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青锋道:“她是气死的?”   金菩萨苦笑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来。”   人上人忽然道:“你若脱下她的衣服来,就能想得出了。”   厉育锋忽道:“她的人已经死了,你还要脱她的衣服?”   人上人冷冷道:“你若早点让我脱下她的衣服来。也许她就不会死了。”   厉青锋皱了皱眉,金菩萨已经弯下腰,掀起风四娘的衣角,深深呼了口气,突然变色道 :“她的衣服上有毒。”   人上人道:“衣服本不是她的。”   厉青锋道:“是谁的?”   人上人道:“花如玉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   厉青锋动容道:“这衣服本是花如玉的?”   人上人点点头,冷笑道:“我早知道只要花如玉碰过的东西,都一定有毒。”   厉青锋道:“但我也知道若是没有好处的事,花如玉绝不肯做的。”   人上人道:“不错。”   厉青锋道:“他杀了风四娘又有什么好处7”人上人道:“不知道。”   厉青锋皱眉道:“风四娘活着,对他才有好处,他本不该下这种毒手的。”   金菩萨叹道:“有了风四娘,就有了萧十一郎,这好处实在不小。”他的眼睛又眯了起 来,笑道:“两位既然是为此而来的,现在不妨就将她带走。”   人上人道:“我们要的是活风四娘不是死的。”   厉青锋道:“她既然死在你这里,你至少也该替她收尸。”   金菩萨沉下了脸,说道:“死在我这里,这是什么话?”   厉青锋道:“至少她跟你见面时,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金菩萨冷冷道:“可是她来的时候就己中了毒,那时两位都跟她在一起,两位若是想将 责任推在我身上就未免太不公道了。”   突听外面有个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她活着时人人耍抢,现在她尸骨未寒,三位就 已恨不得将她喂狗了,像这样无情无义的人,风四娘地下着有知,只怕是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              第二八章  怜香惜玉的花如玉   夜色已临。   一个人翩翩然从外面的黑暗中走了进来,头上戴着顶紫缎镶嵌珍珠顶冠,身上穿着件刻 丝万字锦底滚花袍,外面套着紫缎子绣五彩坎肩,腰上围着松石大革带,镶着二十四颗上好 珍珠,珠光圆润,每一颗都大如龙眼。   他的脸也像是珍珠般光滑圆润,挺直的通天鼻梁,脖子漆黑,嘴唇却红如樱桃,不笑时 脸上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   在灯光下看来,就算是豆蔻年华的美女,也没有他这么样妩媚姣好。   但每个人看见他时,脸色却好像全都忽然变了。   “花如玉”就算没有见过他的人,也知道他是花如玉。   他的确是个如花似玉的人。   不是女人,是男人。   花如玉自己也知道,像他这样的男人,世上并没有几个。   所以他的态度虽然温柔优雅,眉宇间却又带着三分傲气。   他微笑着走进来,却连看都没有向金菩萨他们看一眼,只是凝视着地上的风四娘,柔声 道:“可怜你活着时千娇百媚,死了后却无人闻问,但愿你一缕劳魂,早登极乐,别的人虽 然无情无义,我花如玉却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人上人忍不住冷笑道:“你照顾她?”   花如玉长叹道:“我跟她虽然非亲非故,却也不忍眼见着她死后遭人如此冷落。”   人上人冷冷道:“你几时变成这么好心的?”   花如玉道:“我本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人上人道:“听你说得这么好听?她难道不是死在你手上的?”   花如玉这才拾起头看了他一眼,谈笑道:“她若是死在我手上的,你难道还想替她报仇 不成?”   人上人不说话了,他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和花如玉拼前。   花如玉笑了笑,道:“金菩萨菩萨心肠,是不是肯替她料理后事?”   金菩萨不开口。   花如玉道:“厉青锋人称侠盗,难道也不肯?”   厉青锋闭着嘴。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三位既然全不要她,她的后事,也只好由我来照料了。”   他挥了挥手,外面立刻有两个青衣少女闪身而人,抬起了风四娘的尸身很快地退出门外 ,又一闪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花如玉黯然自语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今日收了她的尸骨。等他日我死了后,都 不知有谁会来葬我?”   他叹息着,慢慢地走了出去,他的脚步虽轻,但只要他走过的地方立刻就现出个很深的 脚印。   厉青锋本来想追出去,看到了地上的脚印,立刻又忍住。   金菩萨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个人长得虽如花似玉,心肠却如狼似虎,我实在不懂他 怎么会来替风四娘收尸?”   人上人冷冷地说道:“也许他想换换口味,吃个死人。”   花如玉真的连死人都吃?   风四娘没有死,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了心心。   心心的手也没有断,她两只手非但还是完整的而且是柔美纤秀,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她,道:“你的手……”   心心嫣然道:“我的手没有四娘美。风四娘道:“你还有两只手?”   心心道:“我一直都有两只手。”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有三只手哩。”   心心道:“怎么会有三只手?”   风四娘道:“若没有三只手,刚才中了毒的那只手怎么不见了?”   心心嫣然道:“若是连那么一点点毒我都受不了,我就算有三十只手,现在也早就全都 不见了。”   风四娟道:“那只不过是一点点毒?”   心心道:“很少的一点点。”   风四娘道:“可是你刚才……”   心心道:“我刚才只不过想让四娘知道,那怪物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风四娘盯着她看了半天,道:“我刚才是不是说过,你一定能找得到个如意郎君的。”   心心道:“*恩。”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倒真有点替你那如意郎君担心了,像你这样的老婆,男 人怎么吃得消呢?”   屋于里布置用精致而华丽。   风四娘四下看了一眼,又忍不住问道:“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心心道:“是我们抬你来的。”   风四娘道:“抬我来的?”   心心道:“你刚才已死过一次。”   风四娘眨了眨眼,道:“我怎么死的?”   心心道:“我送去的那套衣服上有毒。”   风四娘道:“连衣服上都能下毒?”   心心道:“别人不能,花分子能。”   风四娘道:“他为什么要毒死我?”   心心抿着嘴一笑,道:“因为他怕别人把你撕成好几瓣。”   风四娘苦笑道:“刚才来抢我的人实在不少。”   心心道:“可是你一死,那些人就全都连沾都不敢沾你了。”   风四姬道:“所以你们就把我抬了回来。”   心心柔声道:“无论你是死是活,我们都一样会照顾你的。”   风四娘道:“你们连死人都能救得活?”   心心道:“别人不能,花公子能。”   风四娘四通“看来你们这位花公子,真是个了不起的心心叹了口气道:“说老实话,我 还真的没看见过比他更了不起的人。”   风四娘眼波流动,道:“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他?”   心心笑说道:“就算我想不让你看他,他也不答应的。”   只听珠帘外已有人道:“公子传话,四娘若是已醒了过来,就请到前庭用酒。”   前庭布置更富贵堂皇,看来就像是个用锦绣堆成的世界。   桌上也已堆满了酒菜。   心心道:“今天购菜是我准备的,有肥鸡烧鸭子、云片豆腐一品、燕窝火熏鸡丝、攒丝 钢烧鸡一品、肥鸡火熏炖白菜一品、三鲜丸子一品、鹿筋炖肉一品、清蒸鸭子糊猪肉一品、 炒鸡一品、燕窝鸭条、鲜虾丸子、脍鸭腰、溜海参各一品、外加鸡泥萝卜酱、肉丝炒翅子、 酱鸭子、咸菜炒茭白、四碟下酒菜,还有野鸡扬一品、苏油茄子一品、粳米膳一品、竹节卷 小头一品、蜂糕一品…”   她还没有说完风四娘已听得怔住了。   心心又道:“这桌菜是我按照御膳房的菜单淮备的,不知道够不够吃。”   风四娘道:“你还不知道够不够吃?”   心心道:“恩。”   风四娘说道:“你以为我是谁?是个大肚子的弥勒佛?”   心心婿然一笑,说道:“我只不过知道你一定饿得很。”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着说道:“我本来的确饿得很,可是这么多鸡鸭鱼肉我别说吃,就 算看,也看饱了。”   她刚坐下,就看见一个人掀起珠帘走进来。   连风四娘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她见过的男人本已不少。   花如玉已微笑着向她一揖,却又突然皱起了眉,道:“今天的莱是谁准备的?”   心心道:“是我。”   花如玉四了口气,道:“你真是个粗人,把这么多鸡鸭鱼肉堆在桌子上,四娘莫说吃就 算看,也要看饱了。”   风四娘忍不住笑道:“想不到花公子居然还是风四娘的知己。”   花如玉道:“能有四娘这样的红粉知已,花如玉死而无撼。”   风四娘嫣然道:“你不会死的,连死人你都能救活,你自已怎么会死。”   花如玉叹道:“看来又是心心多嘴。”   风四姻道:“但她却还没有告诉我,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花如玉笑道:“四娘本是到付么地方来的?”   风四娘道:“乱石山。”   花如玉道:“这里就是乱石山。”   风四娘眼珠一转,说道:“乱石山有这么漂亮的地方?”   心心抢着道:“地方本来并不漂亮,可是我们公子一来,就漂亮了。”   花如玉笑了笑,道:“我只不过从不愿虐待自己而已。”   风四娘又笑了,道,“看来你不但是我的知己,还是我的同道。”   花如玉道:“只要四娘不把我看成金菩萨他们的同道,我就已心满意足了。”   风四娘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不是他们的同道?”   花如玉微笑说道:“金菩萨一心只想谋财,人上人和厉青锋一心只想害命,四娘看我像 是个谋财害命的人么?”   风四娘笑道:“你不像,但他们都是想谋谁的财,害谁的命呢?”   花如玉道:“萧十一郎,当然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为了萧十一郎来的?”   花如五道:“不是。”   风四娘道:“真的不是?”   花如玉微笑道:“莫说只有一个萧十一郎,就算有十个萧十一郎,也无法打动我,要我 到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来。”   风四娘道:“是什么打动了你?”   花如玉道:“是一个人?”   风四娘道:“谁?”   花如玉道:“你。”   风四娘又笑了道:“我喜欢听男人说谎,谎话总是叫人听着舒服的。”   花如玉却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次我说的不是谎话。”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道:“除了四娘外,世上还有什么人能要我到这种地方来。”   风四娘瞪着眼道:“我好像并没有要你到这种地方来。花如玉道:“只可惜我还是非来 不可。”   风四娘道:“非来不可?为什么?”   花如玉又叹了口气,道:“做丈夫的若知道妻子有了危急,当然非来不可。”   风四娘笑了,道:“原来花大哥是为了花大嫂而来的。”   花如玉道:“恩。”   风四娘道!“我们这位花大嫂,想必也一定是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了。”   花如玉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她脸上,忽又叹了口气,道:“这位花大嫂 的确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我真不知道是几生才修来的好福气呢?”   风四娘道:“所以你最好还是小心点。”   花如玉道:“小心什么?”   风四娘嫣然一笑,道:“小心你的眼睛她若知道你这么样盯着我看,说不定会吃醋的。 ”   花如玉道:“她不会。”   风四娘道:“难道这位花大嫂从来也不吃醋?”   花如玉说道:“她常常吃醋,但是却绝不会吃你的醋。”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说道:“因为花大嫂就是你,你也就是花大嫂。”   风四娘怔住。   花如玉微笑道:“其实我自从跟你成亲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别的女人了,无论谁有 了你这么样如花似玉的娇妻都绝不会再将别的女人看在眼里的。”   风四始终于长长吐出口气,道:“原来我就是花大嫂。”   花如玉道:“你本来就是的。”   风四娘道:“我是什么时候嫁给你的呢?”   花如玉道:“你自己难道忘了?”   风四娘道:“我忘了。”   花如玉叹道:“其实你不该忘记的,因为那天正好是五月初五。”   风四娘道:“端午节?”   花如玉说道:“不错,我们就是端午节那天成的亲。”   风四娘的心已沉了下去。   今年端午的前后几天,她心情很不好每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她心情总是不太好的。所以 她也跟往年一样,找了个地方,一个人躲了起来。   那几天她既没有见过别的人,也没有任何人看见过她。   她自己当然知道她绝没有嫁给花如玉但除了她自己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人能替 她证明了。   花如玉看着她笑得更愉快,又道:“我们的婚事虽仓促,但总算办得还风光,而且还有 媒有证,你就算想赖,也是赖不掉的。”   风四娘忽然又笑了,道:“能嫁给你这样的如意郎君,我欢喜还来不及为什么耍赖?”   花如玉道:“你假如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要在洞房花烛夜那天晚上偷偷溜掉?”   风四娘笑道:“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每到洞房花烛的时候,我总是要溜一次的。”   花如玉道:“但现在我既然又找到了你,就绝不会再让你溜了。”   风四娘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知道。”   她的确知道这次是绝对溜不掉的。   所以她忽然间就已经糊里糊涂地变成花如玉的老婆了,你说这件事有多妙。   无论怎么看,花如玉都应该算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不但年少多金,而且温柔体贴,无论 谁能嫁给这么样一个男人,都应该觉得很愉快了,但风四娘现在却只觉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花如玉还是在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就好像恨不得赶快将这娇滴滴的新娘子抱进洞房去。   风四娘却恨不得一下子就把他活活捏死,只可惜她也知道,要捏死这个人并不是件容易 的事。   花如玉微笑着柔声说道:“洞房我已经又淮备好了。”   风四娘道:“哦?”   花如玉道:“这些东西你若不喜欢吃,我们现在就可以先进洞房去。”   风四娘眼珠子转了转,道:“这么好的菜,不吃岂非可借?”   她果然大吃起来,而且从来也没有吃得这么多。   因为她知道这一顿吃过后,下一顿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得到嘴了。   花如玉就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等着。   风四娘用眼角瞟着他,忍住冷笑道:“娶了个这么能吃的老婆,你还笑得出?”   花如玉道:“怎么会笑不出?”   风四娘道:“你不怕我把你吃穷?”   花如玉笑道:“能娶到你这么有福气的老婆,我怎么会穷?”   风四娘牙痒痒的,真想咬下他一块肉来,可是她就算咬下来也吞不下去了。   她已连一钱肉都吞不下,无论人肉猪肉都一样吞不下。   花如玉道:“你吃完了?”   风四娘只好承认,道:“今天我胃口不好。少吃一点。花如玉柔声道:“那么现在…… ’风四娘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我想喝酒,你难道不陪我喝几杯?”   花如玉道:“我当然陪你。”   风四娘的眼睛又亮了道:“我喝多少,你就喝多少?”   花如玉微笑道:“别人不来灌我酒,新娘子难道反而想灌醉我?”   风四娘边微笑着道:“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新郎宫岂非总是要喝醉的。”   她笑得实在有点不怀好意她的确是想把这个人灌醉。   谁知花如玉看起来虽然狠秀气,喝起酒来却像是个酒捅。   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想灌醉她的男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她酒量若没有两下子,也不知要被别人灌醉多少次了那么她的衣服也不知要被人脱下多 少次了。   她喝酒还有个最大的本事,别人酒一喝多,眼睛就会变得选迷糊糊,可是她越喝得多, 跟睛反而越亮,谁也看不出她是不是真喝醉了,所以她酒量虽然并不太好,也很少有人敢跟 她拼酒。   谁知花如玉也一样,酒喝得越多,他看来反而越清醒。   风四娘的眼睛已亮得像是盏灯,一直瞪着他,忍不住道,“你喝醉过没有?”   花如五笑道:“喝酒的人,谁没有喝醉过。”   风四娘道:“所以你也喝醉过?”   花如玉道:“我常醉。”   风四娘说道:“可是你喝起来并不像常会喝醉的样子。”   花如玉道:“谁说的,去年我就醉过一次。”   风四娘道:“去年?”   花如玉道:“五年前我也醉过一次。”   风四娘道:“你这一辈子只醉过两砍?”   花如玉道:“两次已经很多了。”   风四娘叹了口气,苦笑道:“有些人一天醉两次,也不嫌多”花如玉悠然道:“其实我 也想多醉几次,只可惜酒总是不够。”   风四姻道:“要多少酒才够?”   花如玉道:“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去年那次我只不过喝了十二坛竹叶青,就已不 省人事了。”   风四娘又征住,十三坛竹叶青,就算要往盆里倒,也得倒上老半天的。   花如玉道:“这次我们来得匆忙,带来的酒也不多,好像一共只有十二坛若是你觉得不 够,我现任就可以叫人下山去买。”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道:“十二坛酒别说喝下去,就算把我泡在里面,也足够淹死我了 。”   花棚玉道:“你还想喝多少?”   风四娘道:“一点也不喝了。”   花如玉的眼睛也像金菩萨一样眯了起来,柔声道:“那么现在……”   风四娘忽然跳了起来,说道:“现在我们就进洞房去。”   于是风四娘就跟这个陌生的男人进了洞房。   这是她第二次进洞房,她走进去的时候,看来就好像烈士走上战场。   这个洞房看来也跟别的洞房没什么两样,屋子里红烛高燃,被子上绣着鸳鸯。   但这个新娘子看来却跟别的新娘子很不一样,她从头到脚简直没有一个地方看来像是个 新娘子。   心心吃吃地娇笑着,唱着喜歌。   “今宵良辰美景,花红柳绿成荫。明年生个胖娃娃,抱在怀里见亲娘。”   风四娘忽然拍手道:“唱得好,新娘子有赏。”   心心嫣然道:“赏什么?”   风四娘道:“赏你一个大耳光。”   她真的一个耳光打了过去,只可惜心心这小狐狸,竟似早已防到了这一着,早已溜了出 去,还替他们在外面掩起了门。   花如玉微笑着,悠然道:“其实你用不着赶她走,她也会走的。”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谁说我用不着赶她走,我已经急死了。花如玉眯起眼睛,道: “急什么?”   风四娘也眯起了眼睛道:“你猜呢?”   她好像已有些醉了忽然转了个身就倒在绣着鸳鸯的枕头上眯着眼睛看着花如玉,忽又问 道:“你今年多大了?”   花如玉道:“二十。”   风四娘咯咯地笑了起来,道:“我若早点成亲。儿子说不定已有你这么大了。”   这句话说得虽然有点杀风景,却又别有一种撩人的风情。   但花如玉也笑了,道”我一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人,年纪大的女人才懂得风情。”   他微笑着,慢慢地向风四娘走过去。   风四娘眨着眼道:“你呢?你懂不懂风情?”   花如玉道:“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风四娘的脸似也有点红了,红着脸闭起了眼睛。   花如玉的呼吸似已越来越近。   风四娘轻轻呻吟了一声,轻轻地道:“小弟弟,你是我的小弟弟,姐姐喜欢你……”   花如玉看来也已昏了,痴痴地笑着,道:“你喜欢我什么?”   风四娘道:“我喜欢你去死。”   她的人忽然从床上弹了起来眨眼间己攻出了七掌,踢出了三脚。   一个男人在发昏的时候本来是绝对躲不过去的,连一招都躲不过去。   谁知花如玉突然又一点都不昏了,他一出手,就握住了风四娘的脚,好快的出手。   风四娘只觉得脚底一麻,全身的力气,忽然间都己从脚底心溜了出去。   花如玉竟已脱下了她的鞋子,轻抚着她的脚心,微笑着道:“好漂亮的一双脚。”   风四娘全身都已软了。   又有哪个女人脚心不怕痒的。   她忽然又想起那次为了割鹿刀,落在独臂鹰王司空曙的手里,那个残废了的怪物也脱下 她的鞋子,面且竟用胡子来刺她的脚。   花如玉虽然没有胡子,可是他这双手却比胡子还要命,他的手至少比胡子要灵活得多。   那次是萧十一郎去救了她。这一次呢?天知道萧十一郎现在在哪里?   风四娘气得想哭,却又痒得想笑,她哭也哭不出,笑也不能笑,忍不住叫起来。   花如玉却微笑道:“你这么鬼叫要是被外面的人听见,你猜人家会怎么想?”   风四娘果然连叫都不敢叫了,咬着嘴唇,道:“算我服了你了,你放开我好不好?”   花如玉道:“不好。”   风四娘道:“你……你想怎么样?”   花如玉道:“你猜呢?”   风四娘不敢猜,她连想都不敢想。   花如玉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出手的,我一直都在等着,想不到你居然能这么 沉得住气,居然能一直等到现在。”他轻轻叹了门气。又道:“只可惜你现在出手还是嫌太 早了些。”   风四娘道:“我应该等到什么时候再出手?”   现在她只希望能逼他多说几句话了。   花如玉道:“你本应该等我上了床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她本来的确是想等到那时候的,她也知道那时候的机会要好得多,只 可惜她太伯,怕男人碰到她。   她看来虽然是个很随便的女人,其实她还没有被男人真正碰到过。   花如玉叹息着,又道:“由此可见,你还不能算是个真正厉害的女人。”   风四娘道:“你却是个真正厉害的男人。”   花如玉微笑道:“一点也不错。”   风四娘道:“为了这件事。你已计划了很久。”   花如玉道:“也有两三个月了。”   风四娘说道:“你知道我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总是会一个人躲起来的,所以才说是在端 午节那天跟我成的亲。”   花如玉笑道:“所以你就算想赖,也赖不掉的。”   风四娘道:“你也知道我从洞房里溜掉过。”   花如玉道:“这件事有很多人都知道,所以你这次要是想赖,我决可以说你又犯了老毛 病。”他微笑着,又道:“我还可以说你本来是想嫁给我的,但一听到萧十一朗的消息。就 又想反悔了。”   风四娘道:“所以我无论怎么否认,别人都一定不会相信。”   花如玉笑道:“所以你已命中注定,要做我的老婆了。”   风四娘说道:“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花如玉道:“因为我喜欢你。”   风四娘说道:“你若真的喜欢我,就不该这样子对我。”   花如玉道:“就因为我真的喜欢你,所以才要这样子对付你。”   风四娘道:“你……你难道真的要……要……”下面的话风四娘忽然发现他的手已放在 她的腿上,而且还在轻轻地移动,他的手又轻又软。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全身也都已软了,又热又软,她必竟是个女人,必竟是个三十五岁的 女人。   花如玉看着她,微笑着道:“你看来好像真的紧张得很,难道从来也没有男人碰过你? ”   风四娘咬着牙,眼泪已沿着面颊流下。   花如玉笑得更得意道:“原来真的没有男人碰过你,能娶到你这么样的女人,我真是好 福气……”他的人已爬了下去。   风四娘闭上了眼睛流着泪,道:“你总有一天要后悔的,总有一天…”   这本来是威胁是警告,可惜她口气却已软了,无论多么硬的女人,到了这时候,也会变 得软弱的,何况花如玉必竟是个好看的男人。                第二九章 寸步不离   女人到了无可奈何时,本就都会接受自己的命运的,现在她已准备接受这种命运。   谁知花如玉却忽然叹了口气,道:“用不着等到以后,现在我就后悔了。”   风四娘忍不住道:“你后悔什么?”   花如玉道:“后悔我为什么不是个男人。”   风四娘又怔住。   花如玉轻轻叹息着,轻轻摸着她,道:“我若是个男人,现在岂非开心得很。”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又叫了起来:“你……你也是个女人?”   花加玉道:“你要不要我也脱光了让你看看”风四娘气得连脸都红了:“你……你…… 你见了鬼了。”   花如玉“噗哧”一笑,道:“我是个女人,你为什么反而气成这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很 失望?”   他的手还在动。   风四娘红着脸,道:“快把你这只手拿开。”   花如玉吃吃地笑道:“我若是个男人,你是不是就不会叫我把这手拿开了?”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你是不是见了活鬼。”   花如玉大笑,风四娘恨恨道:“我问你,你既然是个女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花如玉笑道:“因为我喜欢你。”   她的手居然还不肯拿开,笑嘻嘻的又道:“像你这么有诱惑力的女人,无论是男是女, 都一样喜欢的。”   风四娘道:“你的手拿不拿走?”   花如玉道,“我偏不拿走,莫忘记你还是我的老婆,反正你这辈子已命中注定要做我的 老婆,想赖也赖不掉的。”   风四娘叹了口气,忽然发现了一个真理。   女人无论嫁给什么样的男人,至少却总比嫁给一个女人好得多。   女人若是也嫁给了一个女人,那才真是件要命的事。   现在连这个洞房看来也不像是个洞房了。   风四娘忽然道:“你真的还想娶我?”   花如玉笑道:“当然是真的。”   风四娘道:“你为的究竟是什么?”   花如玉眨着眼,说道:“我说句真话给你听,好不好?”   风四娘道:“当然好。”   花如玉道:“你现在既然是我的老婆,至少就不能再嫁给别人了。”   风四娘道:“别人是谁?”   花如玉道:“萧十一郎!当然就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的脸立刻沉了下去,道:“你不要我嫁给萧十一郎?”   花如玉道“嗯。”   风四娘道:“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想嫁给他?”   花如玉笑了笑,道:“我既然是你的丈夫,当然也不能再嫁给他。”   风四娘道:“你难道是为了别人?”   花如玉道:“嗯。”   风四娘道:“这个别人是谁?”   花如玉道:“你应该知道的。”   风四娘道:“沈璧君?”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我觉得她实在太可怜了,萧十一郎若是娶了你,她一定会发疯 。”   两条腿,都可以算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风四娘也不能不承认,那个人上人的确很有种。   有种的人就是强人。   花如玉道:“厉青锋跟他一样,到这里来都是为了要萧十一郎项上的人头的。”   风四娘道:“厉青锋跟萧十一郎又有什么仇恨?”   花如玉道:“厉青锋就是厉刚看见了她,每个人的眉毛好像都提高了两寸,眼睛也放大 了一倍。能亲眼看见一个刚死了的人又活生生地从外走进来,这种经验毕竟很难得的。风四 娘眼波流转,嫣然道:“才半天不见,你们就不认得我了?”‘金菩萨忽然开始咳嗽,就好 像忽然着了凉一样。风四娘道:“你病了?”   金菩萨勉强笑道:“我假如病了,一定是相思病,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都会生这种病 的。”   凤四娘笑道:“你以后干万不能再有这种病了,否则我先生会吃醋的。”   金菩萨愕然道:“你先生?”   风四娘道:“先生的意思就是丈夫,你不懂?”   金菩萨道:“你…,你嫁人了?”   风四娘道:“每个女人迟早总要嫁人的。”   金菩萨忍不住问道:“你嫁给了谁7”花如玉道:“我。”   金菩萨怔住。   每个人都怔住。   风四娘又始起头对人上人一笑,道:“现在我们已扯平了。”   人上人道:“什么事扯平了?”   风四娘适:“现在我也已死过一次。”   人上人好像也要开始咳嗽。   风四娘笑道:“死和嫁人,本来都是很难得的经验,我居然在一天之中全部有过了,你 们说奇怪不奇怪?”   能在一天中得到这两种经验的人,世界上还真没有几个。   风四娘已走到花平面前,微笑道:“又是两年不见了。”   花乎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两年,整整两年。”   风四娘道:“算起来我们已经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   花平冷冷道:“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没有朋友。”   风四娘道:“你就算已没有手,也还是一样可以有朋友的,没有手还可以活下去,没有 朋友的人,才真正活不下去。”   花平苍白的脸忽然扭曲,忽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本不是能接受同情和怜悯的人。   风四娘黯然叹息了一声,回过头,去找那跛子,她刚才还看见他坐在人上人后面的,她 想看看他究竞是什么人。   但现在他竟已看不见了。   “他为什么总是要躲着我,为什么总是不敢见我的面?”   风四娘没有再想下去,也没法子再想下去。   她和花如玉刚坐下来,就看见了沈璧君。   她第一次看见沈璧君的时候,就觉得沈璧君是她这一生中,所见过的最温柔、最美丽、 风度最好的一个女人。   现在她还是有这种感觉。   但沈壁君却已有些变了,变得更沉静、更忧郁、也变得憔悴了些。只不过这些改变印只 有使得她看来更美,一种令人心醉的美。   她的眼波永远是清澈而柔和的,就像是春日和风中的流水,她的头发光亮柔软,她的腰 肢也是柔软的,像是春风中的柳枝。   她并不是那种让男人一看见就会冲动的女人,因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看见她,都会情不 自禁,忘记了一切。   现在她正慢慢地走了进来。   她绝不做作,但一举一动中,都流露着一种清雅优美的风韵。   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也没有戴什么首饰,因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已 经是多余的。   无论多珍贵的珠宝衣饰,都不能分去她本身一丝光采。   无论多高贵的脂粉打扮,也都不能再增加她—分美丽。   像这样一个可爱的女人,为什么偏偏如此薄命?   忽然问,大厅里所有的人,呼吸都似已停顿。   这就是武林中第一美人沈壁君。   他们终于见到了沈壁君。   有关她和萧十一郎之间,那些凄凉而美丽的故事,他们不知已听过多少次。   现在她的人已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实在想多看几眼,却又不敢。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怕唐突了佳人,而是因为地身后那两双刀锋般的眼睛。   沈璧君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有两个人。   两个瘦削、修长,就好像两根竹竿一样的老人。   他们身上穿着的长袍,却是华丽而鲜艳的,一红一绿,红如樱桃,绿如芭蕉。   他们的神情看来仿佛很疲倦,须发全都已花白,但他们一走入这大厅,每个人都忽然感 觉到一股凌厉逼人的杀气。   利器神兵,必有剑气。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身上也必定带种杀气。   无论谁都可以隐隐感觉得到,这两人一生中必已杀人无数。   看见这两人,厉青锋的脸色第一个变了。   他们本是属于同一时代的人,厉青锋当然知道这两人的来历。   风四娘也知道。   她忍不住轻轻吐出口气,道:“钩子。”   花如玉道:“两只大钩子。”   风四娘道:“我见过他们。”   花如玉道:“在逍遥候的玩偶山庄里?”   风四娘点点头。   萧十一郎和逍遥侯决战的那一天,这两个老人也在路上相逢。   花如玉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说的话不假了吧?”   风四娘又点了点头。   她并不知道他们和逍遥侯的关系,只知道他们也在逍遥侯门下。   逍遥侯门下的人,当然不会对萧十一郎怀有什么好意。   花如玉道:“所以你一定要想法子,让沈璧君也知道。”   风四娘道:“我想不出法子。”   花如玉道:“我们后面有道门,你看见了没有?”   风四娘看见了,门很窄。   花如玉道:“出了门,你就可以看到一间细小木屋。”   风四娘在听着。   花如玉道:“那里是女人方便的地方,你若能将沈璧君带到那里去,就可以放心说话了 。”   这里的男人们自恃身份,当然绝不会到那种地方去偷听。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好,我想法子。”   他们本在耳语,新婚的夫妻们,本就常常会咬耳朵的。   可是那两个老人的目光,却已闪电般向他们扫了过来。   风四娘虽然明知他们绝对听不见这里说的话,却还是不禁吃了一惊。   幸好这时她已看见了沈璧君温柔的笑容。   沈璧君当然也已认出了这个“吓死人的新娘子”正在微笑着向她示意。’   风四娘也笑了。   那朱衣老人忽然道:“想不到‘金弓银丸斩虎刀,追云逐月水上风’厉青锋也在这里。 ”   绿袍老人道:“他一定想不到我们会来的。”   厉青锋的脸色铁青,冷冷道:“两位居然还没有死,实在是令人意外得很。”   朱衣老人道:“但你却已该死了的。”   绿袍老人道:“若不是我们手下留情,三十年前你就已该死了的。”   厉青锋冷笑道:“不错,我的确早就该死了,谁叫我一向独来独往,连个帮手都没有。 ”   朱衣老人沉下了脸。道:“我与你交手时,他并未出手。”   绿袍老人道:“我一个人也随时都可以对付你。”   厉青锋道:“我若有个帮手,也不会叫他帮我两个打一个的,只要他在旁边呐喊助威就 已够了。”   朱衣老人道:“很好。”   绿袍老人道:“好极了。”   朱衣老人道:“是你出去,还是我出去?”   绿相老人道:“这次该轮到我了。’厉青锋大笑,道:“很好,实在好极了,三十年前 的那笔帐,你我正好就此结清。”   这三个人虽然都已有一大把年纪,竟是姜桂之性,老而弥坚。   三十年前的一点点仇恨,他们竟直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厉青锋已霍然长身而起,绿袍老人也已转过了身。   沈璧君一直静静的在旁边看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前辈们若想在这里杀人 ,就该将这里的主人先杀了才是。”   她的声音还是和昔日同样温柔优雅,可是她说的话里却已藏着锋锐。   这两年多来的流浪生活,毕竟已使得她学会了很多事。   绿袍老人看了厉青锋一眼,冷冷道:“你我既然都还没有死,又何必急在一时?”   厉青锋冷笑着,终于也慢慢地坐了下去。   风四娘又笑了。   她走出来,拉住了沈璧君的手,嫣然道:“我想不到你会来,你一定也想不到我会在这 里的。”   沈璧君微笑着,点了点头。   风四娘笑道:“幸好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旧债要算。”   沈璧君嫣然道:“你还是没有变。”   风四娘道:“但你却似已有些变了。”   沈璧君眸子里的忧郁更加浓了,凄然垂首,默默无语。   凤四娘又笑道:“但我却还是个吓死人的新娘子,我每次见到你的时候,好像都是新娘 子。”   沈璧君也觉得很惊奇,但却并没有问她怎么会又做了新娘子”这个出身世家、教养良好 的典型淑女,还是和以前一样,从不喜欢过问别人的私事。   风四娘眨着眼,看着她,道,“你一定走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的。”   沈璧君道:“嗯。”   风四娘道:“那么你一定已经……”   她忽然附在沈璧君耳旁,低低说了两句话。   沈璧君的脸红了,红着脸点了点头。   风四娘却笑道:“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带你去。”   她真的拉起沈璧君的手,走向旁边的小门。   沈璧君的脸更红,却也只有垂着头,跟着她走。   老人对望了一眼,眼睛里却不禁露出笑意,他们当然知道风四娘是带沈璧君干什么去的 。   他们都觉得风四娘实在是个很妙的女人,都觉得这实在是件很妙的事,别人请来的客人 刚进了门,她居然就拉着人家方使去。   这种事除了风四娘外,还有谁能做得出呢7也只有风四娘做出这种事的时候,别人才会觉 得有趣,不觉得诧异。 第三O章 会走路的屋子 门外果然有间小木屋。 木屋外有个小小的梯子,风四娘拉着沈璧君走上梯子,走 进了一间很窄的门。 屋子很小却很干净。 风四娘又拉上了门,才长长吐出口气.她忽然发觉这实在 是个女人们说悄悄话的好地方,就算胆子再大,脸皮再厚的男 人,也绝不敢闯进来的。 她拴起了门,忍不住笑道:“现在我们随便在这里说什么, 都不怕被人听见了。” 沈璧君道:“你……你有话跟我说?” 风四娘笑道:“是有点悄悄话要跟你说,可是你若真的急 了,我可以先等你——。” 房子里有个小小的木架,上面还盖着漆着金漆花边的盖。 沈璧君的脸更红,头垂得更低,只是看着这个很好看的盖 子发怔。 风四娘道:“快点呀,这地方虽然不臭,总是有点闷气。” 沈璧君终于鼓起勇气,嗫嚅着道:“可是你—…你……” 风四娘又笑了,她终于明白:“你是不是要我出去?” 沈璧君红着脸,点了点头。 风四娘笑道:“我也是个女人?你怕什么?难道我转过脸去 还不行?” 沈璧君咬着嘴唇又鼓足勇气道:“不行。” 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居然要她当着别人的面做这种事。 风四娘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乎忍不住就要大笑出来。 幸好她总算忍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我就出去 下子,可是你最好也快一点,我还有要紧的话要告诉你。。 她拔开门栓伸手推门。 她怔住。 这扇门竟已推不开了。 难道有人在外面锁上了门,要把她们关在这里? 这玩笑也未免开得太不像话了。 风四娘正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忽然发现这屋子竟在 动。 往前面动,而且动得很快。 这屋子竟好像自己会走路。 门还是推不开无论用多大力气都推不开。 风四娘的手心里也冒出了冷汗,她已发现这件事并不像 是开玩笑了。 除了这扇门外屋子里连个窗户都没有。 女人方便的地方本就应该很严密的。 风四娘咬了咬牙用力去撞门,木头做的门,被她用力一 撞,本该立刻被撞得四分五裂。 谁知这扇门竟不是完全用木头做的,木头之间还夹着层 钢板。 她用力一撞,门没有被撞开,她自己反而几乎被撞倒。 沈璧君的脸色已经开始发自,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 事?” 风四娘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上了别人的当了。” 沈经君道:“上了谁的当?” 风四娘摄恨道:“当然是上了个女人的当,能要我上当的 男人现在只怕还没有生出来。” 沈璧君道:“这女人是谁?” 风四娘道:“花如玉。” 沈璧君道:“花如玉又是什么人?” 风四娠道 “是我老公。” 沈璧君怔住。 她一向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吃惊的表情来,但现在她看 风四娘时.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在看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一样。 风四娘道:“我上了我老公的当,我老公却是个女人…。:“ 她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看你一定以为我疯了。” 沈璧君并没有否认。 风四娘道:“她要我把你约到这里来,要我告诉你那两个 老头子不是好人。” 沈璧君道:“他们不是好人?” 风四娘道:“因为他们要用你做鱼饵,去钓萧十一郎那条 大鱼。” 她苦笑着,又道:“我现在才知道,我才是条比猪还笨的大 鲢鱼,居然上她的钩。”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通“那两位前辈绝不是坏人,这两 年来若不是他们照顾我,我……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风四娘道:“可是他们对萧十一郎…。” 沈璧君道:“他们对萧十一郎也没有恶意,在那玩偶山庄 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在暗中帮着他,因为他们也同样被逍遥侯 伤害过。” 她虽然在尽力控制着自已,但说到“萧十一郎”这名字的 时候,她美丽的眼睛里还是情不自禁露出种无法描叙的悲伤 之意。” 那些又辛酸、又甜蜜的往事,她怎么能忘记? 这两年来,她又有哪一天能不想他?又有哪一刻能不想 他? 她想得心都碎了,片片地碎了,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他的血,他的汗,他的侠义和柔情 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 睛。 “萧十一郎,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她闭起眼睛,晶莹的泪珠已珍殊般滚了下来。 风四娘痴痴地看着她,她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因为她心 里也正在想着同一个人。 “难道你也没看见过他?也没有他的消息。” 这句话她想问,却没问出来。 她实在不想问了,实在不忍再伤沈璧君的心。 “那天我虽然跟着他定了,却一直没有找到他。” 这句话沈璧君也没有说出来。 她的声音已嘶哑,喉头已哽咽。 萧十一郎,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两个痴情的女人,想你 想得心都碎成千万片了。 — 萧十一郎。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屋子还在动,动得更快。 风四娘忽然笑了,道:“别人是到这里来方便的,我们却到 这里来流眼泪,你说滑稽不滑稽。” 她笑得声音很大,就好像一辈子从来也没有遇见过这么 好笑的事。 可是又有谁知道她这笑声里,藏着多少辛酸?多少服泪? 一个人在真正悲伤时本就该想个法子笑一笑的,只可惜 世上能有这种勇气的人并不多。 沈璧君忍不住抬起头.凝视着她。 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已不像是在看着个疯子,她已知道她 现在看着的,是个多么可爱、多么可敬的女人。 风四娘也在看着她忽然通“这么好笑的事你为什么不 陪我笑一笑?” 沈璧君垂下头道:“我……我也想笑的,可是我笑不出。” 她的可爱,正因为她笑不出。 风四娘的可爱,也正因为风四娘能笑得出。 她们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可是她们的情感却同样 真挚,同样伟大。 一个女人若能为了爱情而不惜牺牲一切,她就已是个伟 大的女人。 风四娘心里在叹息。 她若是萧十一郎她也会为这个美丽而痴情的女人死的。 她以不住伸出手,轻摸着沈璧君的柔发,柔声通“你用不 着难受,我们一定很快就会看见他的。” 沈璧君又不禁抬起头“真的?” 风四娘道:“花如玉一定是想利用我们去挟持萧十一郎, 所以她一定会让萧十一郎知道我们已在她的手里。” 沈璧君道:“你想他会不会来找我们?” 风四娟道:“他一定会来的。” 沈经君道:“可是那个花如玉…。.” 风四娘笑了笑,道:“你用不着担心她,她又能对我们怎么 样?……不管怎么说 她毕竟也是一个女人.…” 她脸上在笑,心却在往下沉。 因为她知道女人对女人,有时比男人更可怕。 她实在想不出花如玉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她们,她甚至 连想都不敢想。 就在这时,这个会走路的屋子忽然停了下来。 屋子终于不动了。 但外面却还是没有声音。 屋子里更闷,本来嵌在墙壁上的一盏灯,也突然熄灭。 四下忽然变得一片黑暗,连对面的人都看不见。 风四娘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到了一个不通风的坟墓里, 闷得几乎已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反而希望这屋子能再动一动了。 可是这要命的屋子,不该动的时候偏偏要动,该动的时侯 反而一动也不动。 风四娘忽然又笑了,别人连哭都哭不出的时候,她居然还 能笑得出。 她笑着道:“现在我已看不见你了,你总可以松口气了 吧。” 沈璧君不出声。 风四娘道:“你若是再这样憋下去,说不定会憋出病来 的。” 沈璧君还是不出声。 风四娘叹了口气.突听一个人吃吃地笑道:“这真叫皇帝 不急,急死太监,人家不急你急伸么?” 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风也吹了进 来。 屋顶上居然开了个小窗子,窗子外有一双发亮的眼睛。 “心心” 心心还在吃吃地笑个不停。 风四娘简直恨不得跳起来,挖出她这双眼珠子。 心心笑道:“这上面的风好大,你们在下面一定暖和得很。” 风四娘咬了咬牙 道:“你是不是也愿下来暖和暖和?” 心心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下不去。” 风四娘道:“你不会开门么?” 心心道:“钥匙在公子那里,除了他之外谁也开不了门。” 风四娘忍住气,道:“他的人呢?” 心心道:“人还没有回来。” 风四娘道:“为什么还不回来?” 心心道:“因为他还要陪着别人找你们,他总不能让别人 知道,是他要你们走的。” 风四娘道:“他究竟想对我们怎么样?” 心心道:“他要我先送你们回家去。” 风四娘道:“回家?回谁的家?” 心心道:“当然是我们的家。” 风四娘道:“我们的家?” 心心轻笑道:“公子的家,岂非也就是夫人你的家?” 风四娘道:“我们怎么去?” 心心道:“坐车去。” 风四娘道:“你不放我们出去,我们怎么坐得上车呢?” 心心道:“现在我们就已经在车上了。” 风四娘道:“你们已将这屋子抬上了车?” 心心道:“一辆八匹马拉的大车 又快又稳,不出三天,我 们就可以到家了。” 风四娘道:“要三天才能到得了?” 心心道 “最多三天。” 沈璧君突然呻吟了一声,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没有人能够憋三天的,但若要她在别人面前方便也简直 等于要她的命。 风四娘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你难道要我们在这铁笼子 里待三天?” 心心悠悠道:“其实这铁笼子里也没什么不好,你们若是 饿了,我还可以送点好吃的东西进去,若是渴了,车上不但有 水,还有酒。” 风四娘突然又笑了,道:“有多少酒?” 心心道:“你要多少?” 风四娘道:“有些什么酒?” 心心道:“你要喝什么酒?” 风四娘道:“好,你先给我们送二十斤陈年花雕来。” 一醉解千愁。 有时醉了的确要比清醒着好。 三十斤陈年花雕,用五六个竹筒装着,从上面的小窗里 送了下来,还有七八样下酒的菜。 竹筒很大,一筒最少有三斤。 风四娘给了沈璧君一筒,道;“一醉解千愁,若是不醉, 三天的日子怕很不好过。” 沈璧君迟疑着终于接了下来。 风四娘道:“唱完这筒酒 你会不会醉?” 沈璧君道:“不知道。” 风四娘笑道:“原来你也能喝几杯的,我倒真还看不出 沈璧君勉强笑了笑,道:“我很小的时候,老太君就要我 陪她喝酒了。 风四娘道:“你醉过没有?” 沈璧君点点头。 风四娘笑道:“你当然醉道的,常跟那个酒鬼在一起,想 不醉都不行。” 沈璧君垂下了头心里又仿佛有根针在刺着。 她醉过两次,两次都是为了萧十一郎。 她仿佛又吩见了他那凄凉而悲怆的歌声,仿佛又看见 用筷子敲着酒杯,在放声高歌 “暮春三月,草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 人皆怜羊,狼独悲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萧十一郎,你不在我的身旁时,这世上还有谁能了解你 的痛苦和寂寞?” 沈璧君忽然举起了竹筒.将一筒酒全都灌了下去。 一个像她这样的淑女,本不该这样子喝酒的,可是现 管他的!管他什么淑女? 她这一生,岂非就是被淑女这两个字害了的,害得她既不 敢爱,也不敢恨,害得她吃尽了苦受尽了委屈,也不敢在人前 说一个字, 她看着风四娘 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你不是淑女。” 风四娘承认“我不是,我根中从来也不想做淑女。” 沈璧君道:“所以你活得比我开心。” 风四娘笑道:“我活得比很多人都开心。”她嘴里这么说, 心里却在问自已“我活得真比别人开心么?” 她也将一筒酒灌了下去。 酒是酸的。 一个人是不是能活得开心也许并不在她是不是淑女。 风四娘道:“一个人只要能时常想开些,他活得就会比别 人开心了。” 沈劈君道:“你若是我,你也能想得开?” 风四娘道:“我。。。” 她忽然怔住,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答复。 沈璧君又吃吃地笑了,笑得比酒还酸,比泪还苦。 可是她却在 直不停地笑。 风四娘忽然又问“这次你着是找到了萧十一郎,你会不 会抛开 切嫁给他?” 这句话她平时本来绝不会问的,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问 问也无妨。 沈璧君还在吃吃地笑:“我当然要嫁给他,我为什么不能 嫁给他?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厮守在 一起?” 她不停地笑,笑忽然变成了哭,到后来已分不清是笑是 哭? 这次若是找到了萧十一郎她真的能嫁给她? 若是不能嫁,又何必去找? 找到了又如何?岂非更痛苦? 沈璧君长长叹息了一声,人生中本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 事,你若一定要去想它,只有增加苦恼。 但你若不去想.也是同样苦恼。 相见不如不见,见了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风四娘道 “你醉了。” 沈璧君道:“我醉了。” 真的醉了,醉得真快一个人若是真的愿醉,醉得—定很 快。因为他不醉也可以装醉。 最妙的是,个人若 心想装醉,那么到后来往往连他自 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装醉?还是真醉? 风四娘坐了下去,坐在地上“我不喜欢杨开泰,因为他太 老实,太呆板。” 沈蟹君道:“我知道。” 风四娘道:“但花如玉却一点也不老实,一点也不呆板。” 沈璧君道:“他若真是个男人,你会嫁给他?” 风四娘道:“我不会。” 她忽然发现,你若是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么就算有别 的男人比他强十倍,你还是会死心塌地地爱着他的。 爱,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事,既不能勉强,也不能假装。 沈璧君忽然又问“你是不是也想嫁给萧十一郎?” 风四娘笑道:“你错了,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 会嫁给他。” 沈璧君道:“为什么?” 风四娘道:“因为他喜欢的是你,不是我。”她虽然还在笑, 笑得却很凄凉“所以你本来是我的情敌,我本该杀了你的。” 沈璧君也笑了。 两个人笑成了一团,两筒酒又喝了下去。然后她们就再 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事,说了些什么话。 迷迷糊糊中,她们仿佛看见了萧十一郎,萧十一郎忽然又 变成了连城壁,忽然又变成了杨开泰。 几千几百个萧十一郎,变成了几千几百个连城壁、杨开泰。 到后来所有的人都变成了一个—花如玉。 花如玉微笑着,站在她们面前,笑得又温柔、又动人。 风四娘挣扎着,想跳起来,但头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嘴里又干又苦。 花如玉微笑道:“这次你们真的醉了,醉了三天三夜。” 风四娘实在不知道这三天三夜是怎样过去的,但不知道 岂非比知道好? 花如玉道;“幸好你们现在总算已平安到家了。” 风四娘又忍不住问:“谁的家?” 花如玉道:“当然是我们的家。”他笑得更温柔:“莫忘记你 已在很多人面前承认,你是我的老婆,现在你想赖,是更赖不 掉的了。” 风四娘道:“我只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我将沈璧君骗 来?” 花如玉笑道;“因为那两个老头子很不好对付,我只有用 这法子,才能请得到她。” 风四娘道:“你想对她怎么样?” 花如玉道:“你猜呢?” 风四娘道:“难道你也想要她做老婆?” 花如五笑道:“对了,老婆跟银子一样,是越多越好的。” 风% 第三一章 萧十一郎在哪里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天下所有的坏事,好像全都给他一个人做尽了。 花如玉恨恨道:”“就因为他抢了我的女人,所以我也要抢 他的女人。” 风四娘道“他抢去了你的什么人?” 花如玉道“他抢去了我的冰冰?” 风四娘道 “冰冰是谁?” 花如玉道“冰冰就是我表妹,也是我的未婚妻子。”他显 得更愤怒,更痛苦,接着道:”“但那萧十一郎却仗着他的武功比 我高,仗着他比我更有钱,竟将我的冰冰抢走了,连看都不许 别人多看一眼。” 风四娘道“谢天石就因为多着了她两眼,所以眼睛才会 瞎的?” 花如玉点点头冷笑道“你们若以为他对你们好,你们就 错了,他对冰冰才是真的好,为了冰冰他什么事都肯做,冰冰 若要他挖出你们的眼珠子来 他也不会拒绝的。” 沈璧君忽然叫了起来“我不信,你说的话我连一个宇也 不信。” 花如玉冷笑道“你是真的不信?还是不敢相信?不忍相 信?” 沈璧君道“我死也不相信。” 花如玉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你真是个痴心的女人。 沈璧君道“我以前也冤枉过他的,但现在我已知道,他绝 不会是这种人,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花如玉道“他以前也许不是这种人,但每个人都会变。” 沈璧君道“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信。” 花如玉目光闪动,说道“我若能证明,你又怎么样?” 沈璧君道“只要你能证明他真的做了这种事,你随便对 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花如玉道“我若能证明,你就肯嫁给我?” 沈璧君咬着牙道“我说过,随你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花如玉道:“你说过的话 算不算数?” 沈登君道“我虽然是个女人,却从来也没有做过言而无 信的事。” 花如玉道“好,我信任你。” 风四娘道“你准备怎么样证明给她看?” 花钢玉道“我准备让她自己去看萧十一郎和冰冰。” 风四娘道“到哪里去看?” 花如玉道,“大亨楼。” 风四娘道:“大亨楼是什么地方?” 花如玉道“是个花钱的地方。” 风四娘道“萧十一郎在那里?” 花如玉道“这几天他一定在姑苏附近,只要他在附近,就 一定会去。”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冷笑道:“因为他现在是个大亨,若是不带着他那 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到大亨楼去亮亮相,岂非白到了苏州一 趟。” 风四娘道“你也想带我们去亮亮相?” 花如玉道:“只要你们肯答应我一件事。” 风四娘道“你说。” 花如玉道“你们可以睁大了眼睛去看,却不能张嘴。”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如玉道“因为你们若是一出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风四娘道“好,我答应你。” 花如玉道“你真的能一直闭着嘴不出声?” 风四报道“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是个多嘴婆?” 花如玉笑了笑道“你当然不是多嘴婆,但我却还是不相 信你会真的那么老实。” 风四娘好像要跳了起来,“你连自己的老婆都不信任,你 还能相信谁?” 花如玉道“一个男人若是太相信自己的老婆,他一定是 个笨蛋。”他微笑着,接着又道:“杨开泰就是个笨蛋,否则又怎 么会让你溜走?”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他并不是个笨蛋,只不过是个君子 而已。” 花如玉道:“但我却既不是笨蛋,也不是君子。” 风四娘道:“所以你已决定不信任我?” 花如玉对沈璧君笑了笑,道“我可以信任她,我知道她是 很老实的女人。” 风四娘道“我不老实?” 花如玉道:“这屋子里老实人好像只有她一个。” 风四娘道“那么你准备怎么样?把我的嘴缝起来?” 花如玉笑道“只缝起你的嘴也没有用,你说不定会翻跟 斗的。” 风四娘道:“你……你……准备用什么法子来对付我?” 花如玉微笑着, 悠悠说道“我会想出个好法子来的。” 你若要像风四娘这样的女人,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不动, 那实在需要个非常特别的好法子。 风四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因为她根本不能动。 她身上所有关节的附近的穴道全被制住了,脸上蒙上了 层黑纱,嘴里还塞了个核桃。 这法子并不能算很巧妙,但却很有效。 沈璧君脸上也蒙着层黑纱。 姑苏并不是个很开通的地方,大家闺秀出来走动时,蒙上 层黑纱掩住脸,也并不能算很特别。 所以附近倒也没有什么人特别注意她们。 她们打扮得都很华丽,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因为这里本 是只有大亨们才能来的地方。 这地方本来叫牡丹楼,但通常都没有牡丹,只有大亨。 所以牡丹楼就变成了大亨楼。 大亨的意思,就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北方人也许听不 懂。 可是江浙一带的人,说起“大亨”这两个字的时候,都立刻 会肃然起敬的 这种表情无论什么地方的人都看得懂的 现在正是黄昏。 黄昏,通常也正是人们最容易花钱,最想花钱的时候。 要花钱到这里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在这里喝一壶茶就 要花你好几两银子。 除了每样东西都比别的地方贵七八倍之外,这里好像也 并没有别的特别之处。 牡丹早已经谢了,楼外的栏杆里,都摆着几十盆菊花。 菊花开得正艳,蟹也肥了。 吃蟹赏菊,对花饮酒,不但风雅,而且实惠,正是种雅俗共 赏的享受。 楼上几十张桌子,空着的已不多。 到这里来的男人,个个都是满面红光,都是穿着鲜衣、乘 着骏马来的,有的佩剑,有的摇着折扇,剑上都镶着宝石明珠 扇面上都是名家的书画,女人们当然都打扮得千娇百媚,好像 到达里并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珠宝。 却不知道她们本身也正是被男人们带到这里来熔耀的。 一个男人身旁,若是有个满身珠光宝气的美女,岂非也正 是种最好的装饰。 风四娘和沈璧君坐在角落里靠着栏杆的位子上,花如玉 青衣小帽,规现矩矩地站在她们身后,竟份成了侍候夫人小姐 出来亮相的小厮。 她们虽然没有男人在旁陪着,但也并不是特别引人注意。 到这里的女人,并不一定都有男人陪着的,江湖中的女大 亨也不少,何况,还有些是想到这里来钓鱼的—大亨楼上的 男人,一个个全都是大鱼。 最大的一条鱼就坐在她们面前几张桌子外,是个留着两 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圆圆的脸,白白净净的皮肤,双手保 养得比少女还嫩。手上戴着个比铜铃还大的汉玉戒指。 他身旁的女人当然也是最美的,不但美,而且非常年轻, 看来绝不会比他的女儿大,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还带着几分孩 子的天真,一张小嘴好像总是噘着的,笑起来的时候,鼻子总 是会先皱一皱,显得说不出的俏媚,说不出的爱娇。 这正是中年男人最喜欢的一种女人。 所以附近的男人都忍不住要偷偷地多看她两眼,女人们 的眼睛出忍不住要去看看她耳朵上戴着的那双比春水还绿的 翠玉耳环。 那是真正的“祖母绿”,绿得晶莹,绿得清澈, 绿得令每个 女人的心都动了。 这种又羡慕、又忌妒的眼色,总是能令她觉得很愉快。 能做“柳苏州”的老婆,实在是件很愉快的事,无论做第几 房老婆都同样愉快。 就只这一副耳环,姑苏就很难找得出第二对来。 他们身后除了一个丫鬟和一个俊俏的书童,还有个腰 系着长剑、铁青着脸的黑衣大汉,持剑而立。 柳苏州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带着个保镖的。 柳苏州的四个保镖,没有一个不是好手。 这佩剑大汉姓高,叫高刚。人称“追风剑”。 江湖中外号叫“追风剑”的人虽不少,但能有这外号的人, 出手想必总是快的。 可是他看见坐在对面桌上的两个人时,脸上却露出尊敬 之色。 高刚不但剑法快,而且也是个老江湖了,他认得这两个人。 在江湖上走动的,就算不认得这两个人,至少也听过他们 的名字, “伯仲双侠”不但是名门子弟,而且在江湖中做了几件轰 动一时、大快人心的事。 尤其是二侠欧阳文仲,掌中一对“子母离魂圈”,更是久已 失传的外门兵器。 欧阳世家本是武林中以盛富著称的三大世家之一,这兄 弟两人,当然也是大亭。 萧十一郎呢? 看不见萧十一郎。 她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萧十一郎还是一直都没有出 现, “只要他到了姑苏附近,就一定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到姑苏附近来?” 风四娘几乎已经不想再等下去,这种事她实在受不了。 但就在这时,萧十一郎终于来了。 等人往往就是这样子的,你越着急,越等不到,你不想等 了,他却偏偏来了。 一辆崭新的、用八匹骏马拉着的黑漆马车,已在门外停下。 连风四娘都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马车。 萧十一郎就是坐着这辆马车来的,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除了两个书童、四个丫头和那穿着缎子衣服的马车夫外, 还有个头发漆黑,白衣如雪的绝色丽人陪伴着他。 “这就是冰冰。” 从楼上看下去,也看不见冰冰的脸,只能看见她一头比缎 予还光滑、比丝绸还柔软的漆黑头发和头发上那颗比龙眼还 大的明珠。 萧十一郎走在前面她落后半步,用一只柔白纤美的手, 轻挽着萧十一郎的臂。 他们已走下车,走进门,从楼上看,也看不见他的脸。 这个人真的是萧十一郎?风四娘和沈璧君都不禁睁大眼 睛看着楼梯口,也觉得心跳忽然加快了三倍,呼吸好像随时都 可能停止,她们一心希望能见到萧十一郎,却又希望这个人不 是萧十一郎。 楼梯上已有脚步声传上来。她们的心跳越来越快,忽然 间,他们的呼吸停止,她们已经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发亮的 眼睛,亮得就像是秋夜里最灿烂的一颗星。 这个人真的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来了。 萧十一郎本是个很不讲究衣着的人,有时甚至连袜子都 不穿。但现在他身上穿的,却是质料最高贵的衣服,剪裁得精 致而舍身,衣服是纯黑色的,黑得就像是他的脖子一样。 柔软贴身的衣服,使得他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杆刚炼成 的枪,光亮、修长、笔挺。 他的肩并不太宽,腰却很细,系着条黑皮腰带,腰带上斜 插着一柄刀。 一柄形式奇特的短刀,刀鞘竟仿佛是黄金打的,却镶着三 粒人间少见的黑珍珠。 这么样一柄刀,衬着那一身黑衣服,更显得说不出来的夺目。 除了这柄刀之外,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别的装饰,却使得他 达个人看来更高贵突出 他现在已非常懂得穿衣服。 萧十一郎本是个很不讲究修饰的人,胡子从来不刮,有时 甚至会几天不洗澡,但现在他的脸却刮得很干净,连指甲都修 剪得很整齐,他的头发显然是经过精心梳理的,每一根都梳得 很整齐,他的衣服也是笔挺的,从上到下,连一条皱纹都找不到。 风四娘吃惊地看着他,若不是嘴被塞住,现在一定已忍不 住要叫了出来,她实在不相信这个人就是她以前认得的那个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竟似老了。 除了那柄刀外,冰冰就是他唯一的装饰,她实在是个男人 们引以为荣的女人,她很年轻,非常年轻。 她的皮肤稍微显得太苍白了些,却使得她看来更娇弱,她 的眼睛也像是孩子般纯真明亮,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忧郁。 柳苏州座上的那个女孩子,本已是很少见的美人,但现在 跟她一比就好像忽然变俗了。 风四娘忽然发觉她的美竟然是和沈璧君属于同一类的, 只不过她比沈璧君更年轻,更娇弱。 她也不像沈璧君那么温柔,那么静。 无论谁都看得出,她是个很骄傲的女人,除了萧十一郎 外,这世上好像已经没有一个人是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就算别 人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就是冰冰。” 沈璧君的心在往下沉。 “为了冰冰。他什么事都肯做,冰冰若要他挖出你的眼珠 子来,他也不会拒绝的。” 沈璧君的手足已冰冷,连她都不能不承认,冰冰实在是个 值得男人牺牲一切的女人。 “只有冰冰才配得上萧十一郎,因为她还年轻,她既没有 嫁过人,也不会为萧十一郎带来烦恼。” 沈璧君连心都已冷透,她忽然发觉她本不该来的。 她已决心不让萧十一郎再看见她,也不愿再为萧十一郎 带来任何困扰。 “没有我这么样一个人,他活得岂非更幸福愉快得多? 沈璧君用力咬着嘴唇,眼泪己流下面颊。 萧十一郎知道别人在看他,每个人都在看他,看他的衣 服,看他的刀,看他身旁的美人。 他不在乎,他本来一向不喜欢别人注意他的,但现在却已 变了,非但变得完全不在乎,甚至还好像很得意,萧十一郎竟 似已变成了像柳苏州一样喜欢炫耀的人。 冰冰的手,还是挽在萧十一郎臂上,这样走在大庭广众 间,无疑是太亲密了些。 可是她也不在乎,她虽然在微笑,却是对着萧十一郎一个 人笑的。她笑得很甜也很骄傲。 她知道这牡丹楼上的光采,已完全被他们抢尽了。 他们走上楼,带着人群,就像是一个帝王陪着他的皇后走 入宫廷。 掌柜的在前面带路,满脸都是巴结的笑容:“那边还有张 靠窗的桌子,大爷先在那里坐下来,小人去泡壶好茶。” 萧十一郎微微点了点头,他并没有注意听这个人的话,也 没有注意酒楼上的这些人。 看来他的人就好像还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完全不关心 别人的世界。 他们走过柳苏州面前时,冰冰忽然站住,眼睛盯住了那双 翠玉耳环。 戴着耳环的少女笑了,她总算有样东西是这个骄傲的女 人比不上的。 冰冰挽住了萧十一郎,忽然道:“你看这付耳环怎么样?” 萧十一郎并没有去看,只点了点头,说道“还不错。” 冰冰道:“我喜欢它的颜色。” 萧十一郎道“你喜欢?” 冰冰道:“我很喜欢,却不知这位姑娘肯不肯让给我?” 萧十一郎道“她一定肯。” 柳苏州的脸色已变了,忍不住道“我知道她一定不肯。” 萧十一郎笑了笑,笑得居然还像以前一样,懒懒散散的, 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道:“她的事你知道?” 柳苏州说道“我当然知道,因为这付耳环本是我的。”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已送给了她。” 柳苏州道“她的人也是我的。”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这么说话,也不怕伤了她的 心? 柳苏州沉着脸,冷冷道“我说过,她的人也是我的。” 那少女垂下了头,眼睛里不禁露出了幽怨之色。 萧十一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笑道“你是他的妻子?” 少女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道:“是他的女儿?” 少女又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道“那么你怎么会是他的?” 柳苏州好像已快要跳起来,大声道“因为我已买下了她。“” 萧十一郎道“用多少银子买的?” 柳苏州道“你管不着。” 萧十一郎道“我若一定要管呢?” 柳苏州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 前如此无礼?” 萧十一郎道“我不是东西,我是个人。” 柳苏州脸色气得发青,突然大喝“高刚” 高刚的手早已握住了剑柄,突然一横身,站在萧十一郎面前。 柳苏州道“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请他下去。” 高刚冷冷地看着萧十一郎,道“他说他不愿再看见你, 听见了没有?” 萧十一郎:“听得很清楚。” 高刚道“你还不走远些?” 萧十一郎道“我喜欢这里。” 高刚冷笑,道:“你难道想躺在这里?” 萧十一郎道“你想要我躺下去?” 高刚道:“对了。” 他突然拔剑,一剑削向萧十一郎的胸膛。 剑光如电,“追风剑”果然是快的。 有的人已不禁发出了惊呼,这一剑看着已将刺入萧十一 郎的胸膛。 萧十一郎却连动也没有动,只不过伸出手,在剑脊上轻轻一 弹,只听“叮”的一响,剑身忽然断了,断下了七八寸长的一 截。 又是“叮”的一响,折断了的剑身落在地上。 高刚的脸色已经变了,失声道“你……你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道“我姓萧。”高刚道:“萧?萧什么?” 萧十一郎道:“萧十一郎。” 第三二章 伯仲双侯 萧十一郎! 这名字就像是一把大铁锤,“砰”的一下子敲在高刚头上。 高刚也觉得耳朵“嗡嗡”响,吃惊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从 他的脸看到他的刀,“你就是萧十一郎?” “我就是。” 高刚脸上的汗珠已开始一颗颗地往外冒,忽然转身:“他 说他喜欢留在这里?” 柳苏州脸上也已看不见血色,勉强点了点头“我听见了。” 高刚道“他就是萧十一郎。” 柳苏州道:“我知道。” 萧十一郎的名字,他也听见过的。 高刚道:“萧十一郎若说他喜欢留在这里,就没有人能要 他走。” 柳苏州握紧了双拳,铁青着脸说道“他不走,你走。” 高刚道“好,我走。” 他居然真的说走就走,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 柳苏州付给他的价钱虽然好,但总是没有自己的脑袋好。 何况,被萧十一郎赶走,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柳苏州看着他走下楼,忽然叹了口气勉强笑道“我实在 不知道你就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淡淡道“现在你已知道了?” 柳苏州道“你真的喜欢这副耳环?” 萧十一郎道:“不是我喜欢,是她喜欢。” 柳苏州道:“她喜欢的东西,你都给她?” 萧十一郎慢慢地点了点头,将他的话又一字一字重复了 一遍“她喜欢的东西,我都给她。” 柳苏州咬了咬牙,道“好,那么我就送给你,我们交个朋友。” 萧十一郎说道“我不要你送,也不想交你这种朋友。” 柳苏州的脸色又变了变,忍住气说道“你想怎么样?” 萧十一郎道“这副耳环也是你买下来的?” 柳苏州道 “是。” 萧十一郎道“用多少银子买的?” 柳苏州道“几千两。” 萧十一郎道“我给你一万六千两。” 他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个聪明伶俐的书童,捡了两张银票 送过来。 “这是杨家的‘源记’票号开出来的银票,十足兑现。” 柳苏州咬着牙收了下来,忽然大声道“给他。” 少女的眼圈已红了,委屈地摘下耳环,放在桌上。 柳苏州道:“现在耳环已是你的了,若没有什么别的事,阁 下不妨请便。” 萧十一郎忽又笑了笑,道“我还有样别的事。” 柳苏州变色道“还有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说过,我喜欢这里。” 柳苏州道“你……你……你难道要我把这位子让给你?” 萧十一郎道“不错。” 柳苏州全身都已气得发抖,道“我—。我若不肯让呢?” 萧十一郎谈谈道“你一定会让的。” 柳苏州当然会让的,遇见了萧十一郎,他还能有什么别的 法子? 萧十一郎坐下来,拿起那副耳环,微笑道:这耳环的颜色 果然很好。” 冰冰笑了笑 道“可是我现在已不喜欢它了。” 萧十一郎也不禁怔了怔,道:“现在你已不喜欢它了?” 冰冰柔声道:“它让你惹了这么多麻烦。我怎么还会喜欢它?” 萧十一郎笑了,他的笑忽然变得很温柔,很愉快“你既然 已不喜欢它,我看着它也讨厌了。” 他微笑着,突然挥手竟将这副刚用一万六千两银子买来 的耳环,远远地抛出了窗外。 冰冰也笑了,笑得更温柔、更愉快。 风四娘却几乎气破了肚子。 她实在想不到萧十一郎竟会变成了这么样一个强横霸道 的人。 若不是她一动也不能动,只怕早已跳了起来,一个耳光掴 了过去。 她实在想去问问他,是不是已忘了以前连吃碗牛肉面都 要欠账的时候。 她更想去问问他,是不是己忘了沈璧君,忘了这个曾经为 他牺牲了一切的女人。 只可惜她连一个宇都说不出来,只有眼睁睁地坐在这里 看着生气。 以前她总是在埋怨萧十一郎,为什么不洗澡?不刮脸?为 什么喜欢穿着双鞋底已经被磨出了大洞来的被靴子? 现在萧十一郎已干净得就像是个刚剥了壳的鸡蛋。 但她却又觉得,以前那个萧十一郎。远比现在这样子可 爱几百倍、几千倍。 沈璧君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现在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风四娘连想都不敢想 也不忍去想。 她若是沈璧君,现在说不定已气得要一头撞死。 萧十一郎,你本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 样子? 柳苏州已走了,本来刚坐下来开始喝酒的“伯仲双侠”,此 刻竟似乎连酒都喝不下去,两人对望了一眼,悄悄地站了起 冰冰用眼角瞟了他们一眼,忽然道“两位己准备走了 么?” 欧阳兄弟又对看了一眼,年纪较轻的一个终于回过头勉 强笑道“这位姑娘是在跟我们说话?” 冰冰道“是。 欧阳文伸道“我们和姑娘素不相识,姑娘有什么指教?” 冰冰道:“你们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们。” 欧阳文仲道“哦…。” 冰冰道“你叫欧阳文仲,他叫欧阳文伯,兄弟两个人都不 是好东西。” 欧阳文仲的脸色也变了。 欧阳文伯厉声道“我兄弟难道还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姑 娘?” 冰冰道“你们自己不知道?” 欧阳文仲道“不知道。” 冰冰忽然不理他们了,转过头问萧十一郎“你也不认得 他们?” 萧十一郎道“不认得。” 冰冰道“但他们却老是用眼睛瞪着我。” 萧十一郎道“哦。” 冰冰道“我不喜欢别人用眼睛瞪着我。”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冰冰道“我也不喜欢他们的眼睛。。 萧十一郎道“你不喜欢?” 冰冰道“我简直讨厌极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说道“两位听见她说的话没有?” 欧阳文仲脸色也已铁青,勉强忍住气,道“她说什么?” 萧十一郎道“她说她不喜欢你们的眼睛。” 欧阳文仲道“眼睛长在我们自己身上,本就用不着别人 喜欢。” 萧十一郎淡谈道“别人既然讨厌你们的眼睛,你们还要 这双眼睛干什么?” 欧阳文伯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十一郎道“我的意思你应明白的。” 欧阳文仲也铁青着脸,道“你难道想我们挖出这双眼睛 来?” 萧十一郎道“的确有这意思。” 欧阳文仲突然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过来动手?”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眼睛是你们自己的,为什么要我去 动手?” 欧阳文仲仰面大笑,道“这个人居然要我们自己挖出自 己的眼睛来。” 萧十一郎道“自己挖出眼睛,至少总比被人砍下脑袋好。” 诺大的牡丹楼上,突然变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每个人 的手心都沁出了玲汗。 别人只不过看了她两眼,他们居然就要人家挖出自己的 眼睛来。 世上竟有这么残酷的人。 这个人竟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实在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但这件事竟偏偏是真 的。 以前她死也不相信的那些话,现在看来竟然全都不假。 风四娘闭上眼睛。她已不想再看,也不忍再看下去,她的 服泪也已流了下来。 欧阳兄弟手里本来提着个包袱,现在忽又放了下去,放在 桌上。 包袱仿佛很沉重。 萧十一郎看着他们,看着桌上的包袱,忽然又笑了笑道 “镔铁鸳鸯拐和子母离魂圈?” 欧阳文仲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自从昔年十二连环坞的要命金老七去世 后,江湖中好像就没有人再用‘子母离魂圈’这种兵刃了。, 欧阳文仲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据说这种兵刃的招式变化最奇特,和所有 的软硬兵刃都完全不同。” 欧阳文仲道 “不错。” 萧十一郎说道“因为这种兵刃既不长,也不短,既不软, 也不硬。若没有十五年以上的火候,就很难施展。” 欧阳文仲道“不错。” 萧十一郎道“所以江湖中用这种兵刃的人一向不多,能 用这种兵刃的 就一定是高手。” 欧阳文仲冷笑道“看来你的见识果然不差。” 萧十一郎道“镔铁鸳鸯拐,一长一短也是种很难练的外 门兵器,而且其中还可以夹带着暗器,据说昔年的太湖三 杰,就是死在这双兵器下的。” 欧阳文仲冷笑道“死在这只铁拐下的人,又何止太湖三 杰而已。” 萧十一郎道“两位出身名门,用的也是这种极少见的外 门兵器,武功想必是不错的。” 欧阳文仲道“倒还过得去。”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很好。”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悠悠然走过去,微笑着说道:“现在你 们不妨一齐出手,只要你们能接得住我三招,我就…。” 欧阳文仲立刻抢着问道“你就怎么样?”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就自已挖出我自已这双眼珠子来 送给你们。” 欧阳文仲又忍不住仰面大笑,道:“好,好气概,好一个萧 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萧十一郎无论是好是坏,说出来的话,倒从 来没有不算数的。” 欧阳文伯道“我兄弟若连你三招都接不住,以后也无颜 见人了,倒不如索性挖出这双眼睛来,倒落得个干净。” 萧十一郎道“既然如此,你们还等什么?” 欧阳文仲道“你只要我们接你三招?” 萧十一郎道“不错,三招……” 没有人能在三招之内就将“伯仲双侠”击倒的,欧阳兄弟 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风四娘忽然发觉萧十一郎不但变了,而且竟像是己变成 个自大的疯子。 人已散开,退到了栏杆边。 并没有人推他们,是一种看不见的杀气,将他们逼开的。 没有人愿意靠近萧十一郎和欧阳兄弟,却又没有人舍得离开。 萧十一郎真的能在三招内将名震天下的“伯仲双侯”击 倒? 这一战当然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不愿错过的。 欧阳兄弟已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解开了他们的包袱。 他们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显然是想利用这最后的片刻时 光,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考虑自己应该用什么招式应敌。 他们都知道现在自己一定要冷静。 高手相争,一个慌张的人,就无异是个死人,这兄弟两人 果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 风从窗外吹进来,风突然变得很冷。 只听“叮铃铃”一声响,欧阳文仲威慑江湖的子母离魂圈 已在手, 于母离魂圈在灯下闪着光,看起来那只不过是两个精光 四射的连环钢环,只是真正的行家,才知道这种奇门兵刃的威 力是多么可怕。 镔铁鸳鸯拐却是黝黑的,黝黑而沉重,右手的拐长,左手 的拐短,两根据共重六十三斤。若没有惊人的臂力,连提都很 难提起来。 萧十一郎一直在微笑着,看着他们,忽然大声赞道:“好! 好兵器。” 欧阳文仲手腕一抖,子母离魂圈又是“叮铃铃”一声响,响 声已足以震人魂魄。 这就是他的答覆。 萧十一郎道“用这种兵刃杀人,看来实在容易得很。” 欧阳文伯冷冷道“的确不难。” 萧十一郎微笑道;“你们今日若能挡得住我三招,不但立 刻名扬天下,而且名利双收看来好像也并不因难。” 欧阳文仲冷笑。 萧十一郎悠然道:“只可惜天下绝没有这种便宜事的,我 既然敢答应你们,就当然有把握。” 欧阳文伯也冷笑道“你若是想用这种话来扰乱我们的情 绪,你就打错主意了。” 欧阳文仲道:“我兄弟身经大小数百战,还没有一个单凭 几句话就将我们吓倒。”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们一件事。” 欧阳文伯道:“什么事?” 萧十一郎道“我只希望你们莫要忘了我用的是什么刀。” 欧阳兄弟都不禁耸然动容“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不错,割鹿刀。” 欧阳兄弟盯着他腰带上的刀,刚才的气势似已弱了三分。 萧十一郎谈淡道“你们总该知道,这是柄削铁如泥的宝 刀,连六十三斤重的镔铁鸳鸯拐,也一样能削得断的。” 欧阳文伯握着铁拐的一双手,手背上已有青筋一根根凸 起,眼角在不停地跳动着。 他本已冷静下来的情绪此刻忽又变得有些不安。 萧十一郎仿佛并没有注意他们的神情,又道“所以我劝 你们,最好莫要用兵器来架我的刀。” 他的手己握住了刀柄。 他的刀是不是已将出鞘? 风更冷,已有人悄悄地拉紧了衣襟。 欧阳兄弟脚步突然移动,身形交错而过,就在这一瞬间, 他们己说了两句话: “只守不攻” “以退为进” 兄弟两人心意相通,身法的配合,更是水乳交融,他们联 手应战,这当然已不是第一次了。 反正只要避开三招,就算胜了。 你的刀就算削铁如泥,我们最多不架你的刀,难道连 三招都闪避不开? 两人身法展动,竟一直离开萧十一郎七尺之外。 他的手臂加上刀,最多也不过在六尺,若想将他们击倒, 就势必要动。 只要他的刀一动,就算攻出了一招。 萧十一郎看着他们,忽然又笑了。 欧阳兄弟却没有看见他的笑容,只在看着他的手,握刀的手。 萧十一郎终于慢馒地拔出他的刀。 他的动作也很慢,刀是淡青色的,也并没有夺目的光芒。 可是刀一出鞘就仿佛有股无法形容的煞气 逼人眉睫。 欧阳兄弟交换了个眼色,身形仍然游走不停。 萧十一郎慢慢地扬起了他的刀,很慢很慢…… 欧阳兄弟的眼睛不由自主,随着他手里的刀移动,自己的 身法也慢了。 可是他的刀己动,只要一动就算一招。 剩下的已只有两招。 萧十一郎自己竟似也在欣赏自己的刀,悠然道“这是第 一招。” 这一招当然是无法伤人的,一共只有三招,他己平白浪费 了一招。 这个人莫非真的变成了个自大的疯子? 突然间,淡青色的刀光如青虹般飞起,闪电般向欧阳文伯 痛击而下。 这一刀势如雷霆,威不可当,已和刚才那一招不可同日而 语。 欧阳文伯的脸色已在刀光下扭曲。 他手里的铁拐虽沉重,却还是不敢去硬接硬架这一刀,他 只有闪避。 欧阳文仲担心他哥哥闪避不开,看见萧十一郎背后空门 大露,子母离魂圈一震,向萧十一郎的后背砸了下去。 谁知萧十一郎这一刀竟也是虚招,却算准了他有这一招 攻来,突然一扭腰,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他的子母离魂圈往前一 带。 这一带力量之猛,竟令人无法思议。 欧阳文仲只觉得虎口崩裂,子母离魂圈已脱手,身子跟着 向前冲出,竟恰巧撞在萧十一郎的左肘上,如被铁锤所击,眼睛 突然发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萧十一郎手里刚夺来的予母离魂圈,威力未衰向后甩了 出去。 欧阳文伯的身形正向这边闪避,只顾着闪避他右手的刀, 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左手又多了个子母离魂圈,只听“叮铃铃” 一声响,寒光一闪,接着又有一片血花迎脸喷了过来,正好喷 上他的脸。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子母离魂圈也已打在他胸膛上。 他的眼睛巳被那鲜血所掩,虽然已看不见这件致命的兵 器,却可以清清楚楚听见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 掩住他眼睛的血是他兄弟喷出来的,打在他胸膛上的兵 器也是他兄弟的兵器。 萧十一郎一共只用了三招。 不多不少,只有三招。 每个人都睁开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吃惊地看着欧阳兄弟 倒下去。 等到他们再去看萧十一郎时,萧十一郎已坐下,刀已入 鞘。 冰冰看着他,美丽的眼睛,充满了光荣和骄傲,嫣然道 “你好像只用二招就已将他们击倒了。” 萧十一郎道“我用了三招。” 冰冰道“你那第一招也有用?” 萧十一郎道“当然有用,每一招都有用。”他微笑着,接着 道“第一招是为了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全副精神都 集中在这柄刀上。他们的身法也自然会慢了下来。” 冰冰道“第三招呢?” 萧十一郎道“第二招是为了要将他们两个人逼在一起, 也为的是要他不来防备我的左手。” 冰冰叹了口气,道“第三招就是真正致命的一招了。” 萧十一郎淡淡道“他们现在还活着,只因为我并不想要 他们的命。” 冰冰眨了眨眼,又笑道“看来不但你这三招都有用,连你 说的那些话也都有用的。” 萧十一郎微笑道:“但说话是吓不倒人的,也不能算伤人 的招式。” 冰冰道“所以你还是只用了三招?”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我只用了三招。” 冰冰道“所以他们已输了。” 欧阳兄弟挣扎着站起来,文伯腿上的血迹未干,文仲更已 面如死灰。 冰冰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们,道“我兄弟若连你三招都接 不住,以后也无颜见人了,倒不如索性挖出这双眼睛来,也落 得个干净。” 这句话本是欧阳文伯说的,现在居然又一字不漏地由冰 冰说了出来,连神情口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你还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 欧阳文伯咬着牙,点了点头。 冰冰道“现在你们是不是已经输了?” 欧阳文伯不能否认。 冰冰冷笑道“既然输了,你们现在还等什么?” 欧阳文伯突然仰面惨笑,厉声道“我兄弟虽然学艺不精, 却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冰冰道:“很好,我也希望你们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因为你 们赖也赖不掉的。” 欧阳文伯又咬了咬牙,突然伸出两根手指,屈如鹰爪,向 自己的眼睛挖了下去。 但无论谁若要挖自己的眼睛,手总是会软的。 欧阳文仲突然道“你挖我的,我挖你的。” 欧阳文伯道“好” 这兄弟两人竟要互相将眼珠子挖出来,有的人已转过头 去,不忍看,有的人弯下腰蹬,己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萧十一郎居然还是不动声色,这个人的心肠难道真是铁 打的? 突听一个人大声道“你若要他们挖出眼睛来,就得先挖 出我的眼睛来。” 第三三章 爱是给予 声音虽然在颤抖着,虽然充满了悲伤和愤怒,但却还是带 种春风般的温柔,春水般的妩媚。 萧十一郎的脸色变了,心跳似已突然停止,血液似已突然 凝结, 他听得出这声音。 他死也不会忘记这声音的。 沈璧君!这当然是沈璧君的声音。 萧十一郎死也不会忘记沈璧君,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 也绝不忘记的。 他没有看见沈璧君。 角落里有个面蒙黑纱的妇人,身子一直在不停地发抖。 难道她就是沈璧君,就是他刻骨铭心、魂牵梦绕、永生也 无法忘怀的人。 他全身的血突又沸腾,连心都似已燃烧起来。 可是他不敢走过去, 他怕失望,他已失望过太多次。 冰冰一双发亮的眼睛.也盯着这个面蒙黑纱的女人,冷冷 道,“你难道要替他们将眼睛挖出来?你是他们的什么人?” 沈璧君道:“我不是他们的什么人,可是我宁愿死也不愿 看见这种事。” 冰冰道:“你既然他们没有关系,为什么蒙着脸不敢见人?” 沈璧君道:“我当然有我的原因。” 萧十一郎居然还坐在那里,连动也没有动。 — 他难道已忘了我? 沈璧君的心已碎了,整个人都似已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但她却还是在勉强控制着自己,她永远都是个有教养的 女人。 冰冰道:“你不想把你的原因告诉我?” 沈璧君道 “不想。” 冰冰忽然笑了笑道:“可是我却想看看你。” 她居然站起来,走过去,微笑着道:“我想你一定是个很好 看的女人,因为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她笑得真甜,真美,实在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她的确已能配得上萧十一郎。 可是她的心肠为什么会如此恶毒?萧十一郎为什么 偏偏要听她的话呢? — 现在她过来了,萧十一郎反而不过来,难道除了她之 外,他眼里也己没有别的女人? 沈璧君的心里就仿佛在被针刺着,每一片破碎的心上都 有一根针。 冰冰己到了她面前,笑得还是那么甜,柔声道:“你能不能 把脸上的黑纱掀起来,让我看看你?” 既然他已听不出我的声音,我为什么还要让他看见 我? 既然他心里已没有我,我们又何必再相见? 冰冰道:“难道你连让我看一眼都不行?” 沈璧君道:“不行。” 冰冰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不行就是不行。” 她几乎已无法再控制自己,她整个人都已将崩溃。 冰冰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不愿自己掀起这层面纱来,只 好让我替你掀了。” 她居然真的伸出了手。 她的手也美,美得毫无瑕疵。 沈璧君看着这双手伸过来,几乎也忍不住要出手了。 我绝不能出手,绝不能伤了他心爱的女人。 —无论如何他毕竟己为我牺牲很多,毕竟对我有过 真情,我怎么能伤他的心? 沈璧君用力握紧了自己的手,指甲都已刺入掌心。 冰冰兰花般的手指,已捏住了她的面纱,忽然又放了下 来道:“其实我用不着看,也知道你长得是什么样子了。” 沈璧君道:“你知道?” 冰冰道:“有个人也不知在我面前将你的模样说过多少 次。” 沈璧君道 “是谁说的。” 冰冰笑了笑,道:“你应该知道是谁说的。” 沈璧君道:“你……你也知道我是谁了?” 冰冰笑得仿佛有点酸酸的,道 “你当然就是武林中的第 一美人沈璧君。” 沈璧君的心又在刺痛着. — 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提起我? — 难道他是在向她炫耀,让她知道以前有个女人是多 么爱他? 沈璧君的手握得更紧,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知道 我是谁?” 冰冰轻轻叹息道:“你若不是沈璧君,他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手忽然向后一指.指着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已慢慢地走过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在沈璧君 脸上那层黑纱上。 他的眼睛发直.人似也痴了。 —若不是她说出来,他也许还不知道我是谁。 — 他既己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既已忘了我,现在又何需 故意作出这样子? — 难道他是想要她知道他并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现在他准备来干什么呢?是不是想来告诉我,以前的 事都已过去,叫我最好也忘了他,最好莫要伤心。 沈璧君突然大声道:“你错了,我既不姓沈,也不是沈璧君!” 冰冰道:“你不是?” 沈璧君冷笑道 “谁认得沈璧君?谁认得那种又蠢又笨的 女人?” 冰冰眨了眨眼,又笑了,道:“你难道一定要我掀起你的面 纱来,你才肯承认?” 她又伸出了手,揭开了沈璧君的面纱。 现在每个人都希望她真的将这层面纱掀起来,每个人都 想看看武林中第一美人的风采。 谁知冰冰却又放下了手,回头向萧十一郎一笑,道:“我想 还是你来掀的好,你一定早就想看看她了。” 萧十一郎痴痴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想看看她,就连在做梦的时候,都希望能在梦中看 见她。 他不由自主伸出了手。 — 他真听她的话。 她要别人的耳环,他就去买,她要挖出人家的眼睛 来,他就去动手。 现在她要他来掀起我的面纱来,他竟也不问问我是 不是愿意。 现在他明明已知道我是谁了,还这么样对我。 — 看来她就算要他挖我的眼睛来,他也不会拒绝的。 — 沈璧君突然大叫:“拿开你的手” 在这一瞬间,她己忘记了从小的教养,忘记了淑女是不该 这么样大叫的。 她叫的声音真实在大。 萧十一郎也吃了一惊,呐呐道:“你……你…—” 沈璧君大声道:“你只要敢碰一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萧十一郎更吃惊“你……你……你难道已不认得我?” 沈璧君的心更碎了。 ——我不认得你? —为了你我抛弃了一切,牺牲了一切,荣誉、财富、丈 夫、家庭,为了你我都全不要了。 — 为了你,我吃尽了千辛万苦,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折磨。 — 你现在居然说我不认得你? 她用力咬着嘴唇,已尝到了自己鲜血的滋味,她用尽所有 的力量大叫“我不认得你,我根本就不认得你” 萧十一郎踉跄后退,就像突然被人一脚践踏在胸膛上,连 站都已站不稳——沈璧君难道变了?花如玉一直在静静地看 着,沈璧君忽然挽起了他的臂,道;“我们走。” 原来就是这个男人让她变的。 这个男人的确很年轻、很好看。而且看来很听话,竟 一直像蠢才般站在她身后。 — 难怪这两年来我一直都找不到她,原来她已不愿见 我。 萧十一郎的心也碎了。 因为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有条毒蛇,将他们的心都咬碎了。 他们心里的这条毒蛇,就是怀疑和忌妒。 萧十一郎握紧了双拳,瞪着花如玉。 沈璧君连看都不看他,拉着花如玉,道:“我们为什么还不 走?” 花如玉慢慢地点了点头,后面立刻有人过来扶起了风四 娘。 风四娘在流着泪。 她流着泪的眼睛,一直都在看着萧十一郎。 她希望萧十一郎也能认出她,能向她解释这所有的一切 事都是误会。 她希望萧十一郎能救出她,就像以前那样,带她去吃碗牛 肉面。 可是萧十一郎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因为他做梦也想 不到,这个动也不能动的女人,就是像风一样的风四娘。 风四娘只有走。 两个人架着她的胳臂,挽着她慢侵地走过萧十一郎面前。 萧十一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看不见星光, 也看不见灯火,只看见一片黑暗。 他当然也看不见风四娘。 风四娘的心也碎了,眼泪泉涌般流了出来。 现在她只希望能放声大哭大一场,怎奈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的眼泪已沾湿了面纱。 冰冰忽然发觉了她的面纱上的泪痕“你在流泪?你为什 么要流泪?” 风四娘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 冰冰道:“你是谁?为什么要为别人的事流泪?” ——为了萧十一郎,我难道没有牺牲过?难道没有痛苦 过? 现在你却说我是在为了别人的事流泪。 风四娘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怎奈她偏偏连一点声音 都叫不出。 扶着她的两个人,已加快了脚步。 冰冰仿佛想过去拦住他们想了想,却又忍住。 她了解萧十一郎现在的痛苦,她已不愿再多事了。 所以风四娘就这样从萧十一郎面前走了过去。 她们慢慢地走下了楼,坐上了车,马车前行,连车轮带走 的黄尘都已消失。 萧十一郎突然大声道:“送二十斤酒来,要最好的酒。” 当然是最好的酒。 最好的酒,通常也最容易令人醉。 萧十一郎还没有醉, 越愿喝醉的时候,为什么反而越 不容易醉? 冰冰看着他,柔声道:“也许那个人真的不是沈姑娘。。 萧十一郎又喝了杯酒,忽然笑了笑,道 “你用不着安慰 我,我并不难受。” 冰冰道:“真的?” 萧十一郎点点头,道 “我只不过想痛痛快快地喝顿酒而 已,我已有很久未醉过了。” 冰冰道:“可是欧阳兄弟刚才已悄悄溜了。”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 冰冰道:“他们也许还会再来的。” 萧十一郎道:“你怕他们又约了帮手来找我?” 冰冰嫣然一笑,道:“我当然不怕,半个喝醉了的萧十一 郎,也已足够对付两百个清醒的欧阳文仲兄弟了。” 萧十一郎大笑,道:“说得好,当浮三大白。” 他果然立刻喝了三大杯。 冰冰也勉强地缀了口酒,忽然道:“我只不过在奇怪,另外 一个蒙着黑纱的女人是谁呢?她为什么要流泪?” 萧十一郎道:“你怎么看得见她在流泪?” 冰冰道 “我看得见,她脸上的那层面纱都己被眼泪湿 透。” 萧十一郎淡谈道:“也许她病了,一个人在病得很厉害时, 往往会流泪的,尤其是女人.” 冰冰道:“可是我知道她并没有病。” 萧十一郎笑道:“她已病得连路都不能定.你还说她没有 病?” 冰冰道;“那不是病。” 冰冰道:“病重的人,一定四肢发软,才定不动路,可是她 四肢上的关节,却好像很难弯曲,全身都好像是僵硬的。” 萧十一郎四道:“你实在比我细心。” 冰冰圈然道:“你莫忘记我本来就是个女神童。” 她笑得很开心,萧十一郎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却仿佛有 种很奇怪的怜悯悲伤之意,竟像是在为她的命运惋惜。 幸好冰冰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接着又道:“所以我看 她不是真的病了。” 萧十一郎道:“莫非她是被人制住了穴道?” 冰冰道:“很可能。” 萧十一郎道:“你看她是为了什么而流泪的?” 冰冰说道:“很可能是为了你们的事,为了沈璧君。’ 萧十一郎冷笑道:“谁会为了我们的事而流泪?别人连开 心都来不及,我就算死在路上,也绝没有人会掉一滴眼泪的。” 冰冰道 “至少我……” 她本来仿佛是想说 “我会掉泪的。”但也不知为了什么. 突然改变了话题,一双美丽的眼睛里,似也露出种奇怪的悲伤 难道她在为自己的命运悲伤惋借? “可是她却掉了眼泪,所以我认为她不但认得你们,而且 一定对沈姑娘很关心。” 萧十一郎道:“也许她是为了别的事.’ 冰冰道:“刚才这里并没别的事能令人流泪的。” 萧十郎道:“你以你认为她是沈璧君的朋友?” 冰冰道:“一定是。” 萧十一郎的眼睛已亮了起来,道 “她既然被人制住了穴 道,沈璧君当然也很可能受了那个人的威胁。” 冰冰道:“所以她刚才会对你那样子。” 萧十一郎的脸也已因兴奋而发红,喃喃道 “也许她并不 是真的想对我那么无情的,我刚才为什么偏偏没有想到?” 冰冰道 “因为你心里有条毒蛇.” 萧十一郎道:“毒蛇?” 冰冰道:“怀疑和嫉妒.就是你心里的毒蛇。”她幽幽地叹 息了一声,轻轻道:“由此可见,你心里还是忘不了她的,否则 你也不会怀疑她,不会嫉妒那个男人了。” 萧十一郎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 冰冰道:“你既然忘不了她,为什么不去找她呢?现在就去 找,一定还来得及。” 萧十一郎霍然站起,又慢馒地坐下,苦笑道:“我怎么找?” 他的心显然已乱了,己完全没有主意. 冰冰道:“她们是坐马车走的。” 萧十一郎道:“是辆什么样的马车?” 冰冰道:“是辆很新的黑漆马车,拉车的马也是全身漆黑, 看不见杂色,马车的主人,一定是很有身份的人,这么样的马 车并不难找。” 萧十一郎又站了起来。 冰冰道:“可是我们最好还是先去问问我们的车夫小宋。。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冰冰道:“车夫和车夫总是比较容易交朋友的,他们在外 面等主人的时候,闲着没事做,话也总是特别多,所以小宋知 道的也可能比我们多。” 她的确细心,不但细心,而且聪明。 像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别人本该为她骄傲才是。 可是萧十一郎看着她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显得很惋惜,很 悲伤呢? 小宋道:“那个车夫是个很古怪的人,我们在聊天的时候. 他总是板着脸,连听都不愿听,别人要跟他搭讪,他也总是不 理不睬。就好像有人欠他三百吊钱没还他一样。” 这就是小宋对花如玉那车夫的描述。 他知道的并不比冰冰多。 萧十一郎刚觉得有些失望时,小宋忽然又道:“这二天来, 他们总是很早就来了,很晚才回去,就好像在等人一样。” 冰冰立刻问“他们已接连来了三天?” 冰冰道:“他们已很引人注意,若是一连来了三天,这地方 的掌柜就很可能知道他们的来历了.” 第三四章 牡丹楼风波 牡丹楼的掌柜姓吕。 吕掌柜道:“那两位蒙着黑纱的姑娘,这三天的确每夜都 来,叫了一桌子菜,却又不吃不喝,每天都要等到打烊时才走。 可是他们给的小帐很多,所以每个伙计都很欢迎她们。” 冰冰道:“帐是谁付的?” 吕掌柜道:“是跟她们来的那位年轻后生。” 冰冰又问 “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来,她们晚上都住在哪 里?” 吕掌柜道:“听说他们在连云客栈包下了个大跨院,而且先 付了十天的房钱。” 冰冰还不放心“你这消息是不是可靠?” 吕掌柜笑了“当然可靠,连云栈的掌柜是我的大舅子。” 连云栈的掌柜姓牛。 牛掌柜道:“那两位脸上蒙着黑纱的姑娘可真是奇怪,白 天她们连房门都不出,连饭都是送到屋里去吃的,到天快黑 的时候就上牡丹楼,来了这三天,这里还没有人听她们说过 一句话。” 冰冰道:“她们住在哪间屋子?’ 牛掌柜道:“就在东跨院,整个院子她们都包了下来。。 冰冰又问“今天晚上她们回来了没有?” 中掌柜道:“刚回来!”他搔着头,又道:“她们既然是从牡 丹楼回来的,本该吃得很饱才对,可是她们回来了,偏偏又叫 了一整桌酒莱。” 冰冰笑道:“那桌酒莱也许是叫给我们来吃的。” 牛掌担道:“她们知道两位会来?” 冰冰道:“不知道。” 牛掌柜吃惊地看着她,他忽然发觉这地方的怪人越来越 多了。 屋子里灯火辉煌,铺着大红桌布的圆桌上,果然摆满了酒 菜。 刚才像奴才般站在身后的、那个很年轻、很好看的少年, 现在已换了身鲜明而华贵的衣裳了正坐在那里斟酒。 他倒了三杯酒忽然拾起头.对着窗外笑了笑,道:“两位 既然已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喝杯酒?” 萧十一郎的确就在窗外。 他笑了笑:“有人请我喝酒,我是从来不会拒绝的。” 门没有拴。 桌旁边摆着二张椅子。 花如玉含笑揖客“请坐。” 萧十一郎目光如炬般盯着他:“这两个位子就是为了我们 准备的?” 花如玉道:“正是。” 冰冰忽然笑了笑,道:“沈姑娘她们跟着公子,难道公子从 来也不让她们坐下来吃饭的?” 花如玉叹息了一声道:“我没有替她们准备位子,只因为 她们已不在这里。” 萧十一郎脸色变了。 他本不是时常会变色的人,但现在脸色却变得很可怕 “难道她们已走了?” 花如玉点点头,道:“刚走的。” 萧十一郎道:“你就让她们走了?” 花如玉苦笑道:“在下既不是土匪,也不是官差,她们要 走,在下怎么留得住她们。” 萧十一郎冷笑。 花如玉道:“萧大侠莫非不相信我的话?” 萧十一郎道:“你看来的确不像土匪,只不过人不可貌相, 这句话你想必也知道。” 花如玉道:“在下有什么理由要对萧大侠说谎?” 萧十一郎道:“因为你不愿意让我看到她。” 花如玉道:“在下若不愿让萧大侠见着她们,为什么要回 到这里来?为什么要在这里恭候萧大侠的大驾?” 萧十一郎说不出话了。 花如玉叹了口气,道:“在下在此相候,为的就是要向萧大 侠解释刚才的误会。” 萧十一郎冷冷道:“刚才有什么误会?” 花如玉道:“沈姑娘本来一直都在跟着樱、柳两位老前辈。 萧十一郎动容道:“红樱绿柳?” 花如玉点点头,道:“萧大侠若是不信,随时都可以去问他 们,这两位前辈总是不会说谎的.” 萧十一郎道:“她怎么又跟你到这里来了?” 花如玉迟疑着,仿佛觉得很难出口。 萧十一郎道:“你不说?” 花如玉苦笑道:“不是在下不肯说,只不过…。:“ 萧十一郎道:“不过怎么样?” 花如玉道:“只不过在下唯恐萧大侠听了,会不高兴。。 萧十一郎道:“你若不说,我才会生气,我生气的时候,总 是很不讲理的。” 花如玉又迟疑了很久,叹道:“江湖传闻,都说连城壁连公 子已到了这地方,沈姑娘听见了这消息.就一定要随在下到这 里来。” 萧十一郎的脸色又变了。 花如玉的话,就像是一把刀,把比割鹿刀更可怕的刀。 他忽然觉得全身都已冰冷。 沈璧君若是为了别人而变的.他还有话说,可是连城壁... 花如玉叹息了一声,似也对他很同情,勉强笑道:“她的人 虽己不在,酒却还在,萧大侠不如先开怀畅饮几杯,遣此长 夜。” 萧十一郎道 “好!我敬你三杯。”花如玉立刻举杯笑道: “恭敬不如从命,请。” 萧十一郎道:“这酒杯不行。” 花如玉怔了怔:“为什么不行?” 萧十一郎道:“这酒杯太小。” 他忽然将桌上的一海碗鱼翅,一海碗丸子,一海碗燕窝鸭 丝,全都泼在地上,在三个碗里倒了满满三海碗酒。 “我敬你的,你先喝。” 花如玉苦着脸,看着桌上的三碗酒,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道:“好,我喝。” 他苦着脸,就像喝药一样,总算将三大碗酒全都喝了了 萧十一郎也喝了三碗,又倒了三碗:“这次该你敬我了,主 人当然也得先喝。” 花如玉好像吃了一惊:“再喝这三碗,在下只怕就不胜酒 力了。” 萧十一郎瞪眼道:“我敬了你,你难道不敬我?你看不起 我?” 花如玉只有苦笑道:“好,我就回敬萧大侠三碗。” 他硬起头皮,捧起了一大碗酒,就像是喝毒药一样喝了下去。 可是等到喝第二碗时,他喝得忽然痛快起来了,毒药像是 已变成了糖水。 一个人若是已有了七八分酒意时,喝酒本就会变得像喝 水一样。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