。” 沈壁君冷笑道:“他......” 她只说出了一个宇。 她忽然发觉自己虽然总觉得萧十一郎欺骗了她,但却连 一件事都说不出来。 自从萧十一郎和她相逢的那一天开始,就在全心全意地 照顾她、保护她。 他对她说出的每句话,每个字? 第四五章 寻寻觅觅 风四娘冷冷道:“现在你又是连夫人了,所以萧十一郎已 经可以死了,他死了之后,你们就可以回到你们的无垢山庄做 一双人人羡慕的无垢侠侣,就算萧十一郎的尸骨已喂了野狗, 也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她转过身,道:“但我却一定要去救他, 所以我的话一说完,就非走不可。” 她真的在住外走。 沈壁君忽然冲上去,用力拉住了她,“我跟你一起走。’ 风四娘眼睛里发出了光:“真的? ” “真的!” “这次你真的下了决心?” 沈壁君咬着牙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我要再见他一 面。”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连城壁他们到哪里去了广 沈壁君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难道你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 日色已偏西。 秋日苦短,距离日落时已不远了。 她还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萧十一郎。 客厅里居然很热闹。 桌上摆满了酒菜,霍英和杜吟都在兴高采烈地喝著酒。 陪他们喝酒的,居然是金凤凰。 她的脸已红了,眼睛里已有了醉意,正在吃吃地笑着道: “来,再添二十杯,我们一个人干十杯。” 霍英正在为她倒酒,看见风四娘,立刻笑嘻嘻地姑起来。 红着脸道:“是她自己耍找我拼酒的,我想不答应都不行。” 风四娘也忍不住要笑——这小子扰来找去,总算找到个 人跟他拼酒了。 她也知道金凤凰为什么会跟他拼酒。 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想喝两杯的。 金凤凰的心情当然很不好。 无论准被别人说成老太婆,又被人击败,心情都不会好 的,何况她一向是个很骄做的女人。 风四娘虽然想笑,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迟暮的悲哀,她比谁都了解得多,她忽然觉得自 己实在对金凤凰太残忍了些。 金凤凰正权斜着醉眼,在看首她,道:“你们的悄悄话说完 了投有/ 风四娘点点头。 金凤凰道:“你敢不敢过来跟我拼拼酒?” 风四娘摇摇头。 金凤凰又笑了,吃吃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的,你武功 虽然不错,可是你若敢跟我拼酒,我非叫你喝得躺在地上不 可。” 风四娘道,“你自己现在已经快躺下去了,我劝你还是少 喝两杯的好。” 金凤凰瞪起了眼睛,道:“你说我醉了?好,我们一个人干 十杯,看看倒下去的是谁?” 风四娘已不想理她。 你若看见一个人喝醉了,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理他。 金凤凰道:“好,你不理我也没关系,只可惜你永远也找不 到他们了,” 她的话里好像还有话。 风四娘立刻问道:“你能找得到他们?” 金凤凰道,“周至刚是我的老公,我着找不到他,还有准能 找得到他?” 风四娘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金凤凰道:“我当然知道,只可惜我偏偏不告诉你。”她瞪 着眼,忽然又笑道:“除非你过来跟我赔个礼,再陪我喝十杯 酒。”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也笑了,道:“我看你是在吹 牛。” 金凤凰瞪眼道:“我吹什么牛?: 风四娘道:“你老公要到什么地方去,绝不会告诉你的,我 知道。” 金凤凰道:“你知道个屁。” 风四娘悠然道:“我的老婆若是个像你这么样的老大婆, 我出去的时候也绝不会告诉她的,固为我要出去找花枝招展 的大姑娘。” 金凤凰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他是去找女人了,他明明 是要到枫林渡口去,他……” 她下面在说什么,风四娘已连听都没听。 只听到了“枫林渡口”四个字,风四娘已拉着沈壁君冲出 去:“我们走。” 霍英,杜吟也跟着冲出了大厅:“我们到哪里去?” “当然是枫林渡口。” 大厅里已静下来,只剩下金凤凰一个人痴痴地站在那里 发怔。 外面传来马嘶蹄声,蹄声远去。 她一双充满了醉意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清醒,嘴角忽然露 出一丝恶毒的微笑。 她知道他们就算在枫林渡口找十年,也找不到连城壁和 萧十一郎的。 “风四娘,风四娘,你总算也上了我一个当……” 金凤凰忽然大笑,大笑着将桌上的酒全部喝了下去。 酒是苦的。 她的眼泪又落在酒杯里。 因为她实在也不知道她的丈夫到哪里去了,以前他无论 到哪里去,都一定会告诉她,可是现在…… 一个女人到了迟暮时,非但已挽不回逝去的青春,也挽不 回大大的心了。 “我不是老太婆……我不是……” 她流着泪,把所有的酒杯全部砸得粉碎,忽然伏在桌上。 放声痛哭。 只可惜她的哭声风四娘已听不见。 笔直的大路,在这里分成两系。 “枫林渡口应该往哪条略走?” “不知道。” “我知道黄河上有个枫林渡口。” “江南没有黄河,只有长江。” “长江上的枫林渡口,我就没听说过了。” “你没听说过,一定有人听说过的。” 夕阳满天,前面的三岔路口上,有个小小的茶亭。 茶亭里通常也卖酒的,还有些简单的下酒菜,有时甚至还 卖炒饭和汤面。 “我们不如就在前面停下来间问路,随便喝点酒,吃点东 西。” “对,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年轻人对自己的肚子总不愿大亏待的,无论做什么事,都 不会忘了吃。 风四娘实在不愿意停下来,现在天已快黑了,她一定要在 月亮升起前找到萧十一郎,否则他就很可能永远也我不到。 可是她不认得路,而且她也很渴。 风中传来酒香,还有卤牛肉和油煎饼的香气。 霍英笑道:“这味道嗅起来好像还不错,一定也不会难吃。”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恨恨地道:“我不该带你来的,你太好 吃。” 她嘴里虽这么样说,心里却并没有这么样想。 她需要帮手。 霍英和杜吟的武功都不错,江湖中后起一代的少年,武功 好像普遍都比上一代的人高些。 奇怪的是,他们居然山很乐意做她的跟班。 沈壁君不了解,她永远也不了解风四娘究竟是个什么样 的人,更不了解风四娘的作风。 她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所以她们的命运也不同。 沈壁君垂着头,走进了酒亭。 她从来也没有像风四娘那样高视阔步地走过路,也从来 没有像风四娘那么样地笑过。 事实上,她已有根久都没有真正地笑过,连她自己都不知 道已有多久。 她的心一直都很乱,现在更乱。 ——现在就算能找到萧十一郎又如何?难道要她又抛下 连城壁,不顾一切地跟着萧十一郎? 假如风四娘没有猜错,这一切阴谋的主使真是连城壁,她 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这一生中,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无法解决的烦恼和痛 苦? 风四娘正在大声吩咐,“替我们切几斤牛肉,炒一大碗饭, 再给外面的四匹马准备些上好的草料。” 现在他们当然已用不着两个人骑一匹马。 她已在白马山庄的马厩里选了四匹上好的蒙古驶马,还 在帐房里顺手提走了一包银子。 在她看来,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点也没有犯罪的感 觉。 可是沈壁君却不懂。 她永远不了解风四娘要跟一个人作对时,怎么还骑他的 马,用他的银子。 她若怀恨一个人时,就算饿死,也绝不肯喝这个人一口水 的。 风四娘好像总是能将最困难的事,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 她却往往会将很简单的事,变得很复杂。 因为她本来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造成这种命运。 命运岂非本就是自己造成的? 牛肉已端上来,烧得果然不错。 风四娘一口气吃了几块,才开始问这酒亭里卖酒的老人 “这附近是不是也有个枫林渡口?” “有的,就在枫林镇外面。” 风四娘松了口气,胃口也开了,又夹了最大的一块牛肉 “枫林镇要从哪条路走?” “靠右手的这条。” “远不远?” “不大远。” 风四娘拿起碗酒,一饮而尽,笑道:“既然不太远,我们就 可以吃饱了再赶路,反正天黑的时候能赶到就行了。” 卖酒的老人点点头,道:“若是骑马去,明天天黑之前一定 能赶到。” 风四娘吃了一惊,连嘴里的酒部几乎要呛出来,一把揪住 这老人的衣襟:“你说什么?” 老人也吃了一惊:“我……我什么也没有说。” “你说我们要明天晚上才能到达枫林镇。” “最快也得明天晚上,这段路快马也得走一天一夜。” “要走一天一夜的路,你还说不大远?” 老人陪着笑道:“一个人至少要活好几十年,只走一天路, 又怎么能算多?” 风四娘怔住。 看看这老人满头的自发,满脸的皱纹,一两天的光阴,在 他说来,实在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对风四娘说来,只要迟半个时辰,就很可能要抱憾终 虽然是同样一件事,可是人们的看法却未必会相同的。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念,都会从不同的角度去看这 件事。 这就是人性。 对于人生,风四娘了解得显然井没有她自己想像中那么 多。 她心里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又问:“从这里去有没有近路?” “没有。”老人徐徐道,“就算有,我也不知道,我这一辈子, 从来也没有走过近路,所以我才能活得比别人长些。”他脸上 露出得意的微笑,“我今年已七十九。” 风四娘又怔住。 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世上毕竟有很多困难,就 连她也没法子解决的。 霍英和杜吟却还是“不解愁滋味”的少年,两个人还在嘀 嘀咕咕,有说有笑。 霍英正带着笑悄悄道:“看来这老头予跟八仙船的张果老 圆是天生的一对儿.” 风四娘忽然跳起来,一把揪着他:“你说什么?” 霍英又吃了一惊,呐呐道:“我……我没有说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在说八仙船?” “好像是的。” “这条船在哪里?” 霍英笑了,“那不是条船,是个……是个妓院。” 风四娘松开手,坐下去,心也沉了下去。 霍英却还在解释:“那妓院里有八位姑娘,外号叫八仙,最 猾稽的一个就是张果老,她明明已是个老太婆了,却还是打扮 得花枝招展的,在妓院里混,一喝醉了,就会说些半疯半癫、别 人听不懂的活。” 杜吟也不禁笑道:“奇怪的是,偏偏还有很多人特地跑去 看她,她的客人反而比别人多。” 风四娘板着脸,冷冷道:“你们也是去看她的?也是她的客 人?” 杜吟红着脸,道:“是小霍拖我去的。” 霍英道:“我也是为了好奇,想去看看这个老妖怪,只可惜 我们去得不巧,虽然见到她一面,们没有听到她那些妙论。” 风四娘道:”为什么?” 霍英笑道:“因为她的客人大多。” 看来这老妖怪一定也很懂得利用男人的心理。 霍英又道:“我们本来还想多等一天的,可惜那地方今天 已被人包下了。” 风四娘随口问道:“被谁包下了?” 霍英道:“被一个姓鱼的客人,听说是个豪客。” 风四娘又跳了起来,眼睛里也发出了光:“这地方在哪里?” 霍英道:“就在春江城。” 杜吟道:“也就是我们遇见周至刚的地方。” 风四娘已拉起沈壁君冲出去:“我们走。” 霍英、杜吟也跟着冲出酒亨,“到哪里去?” “当然是春江城的八灿船。” 夜。 灯火璀璨,夜已深了。 “八仙船在哪条街上?” “在桃花巷里。” 桃花巷并不窄,墙却很高,高墙后不时有笙歌管弦声传出 来。 风四娘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很容易就找到了八仙船。 大门上的灯笼还亮着,灯笼上六个大字也在发光: “八仙船。” “胭脂海。” 两扇黑漆大门却是紧紧关着的,“鲨王”要吃人的时候,当 然不准别人间进来。 他是不是已将萧十一郎吃了下去? 风四娘一跃下马,道:“我们闯进去。” 沈壁君迟疑道:“就这样闯进去?若是找错了地方怎么办?” 风四娘道:“找错了就算他们倒霉。” 沈壁君又不懂了:“算他们倒霉?” 风四娘道:“我若找不到人,就拆了他们的房子。” 沈壁君道:“可是他们并没有错,他们并没有要你们到这 里来。” 风四娘根本不理她,已冲过去,用力踢门。 门很结实,她踢不开,霍英和杜吟就帮着踢。 沈壁君只有苦笑。 这种事你就算杀了她,她也做不出的,可是风四娘踢开门 后,她也会跟着进去。 她做事也有她的原则,只不过这种原则是对?是错?就连 她自己也分不清。 门已撞开。 风四娘拉着沈壁君闯进去,一路上居然都没有人出来问。 也没有人阻拦。 人呢?难道部醉了?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忽然传出了一阵很有风情的歌声。 一个满头珠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手里拿着个酒 杯,嘴里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果然似已醉了。 她穿着曳她的长裙,虽然醉,风姿却还是很美——在灯光 下远远地看来仿佛很美。 可是一走得近了些,风四娘立刻就发现她已是个老太婆, 脸上虽然抹着很厚的脂粉,却还是掩不住满脸的皱纹。 “张果老。”霍英第一个冲过去:“你们的客人呢?” 张果老抬起头,上上下丁地看了他儿眼,格格地笑了起 来:“我认得你,你昨天来过。”她忽然又叹了口气:“可惜你今 天却来迟了。” “难道人都已走了?” “还没有走。”张果老摇着头,又格格地笑了起来:“他们不 会走的,你就算用棍子赶他们,他们也不会走的。”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看看?” 风四娘已冲了进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果然还没有走,而且永远也不会走了。 客厅里灯火辉煌,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昧,成坛的美酒。 每个人部守着鲜艳华丽的衣服,显得很威风,很神气。 只可惜他们都已是死人。 “鲨王”鱼吃人、金菩萨、“金弓银丸刺虎刀,追云捉月水上 飘”厉青锋、人上人、轩辕三成、轩辕三缺。 他们在活着的时候,都是显赫一时的英雄好汉,富甲一方 的武林大豪。 只可惜他们现在都已是死人,每个人头上都被砍了一刀。 一刀就已致命。 是谁有这么锋利的刀? 是谁有这么快的出手? 萧十一郎 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什么人? 风四娘全身都已冰冷,沈壁君的心更冷。 死的并不止他们六个人,除了外面的张果老外,这里已连 一个活人都没有,连女人也都已同样死在刀下。 致命的一刀。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的心为什么如此狠? 死人已不再流血。 沈壁君已忍不注要流泪,她不仅为这些死人悲哀,也在为 自己悲哀。 她全心全意爱着的人,竟是个冷血的刽子子。 风四娘却轻轻吐出口气。 这景像虽然悲惨可怕,但是萧十一郎总算并没有死在这 里。 只要他还活着,别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沈壁君忽然转过头,用一双带泪的眼睛瞪着他:“你还说 我错恨了他?”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他绝不是你想像中那 样无情的人。” 沈壁君咬着嘴唇,冷冷道:“他的确不是,他根本不能算是 人,” 风四娘道:“难道你已认定了这些人是死在他手里的?” 沈壁君道:“难道不是?” 风四娘道:“绝不是,他从来也没有杀死过一个无辜的人,” 沈壁君道:“那么这些人是谁杀的?” 风四娘道:“我可以问得出来,我一定要问出来,幸好这里 还有一个活着的人。” 院子里凄凉而寒冷,连灯光都似已变得阴森森的,宛如鬼 张果老虽然还活着,可是在灯下看来,脸色也像是死人一 样。 她已坐下来,坐在厅前的石阶上,不停地笑,不停地唱。 她唱的本是很有风情的小调,在此时此刻听来,却显得说 不出的悲惨凄凉。 风四娘走过去,也坐下来,坐在她身旁,轻轻地问:“你刚 才一直都在这里?” 张果老点点头。 风四娘道,“刚才这里发生的事,你都亲眼看见了/ 张果老道:“我虽然已老了,却还看得见,也还听得见,我 还没有死。“”她又忽然大笑,“那小子却以为我已经吓死了,我 装死一定装得很像,” “那小子”显然就是凶手。 她装死骗过了他,所以她还能活着。 一个在妓院里混了儿十年的女人,就算不是老妖精,也已 是条老狐狸。 一条真正的老狐狸,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法子活下去 的。 风四娘松了口气,又间道:“那小子杀人的时候,你也看见 了?” 张果老道:“嗯。” 风四娘道:“这些人全都是他杀的?” 张果老又点点头,脸上忽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喃 喃道:“他杀人杀得真快……他有把好快好快的刀。” 风四娘道:“你知道他是谁?” 张果老道:“我当然知道,他是个死人。” 风四娘怔了怔,道:“死人怎么会杀人?” 张果老道,“现在他虽然还没死,可是他是个死人。” 看来霍英的确没有说错,她说的活的确有点疯疯癫癫,教 人听不懂。 风四娘只有忍耐着,问下去:“他明明还活着,为什么是个 ?C 第四六章 神秘天宗 泪已干了。 风四娘忽然跳起来,冲出去,“我们走。” “去哪里?” “去找金凤凰算帐去。, 他们没有找到金凤凰,也没有找到沈壁君,却见到了周至 刚和连城壁。 “内人病了,病得很重,两个月里,恐怕都不能出来见客。” 周至刚的态度傲慢而冷淡。 多年前他也曾是风四娘的裙下之臣,可是现在却似已根 本忘记了她。 对霍英和杜吟,他显得更轻蔑憎恶。 他也并不想掩饰这点。 连城壁就比较温和得多了,他一向是个温良如玉的谆谆 君子。 他显然已仔细修饰过。 沈壁君一回到他身边,他就已恢复了昔日的丰来。 现在他看来虽然还有些苍白憔悴,可是眼睛已亮了,而且 充满了自信。 新留起来的短须,使得他看来更成熟稳定。 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但风四娘却知道 他本来并不是个会被女人改变的男人。 “沈壁君呢?”风四娘又问道:“她是不是已回来了?” “是的。” “难道她也病了?也不能出来见人?” “她没有病,但却很疲倦。” 连城壁的态度还是那么温和,甚至还带首微笑。 “我现在也不能去见她?” “不能。”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你最好不要等。” “为什么。” 连城壁的笑容中带着歉意:“因为她说过,她已不愿再见 你。” 风四娘并没有失望,也没有生气,这答复本就在她意料之 中。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间道:“你们是几时回未的?” 连城壁道,“回来得很早。” 风四娘道:“很早?有多早?” 连城壁道:“天黑之前,我们就回来了。” 风四娘道:“回来后你们就一直在这里等?” 连城壁点点头。 风四娘道:“你发觉她又走了,难道一点也不着急?” 连城壁笑了笑,淡淡道:“我知道她这次一定很炔就会回 来的。” 风四娘冷笑道:“你怎么会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又算准了, 我们只能找到一屋子死人?” 连城壁显得很惊讶,道,“一屋子死人?在哪里?” 风四娘道:“你真的不知道?” 连城壁摇摇头。 风四娘道:“他们不是死在你手里的?” 连城壁闭上了嘴。 他拒绝回答这问题,因为这种问题他根本不必回答。 凤四娘却还不死心,又问道:“你们白天到哪里去了?” 周至刚忽然冷笑,道:“你几时变成了个问案的公差?” 风四娘冷冷道:“不是公差也可以问这件案子。” 周至刚道:“什么案子?” 风四娘道:“杀人的案子。” 周至刚道:“谁杀了人?杀了些什么人?” 风四娘道:“被杀的是鱼吃人,厉青峰,人上人,和轩辕兄 弟。” 周至则也不禁动容,道:“能同时杀了这些人,倒也不容 易。” 凤四娘道:“很不容易。” 周至刚道:“你难道怀疑我们是凶手?” 风四娘道:“难道不是?” 周至刚冷冷道:“我们若真是凶手,你现在也已死在这 里。” 风四娘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若真是凶手,为什么不把她也一起杀了灭口。 ——他们既然已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又何妨再多杀一 连城壁忽然笑了笑,道:”其实你若肯多想想,自己也会明 白我们绝不是凶手的。”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连城壁道:“因为我根本没有要杀他们的理由。” 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杀人当然要有动机和理由。 连城壁道:“我知道一直认为我想对付萧十一郎,一直 认为我跟他有仇恨。” 凤四娘承认。 连城壁道:“据说他们也都是萧十一郎的对头,我本该和 他们同仇敌汽,联合起来对付萧十一郎的,为什么反而杀了他 们?” 风四娘更无活可说。 他们若真是联合了起来,今夜死在八仙船的,就应该是萧 十一郎。 她忽然发觉这件事远比她想象中还要诡秘、复杂、离奇得 多。 连城壁微笑道:“看来你也累了,好好地去睡一觉,等明天 清醒时,也许你就会想通究竟谁才是真的凶手了。” 鱼吃人他们都是萧十一郎的时头,他们活着,对萧十一郎 是件很不利的事。 所以唯一有理由杀他们的人,就是萧十一郎。 这道理根本连想都不必想,无论谁都会明白的。 只有风四娘不明白,所以她要想。 她越想越不明自,所以他睡不着。 天早已亮了。 桌上堆满了装酒的锡筒,大多数都已是空的。 现在本不是喝酒的时候,更不是卖酒的时候,这酒铺肯开 门让他们进来喝酒,只因风四娘一定要喝。 “你不肯开门让我们进去,我们就放火烧了你的房子。” 风四娘显然并没有给这酒铺掌柜很多选择。 她一向不会给别人有很多选择,尤其是在她心情不好的 时候。 现在她心情非但很不好,而且很疲倦。 可是她睡不着,所以霍英和杜吟也只有坐在这里陪着她。 喝酒本是件很愉快的事,可惜他们现在却连一点愉快的 感觉都没有。 霍英已经在不停的打哈欠。 风四娘板着脸,冷冷道:“你用不着打哈欠,你随时都可以 走的,我并没有要你陪着我。” 霍英笑道,“我并没有说要走,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霍英道:“你要我说什么?” 风四娘道,“干杯这两个字你会不会说?” 霍英道:“我会,我敬你一杯,干杯。” 他果然仰着脖于喝了杯酒。 风四娘也不禁笑了,心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两个年 轻人对她实在不错。 她也干了一杯。 霍英道:“小杜,你为什么不说话,干杯这两个字你会不会 说?” 杜吟迟疑着,终于也举杯道:“好,干杯就干杯。” 风四娘大笑,笑声如银铃:“幸亏遇见了你们,否则我说不 定已被人气得一头撞死。” “你在生谁的气?” “很多人。”风四娘又干了一杯,“除了你们外,天下简直没 有一个好人,” 她在笑,可是心里却很乱。 所以她拼命喝酒,只想把这些事全都忘记,哪怕只忘记片 刻也好。 她的眼睛还很亮,可是她已醉了。 霍英也醉了,一直不停地在笑,“你自己会不会说干杯?” 风四娘笑道:“你给我倒酒,我就干。” 霍英道:“行。· 他伸子去拿酒壶,竟拿不稳,壶里的酒倒翻在风四娘身 上。 “我衣服又不想喝酒,你也想灌醉它?” 她吃吃地笑着,站起来,想抖落身上的酒,霍英也来帮忙, 嘴里还在喃喃他说着抱歉,一双手却已闪电般点了她三处穴位。 他的出手快而准。 风四娘想大叫,已叫不出声音来,整个人都已麻木僵硬。 霍英抬起头,眼睛里已无酒意,刀锋般瞪着那吃惊的酒铺 掌柜,冷冷地道:“我们根本没有到这里来过,你懂不懂?” 掌柜的点点头,脸上已无血色,颤声道,“今天早上,根本 没有人来过,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霍英道:“所以你现在应该还在床上睡觉。” 掌柜的一句活都不再说,立到就走,回到屋里躺上床,还 用棉被蒙住了头。 霍英这才看了凤四娘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是个 很好看的女人,只可惜你人喜欢多管闲事了。” 风四娘说不出话。 霍英显然不想再听他说话,将她控制声音的穴道也一起 点住。 也许他生怕自己听了她的话后会改变主意。 酒铺的门还是关着的,这本是风四娘自己的主意,他喝酒 时不愿别人来打扰。 霍英要杀人时,当然也没有人来打扰。 他已自靴筒里油出柄短刀,刀身很狭,薄而锋利。 这正是刺客们杀人时最喜欢用的一种刀。 杜吟一直在旁边发怔,忽然道:“我们现在就下手?” 霍英冷笑道:“现在若不下手,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杜吟迟疑着,终于下定决心,道:“我没有杀过人,这次你 让给我好不好?” 翟英看着他,道:“你能下得了手?” 杜吟咬着牙点点头,也从靴筒里抽出了同样的一柄短刀。 风四娘目中不禁露出悲伤失望之色。 她一直认为杜吟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现在才知道自 己看错了。 杜吟避开了他的目光,连看部不敢看她。 霍英道:“你杀人时,一定要看着你要杀的人,你的出手才 能准确,有些人你一定要一刀就杀死他,否则你很可能就会死 在他手里。” 杜吟道:“下次我会记注。” 霍英道,“杀人也是种学问,你只要能记住我的活,以后一 定也是把好手。” 想不到这热情的年轻人,居然是个杀人的专家。 他笑笑,又道:“这女人总算对我们不错,你最好给她个痛 快,看准了她左面第五根肋骨间刺下去,那里是一刀致命的要 害,她绝不会有痛苦。” 杜吟道:“我知道。” 他慢慢地走过来,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露,眼睛里却充满 了红丝。 霍英微笑着,袖手旁观,在他看来,杀人竟仿佛是件很有 趣的事。 杜吟咬了咬牙,突然一刀刺出。 他的出于也非常准,非常快,一刀就刺入了霍英左肋第 四、第五根肋骨间。 他杀的竟不是风四娘,是霍英。 霍英脸上的笑容立刻凝结,双睛立刻凸出,吃惊地看着 他,一双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恐惧和怨毒。 杜吟竟被他看得机凛凛扛了个寒噤,手已软了,松开了刀 柄。 就在这时,刀光一闪,霍英手里的刀,也已闪电般刺人了 他的肋骨。 霍英狞笑道:“我教给你的本来是致命的一刀,只可惜你 忘了把刀发出来,你杀人的本事还没有学到家。” 杜吟咬着牙,突又闪电般出手,拔出了他肋骨问的刀:“现 在我已全学会了。” 鲜血箭一般蹿出来,霍英的脸一阵扭曲,像是还想说什 么。 可是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人已倒下。 这的确是致命的一刀。 杜吟看着他倒下去,突然弯下腰不停地咳嗽。 又冷又硬的刀锋,就在他肋骨间,他整个人却已冷得发 抖。 可是他还没有倒下去。 因为刀锋还没有拔出来——霍英一刀出手,已无力再拔 出刀锋。 ——有些人你若不能一刀杀死他,就很可能死在他手里。 只要刀锋还留在身子里,人就不会死。 杀人,本就是种很高深的学问。 杜吟还在不停地咳嗽,咳得很厉害。 霍英那一刀力量虽不够,虽然没有刺到他的心,却已伤了 他的肺。 凤四娘看着他……他的确是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 她并没有看错。 她虽然没有流血,眼泪却已流了下来。 杜吟终于勉强忍住咳嗽,喘息着走过来,解开了她的穴 道。 他自己却已倒在椅子上,他竟连最后的一分力气都已用 尽。 黄豆般大的冷汗,一粒粒从他脸上流下来。 风四娘撕下了一片衣襟,用屋角水盆里的冷水打湿,敷在 他额角上,柔声道: “幸好他这一刀既不够准,也不够重,只要 你打起精神来,支持一下子,把这阵疼熬过去,我就带你去治 伤,”她勉强笑了笑,道:“我认得个很好的大夫,他一定能洽好 你的伤。” 杜吟也勉强笑了笑。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熬不过去的了,可是他还有很多话要 说。 只有酒,才能让他支持下去,只要能支持到他说完想说的 话,就已足够。 “给我喝杯酒,我身上有瓶药……” 药是用很精致的木瓶装着的,显然很名贵,上面贴着个小 小的标签: “云南,点苍。” 点苍门用云南白药制成的伤药,驰名天下,一向被武林所 看重。 只可惜无论多珍贵有效的伤药,也治不好真正致命的刀 伤。 霍英出手时虽已力竭,但他的确是个杀人的专家。 风四娘恨恨地跺了跺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 要杀我?” 杜吟苦笑道:“我们本来就是要到无垢山庄去杀你的。” 风四娘怔住。 她现在寸明白,为什么他们一直跟着她,心甘情愿的做她 的跟班。 我实在设想到你会自己找上我们,当时我几乎不相信你 真的是凤四娘。” “当时你们为什么没有出手?” “霍英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杜吟道:“所以他杀人从来没有失过手。”喝了杯酒,将整 整一瓶药吞了下去,他死灰的脸上,已渐渐露出红晕,“他十九 岁时,就已是很有名的刺客,‘天宗’里面就已很少有人能比得 上他。”杜吟苦笑道:”这次他们叫我跟他出来,就是为了要我 学学他的本事。” “天宗。”风四娘从来也没有听说这两个字:”叫你们来杀 我的,就是天宗?” “是的。” 凤四娘道:“这两个字听起来,好像并不是一个人的名 字。” “天宗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是个很秘密、很可 怕的组织。”杜吟目中露出恐惧之色,“连我都不知道他们究竟 有多少人。” “难道这“天宗”就是逍遥侯创立的?” “天宗的祖师姓天。” 逍遥侯岂不总喜欢自称为天公子? 风四娘的眼睛亮了,现在她至少已能证明萧十一郎并没 有说谎,逍遥侯的确有个极可怕的秘密组织,花如玉,欧阳兄 弟,就全都是这组织里的人。 逍遥侯死了后,接替他地位的人是谁? 是不是连城壁?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风四娘决心要问出 来,但却又不能再给杜吟大大的压力。 她沉吟着,决定只能婉转地问:“你也是天宗的人?” “我是的。” “你入天宗已有多久?” “不久,还不到十个月。” “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加入这组织;” “不是。”杜吟道,“要人天宗,一定要有天宗里一位香主推 荐,还得经过宗主的准许。” “推荐你的香主是谁?” “是我的师叔,也就是当年点苍派的掌门人谢天石。” 这件事又证明萧十一郎说的话不假,谢天石的确也是这 组织中的人,所以才被萧十一郎刺瞎了眼睛。 由此可见,冰冰说的话也不假。 风四娘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 听了连城壁的那番话后,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禁在怀疑萧 十一郎,所以她的心才会怀疑。 一个人若是被迫要去怀疑自己最心爱的人,实在是件很 痛苦的事。 “除了谢天石外,天宗里还有多少位香主?” “听说还有三十五位,一共是三十六天罡。” “宗主却只有一个?” “宗主是至高无上的,天宗里三十六位香主,六十二位副 香主,都由他一个人直接指挥,所以彼此间往往见不到。” 风四娘勉强抑制着自己的激动,道:“你见过他没有?” 杜吟道:“见过两次。” 风四娘的心跳立刻加快,这秘密总算已到了将近揭穿的 时候,她的脸已无故而发红。 杜吟道:“第一次是在我入门的时候,是谢师叔带我去见 他的。” 风四娘道:“第二次呢?” 杜吟道:“谢师叔眼睛瞎了后,就由花香主接管了他的门 风四娘道:“花如玉?” 杜吟点点头。 风四娘吐出口气,花如玉果然也是天宗里的人。 八仙船的尸体中,并没有花如玉。 杜吟道:“第二次就是花香主带我去见他的。” 风四娘道:“有什么地方?” 杜吟道:“八仙船。” 风四娘又不禁吐出口气。 这件事就像是幅已被扯得粉碎的图画,现在总算已一块 块拼凑了起来。 杜吟道:“霍英故意带你到八仙船去,也许他本来是想在 那里下手的。” 风四娘道:“你们也不知道那里发生的事?” 杜吟笑了笑,道:“我知道的事并不多,在天宗里,我只不 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也许还比不上宗主养的那条狗。” 他笑得很凄凉,很辛酸。 他还年轻,年轻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的轻蔑和冷 落,那甚至比死还不能忍受。 风四娘义问道:“你们的宗主养了一条狗?” 杜吟道:“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有条狗跟着他。” 风四娘直:“是条什么样的狗?” 杜吟道:“那条狗并不大,样子也不凶,可是宗主对它却很 宠爱,每说两句话,就会停下来拍拍它的头。” 一个统率群豪、杀人如草的武林枭雄,怎会养一条小狗? 风四娘叹了口气一世上最难了解的,只怕就是人的心 然后她就问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他究竟是谁?” “他究竟是谁?”问出了这句话,风四娘的心跳得更快。 可是杜吟的回答却是令人失望的三个字:“不知道。” 风四娘的心又沉了下去,却还没有完全绝望,又问道:“你 既然已见过他的面,难道连他长得是什么样子都没有看见?” “我看不见。”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既然已是天宗的人,他见你 时难道也蒙着脸?” 杜吟道:“不但蒙着脸,连手上都戴着双鱼皮手套。” 风四娘道:“他为什么连手都不肯让人看见?是不是因为 他的人也很特别?” 杜吟道:“他的确是个很奇特的人,说话的姿态,走路的样 子,好像都跟别人不同。” 风四娘道:“有什么不同?” 杜吟道:“我说不出来,可是我无论在什么地方看见他,都 一定能认得出。” 风四娘眼睛里又有了光,立刻间道:“你已见过连城壁?” 杜吟道:“我见过。” 第四七章 梦醒不了情 阳光灿烂。 风四娘走在阳光下,旧日的泪痕已干了。 她发誓绝不再流泪。 现在她所有的推测和理论,虽然已全部被推翻,可是她发 誓一定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她至少已知道“那个人”是个养着条小狗的人。 一条狗穿过横街,沿着屋檐下的阴影,懒洋洋地在前走。 凤四娘也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走。 她当然知道,这条狗绝不是“那个人”养的狗,可是,她实在 不知道应该往哪条路走,才能我到“那个人”,找到萧十一郎。 奇怪的是,阳光越强烈,走在阳光下的人反而越容易觉得 疲倦。 风四娘的酒意已退了,经过了那么样的一天,现在正是她 最疲倦的时候。 她想睡,又怕睡不着,眼睁睁地躺在床上,想睡又睡不着 的那种滋味,她已尝过很多次。 孤独、寂寞、失眠、沮丧……这些本都是人世间最难忍受 的痛苦,可是对一个流浪的人来说,这些痛苦却都是一定要忍 受的。 ——要忍受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 风四娘连想都不敢想。 体贴的丈夫,听话的孩子,温暖的家,安定舒适的生活 …… 这些本都是一个女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她以前也曾憧 憬过。 可是现在她已久未去想,因为这些事都已距离她人遥远、 太遥远…… 街道渐宽,人却渐渐少了。 她已走出了闹市区,走到城郊,冷落的街道上,有个小 小的客栈,柴门低墙,院子里还种着几株菊花,一盆秋海棠,就 像是户小小的人家。 若不是门口有个油漆已剥落的招牌,这地方实在不像是 个客栈。 不像客栈的客栈,但是毕竟还是个客栈,并巨对一个无家 可归的浪子来说,也可以算是种无可奈何的安慰。 于是风四娘走进去,要了间安静的小屋,她实在太需要睡 一觉。 窗外恰巧有一树浓阴,挡住了日光。 风四娘躺在床上,看着窗上树叶的影子,心里空空洞洞 的,仿佛有很多事要想,却已连一件都想不起来。 风很轻,轻轻地吹着窗户。 这地方实在很静。 她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朦朦胧胧地有了睡意,几乎已睡 着。 怎奈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隔墙有个人在 哭。 哭声很悲哀,也很低,可是风四娘却听得很清楚。 这里的墙大薄,又太安静。 风四娘翻了个身,想再继续睡,哭声却越听越清楚了。 是女人在哭。 她心里究竟有什么心事?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地躲在这 里哭泣? 风四娘本不想去管别人闲事的,她自己的烦恼已够多。 也许就因为她的烦恼已大多,所以发现了别人的悲伤,她 自己仿佛同样会难受。 她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套上鞋子,俏悄地走出去。 浓阴满院,隔壁的门关着。 她又迟疑了半晌,哭声还没有停,她才走过去,轻轻敲门。 又过了半响,门里才有人轻轻地问!“什么人?” 这声音听来竟很熟。 风四娘的心跳忽然又加快了,用力撞开了门,立刻忍不住 失声而呼!“是你1” 这个偷偷地躲在屋里哭泣的女人,赫然竟是沈壁君。 桌上有酒。 沈壁君仿佛也醉了。 有些人醉了爱笑,不停地笑,有些人醉了爱哭,不停地 看见了风四娘,沈壁君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哭得更伤 心。 风四娘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她也是个女人,她知道女人要哭时,是谁也劝不住的。 你著一定要劝她,她就一定会哭得更厉害。 “哭”有时就像喝酒。 一个人可以哭,一个人也可以喝酒。 可是你喝酒的时候,假如另外还有个人一直站在旁边冷 冷地看着,你就会喝不下去了。 哭也一样。 沈壁君忽然跳起来,用一双已哭红了的眼睛瞪着风四娘: “你来干什么?” “我正想问你,你来干什么?”风四娘悠然坐下来:“你怎么 会到这里来的?” “我为什么不能来?” 沈壁君不但很悲伤,火气好像也很大。 平时她本不会说出这种顶撞别人的话。 风四娘却笑了笑:“你当然能来,可是你本来不是已回去 了吗?” “回到哪里去了?” “白马山庄。” “白马山庄不是我的家。”沈壁君的眼泪仿佛又将流下。 “昨天晚上我曾到白马山庄去过,那时候你在不在?” “在。” “那么你为什么又一个人跑出来?” “我高兴!”沈壁君又在用力咬着嘴唇:“我高兴出来就出 来。” “可惜你看来一点也不高兴。”风四娘一点也不肯放松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跑出来的?” 沈壁君不再回答。 桌上有酒,她忽然抓起酒壶,往嘴里倒。 她想醉,醉了就可以忘记一些她本不愿想起的事,也可以 拒绝回答一些她不愿回答的话。 只可惜壶已快空了,只剩下几滴酒,就像是泪一样,一滴 滴落下。 酒是苦的,又酸又苦,也像是泪一样,只不过酒总有滴干 的时候。 泪呢? “砰”的,酒壶落下,粉碎。 她的人却比酒壶更破碎,因为她不但心已碎了,梦也已碎 了。 她这一生的生命,剩下来的已只不过是一个破碎的躯壳。 风四娘看着她。 ——命运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残酷? ——现在她已变成了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折磨她? 凤四娘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无论你是为什么,你都 不该再跑出来的。” 沈壁君茫然凝视着地上的碎片,美丽的眼睛里也变得空 无一物:“我不该?” 风四娘道:“嗯。” 沈壁君突又冷笑,道:“可是昨天晚上,你还逼着我,一定 要我走。” 风四娘叹道:“昨天晚上,也许是我错了。” 沈壁君道:“你也有错的时候?” 风四娘点点头道:“我错了,只因为我从来没有替你想 过。” 她想的只有一个人。 她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想要他快乐,想要他幸福。 为了他,她不惜牺牲一切。 可是别人呢? 别人为什么一定也要为他牺牲? 别人岂非也一样有权活下去? 风四娘黯然道:“你吃的苦已大多了,为他牺牲得也已够 多。”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权力逼着别人为“他”受 苦,把他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不幸上。 “现在你该为自己活几天,过一段幸福平静的日子,你跟 我不同,若是再这么样流浪下去,你这一生就真的要毁了。” 这可是她的真心话。 对这个美丽如花,命薄如纸的女人,她的确已有了种出自 真心的同情和怜惜。 但她却忘了,怜悯有时甚至比讥讽更尖锐,更容易伤人的 心。 沈壁君本已勉强控住的眼泪,忽然间又已落下面颊。 她用力握紧双手,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你要我怎么 样?” 风四娘道,“我要你回去。” 沈壁君道:“回去,回到哪里去?你明明知道我已没有家。” 风四娘道:“家是人建的,只要你还有人,就可以重新建立 一个家。” 沈壁君道:“人……我还有人?” 风四娘道:“你一直都有的。” 沈壁君道:“连城壁?” 风四娘点点头,苦笑道:“我一直看错他了,他并不是我猜 想的那个人,只要你愿意回到他身边去,他一定会好好地对 你,你们还是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家/ 沈壁君在听着,似已听得出神,就像是个孩子在听人说一 个美丽的神话。 风四娘道:“现在我已知道,那个秘密组织叫‘天宗’,宗主 是一个很矮小,还养着条小狗的人,并不是连城壁。”她叹息 着,又道:“所以我本不该要你离开他的,不管怎么样,他至少 没有欺骗你,你回到他身边,总比这么样在外面流浪好得多。” 沈壁君还在听着,还是听得很出神。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喜欢这么样在外面流浪的。 她是不是已被打动? 风四娘道:“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陪你回去,我甚至 可以去向他道歉。” 这也是她的真心活。 只要沈壁君真的能得到幸福,无论要他做什么,她都愿 意。 沈壁君却笑了,突然疯狂般大笑。 风四娘怔住。 她从未想到沈壁君会有这种反应,更没有想到沈壁君会 这么样笑。 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沈壁君的微笑突然又变成痛哭——不再是悄 悄流泪,也不再是轻轻哭泣,而是放声痛哭。 除了萧十一郎外,她也从未在别人面前这么样哭过· 她哭得就像是个受了惊骇的孩子。 这种哭甚至比刚寸的那种哭更不正常,像这么样哭下 去,一个人说不定真的会哭疯了。 风四娘忍不住冲过去,用力握住她的肩。 沈壁君还在哭。 风四娘咬了咬牙, 终于伸手,一掌掴在她脸上。 沈壁君突然“停顿”。 不但哭声停顿,呼吸、血脉、思想也全都停顿。 她整个人都已停顿,麻木,僵便,就像是突然变成了个木 偶。 风四娘的泪却已流了下来,黯然道:“这是为了什么?是 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 沈壁君没有动,一双空空洞洞的眼睛,仿佛在看着她,又 伤佛凝视着远方。 风四娘道:“我说错了什么,我……” 沈壁君突然道:“你没有惜,他的确不是夭宗的宗主,但我 却宁愿他是的。” 风四娘又怔住:“为什么?” 沈壁君道:“因为天宗的宗主,至少还是个人/ 风四娘道:“难道他不是人?” 沈壁君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道:“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人, 不管他是好是坏。总是个了不起的人,谁知道他只不过是个奴, 才。” 风四娘道:“奴才?谁的奴才?” 沈壁君道:“天孙的奴才?” 风四娘道:“天孙?” 沈壁君冷笑道:“逍遥侯是天之子,他的继承人当然是天 孙。” 风四娘道:“连城壁虽然不是天孙,却是天孙的奴才。”她 更吃惊,更意外,忍不住问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沈壁君道:“因为……因为我还是他的妻子,昨天晚上,我 还睡在他房里。” 这些话就像是鞭子。 她说出来时,就像是用鞭子在抽打着自己。 这种感觉已不仅是痛苦而已,也不仅是悲伤、失望……还 有种无法形容的屈辱。 风四娘了解这种感觉。 她没有再问,沈壁君却又接着说了下去:“他以为我睡着 了,他以为我已喝光了他给我的那碗药。’ “你知道那是迷药?” “我不知道,可是我连一口都没有喝。”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不想吃药,什么药 都不想吃。”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 · 他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个已对生命绝望,只想拼命 折磨自己的人,是绝不会吃药的。 世界上本就有很多事。看来仿佛是巧合,其实仿若仔细去 想一想,就会发觉那其中一定早已种下了“前因。” 你种下的是什么“因”,就一定会收到什么样“果”,——你 若明白这道理,以后播种时就该分外小心。 沈壁君道:“他想下到我已将那碗药偷偷地泼了出去。” 风四娘叹道:“他一定想不到的,因为你以前从来也没有 骗过他。” ——这也是”因”。 沈壁君道:“他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是醒着的。” 风四娘道:“但你却装作睡青了的样子。” 沈壁君道:“因为我不想跟他说话。” ——这又是“因”。 风四娘道:“他没有惊动你?” 沈壁君摇摇头,道:“他只是站在床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虽然不敢张开眼看他,却可以感觉到他的样子很奇怪。” 风四娘道,“奇怪?” 沈壁君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好像全身都在渐渐发 冷。” 风四娘诅,“然后呢?” 沈壁君道:“我看装虽然好像已睡着,其实心里却在想着 很多事……” 那时他想的并不是萧十一郎。 这两年来,萧十一郎几乎已占据了她全部生命,全部思 想。 但那时她在想的却是连城壁。 因为连城壁就在她床前,因为他和连城壁之间,也并不是 完全没有值得回忆的住事。 他毕竟是她第一个男人。 她想起了他们新婚的那一天,她也曾躺在床上装睡,他也 是这么样站在床头,看着她,一直都没有惊动她,还悄悄地替 她盖上了被。 那时她心里的紧张和羞涩,直到现在,她只要一想起来。 还是会心跳。 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他从来也没有惊扰过 她。 他始终是个温柔和体贴的大夫。 想到这里,她已几乎忍不住耍睁开眼,陪他一起渡过这漫 漫的长夜。 可是,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窗外响起了一阵很轻的弹 指声。 连城坠立刻走过去,推开窗户,压低声音道:“你来迟了, 炔进来。” 窗外的人带着笑道:“久别胜新婚,你不怕我进去惊扰了 你们。” 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沈壁君忽然全身冰冷。 这是花如玉的声音。 她听得出。 可是她却连做梦也想不到,花如玉居然会来找连城壁。 他们怎么会有来往的? 沈壁君勉强控制着自己,集中精神,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连城壁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已经想法子让她睡了。” 花如玉道:“她不会醒?” 连城壁道:“绝不会,我给她的药,至少可以让她睡六个时 辰。” 花如玉已穿自而入,吃吃地笑着,道:“你花了那么多心 血,才把她找回来,现在却让她睡觉,岂非辜负了春宵?” 连城壁淡淡道:“我并没有找她回来,是她自己要回来 的。” 花如王笑道:“难怪别人都说你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你不 但要她的人回来,还要她的心。” 连城壁也笑了笑,道:“我若只想要她的人回来,就不必费 那么多事了。” 听到了这些话,沈壁君不但全身都已冰冷,心也已沉了下 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团泥,别人要把她捏成什么样 子,她就被人捏成什么样。 花如玉又道,“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所以天孙想当面跟你 谈谈下一件事。” 连城壁道:“什么时候?” 花如玉道,“月圆的时候。” 连城壁道:“什么地方?” 花如玉道:“西湖,水月楼。” 连城壁道:“我一定准时去。” 花如玉道:“你最好明天一早就动身,跟我一起走,先到扫 花草堂去等着。” 连城壁道:“行。” 花如玉笑道:“你舍得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连城壁遭:“这次她既然已回来,就绝不会走的了。” 花如王道:“你有把握?” 连城壁淡淡道:“因为我知道她根本已没有别的地方可 去。” 花如玉吃吃地笑道:“你实在有两下子……” 这就是沈壁君昨夜听见的秘密。 直到现在,她的眼睛里还是充满了痛苦和悲伤。 风四娘了解她的心情。 无论谁发现自己被人欺骗出卖了时,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何况出卖她,欺骗她的,又是她本已决心要厮守终生的 人。 沈壁君流着泪道:“这次我本来的确已不想再离开他了, 我……我实在也已无处可去,可是,听了那些话之后,就算叫 我再多留一天,我也会发疯。” 风四娘道:“所以他一走,你也跟着跑出来了。” 沈壁君点点头。 她不但无处可去,甚至连一个亲人、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只有悄俏地躲在这种凄凉的小客栈里,悄悄地流泪。 苦酒%C 第四八章 摇船母女 杭州。 她们出了涌金门,过南屏晚钟,摇向三潭印月.到了西泠 桥时,已近黄昏了。 满猢秋水映着半天夕阳,一个头戴黑帽的渔翁,正在桥头 垂下了他的钓竿。 远处的画肪楼船上,隐约传来妙龄船娘的曼声清歌。 “看画舫尽入西泠,闻却半湖春色。” 白沙堤上野柳已枯,芳草没径,静悄悄地三里长堤,很少 有人行走。 “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面对着名湖秋色,虽然无酒,人已醉了。 风四娘也不禁曼声而吟:“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 相宜。” 沈壁君轻轻叹息,道:“这两句话虽然已俗,可是用来形容 西湖,却是再好也没有。” 风四娘道:“你以前来过?” 沈壁君点点头,美丽的眼睛又流露出一抹感伤。 ——以前她是不是和连城壁结伴而来的? 风四娘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 沈壁君摇摇头。 摇船的船家是母女两个人,女儿虽然蓬头粗服,却也不失 妩媚。 她忽然伸出手向前一指:“那里岂非就是水月楼。” 她指着的地方,正是湖心秋色最深处,波光夕阳,画舫深 歌。 风四娘道:“水月楼是条画肪?” 船娘道:“湖上最大的三条画舫,一条叫不系园,一条叫书 画舫,还有一条就是水月楼。” 风四娘道:“这条画舫有多大?” 船娘道:“大得很,船楼上至少可以同时摆三四桌酒席。”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者无限羡慕:“几时我若也能有那么一 条画舫,我也用不着再吃这种苦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很秀气的一双手,现在已结满了老 茧。 湖上的儿女,日子过得虽自在,却都是清贫而辛苦的。 沈壁君看着她,忽然间道:“你们平常一无可以赚多少银 子?” 船娘苦笑道:“我们哪里能天夭看得到银子,平常最多也 只不过能赚个几十文钱而已,只有到了春天……” 一提到春天,她的眼睛里就发出了光。 这三十里晴波一到春天,六桥花柳,株株相连,飞红柔绿, 铺岩霞锦,千百只游船,一式白纺遮阳,铜栏小桨,携着素心三 五,在六桥里外,燕子般穿来穿去。 春天才是她们欢愉的日子。 现在却已深秋。 沈壁君忽然笑了笑,道:“你想不想到城里去玩几天?除了 花钱外,还可以剩五两银子?” 黄昏。 船上已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风四娘和沈壁君呢? 她们莫非就在这条船上? 沈壁君是母亲。 ——母亲总是比较少有人注意的,我不愿让别人认出 我。 所以风四娘就只好做了她的女儿。 用白粉将头发扑成花白,再用一块青帕包起来,脸上添点 汕彩,画几条皱纹,眯着眼睛低下头,“你还认不认得出我?” 风四娘笑了:“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还会一点易容术。” 其实只要是会打扮的女人,就一定会一点易容术的。 易容本来不是种神奇的事,造成的结果,也绝没有传说中 那么神奇。 “现在我们最多只不过能在晚上暂则瞒过别人而已。” “月圆的时候,岂非就是晚上。” “所以白天我们最好少出来。” 风四娘笑道:“你难道没有听人说过,我一向是只夜猫 子。” ——今天是十三,后天晚上月亮就圆了。 一轮将圆未画的明月,正冉冉升起,照亮了满湖秋水。 月下的西湖,更美得令人心碎。 “你想那个叫天孙的人。后天晚上究竟会不会来?” “一定会来的,我只怕他来了,我们还是认不出他。” “只要他来,我们就一定会认得出。” “你有把握?” “现在我们至少已有了三条线索。” “哦?” “第一,我们已知道他是个很瘦小的人,而且总是带着条 小狗。” “第二,我们已知道他一定会到水月楼去。” “第三,我们也已知道连城壁一定会去找他。” “我们虽然不认得他,但我们却认得狗,认得水月楼,也认 得连城壁。” 风四娘的确充满了信心,因为她忘记了一点。 ——就算能找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秋月渐高,湖水渐寒。 风四娘坐在船舷畔,脱下了青布鞋,用一双如霸的白足, 轻轻地踢着水。 沈壁君正在看着她,看着她的脚,忽然道:“听说你一脚踢 死过祁连山的大盗半天云?” 风四娘道:“嗯。” 沈壁君道,“你就是用这双脚踢的?” 风四娘道,“我只有这一双脚。” 沈壁君也笑了。 她已有很久很久未曾笑过,面对着这大好湖山,她的心情 才总算开朗了些。 她微笑着道:“你这双脚看来实在不像踢死过人的样子。” 风四娘嫣然道:“我喜欢听别人说我的脚好看,你若是个 男人,我一定让你摸摸。” 沈壁君道:“只可惜我不是……” 她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一这是不是因为她又想起了萧 十一郎? ——只可惜你不是萧十一郎。 ——只可惜你也不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你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至今还是没有消 息? 月色更亮,她们的笑容都已黯淡。 湖上又传来了清歌:“第一湖山。 销魂南浦。 年年草绿裙腰。 湖寺西南,杏花村酒帘招。 东风醉,醉前朝。 岸渐移,柳映宫桥。” 歌声清妙,其中还带着银铃般的笑声,唱歌的人,想必是 个爱笑又爱娇的少女。 笑声和歌声,又是从湖心堤畔,那水月楼船上传来的。 船上灯火辉煌,鬓影衣香,仿佛有人正在大开筵席,作长 夜之饮。 这个人的豪兴倒不浅。 风四娘忽然笑道:“可惜我们这两天有事,否则我一定要 闯上船去,喝他几杯。” 沈壁君道:“你知道船上是什么人在请客?” 风四娘道:“不知道。” 沈壁君道,“你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也敢闯去喝酒?” 风四娘笑道:“不管他是惟,都一样会欢迎我的。” 沈壁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是个女人,男人在喝酒的时候,看见有 好看的女人来,总是欢迎得很的。” 沈壁君嫣然道:“你好像很有经验?” 风四娘笑道:“老实说,像这种事我实在已不知做过多少 次。” 沈壁君看着她,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看着她深深的酒涡。 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我不是男人,否则我一定要 你嫁给我。” 风四娘笑道:“你若是男人,我一定嫁给你。” 她们虽然又在笑,可是笑容中却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忧 伤。 她们又想起了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样叫人抛也抛不 开,放也放不下? 忽然间,堤岸上有人在呼唤,“船家,摇船过来。”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的运气倒不错,今天 刚改行,就有了生意,” 沈壁君道:“我们既然干了这一行,就不能把生意住外推。” 风四娘道:“有理。” 她跳起来,举起长篙一点,船已荡了出去。 沈壁君道:“你真的会摇船?” 风四娘道:“我本来就是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件件稀松。” 沈壁君忍不住笑道:“你有没有不会的事?” 风四娘道:“有一件。” 沈壁君逍:“什么事?” 风四娘道:“我从未也下会难为情。” 要坐船的一共有三个人。 风四娘带着喜悦,道:“若是把江湖人全都找来,排着队从 我面前走过去,每三个人中,我至少认得一个。” 她并不是吹牛。 这三个人中,他就认得一个。 一个眼睛很小,气派却很大的人,穿着长袍,摇着折扇,看 来又像是个书生。 他的外号的确叫书生。 要命书生。 他手里的折扇,却是件要命的武器。 江沏中能用折扇做武器的人并不多,这“要命书生”史秋 山也许就是其中最要命的一个。 能跟他做朋友的人,当然也不是等闲人物。 萧十一郎常常喜欢说:“江湖中的人风四娘至少认得一 半,还有一半认得她。” 可是这三个人却全都不认得她,就连史秋山都不认得,因 为夜色已深,她的样子又已变了,因为谁也想不到风四娘会在 西湖中做船娘。 “客官们要到哪里去。” “水月楼。”史秋山道:“你知不知道水月楼在哪里?” 风四娘松了口气,别的地方她不知道,水月楼她总是知道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