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萧十一郎喝了三碗,花如玉居然又笑道:来,我们再来 三碗,萧大侠请。” 萧十一郎瞪着他,忽然道:“我还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花如玉道:“好,我所。” 萧十朗道:“第一,我既不是大侠,也从来不做大侠,第 二,我若发现你对我说了一个字谎话我就把你这很大舌头割 下来,你明白了么?” 花如玉的舌头果然已大了,拼命地点头,道:“我明白了, 可是我还有点不明白。” 萧十一郎道:“什么事不明白?” 花如玉吃吃地道:“她既然是为连城壁来的,现在想必也 是为了连城壁走的,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反而找我来出气?” 一句话没说完,他的人己倒了下去。萧十一郎铁青着脸. 忽然将桌上的十来碗菜全都用那大红桌布包起来,道:“你既 然有心要请我,吃不完的我就带走了。” 花如玉没有反对,他的人已倒在地上,烂醉如泥, 萧十一郎仰面大笑了三声,居然真的提起包袱,拉着冰冰 扬长而去。 等他们去远了,晚风中忽然有一阵苍凉的悲歌远远传来。 后面的门帘里一个人却在轻轻叹息:“这样的恶客,倒还 真少见得很。” 门帘掀起,心心走了出来,忽然向地上的花如玉笑了笑, 道:“现在恶客已走了,你还不醒?” 花如玉居然真的立刻就醒了,从地上一跃而起,摇着头笑 道:“这个人好厉害.居然真要灌醉我。” 心心嫣然道:“只可惜你的洒量远比他想像中要好得多。” 花如玉大笑道:“我这个人却比他想像中要坏得多。” 心心道:“江湖中若再选十大恶人,你一定是其中之一。 花如玉道:“你呢?” 心心道:“我当然也跑不了的。” 花如玉道:“沈璧君是不是已走了?” 心心点头,道:“我已叫白老三带着她走了,也已将你的吩 咐告诉了白老三。” 花如玉道:“那个女疯子呢?” 心心道:“我怕男疯子到后面去找她,所以只好先请她到 床底下去休息休息。” 花如玉道:“现在你可以请她出来了。” 心心道:“然后再请她干什么?” 花如玉道:“然后再请她洗个澡,好好地替她打扮打扮。。 心心又笑了,道:“我也听说一个人要进棺材的时候,总是 要先打扮打扮的。” 花如玉道:“我还不想让她进棺材。’ 心心板起了脸,道:“为什么?” 花如玉遭“因为她还很值钱。。 心心道:“你难道想卖了她?” 花如玉道 “嗯。” 心心的眼睛亮了起来“卖给谁?’ 花如玉道:“据我所知有个老色鬼想她已想了很多年。” 心心道:“是什么样的老色鬼?” 花如玉微笑道:“当然是个有钱的老色鬼,而且也舍得花 钱的。” 心心看着他吃吃地笑道:“你真是个大恶人。” 花如玉淡淡道:“我本来就是的。” 心心笑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萧十一郎只怕连做梦都想 不到。” 萧十一郎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觉得脑袋里交空荡荡的,整个人都空空荡荡的.走在 路上就好像走在云堆里一样。 他坚持不肯坐车,他说这条路就像是刚被水洗过的,仲秋 的夜空也像是刚被水洗过的,能在这样的秋空下,这样的石板 路上走走,比坐八人抬的大轿还惬意。 所以他们坐来的马车,就只有先回去,所以冰冰也在旁边 陪着他走,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问:“你饿不饿?” 冰冰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摇着手里的包袱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这里 面有炖鸡、烧肉、水晶肠子、糖醋鱼、还有一整只八宝鸭子,你 若是饿了,随便你想吃什么这里面都有。” 冰冰看着他手里这个汤汁淋漓的包袱,想笑却笑不出。 她了解他现在的心情,她知道他现在也许连哭都哭不出。 萧十一郎忽然在路边坐了下来,看着星光灿烂的秋空,痴 痴地出了半天神,喃喃道:“我刚才应该弄他一坛酒出来的,在 这里喝酒真不错。” 冰冰在听着。 萧十一郎笑了笑,又道:“其实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酒 喝都不错。” 他笑得也不像是在笑,这种笑令别人看了只想哭。 — 她既然是为了连城壁而来,现在当然是找连城壁去。 他本来就是温良如玉的君子,他们本就是恩爱的夫 妻,她虽然一时糊涂,现在总算已想通了。 — 她终于已发现他本是值得自己依靠的人。 萧十一郎从包袱里抓出只炖鸡,看了看,用力摔了过去。 冰冰也坐了下来,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那 个人说的话,你真相信?” 萧十一郎道:“我连一个字都不信。” 冰冰道:“既然不信,为什么要走?” 萧十一郎说道:“他难道要我陪着他躺在地上睡觉?” 冰冰道:“你为什么不到后面去找?” 萧十一郎道:“找也找不到的。” 冰冰道:“你还没有找,怎么知道找不到?” 萧十一郎道:“像他那种人,若是不愿让我见到她们,我怎 么找得到。” 冰冰道:“你看得出他是个很狡猾的人?”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想到了一个 冰冰道:“谁?” 萧十一郎道:“小公子,那个比毒蛇还毒一百倍的小公子。 只要一提小公子,他好像就忍不住要打冷战。 冰冰道:“那个人当然不是小公子。”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 “他是个男人。” 小公子却是个女人,是个看来就像是只小鸽子,其实却是 食尸鹰的女人。 直到现在沈璧君做噩梦的时候,还常常会梦见她,虽然 她已经死了,死在连城壁的袖剑下。 萧十一郎道:“那个男人长得虽然娘娘腔,却是个货真价 实的男人。” 冰冰道 “你能确定?” 萧十一郎道:“无论他是女扮男装也好,是男扮女装也好, 我有个法子,一试就能试出他究竟是男是女来。’ 冰冰道:“哦?” 萧十一郎笑道:“我这个法子也是独门秘方,次次见效,从 来也没有失灵过一沈。? 冰冰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法子?” 萧十一郎道:“摸他一下。” 冰冰的脸红了。 萧十一郎道:“刚才已乘你不注意的时候,摸了他一下。’ 冰冰红着脸道:“我看你一定也醉了。” 萧十一郎瞪眼道:“谁说我醉了,我现在简直清醒得像猫 头鹰一样。” 冰冰道:“你不醉的时候,没有这么坏的。” 萧十一郎瞪着她,忽然露出牙齿笑一笑,道:“你真的以为 我是个好人?” 冰冰轻轻地叹了口气,柔声道:“不管别人怎么样看你,只 有我知道,你是个……”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见一阵车轮马蹄声。 一辆黑漆大车从他们面前的道路上,急驰而过. 冰冰失声道:“这就是刚才那个人的马车。” 萧十一郎道:“哦?” 冰冰道:“三更半夜的,他们如此急着赶车,是去干什么 呢?” 萧十一郎道:“也许车上没有人。” 冰冰道:“有人。” 萧十一郎道:“你看见了?’ 冰冰道:我只要一看车轮后带起的沙尘,就知道车上是 不是有人了。” 萧十一郎苦笑道,“看来你的眼睛比大盗萧十一郎还厉害 些” 冰冰终于笑了笑,道:“至少比一个喝醉了的大盗萧十一 朗厉害些。” 萧十一郎道:“我们追上去看看好不好?看那小子究竟在 玩什么花样?” 但这时马车早已消失在黑暗中,连声音都已渐渐听不见。 萧十一郎跳起来,又坐下。 ——追上了又怎么样?看见了又怎么样? ——刚才在牡丹楼上,她岂非已明明拒绝了他 萧十一郎又从包袱里捞出个八宝鸭子,拼命似的吃了起 来。 吃,有时的确可以稳定一个人的情绪。 冰冰却在沉思着,缓缓道:“他一定没有看见我们,一定认 为我们早已坐车走了。” 萧十一郎的嘴里塞满了八宝鸭子。 他本来很喜欢吃八宝鸭子,但现在却觉得嘴里塞着的好 像全是木头一样。 冰冰道:“刚才赶车的那个车夫,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这种事她为什么也要注意? 冰冰又道:“车上虽然有人,但却好像只有一个人。。 萧十一郎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了“怎么会只有一个人?” 冰冰也在奇怪,忽然道:“我们再回连云栈去看看好不好?” 当然好。 她说出来的话,萧十一郎是从不会拒绝的。 灯光还未熄,人却已走了。 屋子是空的,厅里没有人,房里也没有人。非但没有人, 连行李都没有。 萧十一郎道:“他们已全都走了。” 冰冰道:“但车上却只有一个人。’ 萧十一郎道 “也许他们不是一路走的。” 冰冰道:“既然是一路来的.为什么不一路走?’ 萧十一郎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难道他们知道我们 又回来了,都藏到床底下去了。” 他忽然跳过去,用一只手就将那张紫檀木的木床掀了起来。 床下面当然是空的,除了灰尘外,哪里还有什么别的东 西,他只不过觉得力气没地方发泄而已。 但冰冰却看见了东西,一件跟灰尘颜色差不多的东西。 她过去捡了起来,才看出那只不过是根女人用的、已经很 陈旧的乌木簪。 无论谁也不会对这样一根乌木簪有兴趣的。 她正想再丢到床底下.萧十一郎却忽然一把抢了过去,只 看了一眼,脸色已变了。 —萧十一郎并不是个时常都会变色的人. 冰冰忍不住道:“你看见过这个乌木簪?’ 萧十一郎道:“嗯” 冰冰道 “在什么地方看见过?” 萧十一郎道,“在一个人的头发上。。 冰冰道:“在谁的头发上?沈姑娘?” 萧十一郎摇摇头,叹息着道,“你永远猜不出这个人是 谁的。。 冰冰眼珠子一转,道:“莫非是风四娘?” 萧十一郎又叹了口气,道:“你猜出来了。” 冰冰动容道:“那个连走路都要人扶的妇人,莫非就是风 四娘?” 萧十一郎好像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立刻跳了起来, 道:“一定就是她,她刚才一定还在这里。” 这根乌木簪虽然已很陈旧,但却一直是风四娘最珍惜的 东西。 因为这是萧十一郎送给他的。 “她的珍宝首饰,虽然也不知有多少,却一直都在用这根 乌水簪,若不是她己被人制住,连动都不能动,绝不会让它掉 在这里。” “这根乌木簪既然在床底下 她的人刚才莫非也在床底下? —定是刚才我们到来的时候,被人藏在床底下的.” “但床底下却只能藏一个人。” “车上也只有一个人。” “她们的人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恨恨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只要找到那小子,总 能问得出来的。” 冰冰道:“我们只要找到那辆马车,就能找到那个人了。” 萧十一郎道:“我们现在就去找。” 他终于摔下了手里的包袱,忽然发现一个人在门口看得 怔住。 牛掌柜刚走进来,正看着满地的鱼肉发怔,看得眼睛都 直了。 萧十一郎只好朝他笑了笑,道:“我们都是很节俭的人,吃 不完的菜,我们总是带着走的。” 牛掌柜也勉强笑了笑。 他本是带着伙计来收拾屋子,检点东西的,却想不到莫名 其妙走了几个,又回来了两个。 萧十一郎也实在不愿再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拉着冰冰就走。 牛掌柜忽然道:“两位是不是要把地上这些菜再包起来. 送到对面去?” 萧十一郎的脚步立刻停下,冰冰也回过了头:“对面?对面 是什么地方?” “两位难道不知道?两位姑娘已搬到对面的跨院去了?’ 萧十一郎的眼睛亮了起来 忽然拍了拍牛掌柜的肩,笑 道:“你是个好人,我喜欢你,这些莱我都送给你带回去宵夜 了,你千万别客气。” 牛掌柜看着地上一大堆烂泥般的莱,发了半天怔,满脸都 是哭笑不得的表情,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人巳不见了。 一个伙计刚进来,准备收始屋子,牛掌桓忽然也拍了拍他 的肩道:“这些莱都送给你带回去宵夜,你千万别客气。” 第三五章割鹿刀 西面的跨院里却没有点灯。 没有灯,有人? 一株捂桐,孤零零地伫立在月光下,窗纸上零零落落地有 几片梧桐的影子。 窗子是关着的,门也关着。 冰冰拉住了萧十一朗的手,悄悄道:“屋里这么黑,可能有 埋伏” 萧十一郎点点头。 冰冰道:“我们绝不能就这样冲进去。” 这次萧十一郎却没有听她的话,突然甩脱了她的手,冲过 去,一举打开了门。 黑暗中突然有个人冲冷道:“站在那里莫要动否则我就宰 了她。” 萧十一郎居然笑了笑,道:“你敢杀了她?难道你也想死?” 越危险的时候,他反而往往会笑,因为,他知道笑不但能 使自己情绪稳定,也能使对方摸不清他的虚实. 黑暗中的人果然沉默了下来,他的笑果然给了达人一种 说不出的压力。 可是他也没有再往前走,他并不想看着这人出手。 忽然间,灯光亮了。 一个人手里掌着灯,灯光就照在她验上。 一张甜笑而俏皮的脸,漆黑的头发,梳着根乌油油的大辫 子,笑起来就像是春天的花朵。 风四娘就坐在她的身边,打扮得就像是个新娘子一样,但 却木头人般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心心本来是想带她走的,只可惜以不能解开她的穴道,也 没法于背起她。 纵然能抱着她,也一定会被追上。 所以风四娘终于看见了萧十一郎,萧十一朗也终于看见 了风四娘。 风四娘并没有老,看来甚至比两年前还年轻了些。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此刻正在看着萧十一郎,眼睛带着 种谁也说不出有多么复杂的表情.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是 感动还是埋怨? 萧十一郎还在微笑着,看着她,喃喃道:“这个人为什么越 来越年轻了?难道她其是女妖怪”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又变成了以前的那个萧十一郎了。 他身上这套干净笔挺、最少值八十两银子—套的衣服,现 在又好像刚在泥里打过滚出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懒洋洋的、 好像天塌下也不在乎的微笑。 风四娘全身的血似已忽然沸腾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冲过 去,扑在他怀里,又恨不得用力咬他一口,再给他个大耳光。 她每次看见他的时候心里都有这种感觉,这究竟是爱?还 是恨?她自己水远也分不清。 心心的一双大眼睛,也盯在萧十一郎脸上,忽然叹了一口 气,道:萧十—郎真不愧是萧十一郎,难怪有这么多人爱他 又有这么多人恨他。” 萧十一郎刚才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似已将她这个人从 头到脚都看清楚了。 心心又叹道:“他的这双眼睛果然其要命,要看人的时候, 就好像人家身上没穿衣服一样。” 萧十一郎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是个孩子,否 则……” 心心故意挺起了胸,用眼角瞟着他,道:“否则你想怎么 样?”’ 萧十一郎忽然沉下了脸,冷冷道:“否则你现在早已死了 三次。” 心心脸色变了变,又笑道:“只可惜你还没有走过来,风四 娘也死了三次。” 萧十一郎冷笑道:“你也敢杀人?” 心心道,“我不敢。”她又笑了笑,接着道:“我也不敢吃肉, 我怕胖,可是我每天都吃肉。” 萧十一郎道:“你杀过人?” 心心道:“杀的不多,到现在为止,一共还不到八十个。” 萧十一郎居然也笑了笑,道:“我喜欢杀过人的人。” 心觉得奇怪了:“你喜欢?” 萧十一郎道:“只有杀过人的人,才知道被人杀是件很苦 的事。” 心心承认:“的确很苦,有些人临死的时候,连裤裆都会湿 的。”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当然不想要我杀死你。” 心心笑道:“无论谁想杀我,我都会难受的,你也不例外。” 萧十一郎道:“所以我们不妨谈个交易” 心心道,“什么交易?” 萧十一郎道:“你现在若要走,我也绝不拦你,你说不定可 以太太平平地活到八十岁了。” 心心道:“这交易好像很公道。” 萧十一郎道:“公道极了。” 心心道:“可是我也想跟你谈个交易。” 萧十一郎道:“哦!” 心心道:“你现在若要走,我也绝不拦你,风四娘说不定就 可以太太平乎地活到八十岁了。 萧十一郎大笑,道:“这交易好像也很公道。” 心心道:“公道极了。” 萧十一郎大笑着,好像还想再说什么,可是他的笑声却又 突然停顿。 就在他笑声停顿的达一瞬间,窗外已有个人缓缓道:“无 论你们谈什么交易,我都抽三成。” 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因为他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无论多轻,别人都一定会注 意听的。 只有那些对自己的力量毫无自信的人,说话才会大声穷 hou,生怕别人听不见。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又遇到了很难对付的 人。 这个人看起来却并不伤很难对付的样子。 他看来并不太老,也并不太年轻,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太华 丽,也并不太寒酸,身材并不太胖,也并不太瘦,说话很温柔, 态度也很和气。 他正是那种你无论在任何城市中,都随时可能看见的一 个普通人。 一个很普通的生意人,有了一点点地位,也有了—点点 钱,有个很贤慧的妻子,有三四个孩子,也许还有一两个婢妾, 很可能是家小店铺助老板,也很可能是家大商号的掌柜。 他看来甚至比牡丹楼的吕掌柜以及这客栈的牛掌柜更像 是个掌柜的。 他唯一不像生意人的地方,就是他走进这屋子来的地方。 开始说话的时候,他还在后面的一扇窗户外,但是这句话 刚完,他整个人已从前面的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得并不快,却也不慢,恰好走到萧十一郎身旁时,就 停了下来。 他微笑着抱了抱拳,道:“我姓王,王万成。” 王万成,这也正是那种你随时都会听到、也随时都会忘记 的普通名字。 萧十一郎并没有说“久仰”,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江湖中 有这么样一个人。 王万成微笑着,又道:“各位想必都没有听说过江湖中有 我这么样一个人。” 萧十一郎承认。 王万成道:“但我却已久仰各位了。” 萧十一朗道:“哦。” 王万成道:“各位都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人物,尤其是风 四娘和萧十一郎。” 心心忽然道:“你既然知道他就是萧十一郎,他跟我谈交 易,你还敢抽三成?” 王万成微笑道:“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里说交易,我也抽 三成。”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态度还是很和气,但这句话却已不 像是生意人说的了。 心心眨着眼,道:“这是你的地盘?” 王万成道:“不是。” 心心道:“既然不是你的地盘,我们谈交易,你为什么要抽 三成?” 王万成道:“不为什么,我就是要的三成。” 心心笑了,道:“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很讲理的人,谁知道你 简直比强盗还横。” 王万成道:“我不是强盗,强盗十成全要,我只抽三成。” 心心道:“你知道我们谈的交易是什么?” 王万成点点头,道:“是风四娘。” 心心道:“这种交易你也能油三成?” 王万成道:“我只要她—条大腿,半边胸脯,一双眼睛。” 心心笑道:“你把也当做什么了?一只鸡?” 王万成道:“若是一只鸡,我就要脖子,不要眼睛,鸡眼睛 吃不得。。 心心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好,我让你抽好了。” 王万成道:“我抽的本不多。” 心心道:“却不知你要地左腿,还是右腿?” 王万成道:“左右部行。” 心心道:“左腿的肉紧些,你若要左腿,我还可以奉送一双 耳朵给你。” 王万成道:“多谢。” 心心道:“你有没有刀?” 王万成道:“没有。” 心心道:“萧十一郎有,你为什么不借他的刀一用?” 王万成居然真的向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用过就还 你。” 萧十一郎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这时才 淡淡道:“无论谁要借我这把刀,都得要有抵押的。” 王万成道:“你要什么抵押?” 萧十一郎道;“我只要你一双手,半个脑袋。” 王万成声色不动,微笑道:“那也得用刀才割得下来.。 萧十一郎道:“我有刀。” 王万成道:“你为什么不来割?” 落十一郎道:“好。” 他的手已经握着刀柄. 就在这时,那牛掌柜忽然冲了进来,大声道;“这里是客 栈,大爷们若要割人的脑袋,千万要换个地方。若是在这里杀 了人,这地方还有谁敢来住?” 他冲过来,挡在萧十一郎面前,打恭作揖,差点就跪了下 去:“求求大爷,你千万做做好事,千万不要在这里动刀。”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脖子后的衣领里已射出了三枚“低 头紧背花装弩”,左右衣袖里,也各射出了二根袖箭,手腕接着 一翻,左手三枝金钱镖,右手三块飞蝗石。 三五一十五件暗器,突然间已同时发出,击向萧十一郎上 下十五处要穴。 两人距离还不到三尺,暗器的出手又狠又快,无论谁想避 开这十五件暗器都难如登天。 所以,萧十一郎根本没有的避——也根本用不着闪避。 刀光一闪,三根花装弩,三枚金钱镖,三块飞蝗石,六根袖 箭,竟都被他一刀削成了两半,雨点般落下。 刀光再一闪,已到了牛掌柜的咽喉。 牛掌柜的脸色已发绿。 只听—个人冷冷道:“我这把刀虽比不上割鹿刀,但要割 掉一个人的脑袋,倒也很容易。” 这是吕掌柜的声音,牡丹楼的吕掌柜。 他的手里也有柄刀,刀已架在冰冰的咽喉上。 冰冰他人似已结成冰,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再看那王万成,已经到了风四娘身后,微笑着道:“有些人 不用刀也一样能够杀人的,我杀人就一向不用刀。” 萧十一郎的人似也结成了冰。 心心看着他,轻经地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次你已输定 萧十一郎道,“你呢?” 心心道;“我也输了,而且输得很服气。” 萧十一即道:“哦?” 心心叹道:“我已来了四五天,竟一直都没有看出这两位 掌拒的全是高手,所以我输得口服心服,根本无话可说。” 王万成道:“现在的赢家是我们,只有赢家才有资格说 话。” 萧十一郎道:“我在听。” 王万成道:“你想不想她们活着?” 萧十一郎道:“想。” 王万成道:“那么你先放了牛掌柜。” 萧十一部道:“行。” 一个字说出,他的刀已入鞘。 王万成道:“还有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刀在。” 王万成道:“交给他带过来。’ 萧十一郎道;“行。” 他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就解下了他的刀。 割鹿刀。 牛掌柜接过了刀,眼睛立刻亮了。 就是这柄刀,曾经今天下英雄共逐,刀上也不知染了多少 英雄的血。 就是这柄刀,在江湖中也不知造成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 事。 现在这柄刀竟已到了他手里。 他紧紧握刀,全身都已因兴奋而发抖,他几乎不能相信是 真的。 心心眼睛里也不禁露出羡慕之色,轻轻叹息,道;“若有人 肯为我而舍弃割鹿刀,我就算要为他死,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王万成微笑着道:“想不到萧十一郎竟是个如此多情多义 的人。” 他的眼睛也盯在刀上。 牛掌柜迟疑着,终于捧着刀,走了过去。 萧十一郎突然道:“等一等。” 牛掌柜没有等,他的身子已蹿起,但就在这时,一只手突 然伸过来,在他肘上轻轻一托。 他的人竟不由自主,凌空翻了个身,落下来时,手里的刀 巳不见了。 刀又到了萧十一郎手里。 他随随便便地就将这柄刀送了出去,随随便便地又将这 柄刀要了回来,竟好像将这种事当做了儿戏一样。 王万成皱眉道:“你舍不得了?”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刀本不是我的,我为何舍不得?” 王万成道:“既然舍得,为何又夺回去?” 萧十—郎淡淡道:“我能送出去,就能夺回来,能夺回来. 也能再送出去。” 王万成道:“很好。”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我想先问清楚—件事。” 王万成道:“你问。” 萧十一郎道:“据说近年来江湖中出了个很可怕的人,叫 轩辕三成。” 王万成也在听着。 萧十一郎道:“无论黑白两道的交易,只要被他知道,他都 要袖三成,若有人不肯答应,不出三日,就尸骨无存。” 王万成叹道:“好厉害的人。” 萧十一即道:“据说这人不但武功高绝,而且行踪诡秘,能 见到他真面目的人并不多。” 王万成道:“难道你想见见他?” 萧十一郎道:“据说他很喜欢姑苏这地方,每当春秋佳日, 他总会到这里来住一阵子。” 王万成道:“所以你也来了。” 萧十一郎道:“我想来跟他谈个交易。。 王万成道:“什么交易?” 萧十一郎道:“江湖中每天也不知有多少交易,若是每笔 交易都能抽三成,只抽一天,就已可终生吃喝不尽,何况他已 抽了两年。” 王万成道:“所以你也想来抽他三成?” 萧十一郎道:“抽他七成。” 王万成道:“七成?” 萧十一郎道:“他既然只要三成,我就让他留三成。” 王万成道;“他肯答应?” 萧十一郎道:“他若不肯答应,不出三日,我也叫他尸骨无 存。” 王万成笑了,道:“幸好我不是轩辕三成,我是王万成。” 萧十一郎道:“但你却一定是他手下的人。” 王万成道:“哦?” 萧十一郎道:“你岂非也只抽三成?” 王万成终于叹了口气,道:“看来无论什么事都很难瞒得 过你。” 萧十一郎道:“的确很难。” 王万成道,“你想要我带你去找他?” 萧十一郎点点头。 王万成道:“你想我会答应吗?” 萧十一郎道:“你若不答应,现在我就要你尸骨无存。” 王万成又笑了笑:“你不怕我先杀了她们?” 萧十一郎道:“不伯。” 王万成沉下了脸,道:“先割下这位冰冰姑娘一只耳朵来, 让他看看。” 吕掌柜微笑道:“这柄刀虽然不如割鹿刀,要割人耳朵,倒 也方便得很。” 他的刀锋一转,竟真的向冰冰左耳削了下去。 冰冰—直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只任人宰割 的小鸽子。 仅就在这时,她脚步忽然轻轻一滑,左手在吕掌柜肘上轻 轻一托。 吕掌柜竟也不由自主,凌空翻了个身,手里的刀竟已到了 冰冰手里。 只见刀光一闪,左耳忽然一片冰冷。 等他落下来时,冰冰竟又将刀塞回他手里,刀尖上游然挑 着只鲜血淋清的耳朵。 不是冰冰的耳朵,是他自己的耳朵。 冰冰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好像是只只能任人宰割 的小鸽子。 但吕掌校已知道她不是只鸽子了。 无论谁的耳朵被人割了下来,都绝不会再将那个人当做 鸽子的。 他看着刀尖上的耳朵,再看了看从耳朵上滴落下来的血 ——滴在他衣服上的血。 而后他才觉得一阵剧痛,就像是一根尖针般,从他左耳直 刺入脑里。 他突然晕了过去。 牛掌柜的脸色又开始发绿. 一个人在真正恐惧的时候,脸色并不是发青,而是发绿。 一种很奇怪的惨绿色,若没有亲眼看见过的人,很难想像 那是种什么样的颜色。 心心的脸色也有点变了,叹息着道:“看不出这位弱不禁 风的姑娘,居然也是位身怀绝技的高手,看来我这双眼睛简直 该挖出来才对。” 冰冰看着她,柔声道:“你真的想挖出来?” 心心立刻摇头,“假的。” 冰冰道:“我不喜欢听人说假话。” 心心一句话都不再说,忽然扭过头,像只中了箭的兔子 般,蹿了出去。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女人对付女人,通常都比 男人有效得多. 王万成也叹了口气,道:“我一向以为风四娘已是江湖中 最凶的女人,想不到还有你。” 冰冰道:“你还想不想要人割我的耳朵?” 王万成道:“不想。” 冰冰道;“你肯带我们去找轩辕三成?” 王万成道:“我不肯。” 冰冰道:“你想怎么样?” 王万成道:“我还有最后一注,想跟你们再赌一赌。” 冰冰道;“你的赌注是什么?” 王万成道;“风四娘。”他笑了笑,又道:“我杀了风四娘,你 当然不会伤心,可是萧十一郎……你总该知道萧十一即是个 多情的人。” 冰冰不能否认。 萧十一郎道:“你若杀了风四娘,你也得死。” 王万成道:“所以我并不想杀她,只想用她来跟你赌一 赌。” 萧十一郎道;“赌什么?” 王万成道:“赌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怎么赌?” 王万成道:“你既然能在三招中击败伯仲双侠,当然也能 在三招中击败我的,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己。” 自己说自己是个无名小卒的人,想必就一定有两下子。 萧十一郎明白这道理,可是他现在似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王万成道:“我若胜了,我就带着风四娘同你的割鹿刀一 起走。” 萧十一郎谊:“你若败了呢?” 王万成道:“我就先放了风四娘,再带你去见轩辕三成。” 萧十一郎道:“你说的话算数?” 王万成叹道:“我若已被你击倒,说的话又怎么能不算 数?”他微笑着,又道:“我当然也相信你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萧十一即道:“三招?” 王万成道:“刀还在你手里,你还可以用刀。” 萧十一郎道:“你用什么?” 王万成叹道:“世上还有什么兵器能比得上割鹿刀?我又 何必再用兵器?” 萧十一郎道:“好,一言为定。” 王万成道:“一言为定。” 突听一个人叹息着道:“萧十一郎,这次你才是真的输定 了。” 说话的人是花如玉。 他背负着双手,叹息着走了进来,也不知是真的在为萧十 一郎惋惜,还是在幸灾乐涡。 不管是哪种原因,看他的神色,竟似真的算准萧十一郎已 输定了。 冰冰忍不住问道:“你凭什么说他已输定了?” 花如玉道:“只为一点。” 冰冰道:“哪一点?” 花如玉道:“近年来江湖中又出了四五个很难对付的人, 轩辕三成就是其中之一。” 冰冰道:“我知道。”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人就是轩较三成?” 这个人就是王万成,王万成就是轩辕三成。 冰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花如玉道,“只可惜他看来并不像是个那么可怕的人。” 冰冰道;“就因为他看来一点也不像,所以他才一定是轩 辕三成。” 花如玉抚掌笑道:“有道理。”他忽然又问道:“你知不知道 我刚才到什么地方去了?” 冰冰不知道。 花如玉道:“我刚才就是找他去了。” 冰冰道:“找轩辕三成?” 花如玉点点头,道:“他约我去的,因为他要跟我谈个交 易。” 冰冰道:“什么交易?” 花如玉道:“他要我将风四娘卖给他。” 冰冰道:“他约你去谈过交易,他自己却到这里来了,等你 回来时,风四娘已到了他手里,说不定连你那位姑娘都已到了 他手里, 第三六章久别重逢 秋夜,夜深。 风吹着梧桐,梧桐似也在叹息。 萧十一郎就站在梧桐下等着,轩辕三成终于慢慢地走了 出来。 这个非常平凡的人,在别人眼中看来,忽然间似已变成了 个非常不平凡的人。 因为他就是轩辕三成。 他先搬了张椅子出来,牛掌柜就扶着风四娘坐在椅子上。 风四娘眼睛里又充满了忧郁和关心。 她也曾恨过萧十一郎,她恨萧十一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子,恨他为什么会对冰冰如此温顺?为什么会对沈壁君如此无 情? 但只要萧十一郎有了危险,她立刻就会变得比谁都忧郁 关心。 花如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十一郎.大声叹息着,道: “萧十一郎呵萧十一郎!你这一战若是输了,风四娘会恨你一 辈子,所以你是千万输不得的,只可惜你又偏偏输定了。” 星光照在轩辕三成脸上。 这张庸俗而平凡的脸上,也仿佛忽然变得很不平凡了。 尤其是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镇定得就像是远山上的岩瓦 萧十一郎看着他,谊:“是你先出手?还是我?” 轩辕三成道:“你。” 萧十一郎道:“我若不出手,你就等着?” 轩辕三成道:“我不想再重蹈欧阳兄弟的覆辙。” 萧十一郎谊:“你的确比他们沉得住气。” 轩辕三成道:“我本来还想用你对付他们的法子,说些话 让你心乱的。”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说?” 轩辕三成笑了笑,道:“因为我要说的,花如玉都已替我说 了。”他微笑着又道:“你当然也明白,他并不是真的关心你,他 希望你的心乱,希望我赢。” 花如玉大笑,道:“我为什么希望你赢?” 轩辕三成道:“因为对付我比对付萧十一郎容易,我若赢 了,你还有机会将风四娘和割鹿刀夺走,只可惜……” 花如玉道:“只可惜什么?” 轩辕三成道:“只可惜萧十一郎现在看来并不像心已乱了 的样子,所以你最好快走。” 花如玉道:“为什么?” 轩辕三成道:“因为他若赢了,你只怕休想活着走出这院 子。” 花如玉道:“他赢不了的。” 轩辕三成道:“那倒未必。” 花如玉道:“你没有把握?” 轩辕三成道:“有,只有三成。” 花如玉吃惊地看着他,忽然大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 了,你……”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就在这时,本要等着萧十一郎先 出于的轩辕三成,竟已突然出手。 花如玉明白了什么? 明明知道一定要以静制动,才能避开萧十一郎三招的轩 辕三成,为什么忽然又抢先出手? 轩辕三成本是个很温和平凡的人,但他这出手一击,却势 如雷雷,猛不可挡,而且招式奇诡,变化莫测,一出手就已攻出 了四招。 但他却忘记了一件事。 攻势凌厉的招式,防守就难免疏忽,招式的变化越奇诡繁 复,就越难避免疏忽,招式的变化越奇诡繁复,就越难免露出 空门破绽。 何况他用的只是一双空手,萧十一郎手里却有柄吹毛断 发,无坚不摧的割鹿刀。 只有一刀,只有一招。 轩辕三成手扶着肩,肩倚着墙,喘息着道:“好,好快的 刀。” 刀已入鞘。 萧十一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也带着种惊讶 之色。 轩辕三成苦笑道:“这一战我已输了,风四娘你好走吧。” 花如玉的脸色看来竟比这刚战败负伤的人更苍白,突又 大声道:“你是故意输给他,我早已明白了,你骗不过我。” 轩核三成道:“我为什么要故意输给他?难道我有毛病?” 花如玉道;“因为你想要萧十一郎来对付我,因为你怕我 对付你。” 轩辕三成道:“哦?” 花如玉道:“刚才你故意说那些话,去长萧十一郎的威风, 故意抢先出手,为的就是要故意输给他,因为你知道他若输 了,你反而会有麻烦上身。” 轩辕三成道:“难道我不想要风四娘?不想要割鹿刀?” 花如玉道:“你当然想要,但是你也知道,要了这两样东西 之后,我们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何况,风四娘本就不是你的,你 这一战虽然输了,却连一点损失也没有。” 轩辕三成忽然笑了笑,道:“不管怎样,我现在反正已输 了。” 这一点实在没有人能否认。 轩辕三成道;“我已将风四娘交了出来,也已让你们见着 了轩辕三成。”他看着萧十一郎,微笑着接道:“我说过的话都 一定算数的。” 萧十一郎也只有承认。 轩辕三成道;“现在我既已认输了,又受了伤。你当然绝 不会再难为我,就算你还有什么事要找找,也只好等我伤愈之 后再说,我相信你绝不是个言而无信、会乘人之危的人。” 他长长地吐出口气,微笑着道:“所以现在你们已可扶我 回去养伤了。” 你们就是牛掌柜和吕掌柜。 吕掌柜当然已醒了过来,所以他们就扶着轩辕三成回去 养伤了。 花如玉只有看着他扬长而去。 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萧十一郎绝不会让他走的。 萧十一郎一双发亮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花如玉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好厉害的轩辕三成,今 日你放走了他,总有一天要后悔的。” 一个人战败之后,居然能令战胜他的人觉得后悔,这种人 世上的确不多。 花如玉道;“我也看过他对付别人的手段。” 萧十一郎道:“哎。” 花如玉道:“他喜欢精美的瓷器,有—次宝庆的胡三爷在 无意中找到了一只‘雨过天晴’胆瓶,是柴窑的精品,他要胡三 爷让给他,胡二爷不肯,死也不肯。” 萧十一郎道:“所以胡三爷就死了。” 花如玉点点头,叹道:“胡三爷本是他的朋友,可是他为了 这只胆瓶,竟将胡三爷的满门大小五十七口,全都杀得干干净 净,而且都烧成了灰,他杀人不但一向斩草除根,而且连一根 骨头都不留下来。” 萧十一朗道:“我也听人说过,轩辕杀人,尸骨无存。” 花如玉道:“除了精美的瓷器外,他还多欢有风韵的女 人。”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据我所知,风四娘就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女 人。” 萧十一郎道:“看来他的鉴赏力倒不差。” 花如玉道:“他想要的东西,不择一切手段,都要得到的。”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他想要风四娘。”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所以他迟早还是会来找你,你今日放过了他, 等到那一天,他却绝不会放过你.”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我若是你,我就一定会杀了他。” 萧十一郎突然冷冷道;“你若是我,是不是也一定会杀了 花如玉?” 花如玉居然能不动声色,微笑道:“你不该杀花如玉。”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风四娘是你的好朋友,你总不该让你的 好朋友做寡妇的。” 萧十—郎道:“我若杀了你,她就会做寡妇?” 他不懂。 花如玉又笑了笑,悠然道:“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她已嫁给 了我?” 萧十一郎冷笑道:“世上的男人还没有死光,她为什么要 嫁给个不男不女的人?” 他不信。 花如玉还是面不改色地微笑设:“我知道你不信,但这件 事却半点也不假。” 萧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这门亲事,你不信可 以问她自己,她绝不会否认的。” 萧十一郎已开始相信。 像花如玉这样聪明的人,当然不会说这种随时都会被揭 穿的谎话. 但他还是要问清楚。 所以他解开了风四娘的穴道,现在当然已没有人阻止她: “你真的已嫁给了这个人?” 风四娘还是没有动,只是盯着他,眼睛里的忧郁和关切, 已变成了幽怨和愤怒。 ——我为了你不知受了多少苦罪,吃了多少苦,人像粽子 般塞在床下,又被人折磨成这样于,你却连问都不问,连一句 关怀的话都没有。 ——沈壁君为了你.更受尽折磨,现在连下落都不知道, 你也问都不问,也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没有。 ——我们两年不见,你第一句问我的,竟是这种废话。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你难道相信我会嫁给他? 风四娘咬着牙,勉强控制着自己,否则眼泪早已流下。 萧十一郎却又在问:“你难道真的已嫁给了这个人,为什 么要嫁给他?” 风四娘瞪着他,还是没有开口。 ——你若相信我,像我相信你一样,那么你就该想得到, 我就算嫁给了他,也一定是情不得已。 ——你本该同情我的遭遇,本该先替我出这口气。 ——可是你什么部不说,却还是要问这种废话。 风四娘忽然伸出手,重重地给了他一耳光。 萧十一郎征住。 他实在想不到两年不见,风四娘第一件对他做的事,就是 给他一耳光。 风四娘已跳起来,大声叫道:“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我高 兴嫁给谁,就嫁给谁,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根本管不着。” 萧十一郎又怔住了。 风四娘道:“我嫁给他,你难道不服气?你难道真的认为我 一辈子也嫁不出去?” 萧十一郎只有苦笑。 风四娘道:“花如玉,你告诉他,我们……” 她的声音突然停顿,这时她才发现花如玉早巳乘机溜了。 花如玉本就是个绝不会错过任何机会的人。 风四娘又跳起来,一把揪住萧十一郎的衣襟,道:“你…… 你……你怎么让他走了?” 萧十一郎道;“我没有让他走,是他自己走的。”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抓住他?为什么不杀了他?” 萧十一郎道:“杀了他?他是你的丈夫,你要我杀了他?” 风四娘怒道:“谁说他是我的丈夫7” 萧十一郎道:“你自己说的。” 风四娘叫起来,道:“我几时说的?” 游十一郎道:“刚才说的。” 风四娘道:“我只不过说,我高兴嫁给谁,就嫁给谁,只不 过问你,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并没有说他是我丈夫。” 萧十一郎道:“这两种说法难道还有什么分别?” 风四娘道;“当然有分别,而且分别很大。” 萧十一郎说不出话来,他实在分不出这其中的分别在哪 里。 幸好他早就明白一件事。 风四娘若说这其中有分别,就是有分别,风四娘若说太阳 是方的,太阳就是方的。 你若要跟她抬扛,简直就等于把自己的脑袋往杠子上撞。 风四娘瞪住他,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只不过闭住了嘴而已,并 没有不说话。” 风四娘说道:“闭着嘴和不说话难道也有什么分别?” 萧十一郎道:“当然有分别,而且分别很大。” 风四娘狠狠瞪着他,自己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除了真正生气的时候外,她并不是个绝对完全不讲理的 人。 她生气的时候也并不太多,只不过萧十一郎常常会碰上 而已。 萧十一郎也在看着她,忽又笑道:“我刚才说了句话,不知 道你听见了没有?” 风四娘道;“你说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说你非但一点也没有老,而且越来越年 轻,越来越漂亮了。” 风四娘忍不住笑道:“我没有听见,我只听见你说我是个 女妖怪。” 萧十一郎道:“我们两年不见,一见面你就给了我一个大 耳光,另外还加上一脚,我说了你五句好话,你一句也听不见, 只骂了你一句,就听得清清楚楚。”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风 四娘,风四娘,看来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风四娘忽然沉下了脸,道:“可是你却变了。” 萧十—郎道:“哦?” 风四娘道:“你本来虽然已是个混蛋,却还是不太混蛋的 混蛋。” 萧十一郎道:“现在呢?” 风四娘道:“现在你简直是混蛋加八级。” 她的火气又来了,大声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逼着谢天 石挖出眼珠子来?为什么又逼着欧阳兄弟挖出眼珠子来?” 萧十一郎叹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替他们抱不平的。” 风四娘道:“我当然要替他们不平,你自己也说过,男人长 眼睛,本就为了看漂亮女人,女人长得漂亮,本就是应该给人 看的。” 萧十一郎承认,他的确说过这句话。 风四娘用眼角横了冰冰一眼,冷笑道:“为什么她就偏偏 看不得?为什么别人多看她两眼,就得挖出自己的眼珠子来 呢?” 萧十一郎道:“那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风四娘道:“借口?” 萧十—郎说:“就算他们不看她,我还是要逼他们挖出自 己的眼珠子来。” 风四娘道:“哦?” 萧十一郎忽然表情也变得很严肃,道:“我要他们挖出眼 珠子来,已经是客气的了,其实我本该杀了他们的。”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当然有原因。” 风四娘道:“什么原因?” 萧十一郎道:“这原因说太话长,你若要听,最好先消消 气。” 风四娘又转着眼睛瞪了冰冰一眼,道:“我的气消不了。” 萧十一郎叹道,“其实你若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原因,你根 本就不会生气的。” 风四娘冷笑。 萧十一郎道:“你非但不会生气而且还一定会帮着我去挖 他们的眼珠子。” 风四娘道;“真的?” 萧十一郎道:“我几时骗过你?” 风四娘瞪着他,终于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话我本来还一 句都不会相信的,可是也不知为了什么.我一见到你,就句句 都相信了。”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说就该先消消气,再慢慢地听我 说。” 风四娘道:“我的气还是消不了。”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我饿得要命。” 萧十一郎道:“你想吃什么?” 风四娘的目光渐渐温柔,轻轻叹息着道:“牛肉面,当然是 牛肉面,除了牛肉面,我会想吃什么呢?” 无论大大小小的城镇里,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两个卖面的 摊子,是通宵都不休息的。 因为无论大小城镇里,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晚上睡不着觉 的夜猫子。 这些面摊子的老板,大多数都是些有点古怪,有点孤僻的 老人, 他们青春巳进去,壮志已消磨,也许还有些足以今他们晚 上睡不着的痛苦往事,所以他们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在深夜中 守着一盏昏灯卖他们的面,因为他们就算回去也是一样睡不 着的。 他们做出来的面既不会太好吃,也不会太难吃。 他们对客人绝不会太客气,但你就算吃完了面没钱付帐, 他们也不会太难为你。 因为他们卖面并不是完全为了赚钱,也为的是在消磨这 孤独的长夜。 这面摊子也不例外,卖面的是个独眼的跛足老人,他卖的 卤菜也跟他的人一样,又冷又干又硬。 但面却是热的,摆到桌上来时,还在热腾腾地冒着气。 风四娘看着桌上的这碗面,看着正在替她斟酒的萧十一 郎,心里就不由自主升出种温暖之意,就好像从面碗里冒出来 的热气一样。 可是萧十一郎身旁还有个人,冰冰,她看来是那么温柔, 那么美丽,又那么高贵。 可是风四娘一看见她,脸色就沉了下去,冷冷道:“这种地 方的东西,这位姑娘想必是吃不惯的。” 萧十一郎笑道:“她吃得惯。” 风四娘冷冷道:“你怎知道她吃得惯?你是她肚子里的蛔 虫?” 萧十一郎不敢开口了。 冰冰也垂着头,不敢出声,她当然也看得出这位风四娘对 她并没有什么好感。 幸好她还会笑,所以风四娘也没法子再说下去了。 三个人坐在一起,连一句话都不说,这是件很令人受不了 的事。 幸好酒已斟满。 两杯酒。 风四娘举杯一饮而尽,冷笑道:“这种酒,这位姑娘当然是 喝不惯的。” 萧十一郎陷笑道:“她不是喝不惯,她一向不喝酒。” 风四娘道:“当然不喝,这么高贵的大小姐,怎么能像我这 种野女人一样喝酒。” 冰冰什么话也没有说,自己倒了杯酒,嫣然道:“我本来是 不喝的,可是今天破例。” 风四娘道:“为什么要破例?” 冰冰道:“因为我早已听见过四姐你的大名了,我总是在 心里想,假如有一天,我能跟四姐这样的女中英雄坐在—起喝 酒,那又多么开心。” 她也将一杯酒喝了下去,而且喝得很快。 风四娘看着她,忽然间觉得她没有刚才那么可恨了—— 千穿万破,马屁不穿,这句话实在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但萧十一郎脸上却又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怜悯 又仿佛是悲伤。 三杯冷酒,半碗面下了肚之后,风四娘的心情又好了些。 她慢慢地嚼着一片猪耳朵,道:“现在我的气已消了,你为 什么还不说?” 萧十一郎却叹了口气,道:“千头万绪.你要我从哪里说 起?” 风四娘眼珠转了转,道;“当然是从那一战说起。” 萧十一郎道:“哪一战?” 风四娘道;“当然是你跟逍遥侯的那一战。” 那一战早已轰动武林,但却偏偏没有一个人能亲眼看见, 也没有人知道战局的结果。 古往今来,武林高手的决战,实在没有比这一战更奇怪、 更神秘的。 萧十一郎又干了两杯,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那天我本 来是准备死的,我知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是逍遥侯的对 手。” 风四娘道:“可是你现在还活着。” 萧十一郎道;“这实在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风四娘道;“逍遥侯呢?” 萧十一郎道:“他已死了!” 风四娘的眼睛里发出了光,用力一拍案子,大声道:“我就 知道你一定可以战胜他的,你的武功也许不如他,可是你有一 股别人比不上的劲。” 萧十一郎苦笑道:“只可借我就算有一百般劲,也不是他 的对手。” 风四娘怔了怔,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萧十一郎道:“不是。”他叹息着,又道:“我最多只能接得 住他两百招,两百招后我已精疲力竭,若不是他存心想让我多 受点罪,我早已死在他掌下。” 风四娘道:“可是你现在还活着,他却死了。” 萧十一郎道:“那只因就在我快死的时候,忽然有个人救 了我。” 风四娘道,“谁救了你?” 萧十一郎道:“她!” “她”当然就是冰冰。 风四娘动容道:“她怎么救了你的?” 萧十一郎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一片绝崖,我们就是在那 绝崖上交手的。” 风四娘在听。 萧十一郎道:“那片绝崖两面壁立如削,下面就是万丈深 渊。” 风四娘叹道:“那一定就是他早已替你准备好了的坟墓。” 萧十一郎道:“他自己也这么说,他说那片绝崖,本就是 杀人崖。” 杀人崖,好凶险的名字。 只听见这名字,风四娘就似已想像到那一片穷山恶谷,谷 底还堆积着累累尸骨。 萧十一郎道:“那本是他的杀人崖,他一向喜欢在那里杀 人。” 风四娘叹道:“因为在那里杀了人后,连埋都不必埋。” 萧十一郎道;“他已不知在那里杀过多少人,那万丈深渊 下,已不知有多少死在他手下的冤魂,所以他一听见绝崖下的 呼唤,他的胆子虽大,也不禁吓呆了。” 风四娘道:“呼唤?什么呼唤?” 萧十一即道:“他正准备杀我时,忽然听见绝崖下有人在 呼唤他的名字。” 风四娘道:“他也有名字7” 萧十一郎道:“他并不姓天,他姓哥舒,叫哥舒天,本是安 西哥舒部的后裔,并不是汉人。” 风四娘叹道:“难怪江湖中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实 姓,想必他也不愿别人知道他是个化外的夷狄。”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世上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实 姓,所以,他听见绝崖下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才会更吃惊。” 风四娘道:“想必一定是以为那些被他打下绝崖的冤魂, 在向他索命来了。” 萧十一郎道:“所以这呼唤的声音一响起,他整个人都似 已僵硬。” 风四娘道:“你当然不会错过这机会的。” 萧十一郎道:“那时我的力气将尽,就算有机会,我也无力 杀他的,可是我一刀砍在他背上后,他自己忽然好像疯了一 样,向绝崖下跳了了去。” 风四娘黯然叹道:“一个人手上的血腥若是太多了,迟早 总有这么样一天的。” 一一老天要毁灭一个人时,岂非总是要先令他疯狂的? 一个人的亏心事若是做得太多了,岂非总是会有疯狂的 一天? 风四娘又忍不住问道:“在绝崖下呼唤他的人,究竟是谁 呢?” 冰冰道:“是我。” 风四娘当然也已想到是她:“可是你怎么会在那崖下的? 又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名实姓?” 冰冰道:“我知道,因为……” 她美丽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奇特而悲伤的表情,慢 慢地接着说:“因为我是他的妹妹。” 第三七章嫡亲兄妹 冰冰竟是逍遥侯的妹妹。 风四娘征住:“嫡亲的妹妹?” 冰冰道:“嫡亲的妹妹。” 风四娘道:“你怎么会在那绝崖下的?’ 冰冰的表情更痛苦,黯然道;“是我嫡亲的哥哥,把我推下 去的。” 风四娘又征住。 她已发现这其中必定又有个秘密,一个悲伤而可怕的秘 密。 她不想再问,她不愿伤人的心。 可是冰冰却在问她:“你一定在奇怪,他为什么要推我下 去?” 风四娘点头,于是冰冰就说出了她那段悲惨而可怕的秘 密。 “我是他最小的妹妹,我生下来时,他已成人,自从我一生 下来,他就在恨我。” “因为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是畸形的侏儒,而且除了他之 外,都已夭折。” “但我却是个正常的人,所以他恨我、嫉妒我,这种感情. 你们想必能理解的。” “幸好那时我母亲还没死,所以我总算活了下来。” “我母亲死时,也再三嘱咐他,要他好好地待我,我母亲还 告诉他,他若敢伤害我,那么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 他的。” “所以他心里虽然恨我,总算还没有亏待我,因为他什么 都不怕,但却很怕鬼,他始终相信人死了之后,还有鬼魂的。” “这也是个秘密,除了我之外,只怕也没有别人知道。” ——常做亏心事的人,总是怕鬼的,这道理风四娘也明 白。 冰冰喝了杯酒,情绪才稳定下来,接着又说下去;“他供养 我衣食无缺,但是却从不许我过问他的事,我是他的妹妹,当 然也不敢去问。” “我只知道近年来每到端午前后,总会有很多人来找他。” “这些人每个都是蒙着脸来的,行踪很神秘,他们看见我 也并不在意,说不定以为我也是哥哥的姬妄之一。” “因为我哥从不愿别人知道,他有我这么样一个妹妹。” ——所以风四娘也不知道。 冰冰接着道:“他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人是谁,也不会告 诉我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可是我见得多了,已隐约猜到,他们必定是在进行一个 很大的阴谋,这些蒙着脸来找他的人,必定就是他已收买了 的党羽。” “我知道他一向有一种野心,想控制江湖中所有的人。” “但我总认为那只不过是种可笑的幻想,世上绝没有任何 人,能真地控制江湖的,以前的那些武林盟主,也只不过是徒 拥虚名而已。” “可是他自己却很认真, 而且还好像已有了个特别的法 子,所以那些蒙着脸来参加秘密集会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多。” “两年前的端午时,来的人更多,他的神情也显得特别兴 奋,我在无意间听见他在喃喃自语,说是天下英雄,已有一半 人入了他的谷中。” “到了晚上,所有的人全都在后山的一个秘密洞穴中集 会。” “这也是他们的惯例,每年他们进去之后.都要在那山洞 里逗留两三天。” “他们也是人,当然也要饮食,所以每天都得有人送食物 和酒进去,这差事一向是由几个又聋又瞎的人负责的。” “那年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想进去看看,被他收买了的 究竟是些什么人?” “于是我就乘他们送东西进去时,也穿上他们同样的衣 服,混在他们中问。” “我也学过一点易容术,自以为扮得很像了。” “谁知他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可是我也总算看见了那些人的真面目,因为他们一进了 山洞,就将蒙在脸上的黑巾取下,我虽然只匆匆看了一遍,却已 将他们大多数人的面貌都记了下来,我从小就有这种本事。” ——逍遥侯自己,也是个过目不忘的绝顶聪明人。 冰冰又道:“我以为他发现了我之后,一定会大发脾气,谁 知道他居然什么话都没有说,而且第二天居然还约我到后山 去,说是带我去逛逛。” ‘我当然很高兴,因为我始终都希望他能像别人的哥哥一 样对待我。” “所以我还特别打扮得漂亮些,跟着他一起到了后山,也 就是那杀人崖。” “到了那里,他就变了脸,说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说我太 多事。” ‘我以为他最多只不过骂我一顿而已,因为他们的秘密, 我还是一点也不知道,就算记下了一些人的容貌,也并不是什 么大不了的事。” “他后来告诉我,那些人全是武林极有身份的人,不是威 镇一方的大侠,就是名门大派的掌门,也绝不能让别人知道这 些人己成了他的党羽,绝不能让任何人坏了他的大事。” “我答应他,绝不将这件事告诉别人,可是他……他却乘 我不留意时,将我推了下去,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无论谁掉下 去,都一定会粉身碎骨的,我做梦也想不到我嫡亲的哥哥,会 对我下这种毒手。” 说到这里,冰冰的眼圈己红了,眼泪已慢慢流下面颊。 风四娘也不禁叹息,说道:“可是你并没有死。” 冰冰道:“那只因为我的运气实在好。” “那天我特别打扮过,穿的是件刚做好的大裙子,是用一 种刚上市的织绵缎做的,质料特别结实,裙子又做得特别大。” “我掉下来的时候,裙子居然兜住了风,所以我下坠时就 慢了很多,所以我才有机会抓住了峭壁上的一棵小树。” “那棵树虽然也承受不住我的下坠之力,虽然也断了.可 是我总算有了喘口气的机会,而且经过这一挡,我落得当然更 慢。” “峭壁上当然也不止那一棵树,所以我又抓住了另外一 棵。” “这次我的下坠之力已小了很多,那棵树居然托住了我。” “但那时我已差不多落到谷底了,下面是一片荒地和沼 泽,除了一些荆棘杂树和被他推下去的死人白骨外,什么也没 有,无论谁也休想在那种地方活下去。” “山谷四周,都是刀削般的峭壁,石缝中虽然也长着些树 木葛藤,但就算是猿猴,想从下面爬上来,也难如登天。” “幸好那些被他击落的死人身上,还带着兵器,我就用他 们的兵器,在峭壁上挖出一个洞来,作为我的落脚之处。” “可是,那地方的石壁比铁还硬,我每天最多也只不过能 挖出二三十个洞来,而且到后来挖得越来越少。” “因为每天晚上,我还是要爬到谷底去歇夜,第二天早上 再爬上去挖,越到后来,上上下下花的时间就越来越多。” “何况谷底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我每天只能吃 一点树皮革叶,喝一点沼泽里的泥水,所以到了后来,我的力 气也越来越弱了。” “这样子挖了两个多月,我只不过才能到达山腰,眼见着 再也没法子支持下去了,谁知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他在上面 的说话的声音。” “那时我正在山腰上,所以才能听见他的声音,我希望他 还能念一点兄妹之情,把我救上去。” “我就用尽全身力气,喊他的名字…” 后来的事,不用她再说,风四娘也可以想到了。 逍遥侯当然做梦也想不到她还活着,所以听见她的呼声, 才会认为是冤魂索命。 等他掉下去后,萧十一郎当然忍不住要看看究竟是谁在 呼唤,看到峭壁上有个人后,当然就会想法将她救上来。 萧十一郎黯然道:“我救她上来的时候,她实在已被折磨 得不成人形,我甚至连她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看不出。” 冰冰咬着嘴唇,还是忍不住机凛凛地打了寒噤。 那两个多月怎么过的,现在她简直连想都不敢去想。 萧十一郎道:“那时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这条命,是被她救 回来的,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让她活下去。” 那时她实在已是九死一生,奄奄一息,要让她活下去,当 然不是件容易事。 甭十一郎道:“为了要救她的命,我一定要先找到个大夫, 所以我并没有从原路退回,就在山后抄小路下了山。” 风四娘叹道:“所以沈壁君沿着那条路找你时,才没有找 到你。” 这难道就是命运? 命运的安排,为什么总是如此奇怪?又如此残酷? 冰冰忍住了泪,嫣然一笑,道:“无论如何,我现在总算活 着,你也没有死。” 萧十一郎看着她,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种怜悯悲伤的表情, 勉强笑道,“好人才不长命,像我这种人,想死也死不了。” 冰冰柔声道:“好人若真的不长命,你只怕就早已死了,我 这—生中,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个比你更好的人。” 风四娘终于承认:“这么样看来,他的确还不算太坏。” 冰冰道:“那位点苍的掌门谢天石,就是那天我在山洞里 看见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风四娘皱眉道:“难道他早己被逍遥侯收买了?” 冰冰点点头,道:“我保证我绝不会认错的。” 风四娘道:“伯仲双侠欧阳兄弟,也都是逍遥侯的党羽?” 冰冰又点点头,道:“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天我在那山洞 里看见的人,竟真的全都是别人心目中了不起的大侠客,大好 人。” 风四娘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要分辨一个人的善恶,看 来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冰冰道:“现在我哥哥虽已死了,可是这个秘密的组织并 没有瓦解。” 风四娘道:“哦?” 冰冰道;“因为后来我们在一个垂死的人嘴里,又听到了 个消息。” 风四娘道:“什么消息T” 冰冰道:“我哥哥死了后,又有个人出来接替了他的地 位。” 风四娘道:“这个人是谁2” 冰冰道:“不知道。” 风四娘道:“问不出来?” 冰冰道;“就连他们自己,好像也不太清楚这个人的身份 来历。” 凤四娘道:“他们既然全都是极有地位的人,为什么会甘 心服从这个人的命令?” 冰冰道:“因为这个人非但武功深不可测,而且还抓住了 他们的把柄。” 风四娘道:“什么把柄?” 冰冰道:“他们的把柄本来只有我哥哥一个人知道的,不 知道为什么会落人这个人手里?” 风四娘道:“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冰冰道:“绝不知道。” 风四娘道:“难道这个人也跟逍遥侯有极深的关系?难道 逍遥侯生前就已将这秘密告诉了他?” 这些问题当然没有人能回答。 冰冰道:“我只知道我哥哥要进行的那件阴谋,现在还是 在继续进行,那个人显然也跟我哥哥一样,显然也想控制江 湖,像神一样主宰别人的命运。” 风四娘道:“所以你只要看见那天你在那山洞里看见过的 人,你就要萧十一郎挖出他的眼睛来?” 冰冰点点头,道;“因为我知道那些人全都该死,他们若是 全都死了,别人才能过太平日予。” 风四娘看着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说你本该杀了他们 的。”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现在你总算明白了。” 风四娘道:“但别人却不明白,所以别人都认为你己变成 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恶贼。” 萧十一郎淡淡道:“大盗萧十—郎,本来就是个恶贼,这本 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不当众揭穿他们的秘密,让大家都 知道他们本就该死?” 萧十一郎道:“因为他们是大侠,我却是大盗,大盗说出来 的话,又有谁会相信?”他又笑了笑,慢慢地接着道:“何况,我 这一生中做的事,本就不要别人了解,更不要人同情,萧十一 郎岂非本就是个我行我素、不顾一切的人。” 他虽然在笑,却笑得说不出的凄凉。 风四娘看着他,就好像又看见了一匹狼,一匹孤独、寂寞、 寒冷、饥饿的狼,在冰天雪地里,为了自己的生命在独自挣扎。 但世上却没有一个人会伸出手扶他一把,每个人都只想 踢他一脚,踢死他。 风四娘每次看见他这种表情,心里都好像有根针在刺着。 萧十一郎并没有变,萧十一朗还是萧十一朗。 狼和羊一样,一样是生命,一样有权生存,也一样有权为 了自己的生存挣扎奋斗。 狼虽然没有羊温顺,但对自己的伴侣,却远比羊更忠实。 甚至比人更忠实。 可是天地虽大,为什么偏偏不能给它们一个容身之处。 风四娘喝下杯苦酒,仿佛又听见了萧十一朗那凄凉而悲 锵的歌声。 她放下酒杯,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总是喜欢哼 的那首牧歌?” 萧十一郎当然记得。 风四娘道;“直到我懂得它其中的意思后,才知道你为什 么喜欢它。” 萧十一郎道;“哦?” 风四娘说道;“因为你自己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匹狼,因为 你觉得世上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狼的寂寞和孤独。” 甭十一郎没有开口。 他正在喝酒,苦酒。 风四娘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就算还是只狼,也不是只 普通的狼了。” 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道:“我现在是只什么样的狼?” 风四娘道;“百万富狼。” 萧十一郎大笑;“百万富狼?” 他觉得这名字实在滑稽。 风四娘没有笑,道:“百万富狠和别的狼也许有一点最大 的不同。” 萧十一朗忍不住问:“什么不同?” 风四娘冷冷道:“百万富狼对自己的伴侣,并不忠实。” 萧十一郎也不笑了。 他当然已明白风四娘的意思。 冰冰忽然站起来,笑道:“我很少喝酒,现在我的头已在发 晕。”她笑碍仿佛有些勉强:“你们是好朋友,一定有很多话要 聊的。我先回去好不好?” 风四娘道:“好。” 她一向不是个虚伪的人,她的确希望能跟萧十一郎单独 聊聊。 萧十一郎也只有点点头。 看着冰冰一个人走出去,走人黑暗中,他眼睛里又露出种 说不出的关切怜悯之意。 风四娘冷冷道:“你用不着替她担心,逍遥侯的妹妹,一定 能照顾自己的。” 冰冰当然能照顾自己。 一个人若是在杀人崖下的万丈绝谷中还能生存下来,那 么,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一定能照顾自己的。 何况,他们在这城里也有座很豪华的宅邸。 可是,出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却还是显得有点不放心。 风四娘盯着他,板着脸道,“她救了你,你当然要报答,却 也不必做得太过份。”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做得太过份?” 风四娘道:“至少你不必为了她的一句话,就硬要将别人 耳环摘下来。” 萧十一朗叹道:“看来那实在好像做得有点太过份,可是 我这么样对她,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风四娘道:“有什么原因?” 萧十一郎想说出来,又忍住,他好像并不是不愿说。而是 不忍说。 风四娘道:“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至少也不该因为她而忘 了沈壁君。” 一提起沈壁君这名字,萧十一朗的心又像是在被针刺着: “我……我并没有忘记她。” 风四娘说道:“可是你直到现在,还没有问起过她。” 萧十—郎紧握着空杯,脸色已痛苦而苍白,过了很久才缓 缓道:“有些话,我本不愿说的。” 风四娘道:“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活不能说?” 萧十一郎道;“没有,在你面前,我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所以我才要再问你,我做了什么事对不起她,她…为什么要 那样子对我?” 风四娘道:“她怎么样对你了?” 萧十一郎冷笑道:“你难道还不知道,你难道没有看见?在 那牡丹楼上,她是怎么样对我的? 她简直就好像把我看成了一 条毒蛇。” ‘波”的一声,酒杯已被他捏碎了,酒杯的碎片,刺入他肉 里,割得他满手都是血。 可是他却似一点也不觉得疼。 因为他心里的痛苦更强烈。 就算砍下他一只手来,也不会令他%B 第三八章 七杀阵 面已凉了。 可是风四娘并不在乎。 对她来说,人生也像是这碗面一样,冰冷而乏味。 但她却还是非吃不可。 她挑起面,卷在筷子上,再送入嘴里,就像是个顽皮的孩 子一样。 可是她眼角却己露出了疲倦的皱纹,甚至在这种黯淡的 灯光下,也已能隐约看出来。 萧十—郎看着她,心里忽然又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难道真的不了解她对他的感情? 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这么多次昏灯下的苦酒深谈, 他难道真的连一点都看不出? 他难道是块木头? 萧十一郎正不知应该说什么,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笃” 的一声。 接着,黑暗中就幽灵般出现了七个黑衣人。 七个长发披肩的黑衣人,眼睛也都只剩下两个黑黑的洞。 七个瞎子。 他们的左手,提着根白色的明杖,右手却拿着把扇子。 第一个人脸色铁青,颧骨高耸,正是昔日的点苍掌门谢天 石。 风四娘还是继续在吃面。 看见这七个瞎子突然又在这里出现,她显然也觉得很意 外。 可是她并不惊慌,更不害怕。 她见过这七个人出手.也见过他们的主人—— 人上人的 功夫。 她知道萧十一郎可以对付他们。 萧十一郎的武功,这两年来仿佛又有了很惊人的进步。 武功也正如学问一样,只要肯去研习,就会一天天进步 的。 七个瞎子已经木然地走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完全没有 表情。 谢天石突然道:“你就算不出声,我也知道你在这里。”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本来就在这里。” 谢天石道:“很好,好极了。” 七个人同时展开扇子。 扇子上六个鲜红的宇,“必杀萧十一郎!” 黯淡的灯光,照着他们铁青的脸,照着这六个鲜红的字。 卖面的跛足老人,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一步步向后 退,退入了墙角。 谢天石冷冷道:“你看见这六个宇没有?” 萧十—郎没有开口,风四娘却冷笑道:“他当然看见了,他 又不是瞎子。” 谢天石脸色变了变,道:“很好,你果然也在这里。” 他也听得出风四娘的声音。 风四娘忍不住问道:“是谁告诉你,我们在这里的?” 谢天石没有回答。 风四娘道:“是花如玉?还是轩辕三成?” 谢天石还是不开口。 风四娘道:“无论是谁告诉你们的,我都知道他是为了什 么。” “你知道?” 风四娘道:“他是想叫你们来送死。”她冷笑着,又道;“但 现在我却不愿看杀人,所以你们最好还是快走。” 谢天石忽然也笑了笑,笑得狞恶面诡秘。 这种笑容中,竟似带着种奇异的自信,他竟似已有把握 “必杀萧十一郎”! 昏灯在风中摇晃。 谢天石突然扬起明杖一指,“嗤”的一声,灯己熄灭。 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火光的存在。 他的明杖中,竟也藏着种极厉害的机簧暗器。 四下立刻一片黑暗。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有很多人在杀人前,都喜欢 喝杯酒的,我可以请你们喝两杯。” 谢天石冷冷道:“我们现在想喝的不是酒,是血,你的血!” “血”字出口,黑暗中突然传来“铮”一声,接着就有—阵 琴声响起。 琴声中带着种奇异的节奏。 七个瞎子脚步立刻随着节奏移动,围住了萧十一郎,手里 的明杖,也跟着挥出。 七根白色的明杖,在黑暗中挥舞,并没有转向任何一个 人,只是随着琴声中那种奇异的节奏,配合着他们的脚步,凌 空而舞。 但萧十一郎和风四娘,却已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尤其是风四娘,她已连面都吃不下去了。 节奏越来越快,脚步越来越快,明杖的舞动,也越来越急。 七个人包围的圈子,已渐渐缩小,压力却加大了。 这七根凌空飞舞的明杖,就像是已织成了一个网,正在渐 渐收紧。 风四娘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已变成了一条困在网中的 鱼。 她武功虽不甚高,见识却极广。 但现在她竟看不出这七个人用的是什么武功,什么招式。 她只知道这七个招式的配合,简直己接近无懈可击,连一 丝破绽都没有。 那琴声的节奏中,更仿佛带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令人心 神焦躁,全身不安。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竟似又变成了只热锅上的蚂蚁。 萧十一郎显然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连动也不动。 但她却已恨不得跳起来,冲出去,投入冷水里。 恰好萧十一郎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 他的眼睛里,更带着种令人信赖,令人安定的力量。 风四娘总算沉住了气,没有去自投罗网。 可是这七根明杖织成的网,已更细、更密、琴声的节奏也 更快。 桌上的杯盘,突然间都己一个个碎裂,就像是被一双看不 见的手捏碎的。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压力,连桌椅都似已将被压碎。 若不是萧十一郎握住了她的手,风四娘就算明知要自投 罗网.也早已冲出去了。 但萧十一郎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像是己变成了 一块磐石。 就像是已和大地结成了一体。 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种压力,是大地所不能承受的。 这七个瞎子冷酷自信的脸土,反而露出了一种焦躁不安 的表情。 他们忽然发觉自己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异压力。 因为他们的攻击,竟完全没有一点反应。 压力本是相对的。 你加在别人身上的压力越大,自己的负担也越重。 谢天石脸上已沁出了汗珠,突然反手一棍,直刺萧十一 郎。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萧十一郎突然长啸一声,刀已出手。 闪电般的刀光,如惊虹般一卷,七根明杖突然全都断成两 截。 这种明杖本是百炼精钢打成的。 世上本没有真正能削铁如泥的兵刃。 可是,加上萧十一郎本身的力量,这一刀之威,就已经不 是任何人所能想像,更不是任何人所能抵挡的了。 刀光一闪,明杖齐断。 被削断的明杖中,突然又有一般浓烟急射而出。 但这时萧十一郎已拉着风四娘,冲了过去。 闪电般的刀光,已在他们面前组成了一片无坚不摧、不可 抗拒的光幕,替他们开了路。 萧十一郎反手挟住了风四娘的腰,踏上墙头。 墙头上有个人正在抚琴,赫然正是那卖面的独眼跛子。 萧十一朗身形骤然停顿:“是你I” 独服跛足老人五指一剑,“铮”的一声,琴弦忽断,琴声骤 绝,一双独眼中闪闪发光,凝视着萧十一郎;“你知道我是谁?” “轩辕三缺?” 独眼老人纵声大笑:“想不到你非但能破了我的‘天昏地 暗,七杀大阵’,还能认得出我来。”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若非刚才见过轩辕三成,我也想 不到你。” 轩辕三缺道,“好个萧十一郎,果然是个聪明人,就凭这一 点,我今日且放过你,快去想法子救你的女人吧,若是再迟片 刻,就来不及了。” 风四娘果然已昏迷不醒,紧紧咬住的牙关中,也已有白沫 吐了出来。 轩辕三缺突又冷冷道:“只不过老夫平生出手,例不空回. 今天就算让你走,你也该留下件东西。” 萧十一郎突然也纵声大笑,道:“大盗萧十一郎,生平只知 道要人的东西,从来也没有留下过东西给别人。” 轩辕三缺道:“今日你只怕就要破例一次。” 萧十一郎道:“好,我就留下这一刀!” “刀”字出口,他的刀当直劈下去。 轩辕三缺双手捧琴,向上一迎。 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入耳鼓。 这无坚不摧的一刀,竟未将他的琴劈断,刀锋反而被震 起。 但萧十一郎的人,却也已趁着这刀锋一震之力,向后弹 出,凌空翻身,掠出了四丈。 只可惜他肋下还挟着一个人。 他身子凌空倒翻时,总难免要慢了慢,就在这时,他突然 觉得腿股间一冷。 只听轩辕三缺大笑道:“萧十一郎,你今日还是留下了一 滴血。” 萧十一郎人已在十丈外,道,“这滴血是要你用血来还 的。” 血已凝结。 萧十一郎的左股下,也不知被什么割出了一条七八寸长 的伤口。 伤口并不疼,萧十一郎的心却已发冷。 不疼的伤,才是最可怕的伤。 他反手一刀,将自己左股上这块肉整片削下来,鲜血才涌 出。 现在伤口才疼了,疼得很。 他却连看都不去看一眼,更不去包扎,就让血不停地往下 流。 因为他必需先照顾风四娘。 刚才明杖中有浓烟喷出来时,他及时闭住了呼吸,但风四 娘的反应当然没有他快。 他拉住她走时,已发觉她的身子发软,所以才反手挟住 她。 现在她的身子却似已在渐渐发硬。 又冷又硬。 她的脸已变成了死灰色。 可是她绝对不能死。 萧十一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死。 巨大的宅邸中,灯火辉煌,却听不见人声。 因为这里根本已没有人。 这地方本是他买下来的,就算他不在时,也有十几个童仆 在这里照料。 何况,冰冰刚才己该回来了。 但现在这里,却连—个人也没有。 冰冰呢? 她绝不会不在这里等他,绝不会自己走的。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幸好这两年来,为了要解冰冰的毒,他已遍访过天下名 医。 他虽然看不出风四娘中的哪种毒,但这种毒烟的性质,相 差都不会太多的。 冰冰住的屋子里,一直都有各式各样的解药。 他将风四娘抱进去,放在床上. 他打开了冰冰柜台下的抽屉,他整个人突又发冷,就像是 一下子跌入了冷水里。 所有的解药,竟已全都不见了。 好周密的计划,好恶毒的手段。 萧十一郎一向是个打不倒的人,无论遇着什么困难和危 险,他都有信心去解决。 但现在他却只有像个呆子般,站在床头,看着风四娘。 现在是该先带她去求医?还是再去找轩辕三缺要解药? 若是先去求医,谁有把握能解得了这种毒?是不是肯给解 药? 找到时会不会已太迟? 若是去找轩辕三缺,他是不是还在那里?是不是肯给解 药? 他若不肯,萧十一郎是不是能有把握,逼着他拿出来? 不知道! 萧十一郎完全不知道,他的心已乱了。他实在不敢以风 四娘的性命作赌注.实在不敢冒这种险。难道就站在这里,看 着她死?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冷汗已湿透了衣裳。他知道现在已到 了必须下决心的时候,他不但耍快下判断,而且要判断准确。 但他却完全没有把握,连一分把握都没有,也许这只因为 他太关心风四娘。现在如果是有一个冷静的旁观音,也许能 帮他出个主意。 就在这时,外面竟真的有人在敲门。 冰冰?莫非是冰冰回来了。 萧十一郎冲过去,拉开了门,又怔住。一个看来老老实实 的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外面,看着他微笑。 轩辕三成,这人竟赫然是轩辕三成! 轩辖三成微笑着,笑得又谦虚,又诚恳,正像是个准备来 跟大老板谈生意的生意人。 萧十一郎的脸色发青,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敢到这 里来。” 他的手已握紧,已随时准备出手。 轩辕三成却后退了两步,陪笑道:“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我这次来,完全是一番好意。” 萧十一郎道;“好意?你这个人还会有好意?” 轩辕三成道:“对别人也许不会,可是对你们两位……” 他目光从萧十一郎肩上望过去,看着床上的风四娘,显得 又同情.又关心,叹息着道:“我实在想不到我那位六亲不认的 大哥,竟会对你们下这种毒手。” 萧十一郎的眼晴里突然发出了光,道:“轩辕三缺真是你 嫡亲的兄长?” 轩辕三成点点头,苦笑道:“但我却不是他那种心狠手辣 的人。” 萧十一郎瞪着这个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可恶的伪 君子。 他简直恨不得一拳打破这张满面假笑的脸。 但是他也已发现,要救风四娘,只怕就得全靠这个人了. “你难道是想来救人的?” 轩辕三成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萧十一郎立刻追问:“你能救得了她?” 轩辕三成笑了笑,道:“我们兄弟一向很少见面,纵然见了 面也很少说话,就因为我们的脾气不同,嗜好也不同。”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轩辕三成道:“他喜欢杀人,我喜欢救人,只要他能杀的 人,我就能救得活。”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你的确比他聪明,杀人对自 己一点好处也没有,救人才有好处的。” 轩辕三成抚掌笑道:“阁下说的这句话,实在是深得我 心。” 萧十一郎又沉下了脸,道:“这次你想要什么好处?” 轩辕三成淡淡道:“我什么好处也不想要,只不过……”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怎样?” 轩辕三成道:“你若种了棵树,树上若是长出桔子来,桔子 应该归谁?” 萧十一郎道:“应该归我。” 轩辕三成道:“不错,当然应该归你,因为你若不种那棵 树,就根本没有桔子。” 萧十一郎的脸色已变了,他忽然已听懂了轩辕三成的意 思。 轩辕三成果然已接着道:“现在她等于已是个死人,我若 能救活了她,我就是她的重生父母,她这个人当然也该归我。” 萧十—郎怒道:“放你的屁。” 轩辕三成道:“生意不成仁义在,你就算不答应,也用不着 发脾气的。” 他拱了拱手:“在下就此告辞。” 他居然真的扭头就走。 萧十一郎当然不能让他走,纵身一跃,已拦住了他的去 路。 轩辕三成淡淡道;“阁下既然不愿我救她,我只好告辞,阁 下为何要拦住我?”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非救她不可。” 轩辕三成叹了口气,道:“阁下武功盖世,若是一定要逼我 救她,我也不能反抗,只不过,救人和杀人也是完全不同的。”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不同?” 轩辕三成道:“杀人只要随随便便一出手,就可以杀—个, 救人却得要花很多心血,费很多精神,若是心不甘、情不愿,就 难免会疏忽大意,到了那时,阁下却怪不得我。” 萧十一郎没话说了。 现在风四娘唯一的生路,就落在轩辕三成身上,只要这个 人—走,风四娘就必死无疑。 轩辕三成悠然道:“常言说得好,死马不妨当作活马医,现 在她反正己无异是个死人,阁下又何妨将她交给我?” 萧十一郎只好跺了跺脚,道:“好,我就把她交给你。” 轩辕三成道:“这本是两厢情愿的事,谁也没有勉强谁。” 萧十—郎只有承认。 轩辕三成道:“所以我将她带走时,阁下既不能反悔,也不 能在后面跟踪,否则我也只有看着她香消玉损,爱莫能助了。。 萧十一朗冷冷道:“你最好赶快带她走,以后也最好莫要 让我再看见你。” 轩辕三成笑道:“我以后一定会特别小心,绝不会再让阁 下看见的,相见不如不见,像阁下这种人,也还是不见助好。” 他微笑着,抱起了风四娘,扬长而去。 萧十一郎竟然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实在不甘心,他绝不能让风四娘就这样落入轩辕三成 手里,可是轩辕三成却早已带着风四娘,走得连影子都不见 了。 是谁劫去了冰冰?是谁偷去了那些解药?当然也是轩辕三 成,他伤势根本不重,受伤后也根本没有走远。 萧十一郎和风四娘他们在那种惊喜兴奋的情况中,也没 有留意到外面的动静,何况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怕人偷 听的,他们只不过说,要去吃牛肉面,他们在附近转了很久,才 找到那个卖面的摊子,在他们找的时候,轩辕三成已有足够的 时间,架去卖面的人,让轩辕三缺去代替。 萧十一郎他们对这城市还很陌生,既没有看过本来在那 里卖面的人,也没有见过轩辕三缺。 江湖中有个秘密的帮派,完全是以残废者组成的,谢天石 他们瞎了后,也加入了这帮派,轩辕三缺就是这帮派的总瓢把 子——人上人也很可能是其中的首脑之一。 他们想以他们独创的七杀阵,将萧十—郎杀死在那里,可 是萧十一朗并不是个容易被击倒的人,他们的计划只成功了 一半,风四娘还是中了毒。 冰冰离开的时候,轩辕三成便可能就在后面跟踪,她的武 功虽诡秘,身子却太弱,所以她已被轩辕三成制住——轩辕三 成的武功,显然比他外表看来高得多,他也是看准了风四娘中 毒后,萧十—郎必定会带她回去治伤。 这些事萧十一郎总算已想通了,他绝不能让风四娘和冰 冰落在轩辕三成手里,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现在的问题是, 他怎样去找呢? 轩辕三成是个很谨慎的人,穿着打扮,完全和平常人没什 么两样。 他住的地方,也一定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这城市里有千千万万栋屋子,千千万万户人家,他很可能 住在一家杂货铺,或者是一家米店的楼上。 他本身就很可能在开一家绸缎庄,一家针线店,甚至是一 家妓院,他也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做,住在城郊的一个小茅屋 里读书种花。 城里一定不会知道有轩辕三成和王万成这个人,更不会 知道他住的地方,唯一可能知道的人,就是牛掌柜和吕掌柜, 以轩辕三成的谨慎和机智,当然早巳算到了这一着,甚至已?B 第三九章 造化捉弄人 无论什么样的酒楼菜馆,晚上都一定有些伙计睡在店里 的。 这些伙计中,一定有人知道掌柜的住处,因为晚上如果出 了急事,他们就一定要去通知掌柜。 牡丹楼当然也不例外。 萧十一郎一脚踢破牡丹楼的门板,冲了进去,一把揪起个 在三张拼起来的饭桌上打铺睡觉的老伙计。 “不想死就带我去找吕掌柜,否则我就杀你。” 谁都不会想死的。 越老的人,反而越怕死。 何况这老家伙认得萧十一郎,一个能逼着柳苏州卖耳环、 能随时将上万两的银子抛上大街的人,要杀个把人当然不是 吹牛的。 这老家伙的回答只有四个宇:“我带你去。” “吕掌柜就住在这巷子里,左边的第三家!” 老家伙说完了这句话,就突然不省人事。 ——第二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是那位萧大 爷的衣服,袋子里还有张五百两的银票。 萧十一郎换上了伙计的衣裳,冲过去敲门。 敲门的时候,他巳开始喘气。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出个愤怒的芦音,是个女人的声音, “外面是什么人在敲门?” 萧十一郎故意用喘气的声音让这女人听见,大声问答: “是我,我是店里的老董,吕掌柜出了事,要我赶快回来报个 讯。” 他算准了两点。 吕掌柜一定不会在家。 他家里的人,绝不会完全认得牡丹楼的每个伙计。 这两点中要有一点算错,这计划就吹了。 两点都没有算错。 一个老妈子,这是个头发蓬乱的中年妇人,匆匆赶出来开 了门。 “什么事?吕掌柜出了什么事?” 萧十一郎故意作出很紧张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那时我们已睡了,吕掌柜突然从 后门过来,要我们不要动,他自己却钻到桌子下去躲着。” “就在那时候,后面又有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人冲过来,一 下子就找到了吕掌柜,三个人还打了几招,吕掌柜就被他们打 倒,恰巧倒在我身上,偷偷地告诉我,要我回来告诉你,赶快找 人去救他。” 那中年妇人当然就是吕掌柜的妻子,已听得脸都白了: “他叫我找谁去救他?到哪里去救他?” 萧十一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刚一说完达两句话,就 被那两个人架走了,现在我还得赶起快去报衙门。” 他又算准了第三点。 吕家的人情急之下,是不会到牡丹楼去查证的。 多年的夫妻,做丈夫的若是在外面有不法的勾当,就算瞒 着家里,做妻子的多多少少想必知道一点,到了这个时候,绝 不愿去惊动官府。 吕掌柜也是个很谨慎的人,平时很可能告诉他的妻子,自 己若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应该去找什么人。 现在萧十一郎已发现,他至少有两点没有算错。 他刚说要去报官,那中年妇人竟然立刻阻止了他,故意作 出镇静之色,沉着脸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有法子处理 助,你用不着再多事,赶快回店里去照顾要紧。” “砰!”的—声,她居然关起了门。 萧十一郎只有走——当然不是真的走,也并没有走远。 他走了几步,就飞身掠上了隔壁的屋脊。 只过了片到,吕掌柜的妻子就又开门走了出来,匆匆地走 出了巷子, 她果然是去找人了。 她去找的人,会不会是轩辕三成?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也在跳,这是他唯一的线索, 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吕太太奔出了巷子,又转入另一条巷子,萧十一郎跟过去 时,她也正在敲门。 门后也有个女人的声音问:“是谁呀,三更半夜地撞见了 鬼吗?” “是我,你妹夫出了事,你快来开门。” 这家人原来是牛掌柜的,做文夫的出了事,妻子当然要先 来找大舅子。 又一个中年妇人匆匆出来开门:“出了什么事,我那死鬼 也不在,怎么办呢?” 牛掌柜当然也不会在家的,这点萧十一郎也没有算错。 两个女人,“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阵,就急着要人备马, 登车。 她们显然巳决定了,要去找一个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去 找的人。 马车急行,走的路竟是出城的路。 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四下无人,萧十一朗蝙蝠 似的掠过去,挂在车厢后。 车厢里两个女人居然都没有说话。 丈夫出了事,最多话的女人也不会有心情说话的。 但萧十一郎却忽然听到一种声音,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吃东西的声音。 苏州的女人都喜欢吃甜食,车窗是开着的,悄悄从车窗旁 的空隙看进去,这两个女人竟在吃芝麻糖。 若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怎么会有心情吃芝麻糖。 萧十一郎的手突又冰冷。 就在这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几件不合理的事。 三更半夜,外面有人忽然敲门,应门的怎么会是这家人的 主妇? 以他们的身份,家里当然有童仆的,那些男佣人都到哪里 去了? 一个中年女人,怎么会在自己的小姨子面前,叫自己的丈 夫“死鬼”。 在这种情况下去找人,她们身上怎么还会带着芝麻糖? 萧十一郎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以为算准了的那五六点,每 一点都算得大错特错,竟没有一点是真正算准了的。 她们现在的目的,显然是调虎离山之计,故意要将他引出 城去。 也许她们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既然如此,轩辕三成想必一定还在城里,在一个萧十一郎 从不会算到的地方。 轩辕三成显然很懂得人类心理的弱点。 萧十一朗凌空翻身,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回到吕掌柜 那屋子。 屋子里居然还有灯光,也还有人声。 “掌柜的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盼菩萨保佑他平安回来。” 萧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难道他又算错了。 这时屋子里又有个老太婆的声调:“大娘出城去找人,不 知道找不找得到。” 难道她们真的是出城找人的? 萧十一郎正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几个耳光的时候,心里忽 然又掠过了一道灵光。 吕大娘她们,是从隔壁一条巷子上车走的,临走时也没有 说要到哪里去,这两个老妈子,怎能知道她要出城? 莫非这又是疑兵之计,准备万一又有人来时,说给他听 的。 轩辕三成本就是个十分谨慎的人。 厨房里居然也有灯光亮着,这种时候,当然不会有人去做 饭的。 这种人家,一定知道小心火烛,半夜里怎么还会在厨房里 点着盏灯。 萧十一郎冲过去。 厨房里只有灯,没有人。 屋角里堆着一大堆新劈的大柴,可是从灶洞里掏出来的, 却是煤炭。 既然烧的是煤,堆这么多本柴干什么? 萧十一郎长长吐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总算找到自己要找 的地方了。 柴堆下果然是条地道的人口。 掀起块石板,走下石阶,地道中有两个门,一个是开着 的。 右面的一扇樟木门,很厚,很坚实,从里面紧紧地关着。 萧十一郎抽刀,劈门,一脚踢开,就看见了轩辕三成。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看见过轩辕三成如此吃惊。 他吃惊地看着萧十一郎,征了很久,才长长吐出口气:“你 毕竟还是找来了。” 地室中的布置居然很华丽,还有张很大、很舒适、铺着绣 花被的床。 风四娘就昏在被里,死灰色的脸上,已有了红晕。 萧十一郎也长长吐出口气:“你想不到?” 轩辕三成忽然间已镇定下来,微笑道;“我实在想不到,因 为你本不该来的。” 萧十—郎道:“哦!” 轩辕三成道:“你已答应过我,绝不反悔,也绝不跟踪。”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既没有反悔,也没有跟踪,我是为了 另一件事来的。” 轩辕三成道:“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要来杀了你!” 他的回答很干脆。 他的手里还握着刀。 轩辕三成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刀。 他忽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这双眼睛和这柄刀的光芒笼 罩下。 萧十一郎冷冷地道:“这次你最好也不必再用风四娘来要 挟我,因为只要你的手指动一动,我就要出手。” 轩辕三成笑着道:“现在她已是我的人,我怎么会用她来 要挟你?” 萧十一郎道:“你若死了后.她就不再是你的。” 轩辕三成点点头,这道理他当然明白:“既然如此,你为何 还不杀了我,是不是还想要我将冰冰姑娘的下落告诉你?”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又笑了笑,道:“我既然反正已要死了,为什么还 要将冰冰的下落告诉你?”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很 难对付的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轩辕三成道:“但我却是个生意人,只要跟我谈交易,就不 难了。” 萧十一郎道,“你要我放了你,你才肯将冰冰的下落告诉 我?” 轩辕三成道:“这交易你并不吃亏,你自己也说道,杀人对 自己更没有好处。” 萧十一郎道:“我怎知你说的是真话?” 轩辕三成道:“生意人最大的本钱,是‘信用’两个宇,我若 不守信,谁肯跟我谈交易了?”这并不是谎话。 萧十一郎也本来就没有真的要杀他:“好,这交易做成 了。” 轩辕三成笑道:“你看,跟我谈交易,是不是一点也不难?” 萧十一郎道:“冰冰在哪里?” 轩辕三成道:“我已将她卖给别人了。” 萧十一郎面色变了。 轩辕三成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当然要做生意,何况 我早巳看出她中毒极深,若是留着她,岂非还要替她收尸。” 萧十一朗厉声道:“你将她卖给了谁?” 轩辕三成道:“你先走到这里来,让我站到门口去,我就告 诉你。” 萧十一郎只好忍住怒气,他当然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余 地。 轩辕三成走到门口,才缓缓道:“我已将她卖给了花如 玉。” 萧十一朗动容道:“花如玉的人在哪里?” 轩辕三成道:“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他也是个生意人,他绝 不会将自己高价买回去的货色,拿来自己用的,所以只要你出 的价钱对,说不定还可以将冰冰原封不动地买回来。” 萧十一郎沉住气:“我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到哪里 去找?” 轩辕三成道:“你放心,我保证他一定会给你个机会的,因 为他也知道你是个买主。”他已走出门,突然回头笑了笑,道: “还有件事,我也要告诉你。” “什么事?” 轩辕三成笑得很神秘,忽然道:“你现在虽然已将风四娘 抢了回去,可是你也一定会后悔的。” 萧十一朗掀起了被,又立刻放下,用这丝锦被裹起风四娘 了,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 他生怕轩辕三成将地道的出路封死。 但轩辕三成却好像根本没有这意思,因为他也知道这样 做根本没有用的。 所以萧十一郎更不懂。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有什么好后悔的。 棉被下的风四娘,就像是个则生出来的婴儿,赤裸着,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醒。 萧十一郎既不愿回到自己那地方去,也不愿回连云楼。 这些地方都不安全。 事实上,无论谁带着个用棉被裹着的赤裸女人,都很少有 地方可以去。 现在东方已微现曙色,他当然也不可能带着风四娘满街 走, 所以他只有选择这地方。 这里是个很偏僻的小客栈,窄小阴暗的屋子,小窗上糊着 的纸也已发黄。 萧十一郎坐在床上,看着风四娘,只觉眼皮越来越重。 这一夜实在过得很长而艰苦,他几乎很少有机会喘口气。 他的酒力也在退。 这正是一个人最容易觉得疲倦的时候。 屋于里偏偏只有一张床,一张很小的板凳,他既不能站着 睡,又不能将风四娘一个人留在屋里。 忽然觉得一阵不可抗拒的睡意涌上来,他这一生从来也 没有这么样疲倦过。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虚弱。 是不是因为他腿上的伤口失血太多?还是因为自己伤口 的毒并没有完全消除? 他已无法仔细去想。 他已倒了下来,倒在床上。 幸好风四浪是个很豪爽的女人,又是老朋友,就算醒了, 也不会在意的。 何况她根本还没有醒。 萧十一朗一闭上眼睛,居然立刻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 他仿佛听见风四娘在呻吟。 一种很奇怪的呻吟。 只可惜他已听得不太清楚。 他本来已觉得风四娘的脸色红得很奇怪,只可惜他也没 有看仔细。 一阵无比安详甜蜜的黑暗,只像是情人的怀抱般,拥抱住 他。 然后他仿佛又觉很玲。 就在他开始觉得冷的时候,忽然又发现有团火焰直扑入 他怀里。 一团温暖,光滑,灼热,但是却绝不会烧伤人的火焰。 他勉强张开眼睛,就看见了风四娘的眼睛。 风四娘的眼睛里,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烧着。 她整个人都在紧紧地拥抱着他,整个人都在紧张得发抖。 一种谁也无法形容的颤抖。 她光滑赤裸的峒体,热得就像是一团火。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子已几乎赤裸。 风四娘梦讫般呻吟着,求他,要他,喃喃地叙说着她的心 事。 这些话,都是她从来也没有说过,从来也不敢说的。 她莫非醉了? 那不是醉,却还比醉更可怕。 她竟像已完全失去理智,她的需要强烈得令人无法想像。 她的峒体仍然像少女般光滑坚实,可是她的动作却像是 已变成个荡妇。 ——轩辕三成给她的解药里,莫非另外还有解药,己挑起 了她压制多年的欲望。 ——轩辕三成当然绝没有想到萧十一郎居然能去救她。 ——这一切,本是轩辕三成为自己安排的,可是造化却作 弄了他一次。 ——造化也作弄了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他们本来没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但现在却偏偏发生了。 醉人的呻吟,醉人的倾诉,醉人的拥抱… 萧十一郎能不醉。 他没有推拒。 他不能推绝,不忍推拒,甚至也有些不愿拒绝. 这火一般的热情,也同样燃烧了他。 这莫非是梦? 就当它是梦又何妨! 阴暗的斗室,寂寞的心灵,就算偶而做一次梦又何妨? 只可惜无论多甜蜜的梦,总有醒的时候. 萧十一郎醒了!彻底醒了! 斗室中却只有他一个人。 昨夜那难道真的是梦?但床上为什么还留着那醉人的甜 香? 萧十一郎呼吸到枕上的甜香,心里忽然涌出种说不出的 滋味。 直到现在,他不完全了解风四娘。 他竟是风四娘的第一个男人,难道风四娘一直都在等着 他? 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事,为什么会突然发生了。 “……你若带她走,你一定也会后悔的……” 轩辕三成的话,似乎又在他耳畔响起,他现在才认真明白 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不是已在后悔? 一个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为了他,牺牲了幸福,辜负了 青春,到最后,还是将所有的一切,全都交给了他。 他还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可是他又想起了沈壁君,想起了冰冰,他们岂非也一样为 他牺牲了一切? 难道他能抛开她们,忘记她们,和风四娘厮守这一生? 难道他能就这样抛开风四娘。 萧十一郎的心在绞痛。 他又遇着了件他自己绝对无法解决的事。 现在风四娘的人到哪里去了? 难道她已无颜再见他,竟悄悄地走了。 就算她已真的走了,他还是一样不能这样抛弃她的。 这件事既然已经发生,就必将永远存在。 这问题既然存在,就必需解决。 萧十一郎已下了决心,这一次绝不能逃避。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一样东西从外面飞了进来。 是一包衣服。 从里面的内衫,到外面的衣裤,甚至连袜子、靴子都有。 都是崭新的,质料也很好。 萧十一郎这时才发现,他穿来的那套从老伙计身上换来 的衣服,已不见了——当然已被风四娘穿了出去。 一包衣服当然不会自己飞进来,门外面当然还有个人。 萧十一郎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这套衣服,风四娘就走了 进来。 她身上也换了套崭新的衣服,颜色鲜艳,她的人也是容光 焕发,春风满面,看来就像是个新娘子。 萧十一朗的心已开始在跳,只觉得坐着也不对,站起来也 不对。 他本是个很洒脱的人,现在竟忽然变得手足无措,竟不知 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 但风四娘根本还是老样子,将手里提着的七八个大包小 包往床上一扔,微笑着道;“难怪女人都喜欢买东西,我现在才 发觉,买东西实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不管你买的东西有没有 用,但在买的时候,就已经是种享受了。” 萧十一郎点点头。 花钱本身就是享受,这种道理他当然明白。 风四娘道:“你猜我买了些什么东西,猜得出便算你有本 事。” 萧十一郎摇摇头,他猜不出。 风四娘笑道:“我买了一面配着雕花木架的镜子,买了个 沉香木的梳妆匣,又买了两个无锡泥娃娃,一个老太婆用的青 铜暖炉,一根老头子用的翡翠烟袋,还买了三四幅湘绣,一顶 貂皮帽子。” 她叹了曰气,微笑道:“其实我也知道这些东西连一点用 都没有,可是我看见了,还是忍不住要买,我喜欢看那些伙计 拍我马屁的样子。” 萧十一郎只有听着。 风四娘忽然拾起头,瞪着他,道:“你几时变成个哑吧了?” 萧十一郎道:“我…我没有。” 风四娘“噗哧”一笑,道:“原来你还没有变成哑吧,却有点 像是已变成了个呆子。” 她对萧十一郎,完全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竟连一点都没有 变。 昨天晚上的事,她竟连一个字都不提。 萧十一郎忍不住道:“你…” 风四娘仿佛已猜出他想说什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瞪眼 道:“我怎么样,你难道想说我也是呆子?你不怕脑袋被我打个 洞。” 看她的样子,竟好像昨天晚上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样。 她还是以前的风四娘。 她看萧十一郎,也还是以前的萧十一郎。 昨夜的温馨和缠绵,对她说来,只不过是个梦。 她似已决心永远不再提起这件事。 因为她太了解萧十一郎,也太了解自己,她不愿让彼此都 增加烦恼和痛苦。 萧十一郎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种说不出的感激。 就算他也能忘记这件事,这份感激却是永远也忘不了 的。 风四娘已转过身,推开了窗子。 她仿佛不能让萧十一郎看见她此时脸上的表情,也不愿 让任何人知道她此时的心情。 她宁愿将这种感情收藏起来,藏在她心里最深处,就像是 个守财奴收藏他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只有等到夜深人静时,她 也许才会拿出来独自消受。 那无论是痛苦也好,是甜蜜也好,是悲伤也好,是欣慰也 好,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等她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睛里又发出了光,脸上又露出了 她那种独特的微笑,瞪着萧十一郎道:“你难道还想在这猪窝 里待下去?” 萧十一郎也笑了:“我不想,我就算是个呆子,至少总不是 只猪。” 风四娘道:“那么我们现在为什么还不走?” 萧十一郎看着床上的大包小包,道:“这些东西你不要 了?” 风四娘淡淡道:“我说过,我买东西的时候,已经觉得很愉 快,我付出的代价早已收了回来,还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外面夕阳灿烂,正是黄昏。 萧十一郎迎着初秋的晚风,深深吸了口气,道:“现在我们 到哪里去?” 风四娘道:“先去吃饭,再去找人。” 萧十一郎道:“找谁?” 风四娘道:“当然是找沈壁君,你难道已忘了T” 萧十一郎当然没有忘,可是—— “你还想陪我去找?” 风四娘又瞪起了眼,大声道:“我为什么不想陪你去找?我 既然已答应过你,为什么要放弃主意,难道你以为我是个说话 不算数的人?” 萧十一郎看着她,笑了。 一种真正从心底发出来的笑。 但却并不完全是愉快的笑,除了愉快外,还带着些感激, 带着些了解,甚至是带着一点点辛酸。 他什么话都不再说。 你若是萧十一郎,你若是遇见了个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 你还能说什么? 大亨楼。 萧十一郎居然又上了大亨楼。 楼上楼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伙计们,每个人都瞪大 了眼晴,吃惊地看着他。 吃惊虽然吃惊,但马屁却拍得更周到。 尤其是那个刚泡了个热水澡、挣扎着爬起来的老伙计,简 直就好像恨不得要将他当做自己的老祖宗一样。 风四娘的心里却有点七上八下的,一坐下来,就忍不住悄 悄地问:“你为什么还要到大亨楼来?”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因为我是个大亨,而且是大亨中的 大亨。” 风四娘说话的声音更低:“你知不知那些东西,我是用什 么买的?” 萧十一郎知道:“用我内衣上那几粒汉玉扣子。” 风四娘道;“可是现在我身上竟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风四娘道:“你在这里能挂帐?” 萧十一郎道:“不能。” 风四娘苦笑道:“我这人什么事都做过了,可是要我吃霸 王饭,吃过了抹抹嘴就走,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萧十一郎道:“我也一样不好意思。” 风四娘道:“那么我们吃不吃?” 萧十一朗道:“吃。” 风四娘道,‘吃过了呢?” 萧十一郎道:“吃过了当然要付钱的。” 风四娘道:“钱呢?” 萧十一郎道:“钱自然有人会送来。” 风四娘道;“谁会送来?”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风四娘几乎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你不知道?连自己也不 知道?”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难道天上会突然掉下个大元宝来?” 萧十一郎笑道:“天上掉下的元宝,我还要弯腰去检,那岂 非太麻烦了。” 风四娘也在吃惊地看着他:“难道世上还有比这更容易到 手的钱?” 萧十一郎道:“有。” 风四娘叹了门气,说道:“我看你一定是没有睡醒……”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已有个矮矮胖胖、圆脸上留着小胡 子、穿着件紫缎长衫的中年人,规规矩矩地走过来,恭恭敬敬 地向萧十一郎长身一揖,陪着笑道:“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 爷?”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明明知道是我,为什么还要多问?” 这人赔笑道:“因为账上的数目太大,所以在下不能不特 别小心些。” 萧十一郎道:“你昨天是不是已来过了。” 这人点点头,道:“前几天就有人来通知小号,说萧大爷这 两天可能要用银子,叫我来这里等着。” 萧十一郎道:“你是哪家字号的?” 这人道:“在下阎宝,是利通号的,请萧大爷多关照。” 萧十一郎道:“我在你那边的帐目怎么样?” 阎宝道:“自从去年的二月底开始,萧大爷一共在敝号存 进了六笔银子,连本带利,一共是六十六万三千六百两。” 他已从怀里取出个帐单,双手捧过来:“详细的账目都在 这上面,请萧大爷过目。” 萧十一郎道:“账目倒不必看了,只不过这两天我倒的确 要用些银子。” 阎宝道:“敝号早巳替大爷准备好了,却不知萧大爷是要 提现,还是要敝号开的银票。” 萧十一郎道:“银票就行,你们出的票子,信用一向很好。” 阎宝陪笑道;“多承萧大爷照顾,敝号别的地方的分店,也 都说萧大爷是敞号开业一百多年来,最好的一位主顾。” 他知道男人都喜欢在女人面前摆摆排场的,所以又向风 四娘解释着道:“萧大爷叫人存银子过来的时候连存折都不 要,利息也算得最少,这样好的主顾在下做这行买卖做了三十 年,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风四娘淡淡道,‘他本来就是个大亨,大亨中的大亨。” 阎宝道:“那倒真的一点也不错。” 他又问:“却不知萧大爷这次要用多少?” 萧十—郎道:“你给我开五百两一张的银票,开两百张。” 阎宝道:“那正好是十万两。” 萧十一郎道:“另外我还要五万两一张的,要十张。” 阎宝长长吸了口气,信口道:“敝号的银票,就等于是现钱 一样,到处都可以兑现的,萧大爷身上带这么多银子,会不会 不方便?”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用不着替我担心,反正我很快就会 花光的。” 阎宝倒抽了口凉气,世上竟有这种豪客,他非但没见过, 连做梦都想不到。 谁知他做梦想不到的事还在后头。 萧十一郎又道:“剩下那六万多两零头,也不必记在帐上 了,就全都送给你吧。” 六万多两银子,普通人家已是够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 他居然当做零头,随随便便地就是当小帐一样送给了人。 阎宝的手已在发抖,连心都快跳出腔子来,赶紧弯下腰, 道:“小人这就去替大爷开银票,立刻就送过来。” 他不但称呼已改变,腰也已快弯到地上,一步一步往后 退,退到楼梯口.差点从楼上滚了下去。 萧十一郎笑道:“你看,这些银子是不是比天上掉下来的 还方便。” 风四娘瞪着他,忽然道:“有句话我一直没有问你,因为我 不想让你把我看成个财迷,但现在我却要问问了。” 萧十一郎道:“你问吧?” 风四娘道:“你找到的那三处宝藏,究竟一共有多少?” 萧十一郎眨了眨眼,道:“什么宝藏?” 风四娘又忍不住要叫了起来:“你不知道是什么宝藏?” 萧十一郎笑道:“除了做梦的时候外,我连宝藏的影子都 没有看见过。” 除了神话和梦境外,这世上究竟是不是真的有宝藏,还是 个很大的疑问。 风四娘道:“你那些银子是偷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是。” 风四娘道:“是抢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是。” 其实风四娘自己也知道,就算真的要去偷去抢,也抢不到 那么多。 她忍不住又问,“那么你这些银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萧十一郎道:“不知道。” 这次风四娘真的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不知道?连你自己也 不知道?” 萧十一郎叹道:“我非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时 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风四娘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她忽然闭上嘴,脸 色已变了。 因为她突然看见了一个人走上楼来,能够让风四娘脸色改 变的人,这世上还没有几个。 事实上,能令风四娘一看见就脸色改变,连话都说不出 的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第二个,只有一个。无论天上地下, 都只有一个,这个人现在非但已走上了楼,而且已向他们走了过 来。 风四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来竟似恨不得钻到桌子 底下去。甚至连萧十一郎的脸色都已有点变了,也变得一阵 白,一阵红,他好像也很怕看见这个人。尤其是跟风四娘在 一起的时候。 这个人究竟是谁? 第四O章 债主出现 这个人四四方方的脸,穿着件干干净净的青布衣服,整个 人看来就像是块刚出妒的硬面饼。 杨开泰!这个人赫然竟是杨开泰。 杨开泰走起路来,还是规规矩矩的,目不斜视,好像并没 有看见风四娘和萧十一郎。 但他却偏偏笔直地向他们走了过来,而且一直走到萧十 一郎面前。 风四娘整个人都已僵住,已连话都说不出。 她一向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别人对她是什么看法,她根 本不在乎。 可是对这个人,她心里实在觉得有些惭愧和歉疚。 她看见这个人,就好像一个想赖帐的人,忽然看见了债主 一样。 因为她的确欠这个人的债.而且是笔永远也还不了的债。 但杨开泰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好像根本已忘了这世 上还有她这么样—个人存在。 萧十—郎已站起来,勉强笑了笑,道:“请坐。” 杨开泰没有坐,萧十一郎也只好陪他站着。 他忽然发觉杨开泰这张四四方方、诚诚恳恳的脸,已变得 很苍老,很憔悴。 ——现在他就算还是张硬面饼,也已经不是刚出炉的 了。 ——这两年的日子,对他来说,一定很不好过。 萧十一郎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尤其是在经过昨夜晚上那 件事之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肮脏而卑鄙的小偷,也只有在 面对着这个人时,他心里才会有这种感觉。 杨开泰也在看着他,那眼色也正像是在看着个小偷一样, 忽然问:“阁下就是萧十一郎萧大爷?” 他当然认得萧十—郎,而且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但他却偏 偏故意装作不认得。 萧十一郎只好点点头。 他了解杨开泰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了解杨开泰的心情。 杨开泰扳着脸道:“在下姓杨,是特地来送银票给萧大爷 的。” 他居然从身上拿出了一叠崭新的银票,双手捧了过来: “这里有两百张五百两的,十张五万两的,一共是六十万两,请 萧大爷点一点。” 萧十一郎当然不会真的去点,甚至根本不好意思伸手接 下来,只是在嘴里哺哺地说道:“不必点了,不会错的。” 杨开泰却沉着脸道:“这是笔大数目,萧大爷你一定要点 一点,非点一点不可。” 他不但很坚持,而且似已下了决心。 萧十一朗只有苦笑着,接过来随便点了点,他实在不想跟 这个人发生一点冲突。 杨开泰道:有没有错?” 萧十一郎立刻摇头:“没有。” 杨开泰道:“提出这一笔后,你在利源利通两家钱庄,存的 银子还有一百七十二万两。” 他拿出个帐簿,又拿出叠银票:“这是清账,这是银票,请 你拿走。 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想全都提出来。” 杨开泰板着脸,道:“你不想,我想。” 萧十一郎道,“你?” 杨开泰冷冷道:“这两家钱庄都是我的,从今以后,我不想 跟你这种人有任何来往。” 萧十一郎僵住。 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杨开泰现在若是要走,他 已不准备再挽留。 可是杨开泰并没有准备要走,他还是板着脸,瞪着他,忽 然冷笑道:“自从你和逍遥侯那一战之后,有很多人都已认为 你是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 萧十一郎勉强笑了笑,道:“我自己从来也没有这么样想 过。” 杨开泰道:“我想过,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了。” 他硬梆梆的脸上,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慢慢地接着 道:“我早就知道,无论什么事,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这句话里仿佛有根针,不但刺伤了萧十一郎,刺伤了风四 娘,也刺伤了他自己。 风四娘咬着嘴唇,忽然捧起了酒壶,对着嘴喝了下去。 杨开泰却还是连眼角都不看她,冷冷道:“据说你昨天在 这里,出手三招,就击败了伯仲双侠,这样的威风,天下更没有 人能比得上,我杨开泰若是要找你一较高下,别人一定会笑我 自不量力。” 他的双拳紧握,一字字接着道:“只可惜我本就是个自不 量力的人,所以我…” ——所以我才会爱上风四娘。 这句话他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萧十一朗和风四娘却都已 明白他的意思。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 杨开泰不让他开口,抢着又道:“所以我今天来,除了要跟 你结清帐目之外,就是要来领教你天下无双的武功。” 他说话虽然很慢,但每个宇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本来一着急就会变得口吃的。 今天他并不着急,他显然早已下了决心,决心要和萧十一 郎结清所有的帐。 萧十一郎了解这种心情,可是他心里却更难受. 杨开泰道:“我们是出去,还是就在这里动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我既不出去,也不在这里动手。。 杨开泰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的意思就是,我根本不能跟你动 手。” 他实在不能跟这个人动手,因为他既不能胜,也不能败。 萧十一郎现在巳决不能败。 他知道杨开泰积怒之下,出手绝不会轻,只要他伤在杨开 泰手下,立刻就会有人来要他的命. 他现在绝不能死。 他还有很多事非去做不可。 杨开泰瞪着他,股已涨红:“你不能跟我动手?因为我不 配?” 萧十一郎道:“我不是这意思。” 杨开泰道:“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就出手,你若不还 手,我就杀了你。” 他本是很宽厚的人,本不会做出逼人太甚的事。 可是他现在却已将萧十一郎逼得无路可走。 风四娘的脸也已涨红了。 她本就已忍耐不住,刚才喝下去的酒,使得她更忍耐不 住,突然一下予跳了起来,叫道:“杨开泰,我问你,你这究竟算 是什么意思?” 杨开泰根本不理她,脸却己发白。 风四娘道:“你难道以为他是真的怕你?就算他怕了你,你 也不能欺人太甚。” 杨开泰还是不理她。 风四娘道:“你—定要杀他?好,那么你就先杀了我吧。” 杨开泰本已渐渐发白的脸,一下子又涨得通红。 他也实在忍不住,大声道:“他...他... 他 是 你的什么 人?你要替他死?” 风四娘冷笑道:“无论他是我的什么人,你都管不着。” 杨开泰道:“我……我……我管不着?谁……谁管得着?”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额上已暴出了青筋。 他是真的气急了,急得又已连话都说不出. 风四娘更气,气得连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这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他们本该是一对令人羡募的夫妻,就像是连城壁和沈壁 君一样。 可是现在...... 萧十一郎不忍再看下去,也不忍再听下去,他现在已只有 一条路走。 “好,我们出去。” 夜已临,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亮起了辉煌的灯火。 萧十一郎慢慢地走下楼,慢慢地走上街心。 他的脚步沉重,心情更沉重.他不怪杨开泰。 这并不是杨开泰在逼他,杨开泰也同样是被逼着走上这 条路的。 一种可怕的压力,将他们每个人都逼得非走上这条路不 可。 这种可怕压力.却正是从他们自己心里生出来的。 这究竟是爱?还是恨?是悲哀?还是愤怒? 萧十一郎没有再想下去,他知道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个 结果来的。 他已走到街心,停下。 他忽然发现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似已随着他的脚步停 顿。 杨开泰也已走出了牡丹楼的门。 街道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全已远远避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个 看来都像是呆子。 但萧十一郎却知道,真正的呆子并不是这些人,而是他们 自己。 酒楼上突然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好像将所有的杯盘 碗盏都已砸得稀烂。 东西砸完了之后,接着就是一阵痛哭声,哭得就像是个孩 子。 风四娘本就一向是个要笑就笑,要哭就哭的人。 她没有下来。 她不忍看,却又偏偏没法子阻止他们。 杨开泰紧紧捏着拳,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似已因痛苦而扭 曲。 萧十一郎忍不任长长叹息,道;“你......你这又是何苦?” 杨开泰瞪着他,突然吼道:“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已冲过来,攻出了三招。 他的出手并不快,也不好看。 可是他每一招都是全心全意使出来,就像他走路一样,每 一步都脚踏实地。 萧十一郎已下定决心:“这一战既不能败,也不能胜,” 他只想打到杨开泰不能再打时,就立刻停止。 可是杨开泰一出手,他就已发觉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杨开泰的心虽已乱了,招式却没有乱。 他的出手虽然不好看,但每一招都很有效,他的招式变化 虽不快,但是招沉力猛,真力充沛,一种强劲的劲力,已足够弥 补他招式变化间的空隙。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见过武功练得如此扎实的人。 二十招过后,他的劲力更已完全发挥,只要—脚踏下,青 石板的街道上立刻就被他踏出个脚印。 脚印并不多。 因为他的出手每一招都中规中矩,连每一步踏出的方位 也都很少改变。 脚步虽不多,脚印却已越来越深。 街道两旁的招牌,也已被他的掌力,震得吱吱作响,不停 地摇晃。 萧十—郎额上巳沁出了冷汗。 他若要以奇诡的招式变化,击败这个人并不难,因为杨开 泰的出手毕竟太呆板。 可是他不能胜。 杨开泰一拳接着一拳,着着实实地打过来,他只有招架, 闪避。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正在被铁锤不停敲打着的钉 子。 钉子虽尖锐,但迟早总会被打下去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腿突然又开始渐渐麻木,动作也已渐渐 迟钝。 平时他与人交手,战无不胜,只因为他总有一般必胜的信 心,总有一般别人没有的劲。 可是现在他没有这般劲,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战胜。 他也不愿败。 但是他却忘了,高手相争,不胜,就只有败。 胜与负之间,本汉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他就算再想战胜,也已来不及了。 杨开泰的武力、劲力、自信心,都已打到了巅峰,已将他所 有的潜力全都打了出来. 他已打出了那股必胜的信心。 他已有了必胜的条件。 连他自己都从没有想到自己的武功能达这种境界. 以他现在这种情况,世上能击败他的人已不多。 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必败无疑。 他的确就像是根钉子,已被打入了土里,他的武功已发挥 不出。 何况,他的伤势又已发作。 但真正致命的,却还是他自己这种想法。 他开始有了这种想法时,就已真的必败无疑。 失败是什么滋昧。 萧十一郎从来也没有真正去想过。 因为他生平与人交手,大小数百战,从来也没有败过一 次。 现在他却已经在开始想了。 这种想法本身就是种致命的毒素,腐蚀了他所有的力量 和自信。 突然杨开泰左足前踏,正踏在原来一个脚印上,击出的却 是右拳,一着”黑虎掏心”直击萧十一朗胸膛。 这一着“黑虎掏心”,本是普普通通的招式,他规规矩矩地 使出来,半点花招也没有.但是这一着劲力之强,威力之猛,放 眼天下的武林高手,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同样使得出来。 就算萧十一郎自己使出这一招来,也绝不可能有这种惊 人的威力。 他想到这点,己几乎没有信心去招架闪避。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有条长鞭卷来,卷住了杨开泰的左 腿。 无论谁也没有看见过这么长的鞭子,更没有看见过这么 灵活的鞭子。 一个头戴珠冠,面貌严肃的独臂人,双腿已齐膝而断,却 站在一个赤膊大汉的头顶上,远在一丈外,就挥出了长鞭。 他的鞭梢一卷,反手一抖,厉叱道:“倒下。” 杨开泰并没有倒下。 他拳上的力量,竟在这一刹那间,突然收回,沉入了脚 底、 本来只有半寸深的脚印,立刻陷落。 这坚硬的石板在他脚底,竟似已变得柔软如泥,他整双脚 都已陷落下去,没及足踝, 人上人额上青筋忽然凸起,独臂上肌肉如栗,长鞭扯得笔 直。 但杨开秦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站着,就像是已变成了根撼 不动的石柱, 人上人长鞭收回,鞭梢反卷。 谁知杨开泰已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他的鞭梢,突然大喝一 声,用力一抖。 人上人的身子立刻被震飞了起来,眼看就要重重地摔在 地上,突又凌空翻身,车轮般翻了三个跟斗,又平平稳稳地落 在大汉头顶。 可是他的长鞭己撤手。 杨开泰已将这条鞭子扯成了五截,随手抛在地上,板着脸 道:‘我本该杀了你的。” 人上人冷笑道:“你为何不出手?” 杨开泰道:“我生平从未向残废出手。” 突然对面屋檐上有人在叹息:“这人果然不愧是个君子, 只可惜皮太厚了些。” 杨开泰霍然抬头:“什么人?” 一个独眼跛足的老人,背负着双手,站在屋檐上,悠然道: “我这人既不是君子,又是个残废,只不过若有人故意手下留 情放过了我,我就绝不会再有脸跟他死缠烂打的。” 杨开泰脸色已发青:“你说的是谁?” “我说的就是你。”这老人当然就是轩辕三缺;“你刚才使 到第十七招时,萧十一郎本来己可将你击倒三次,你难道真的 一点也看不出?” 杨开泰铁青的脸又涨红、 一开始出手时,他的招式变化间,的确很生硬,的确露出 过三次破绽, 他自己并不是不知道。 他既然知道,就绝不否认。 无论杨开泰是呆子也好,是君子也好,他至少不是个小 人。 屋檐下的人丛里,却有个青衣人徐徐然走了出来,悠然 道:“这种事你本不该怪杨老弟的,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轩辕三成也出现了。 他微笑着,又道:“杨老弟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本是 心黑皮厚,否则杨家又怎么能富甲关中?他那些钱是怎么来 的?” 杨开泰瞪着他,脸涨得通红,想说话,却连一个字都说不 出。 轩辕三成笑道:“我就绝不会怪你,我也是个生意人,莫说 他只放过了你三次,就算放过你三十次你也一样可以打死他 的。” 杨开泰突然跺了跺脚,扭头就定。 他就算有话也说不出,何况他已无话可说。 君子若是遇见了小人,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轩辕三成已转过身,看着萧十一郎,微笑道:‘你用不着感 激我们,就算我们不来救你,他也未必真能打得死你。” 萧十一郎并不能算是君子,更不是呆子。 他当然明白轩辕三成的意思,只不过懒得说出来而已。 他忽然发现花如玉说的至少有一句不是谎话:“你放了轩 辕三成,总有一天要后侮的。” 轩辕三成忽然大声道:“各位父老兄弟,都看清了么?这位 就是天下闻名的大英雄,举世无双的大豪杰萧十一郎。” 没有人敢出声。 这世上真正的呆子毕竟不多,祸从口出,这句话更是每个 人都知道的。 轩辕三成只好自己接下去:“我念他是个英雄,又是远道 来的客人,所以也放过了他三次,可是今天,我却要当着各位 面前杀了他。” 萧十一朗忽然笑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不笨,也很了解轩辕三成这个人。 他早巳猜出,轩辕三成‘救”了他,只不过为了要自己动手 杀他、 能亲手摘下萧十一郎项上的人头,正是天下英雄全都梦 寐以求的事。 萧十一郎的人头,本就是天下江湖豪杰心目中的无价之 宝。 轩辕三成的话却还没有说够,又道:“因为这位大英雄皮 虽不厚,心却太黑,非但好色如命,而且杀人如麻。” 轩辕三缺淡淡道:“好色如命,杀人如麻,岂非正是英雄本 色?” 轩辕三成道:“但世上若没有这样的英雄,大家的日子岂 非可以过得太平些?” 轩辕三缺道:“他一刀逼瞎了点苍掌门,三招击败了伯仲 双侠,据说已可算是当世的第一高手,你能杀得了他?” 轩辕三成叹了口气,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只 要是道义所在,就算明知必死,我也得试一试的。” 轩摄三缺也叹了口气,道:“好,你死了,我替你收尸。” 轩辗三成道:“然后你难道也要来试一试?” 轩辕三缺道:“我虽已是个残废的老人,可是这‘义气’二 宇,我倒也没敢忘记。” 轩较三成仰面大笑,道:“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我 今日这一战,无论是胜是负,是生是死,听了你这一句话,死而 无怨。” 这兄弟两人一搭一档,一吹—唱,说得竟好像真的一样。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好,好个男子汉,好气概。” 轩辕三成道:“我有气概,你却有刀。”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道:“拔你的刀。” 萧十一郎道:“好。” 他的刀已出鞘。 轩辕三成道:“这就是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不错。” 轩辕三成道:“据说这就是天下无双的宝刀。。 萧十一郎轻抚刀锋,微笑道:“这的确是把快刀,要斩人的 头颅,绝不用第二刀。” 轩辕三成道:“你就凭这柄刀,三招击败了伯仲双侠?” 萧十一郎道:“有时我一招也击败过人的.’ 轩辕三成居然神色不变,冷冷道:“好,今日我不但就凭这 双空手,接你这柄天下无双的宝刀,而且还让你三招呢。” 萧十一郎道:“你让我三招?” 轩辕三成道:“我既然能放过你三次,为何不能让你三 招?” 他的确很有把握, 强弩之末,不能穿芦篙。 萧十—郎已是强弩之末,他看得出, 他看得非常清楚,否则他怎么敢出手。 萧十一郎轻抚着刀锋,忽然长长叹息,道:“可惜呀,可 惜。” 轩辕三成忍不住问:“可措什么?” 萧十一郎道:“可惜我这柄好刀,今日要斩的却是你这种 头颅。” 轩辕三成冷笑道:“你今日要斩我的头颅,只怕很不容 易。” 萧十一郎看着他,缓缓道:“刚才我的气已衰,力已竭,毒 伤已发作,本己必败。” 轩辕三成冷笑道:“现在你又如何?” 萧十一郎道:“现在已不同。” 轩辕三成道,“哦?” 萧十一郎道:“刚才我对付的是君子,现在对付的却是小 人。” 轩辕三成冷笑。 萧十一郎道:“我这柄刀不杀君子,只杀小人。” 他的刀锋一展,眸子里也突然露出种刀锋般逼人的杀气。 刀光与杀气,逼人眉睫,轩辕三成的心突然已冷,笑容突 然僵硬, 他忽然发觉萧十一郎竟似又变了个人。 萧十一郎突然反手一刀,又削下了腿上的一块肉,鲜血飞 溅而出。 他却连眉头也不皱,谈淡道:“我这条腿的确已不行,可是 我杀人不用腿的。” 他额上已疼出了冷汗,可是他的眸子更亮,人更清醒。 轩辕三成额上竟已同样沁出了冷汗。 萧十一郎盯着他,缓缓道:“你说过,你要让我三招。” 轩辕三成勉强挺起胸:“我……我说过。” 萧十一郎冷笑道:“可是我一刀若不能逼你出手,就算我 输了,三刀若不能割下你的头颅,也算我输了,我就自己将这 大好头颅割下来,双手捧到你面前,用不着你出手。” 轩辕三成脸色又变青,青中带绿。 萧十一郎突然大喝:“你先接?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