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伉俪”这三个字听在沈璧君耳里,她连耳根都红了。 别人居然将他们当做了夫妻。 她心里只觉乱糟糟的,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想去瞧瞧 萧十一郎的表情,又没有这勇气。 她垂着头,并没有看到说话的人进来,只嗅到一阵淡淡的 香气。 兰花般的香气。 进来的这人,清雅正如兰花。 她穿着纯白的丝袍,蛾眉淡扫,不施脂粉,漆黑的头发随 随便便挽了个髻,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金珠翠玉。 她的嘴很大,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坚强,甚至有些冷酷,但 一笑起来,露出了那白玉般的牙齿,看来就变得那么柔美妖 媚。 她的颧骨很高,却使她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魅力。一 种可以令大多数男人心迷的魅力。 这女子并不能算美,但站在这华丽无比的屋子中,却显得 那么脱俗,若不是沈璧君在她身旁,所有的光辉几乎要全被她 一个夺去了。 沈璧君虽没有看她,但她却在看着沈璧君。 一个美丽的女子遇到另一个更美丽的女子时,总会从头 到脚,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的。 女人看女人,有时比男人还要仔细。 然后,她才转过头来打量萧十一郎。 她不是那种时常会害羞的女人,但瞧见萧十一郎那双猫 一般的眼睛时,还是不由自主垂下了头,带着三分羞涩,七分 甜笑,道:“贱妾素素,是特地来待侯贤伉俪的。” 又是“贤伉俪”。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希望萧十一郎能解释。 但萧十一郎若真的解释了,她也许又会觉得很失望。 萧十一郎只淡淡道:“不敢当。” 素素道:“两位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若有什么话要 问,问我就行了。” 萧十一郎道:“我若问了,你肯说吗?” 素素抿着嘴笑道:“只要是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萧十一郎道:“我们承蒙相教,却连是谁救的都不知道。” 素素道:“那是我们家公子,乘着雨后去行猎时,无意中发 现了两位。” 她忽又嫣然一笑,道:“我们家公子本不喜欢管闲事的,但 见到两位不但郎才女貌,而且情深如海,纵在垂死晕迷时,手 还是紧紧握着,舍不得松开——” 听到这里,沈璧君的脸已似在燃烧。 幸好萧十一郎将活打断了,道:“却不知你们家公子尊姓 大名?” 素素笑道:“他姓天,我们做下人的,只敢称他为天公子, 怎么敢去问他的名字呢?” 萧十一郎道:“天,天地的天?” 素素道:“嗯。” 萧十一郎道,“有这种姓吗?” 素素笑道:“一个人有名姓,只不过是为了要别人好称呼、 好分辨而已,只要你愿意,随便姓什么都无所谓的,是吗?”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 素素笑得更甜,又道:“譬如说,我劳问两位贵姓大名,两 位也未必肯将真实的姓名告诉我,是吗?” 萧十一郎也笑了,道;“却不如这位天公子是否愿意见我 们一面?” 素素道:“当然愿意,只不过——”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怎样?” 素素嫣然道:“只不过现在已是深夜,他已经睡了。” 萧十一郎这才发觉了两件事。 屋里根本没有窗子。 有光是因为壁上嵌着铜灯. 素素道:“公子知道两位都不是普通人,而且武功一定很 高,所以再三盼咐我们,千万不可怠慢了两位。” 萧十一郎淡淡笑道:“若是武功很高,就不会如此狼狈 了。” 素素徐徐地说道:“你受了四处内伤,两处外伤,外伤虽 不致命,但那四处内伤,却仿佛是被‘摔碑手’、‘金钢掌’这一 类的功夫击伤的,普通人只要挨上一举,就活不成了,你却还 能支持得住,若不是武功极高,就是运气太好了。” 萧十一郎笑道:“姑娘非但目光如炬,而且也是位高人,否 则又怎会知道我是被哪一种掌力所伤?” 素素巧笑道:“其实我什么都不懂,全都是听别人说的.” 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话末说完,已转身走了出去。 萧十一郎既没有阴止,也没有追问。 沈璧君这才偷偷瞟了他一眼,悄声道:“你看这位姑娘怎 样?” 萧十一郎道:“还不难看,也不太笨。” 沈璧君笑道:“非但不难看,而且美极了,只看她,就可想 见主人是个怎么样的人物了。” 萧十一郎沉吟着。 沈璧君又道:“我看这地方的人好像都有点神秘,却不知 道他对我们是好意?还是坏意?” 只听素索娇笑道:“若是坏意,两位只怕已活不到现在 了。” 地毡又厚又软,走在上面,根本一点声音也没有。 沈璧君不禁又红着脸,垂下了头。 素素已捧着两碗茶走进来,带着笑道:“这本是我们家公 子的好意,但两位若不愿接受,也没关系。” 萧十一郎笑了笑,淡淡道:“我们的性命本为天公子所救, 这碗茶里就算下毒,我也一样喝下去。” 他果然端起来,一饮而尽。 素素叹了口气,道,“难怪公子对两位如此看重,就凭这份 豪气,已人所难及的了。” 她看见沈璧君慢慢地喝下那碗茶。 她看着萧十一郎先倒下去,沈璧君也跟着倒了下去。 她笑得仍是那么甜,柔声道:“我方才说过,这碗茶有种意 想不到的效力,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并不是骗你们的。” 第二十章玩偶世界 睡,有很多种;醒,也有很多种。 很疲倦的时候,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时眼睛里看到的 是艳阳满窗,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身旁,耳朵里听到的是鸟语啁 啾,天真的孩子正在窗外吃吃地笑,鼻子里嗅到的是火腿炖鸡 汤的香气。 这只怕是最愉快的“醒”. 最难受的是,心情不好.喝了个烂醉,迷迷糊糊睡了半 天,醒来时所有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头却疼得恨不能将它割下 来。 这种“醒”,还不如永远不醒的好。 被人灌了迷药.醒来时也是晕晕沉沉的,一个头比三个还 大,而且还会有种要呕吐的感觉。 但萧十一郎这次醒来时,却觉得轻飘飘的,舒服极了,好 像只要摇摇手,就可以在天空中飞来飞去。 沈璧君也在他身旁,睡得很甜。 他心里恍恍惚惚的,仿佛充满了幸福,以前所有的灾难和 不幸,在这一刻间,他完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不幸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太长久. 首先,他看到很多书. 满屋子都是书。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香炉。 炉中香烟袅娜,燃的仿佛是龙涎香。 萧十一郎慢慢地站起来,欲看到桌上摆着的很名贵的端 砚,很古的墨,很精美的笔,连书架都是秦汉时的古物。 他也看到桌上铺着的那张未完成的图画。 画的是挑灯看剑图。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有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竟忍不住机灵 灵打了个寒颤,就仿佛严冬中忽然从被窝中跌入冷水里。 他站在桌子旁,呆了半晌,转过身。 这屋子有窗户,窗户很大,就在他对面。 从窗子中望出去,外面正是艳阳满天。 阳光正照在一道九曲桥上,桥下的流水在闪着金光。 桥尽头有个小小的八角亭,亭子里有两个人正在下棋。 一个朱衣老人座旁还放着钓竿儿渔具,一只手支着额,另 一只手拈着个棋子,迟迟末放下去,似乎正在苦思。 另一个绿袍老人笑嘻嘻地瞧着他,面上带着得意之色,石 凳旁放着一双梁福字幅,脚还是赤着的。 这岂非正是方才在溪水旁垂钓和浣足的那个玩偶老人? 萧十一郎只觉头有些发晕,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窗外缘草如茵,微风中还带着花的香气。 一只驯鹿自花木从中奔出,仿佛突然警觉到窗口有个陌 生人正在偷窥,很快地又转了回去。 花丛外有堵高墙,隔断了墙外边的世界。 但从墙角半月形的门户望出去,就可以看到远处有个茶 几,茶几上还有两只青瓷的盖碗。 这正是萧十一郎和沈璧君方才用过的两只盖碗。萧十一 郎用一只手就可以将碗托在掌心中。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两只碗仿佛比那八角亭还要大些。 他简直可以在碗里洗澡。 沈璧君正在长长地呼吸着,已醒了。 萧十一郎转过身,挡住了窗子。 沈璧君受的惊吓与刺激已太多,身心都已很脆弱,若再瞧 见窗外的怪事,说不定要发疯。 萧十一郎自己也快发疯了。 沈璧君揉着眼睛,道:“我们怎会到这里来的?这里又是什 么地方?” 萧十一郎勉强笑着,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这句话。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看来那位天公子真是个怪人!既然 没有害我们的意思,为什么又要将我们迷倒后再送到这里来? 我们清醒时,他难道就不能将我们送来吗?” 沈璧君盯着他,也已发现他的神情很奇怪。 萧十一郎平日要哭就哭,要笑就笑,从来没有勉强过自 己。 沈璧君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 萧十一郎道:“没什么,只不过——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他嘴里在说话,眼睛却在望着沈璧君身后的书桌。 他只恨方才没有将桌上的画收起来,只希望沈璧君方才 没有注意到这幅面。 沈璧君诧异着,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 她脸色立刻变了,怔了半晌,目光慢慢地向四面移动。 四壁都是书箱,紫檀木的书箱。 萧十一郎勉强笑道;“天公子也许怕我们闭得无聊,所以 将我们送到这里来,这里的书,看上三五年也未必看得完。” 沈璧君口唇发白,手发抖,突然冲到窗前,推开了萧十一 朗。 曲桥、流水、老人、棋局…。. 沈璧君低呼一声,倒在萧十一郎身上。 炉中的香,似已将燃尽了。 沈璧君的心却还没有定。 过了很久,她才能说话,道:“这地方就是我们方才看到的 那栋玩偶屋子。”萧十一郎只是点了点了头,道:“嗯。” 沈璧君道:‘我们现在是在玩偶屋子里。”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颤声道:“但我们的人怎么会缩小了?那两个老人 明明是死的玩偶,又怎会变成了活人?” 萧十—朗只能叹息。 这件事实在太离奇,离奇得可怕。 任何人都不会梦想到这种事,也绝没有任何人能解释这 种事——这简直比最离奇的梦还要荒唐。 沈璧君连嘴唇都在发着抖,她用力咬着嘴唇,咬得出血, 才证明这并不是梦。 萧十一郎苦笑道:“我们方才就想到这里来玩玩的,想不 到现在居然真的如愿了。 沈璧君已失去控制,突然拉住他的手,道:“我们快——快 逃吧!” 萧十一郎道:“逃到哪里去?” 沈璧君垂下头,一滴眼泪滴在手背上. 门外有了敲门声。 是谁? 门是虚掩着的,一个红衣小环推门走了进来,眼被流动, 巧笑倩然。萧十一郎依稀还认得出她就是那在前厅奉茶的人。 她本也是个玩偶,现在也变成了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 人。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她的时候,她的脸也红了,垂头请安 道:“敝庄主特令贱婢前来请两位到厅上便饭小酌。” 萧十一郎什么话都没有问,就跟她走了出去。 他知道现在无论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转过回廊,就是大厅。 厅上有三个人正在聊着天。 坐在主位的,是个面貌极俊美,衣着极华丽的人,戴着形 状古怪的高冠,看来庄严而高贵,俨然有帝王的气象。 他肤色如玉,自得仿佛是透明的,一双手十指纤纤,宛如 女子,无论谁都可看出他这一生中绝没做过任何粗事。 他看来仿佛还年轻,但若走到他面前,就可发现他眼角已 有了鱼纹,若非保养得极得法,也许是个老人。 另外两个客人,一个头大腰粗,满脸都是金钱麻子。 还有一个身材更高大,—张脸比马还长,捧着茶碗的手如 磐石,手指又粗又短,中指几乎也和小指同样长,看来外家掌 力已练到了十成火候。 这两人神情都很粗豪,衣着却很华丽,气派也很大,显然 都是武林豪杰,身份都很尊贵,地位也都很高。 这二个人,萧十一郎都见过的。 只不过他刚刚见到他们时,他们都没是没有灵魂的玩偶。 现在,他们却都有了生命。 萧十一郎走进来,这三人都面带微笑,长身而起。 那有王者气象的主人缓步离座,微笑道:“酒尚温,清。” 他说话时用的字简单而扼要,能用九个字说完的话,他绝 不用十个字。 他说话的声音柔和而优美,动作和走路的姿势也同样优 美,就仿佛是个久经训练的舞蹈家,一举一动都隐然配合着节 拍。 但萧十一郎对这人的印象并不好。 他觉得这人有些娘娘腔,脂粉气太重。 男人有娘娘腔,女人有男子气,遇见这两种人.他总是觉 得很痛苦。 厅前已摆了桌很精致的酒席。 主人含笑揖客,道:“请上座。” 萧十一郎道:“不敢。” 那麻子抢着笑道:“这桌酒本是庄主特地准备为两位洗尘 接风的,阁下何必还客气?” 萧十一郎目光凝注着这主人,微笑道:“素昧平生,怎敢叨 扰?” 主人也在凝注着他,微笑道:“既已来了,就算有缘,请。” 两人目光相遇,萧十一郎才发觉这主人很矮,矮得出奇。 只不过他身材长得匀称,气度又那么高贵,坐着的时候, 看来甚至还仿佛比别人高些。 谁也不会想到他居然是个株儒。 萧十一郎立刻移开目光,没有再瞧第二眼。 因为他知道矮人若是戴着高帽子,心里就一定有些不正 常,一定很怕别人注意他的矮,你若对他多瞧了两眼,他就会 觉得你将他看成个怪物。 所以矮子常常会做出很多惊人的事,就是叫别人不再注 意他的身材,叫别人觉得他高一些。 坐下来后,主人首先举杯,道:“尊姓?” 萧十一郎道:“萧,萧石逸。” 麻子道:“石逸?山石之石,飘逸之逸?”萧十一郎道:“是” 麻子道:“在下雷雨,这位——” 他指了指那马面大汉,道:“这位是龙飞骥。“萧十一郎动 容道;“莫非是‘天马行空’龙大侠?” 马面大汉欠了欠身,道:“不敢。”萧十一郎看着那麻子, 道:“那么阁下想必就是‘万里行云’雷二侠了。” 麻子笑道:“我兄弟久已不在江湖走动,想不到阁下居然 还记得贱名。’ 萧十一道:“无双铁掌,龙马精神——二位大名,天下皆 知,十三年前天山一战,更是震铄古今,在下一向仰慕得很。” 雷雨目光闪动,带着三分得意,七分伤感,叹道:“那已是 多年前的往事了,江湖中只怕已很少有人提起。” 十三年前,这二人以快掌连战“天山七剑”,居然毫发未 伤,安然下山,在当时的确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萧十一郎道:“天山一役后,两位侠踪就未再现,江湖中人 至今犹在议论纷纷,谁也猜不出两位究竟到何处去了。” 雷雨的神色更惨淡了,苦笑道:“休说别人想不到,连我们 自己,又何尝——” 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举杯—饮而尽。 主人轻叹道:“此间已非人世,无论谁到了这里 ,都永无消 息再至人间了。” 萧十一郎只觉手心有些发冷,道:“此间已非人世,难道 是——” 主人安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伤感之色,道,“这里只不过 是个玩偶的世界而已。” 萧十一郎呆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能勉强说得出话来,嘎声道;“玩偶?” 主人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不错,玩偶——”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其实万物,皆是玩偶,人又何尝 不是玩偶?” 雷雨缓缓道:“只不过人是天的玩偶,我们都是人的玩 偶。” 他仰面一笑,嘶声道,“江湖中又有谁想到,我兄弟已做了 别人的玩偶?” 萧十一郎道:“可是——” 主人打断了他的话,缓缓道,“再过二十年,两位只怕也会 将自己的名姓忘却了。 在陌生人面前,沈璧君是不愿开口的。 但此刻她只觉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忍不住道:“二 ——二十年?” 主人道:“不错,二十年——我初来的时候,也认为这种日 子简直连一天也没法忍受,要我忍受二十年,实在是无法想 象。” 他凄然而笑,慢慢地接着道:“但现在,不知不觉也过了二 十年了——千古艰难唯一死,无论怎么样活着,总比死好。” 沈璧君怔了半晌,突然扭过头。 她不愿被人见到她眼中已经流下的眼泪。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各位可知道自己的是怎会到这里 来的吗?” 雷雨盯着他,道:“阁下可知道自己是怎会到这里来的?” 萧十一郎笑道:“非但不知道,简直连相信都无法相信。” 雷雨举杯饮尽,重重放下杯子,长叹道:“不错,这种事正 是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相信的——我来此已有二十年,时时刻 刻都在盼望这只不过是场梦,但现在——现在——” 主人慢慢地啜着杯中酒,突然道:“阁下来此之前,是不是 也曾有过性命之危?” 萧十一郎道:“的确是死里逃生。” 主人道:“阁下的性命,是否也是被一位天公子所救的?” 萧十一郎道:“庄主怎会知道?” 主人叹道:“我们也正和阁下一样,都受过那位天公子的 性命之恩,只不过——” 雷雨打断了他的话,恨恨道:“只不过他救我们,并不是 什么好心善意,只不过是想让我们做他们的玩偶,做他的奴 隶!” 萧十一郎道,“各位可曾见过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主人叹道:“谁也没有见过他,但到了现在,阁下想必也该 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雷雨咬着牙,道:“他哪里能算是一个人!简直是个魔鬼! 比鬼还可怕!” 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向窗外瞧了一眼,脸上的肌肉突 然起了一阵无法形容的变化,整个一张脸仿佛都已扭曲了起 来。 主人道:“此人的确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法,我们说的 每句话,他都可能听到,我们的每件事,他都可能看到,但现在 我已不再怕他!” 他淡谈一笑,接着道;“连这种事我们都遇着,世上还有什 么更可怕的事?” 雷雨叹道:“不错,一个人若已落到如此地步,无论对任 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再有畏惧之心了。” 萧十一郎道:“但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若是时时刻刻都被 人瞧着,这岂非也可怕得很?” 主人道:“开始时,自然也觉得很不安,很难堪,但日子久 了,人就渐渐变得麻木,对任何事都会觉得无所谓了。” 龙飞骥叹道:“无论谁到了这里,都会变得麻木不仁、自暴 自弃,因为活着也没有意思,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主人一向很少开口。 很少开口的人,说出来的话总比较深刻些。 萧十一郎不知道自己以后是否也会变得麻木不仁,自暴 自弃,他只知道现在很需要喝杯酒。 一大杯。 他很快地喝了下去;忽然忍不住脱口问道:“各位为什么 不想法子进出去?” 这句话,沈璧君本已问过他的。 龙飞骥叹道:“逃到哪里去?” 这句话也正和萧十一郎自己的回答一样。 龙飞骥已接着道:“现在我们在别人眼中,已无异蝼蚁,无 论任何人只要用两根手指就可以将我们捏死,我们能逃到哪 里去?” 主人忽然道:“我们若想逃出去,也并非绝对不可能。” 萧十一郎道:“哦?” 主人道:“只要有人能破了他的魔法,我们就立刻可以恢 复自由之身。” 萧十一郎道:“有谁能破他的魔法?” 主人叹了口气,道:“也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萧十一郎道:“我们自己?有什么法子?” 主人道:“魔法正也和武功一样,无论多高深的武功,总有 一两处破绽留下来,就连‘达摩易筋经’都不例外,据说三丰真 人就曾在其中找出了两三处破绽。” 萧十一郎道:“这魔法自然也有破绽,而且是天公子自己 留下来的。” 萧十一郎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主人道:“挑战!他为的就是向我们挑战。’ 萧十—郎道:“挑战?” 主人道;“人生正和赌博一样,若是必胜无疑,这场赌博 就会变得很无趣,一定要有输赢才刺激。”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不错。” 主人道:“天公子想必也是个很喜欢刺激的人,所以 他虽用魔法将我们拘禁,却又为我们留下了一处破法的关 键!” 他缓缓接着道:“关键就在这宅院中,只要我们能将它找 出来,就能将他的魔法破解!” 萧十一郎沉吟道:“这话是否他自己亲口说的?” 主人道,“不错,他曾亲口答应过我,无论谁破去他的魔 法,他就将我们一齐释放,绝不为难。” 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道:“这三十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寻 找,却始终未能找出那破法的关键!’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道:“这宅院一共只有二十七间屋子, 是吗?” 主人道:“着连厨房在内,是二十八间。” 萧十一郎道:“那破法的关键既然就在这二十八间屋子 里,怎会找不出来?” 主人苦笑道:“这只因谁也猜不到那关键之物究竟是什 么,也许是一粒米、一片木叶,也许只是一粒尘埃!” 萧十一郎也说不出话来了。 主人忽又道:“要想找出这秘密来,固然是难如登天,但除 此之外,还有个法子?” 萧十一郎道:“什么法子?” 主人忽然长身而起,道:“请随我来。” 大厅后还有个小小的院落。 院中有块青石,有桌面般大小,光滑如镜。 萧十一郎被主人带到青石前,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主人道:“祭台” 萧十一郎皱眉道:“祭台?” 主人道;“着有人肯将自己最心爱,最珍视之物作为祭礼 献给他,他就会放了这人!” 他眼睛似乎变得比平时更亮,凝注着萧十一郎,道:“却不 知阁下最珍视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庄主呢?” 主人苦笑道:“现在留在这里的人,都很自私每个人最珍 视的,就是自己的性命,谁也不愿将自己的性命献给他。” 他很快地接着又道:“但有些人却会特别的人,别的事看 得比自己性命还重.” 萧十一郎淡淡道,“这种人世上并不太多。” 主人道:“十年前我就见到过,那是一对极恩爱的夫妻,彼 此都将对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不幸也被天公子的魔法 拘禁在这里.那丈夫出身世家,文武双全。本是个极有前途, 极有希望的年轻人,但到这里,就一切都绝望了。” 萧十一郎道:“后来呢?” 主人叹息了一声,道:“后来妻子终于为丈夫牺牲了,作了 天公子的祭品,换得了她丈夫的自由和幸福。” 他一直在瞧着萧十一郎,仿佛在观察着萧十一郎的反应。 萧十一郎完全没有反应,只是在听着。 沈璧君的神情却很兴奋,很激动,垂下头,轻轻问道:“后 来天公子真的放了她的丈夫?” 主人叹道:“的确放了。” 他又补充着道:“我一直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只因我想 那丈夫经过十年的奋斗,现在一定已是个很有名声、很有地位 的人,我不愿他名声受损。” 沈璧君抗默了很久,幽幽道:“这对夫妇实在伟大得 很——” 萧十一郎突然冷冷道:“依我看,这夫妻两人只不过是一 对呆子。” 主人怔了怔,道:“呆子?” 萧十一郎道;“那妻子牺牲了自己,以为可令丈夫幸福,但 她的丈夫若真的将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知道他的妻子为 了他牺牲,他能活得心安吗?他还有什么勇气奋斗?” 主人说不出话来了。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想,那丈夫现在纵然还活着,心里也 必定充满了悔恨,觉得毫无生趣,说不定终日迷于醉乡,只望 能死得快些。” 主人默然良久,才勉强笑了笑,道:“他们这样做,虽然未 见得是明智之举,但他们这种肯为别人牺牲自己的精神,却还 是令我很佩服。” 他不让萧十一郎说话,接着又道:“只不过,在这里活下去 也没有什么不好,人世间的一切享受,这里都不缺少,而且绝 没有世俗礼教的拘束,无论休想做什么,绝没有人管你的。” 雷雨大笑道:“不错,我们反正也到这般地步了,能活着一 天,就要好好地享受一天,什么礼教,什么名誉,全去他妈的!” 他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梅子、小雯,我知道你们就在外面,为 什么不进来?” 只听环响叮当,宛如银铃。两个满头珠翠的锦衣少女,已 带着甜笑,盈盈走了进来。 雷雨一手搂住一个,笑着道:“这两人都是我的妻子,但你 们无论谁若看上了她们,我都可以让给他的。” 沈璧君面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变得苍白如纸。 雷雨瞪着她,道:“你不信?好。” 他突又放开了左手搂着的那女子,道:“小雯,你身上最美 的是什么?” 小雯嫣然道:“是腿。” 她的身材很高,腰很细,眼睛虽不大,笑起来却很迷人,无 论从哪方看,都可算是美人胚子。 雷雨笑道:“你的腿既然很美,为什么不让大家瞧瞧?” 小雯抿嘴一笑,慢慢地拉起了长裙。 裙子里并没有穿什么,一双修长、丰满、结实、光滑而白腻 的腿,立刻呈现在大家的眼前。 沈璧君也不知是为了惊惧,还是愤怒,连指尖都颤抖起 来。 小培育还是笑得那么甜,就像是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手 提着长裙,轻巧地转了个身,裙子扬得更高了。 主人微笑着,举杯道:“如此美腿,当饮一大杯.请!” 萧十一郎手里正拿着酒杯,居然真喝了下去。 雷雨拍了拍右手搂的女子,笑道:“梅子,你呢?” 梅子眼波流动,巧笑道:“你说我最美的是什么?” 雷雨大笑道:“你身上处处皆美,但最美的还是你的 腰。” 梅子眨着眼,兰花股的手,轻巧地解着衣钮。 衣襟散开,她的腰果然是完美无瑕,盈盈一握。 主人又笑道:“雷兄,你错了!” 雷雨道:“错了?” 主人道:“她最美的地方不在腰,而是在腰以上的地方。” 腰以上的地方,突然高耸,使得她的腰看来仿佛要折断。 雷雨举杯笑道:“是,的确是我错,当罚一大杯。” 梅子娇笑着,像是觉得开心极了。 沈璧君垂着头,只恨不得能立刻冲出这间屋子,只要能逃 出这魔境,无论要她到哪里都没关系。 她觉得甚至连地狱都比这地方好些. 雷雨又向萧十一郎举杯,笑道;“你看,我并没有骗你吧?” 萧十一郎表面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淡淡道:“你没有 骗我。” 雷雨道:“不只是我,这里每个人都和我同样慷慨的,也许 比我还要慷慨多了。” 萧十一郎道:“哦?” 主人突然叹了口气,道:“他说的并不假,人到了这里,就 不再是人了,自然也不再有羞耻之心,对任何事都会觉得无所 谓。” 他凝注着萧十一郎,悠然接着道:“两位现在也许会觉得 很惊讶,很看不惯,但再过些时候,两位自然也会变得和别人 一样的!” 第二一章真情流露 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被带进了一间屋子。 到了这种地方,他们也绝不能再分开了。 他们只有承认是夫妻。 屋子里自然很舒服,很精致,每样东西都摆在应该摆的地 方,应该有的东西绝没有一样缺少。 无论任何人住在这里,都应该觉得满意了。 但沈璧君却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这屋里的东西无论 多精致,她连手指都不愿去碰一碰。 她觉得这屋子里每样东西像是都附着妖魔的恶咒,她只 要伸手去碰一碰,立刻就会发疯了。 过了很久,萧十一郎才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她,道:“你 睡,我就在这里守护。” 沈璧君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道:“你看来很虚弱,现在我们绝不能倒下去。” 沈璧君道;“我——我睡不着。”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你还没有睡,怎么知道睡不着?” 沈璧君目光慢慢地移到床上。床很大,很华丽,很舒服。 沈璧君身子忽然向后面缩了缩,嘴唇颤抖着,想说话,但 试了几次,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萧十一郎静静地瞧着她,道:“你怕?” 沈璧君点了点头,跟着又摇了摇头。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在怕我——怕我也变得和那 些人一样?” 沈璧君目中忽然流下泪来,垂着头道:“我的确是在怕,怕 得很,这里每个人我都怕,每样东西我都怕,简直怕得要死,可 是——” 她忽又抬起头,带泪的眼睛凝注着萧十一郎,道:“我并不 怕你,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变的。” 萧十一郎柔声道:“你既然相信我,就该听我的话。” 她突然奔过来,投入萧十一郎怀里,紧紧抱着他,痛哭着 道:“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难道我们真要在这里过 一辈子,跟那些——那些——那些人过一辈子?” 萧十一郎的脸也已发白,缓缓道:“总有法子的,你放心, 总有法子的。” 沈璧君道;“可是你并没有把握。” 萧十一郎目光似乎很遥远,良久良久,才叹了口气,道: “我的确没把握。” 他很快地接着又道:“但我们还有希望。” 沈璧君道;“希望?什么希望?” 萧十一郎道:“也许我能想出法子来破天公子的魔咒。” 沈璧君道:“那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 她仰起头,流着泪道:“求求你,求求你让我做一件事。” 萧十一郎道:“你说。” 沈璧君道:“求求你让我去做那恶魔的祭物,我情愿去,莫 说要我在这里待十年二十年,就算叫我再待一天,我都会发 疯。” 萧十一郎道:“你一一” 沈璧君不让他说话,接着又道:“我虽然不是你的妻子,可 是——为了你,我情愿死,只要你能好好地活着,无论叫我怎 么样都没关系。” 这些话,她本已决定要永远藏在心里,直到死——: 但现在,生命已变得如此卑微,如此绝望,人世间所有的 一切,和他们都已距离得如此遥远,她还顾虑什么?她为什么 还不能将真情流露? 萧十一郎只觉身体里的血忽然沸腾了,忍不住也紧紧拥 抱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 在这一瞬间,荣与辱、生与死,都已变得微不足道。 生命,也仿佛就是为这一刻而存在的。 良久良久,沈璧君才慢慢地,微弱地吐出口气,道:“你 ——答应了?” 萧十一郎道:“要去,应该由我去。” 沈璧君霍然抬起头,几乎是在叫着,道:“你——” 萧十一郎轻轻地掩住了她的嘴,道:“你有家,有亲人、有 前途、有希望,应该活着的;但是我呢?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 流浪汉,什么都没有,我死了,谁也不会关心。” 沈璧君目中的眼泪又泉涌般流了出来,沾湿了萧十一郎 的手。 萧十一郎的手自她嘴上移开,轻拭着她的泪痕。 沈璧君凄然道;“原来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一点也不明白, 否则你怎会说死了也没有人关心?你若死了,我——我——” 萧十一郎柔声道:“我什么都明白。” 沈璧君道:“那么你为什么要说——” 萧十一郎道:“我虽然那么说,可是我并没有真的准备去 做那恶魔的祭物!” 他凝注道沈璧君,一字一字接着道:“我也绝不准你去!” 沈璧君道:“那么——那么你难道准备在这里过一辈子?” 她垂下头,轻轻地接着道:“跟你在一起,就算住在地狱 里,我也不会怨,可是这里——这里却比地狱还邪恶,比地狱 还可怕!” 萧十一郎道:“我们当然要想法子离开这里,但却绝不能 用那种法子。”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们若是那样做了,结果一定更悲 惨!” 沈璧君道:“你认为天公子不会遵守他的诺言?’ 萧十一郎道;“我认为这只不过是个圈套,他非但要我们 死,在我们死前,还要尽量作弄我们,折磨我们,令我们痛苦!” 他目中带着怒火,接着道:“我认为他不但是个恶魔,还是 个疯子!” 沈璧君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道:“我们若是为了要活着,不惜牺牲自己心爱 的人,向他求饶,他非但不会放过我们,还会对我们嘲弄、讥 笑。” 沈璧君道:“但你也并不能确定,是吗?” 她显然还抱着希望、 大多数女人,都比男人乐现些,因为她们看得没有那深, 那么远。 萧十一郎道:“但我巳确定他是个疯子,何况,他说的这法 子本就充满了矛盾,试想一个人若为了自己要活着,就不惜 牺牲他的妻子,那么他岂非显然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他妻子 重,他既然将自己性命看得最重,就该用自己的性命作祭物才 是,他既已用性命做祭物,又何必再求别人放他?”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说到这里,停了半晌,才接着道:“一 个人若死了,还有什么魔法能将他拘禁得住?”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突然紧紧拉住萧十一郎的手,道:“我 们既然已没有希望,不如现在就死吧!” “死”,无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件极痛苦的事。 但沈璧君说到“死”的时候,眼睛却变得分外明亮,脸上也 起了种异样的红晕,“死”在她说来,竟像是件很值得兴奋的 事。 她的头椅在萧十一郎的肩上,幽幽地道:“我不知道你怎 想,但我却早已觉得,活着反而痛苦,只有‘死’,才是最好的解 脱!” 萧十一郎柔声道:“有时,死的确是一种解脱,但却不过是 懦夫和弱者的解脱!何况——” 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道:“现在还没有到死的时候,我 们至少要先试试,究竟能不能逃出去?” 沈璧君道;“但那位庄主说的话也很有理,在别人眼中,我 们已无异蝼蚁,只要用一块小石头,就能将我们压死。” 萧十一郎道:“要逃,自然不容易所以找必需先做好三件 事。” 沈璧君道:“哪三件?” 萧十一郎道:“第一,我要等伤势好些。” 他笑了笑,接着道:“那位天公子显然不愿我死得太快,巳 替我治过伤,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魔法?反正灵得很,我想再 过几天,我的伤也许就会好了。” 沈璧君透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萧十一郎道:“第二,我得先找出破解他魔法的秘密。” 沈璧君道:“你认为那秘密真在这庄院中?你认为这件事 他没有说谎?” 萧十一郎道:“每个人都有赌性,疯子尤其喜欢赌,所以他 一定会故意留下个破绽,赌我们找不找得。” 沈璧君叹道:“我若能知道他用的是什么魔法,就算死,也 甘心 了” 萧十一郎道:“这的确是件令人猜不透、想不通的事,但无 论什么秘密,迟早总有被揭穿的一日。” 沈璧君道:“还有第三件事呢?” 萧十一郎目光转到窗外,“你看到亭子里的那两个人了 吗?” 方才的那一局残棋已终,两个老人正在喝着酒,聊着天, 那朱衣老人拉着绿袍老人的手,拽着棋盘,显然是在邀他再着 一盘。 输了棋的人,总是希望还有第二盘,直到他赢了时为止。 萧十一郎道:“我总觉得这两个老头子很特别。” 沈璧君道:“特别?” 萧十一郎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两人一定也是在江湖 中绝迹已久的武林高人,而且比雷雨和龙飞骥还要可怕得多。” 沈璧君道:“所以,你想先查明他们两人究竟是谁?” 萧十一郎叹道:“我只希望他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两个 人,否则,就只他们这一关,我们也许都无法闯过。” 忍耐。 沈璧君从小就学会了忍耐。 因为在她那个世界里,大家都认为女人第一件应该学会 的事,就是忍耐,女人若不能忍耐,就是罪恶: 所以沈璧君也觉得“忍耐”本就是女人的本份。 但后来她忽然觉得有很多事简直是无法忍耐了。 在这种地方,她简直连一天都过不下去。 现在,却已过了四五天了。 她并没有死,也没有发疯。 她这才知道忍耐原来是有目的、有条件的,为了自己所爱 的人,人们几乎能忍受一切。 尤其是女人。 因为大多数女人本就不是为自己而活的,而是为了她们 心爱的人——为她的丈夫、为她的孩子。 这四五天来,沈璧君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长大了许多。 这宅院儿,是正方形的,就和北京城里“四合院”格式一 样, 一进大门,穿过院子,就是厅。 厅后还有个院子,这种院子通常都叫“天井”。 天井两侧,是两排厢房。 后面一排屋子,被主人用来做自己和姬妾们的香闺和卧 房。 旁边还有个小小的院落,是奴仆们的居处和厨房。 雷雨住在东面那座厢房里,他和他的两个“老婆”、四个丫 环,一共占据了四间卧房和一间小厅。 剩下的两间,才是龙飞骥住的。 龙飞骥是个很奇怪的人,对女人没有兴趣,对酒也没兴 趣,就喜欢吃,而且吃得非常多。 他吃东西的时候,既不问吃的是鸡是鸭?也不管好吃难 吃,只是不停地将各种东西往肚子里塞。 最奇怪的是,他吃得越多,人反而越瘦。 西面的那排屋子,有五间是永远关着的,据说那两位神秘 的老人就住在这五间屋子里。 但萧十一郎从未看到他们进去,也从未看到他们出来过。 萧十一郎和沈璧君就住在西厢剩下的那两间屋子里,一 问是卧室,另一间就算是饭厅。 菜很精致,而且还有酒、 酒很醇,也很多,多得足够可以灌醉七八个人。 醉,可以逃避很多事。 在这里,萧十一郎几乎很少看到一个完完全全的清醒的 人。 这几天来,他已对这里的一切情况都很熟悉, 主人的话不错,你只要不走出这宅院的范围,一切行动 都绝对自由,无论你想到哪里,无论你想干什么,都没有人干 涉。 但自从那天喝过接风的酒,萧十一郎就再也没有瞧见过 主人,据说他平时本就很少露面。 一个人若要应付十几个美丽的姬妾,一天的时间本就嫌 太短了,哪里还有空做别的事。 每天吃过早饭,萧十—郎就在前前后后闲逛,像是对每样 东西都觉得狠有趣.见了每个人都含笑招呼。 除了雷雨和龙飞骥外,他很少见到别的男人、 进进出出的女孩子们,对他那双发亮的大眼睛也像是很 有兴趣,每当他含笑瞪着她们的时候.她们笑得就更甜了。 萧十一郎一走,沈璧君就紧紧关起了门。 她并不怕寂寞、 她这一生,本就有大半是在寂寞中度过的。 现在,已是第五天了。 晚饭的菜是笋烧肉、香椿炒蛋、美蓉鸡片,爆三样,一大盘 熏肠和酱肚,一大碗小白菜氽丸子汤。 今天在厨房当值的,是北方的大师傅。 沈璧君心情略微好了些,因为她已知道萧十一郎喜欢吃 北方的口味,这几样菜正对他的胃口。 她准备陪他喝杯酒。 平时只要饭菜一送来,萧十一郎几乎也就跟着进门了,吃 饭的时候,他的话总是很多。 无论他说什么,沈璧君都很喜欢听。 只有在这段时候,她才会暂时忘记恐惧和忧郁,忘记这是 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忘记他们的遭遇是多么悲惨, 但今天,饭菜都已凉了,萧十一郎却还没有回来。 其实,这种经验她也已有过很多。 自从成婚的第二个月之后,她就常常等得饭菜都凉透,又 回锅热过好几次,连城璧还是没有回来。 一个月中,几乎有二十八天她是一个人吃饭的。 她本已很习惯了。 但今天,她的心特别乱,几次拿起筷子,又放下,几乎连眼 睛都望穿了,还是瞧不见萧十一郎的影子。 萧十一郎从未让她等过,今天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在他身上? 在这种地方,本就是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的。 沈璧君忽然发觉自己对萧十一郎的依赖竟是如此重,思 念竟是如此深,几乎一时一刻都没法子离开他。 芙蓉鸡片已结了冻,连汤都凉透了。 沈璧君咬了咬牙,悄悄开了门,悄悄走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这屋子。回廊上每隔七八步,就挂着 个宫纱灯笼。她忽然发现有个人正倚在栏杆上,笑嘻嘻地瞧 着她。 是雷雨。 沈璧君想退回去,已来不及了。 雷雨已在向她含笑招呼,这时候她再退回去,岂非太无 礼? 灯光下,雷雨脸上的麻了看来更密、更深。 每粒麻子都像是在对她笑,笑得那么暖昧,那么可恶。 她一定要去找萧十一郎。 雷雨突然拦住了她,笑道:“用过饭了吗?” 沈璧君道:“嗯。” 雷雨道:“今天是老高掌勺,据说他本是京城里‘鹿鸣春’ 的大师傅,手艺很不错。” 沈璧君道:“哦。” 雷雨道:“这院子虽不太大,但若没有人陪着,也会迷路, 姑娘若一不小心,闯到庄主的屋子里去,那可不是好玩的。” 沈璧君板着脸,道:“谁是姑娘?” 雷雨道:“不是姑娘,是夫人。” 沈璧君道:“哼!” 雷雨笑嘻嘻道:“夫人可知道你的丈夫现在在什么地方 吗?” 沈璧君的心一跳,道:“你可知道?” 雷雨道:“我当然知道。” 沈璧君勉强使自己脸色好看些,道:“却不知他在哪里?我 正要找他。” 雷雨悠然道:“以我看,还是莫要找的好,找了反而烦恼。” 沈璧君的心又一跳,道:“为什么?” 雷雨笑得更可恶,道:“你要我说真话?” 沈璧君道:“当然。” 雷雨道:“你知道,这里有很多很美的小姑娘,都很年轻, 又都很寂寞,你的丈夫又是个很不难看的男人。” 他眯起了眼,笑道;“夫人虽然是天香国色,但山珍海昧吃 久了,也想换换口味的——” 沈璧君早己气得发抖,忍不住大声道:“不许你胡说!” 雷雨笑道:“你不信,要不要我带你去瞧瞧?那个小姑娘没 有你漂亮,却比你年轻,女人只要年轻,男人就有胃口。” 沈璧君气得连嘴唇都已发抖。 雷雨道:“我劝你,什么事还是看开些好,这里的人,本就 对这种事看得很淡,就好像吃白饭一样,他能找别的女人,你 为什么不能找别的男人?反正大家都是在找乐子,两人扯平, 心里就会舒服些。” 他眼睛已眯成一条线,伸出手就要去拉沈璧君,道:“来, 用不着害臊,反正迟早总有一天,你也免不了要跟别人上..” 沈璧君没有让说出下面的那个字,突然一个耳光,掴在他 脸上。 雷雨似末想到她的出手如此快,竟被打怔了。 沈璧君手藏在袖中,眼睛瞪着他,一步步向后退。 雷雨手抚着脸,突然狞笑道:“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 了这里,你就算真的三贞九烈,也不由得你不依,你逃也逃不 了的。” 他步步向前逼, 沈璧君大喝道:“站住,你再往前走一步,我金针就要你的 命!” 雷雨怔了怔,道:“金针?” 沈璧君道:“你既然也在江湖中走动过,总该听说过沈家 的金针,见血封喉,百发百中,你有把握能避得开?” 雷雨脚步果然停了下来,道:“你是沈太君的什么人?” 沈璧君道:“我就是她孙女——” 这句话未说完,她已退回房中“砰”的关起了门!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雷雨似乎已真的被沈家的金针吓退 了。 沈璧君靠在门上,不停的喘息着。 她的心在疼,疼得几乎已忘记了惊恐和愤怒。 “——她比你年轻……女人只要年轻,男人就有胃口—— 你丈夫在找别的女人——要不要我带你去瞧瞧——” 这些话,就像针一般在刺着她的心。 萧十一郎虽然并不是她的丈夫,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就算 她知道连城璧有了别的女人,她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我不情,不信,绝不信——他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这里一共有三十几个少女,都很美丽,也都很会笑。 其中只有一个没有对萧十一郎笑过,甚至没有正眼瞧过 他。 这少女的名字叫“苏燕”。 萧十一郎现在就缩在苏燕的床上。 苏燕的头,正枕着萧十一郎宽阔的胸膛。 她阖着眼,睫毛很长,眼角是向上的,可是她张开眼的 时候,一定很迷人——女人只要有双迷人的服睛,就已足够征 服男人了。 何况.她别的地方也很美。 虽然盖着被,还是可以看出她的腿很长,胴体结实而有弹 怕,线条却很柔和,既不太丰满,也不太瘦弱。 屋子里本来很静,这时候突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 女人的笑,也有很多种,大多数女人.只会用嘴笑,她们 的笑,只不过是种声音,有些人的笑声甚至会令人起很多鸡皮 疙瘩。能用表情笑的女人,已经很少见了。 她们若会用眉毛笑,用眼睛笑,用鼻子笑,男人看到这种 女人笑的时候,常常都会看得连眼珠子都像要凸了出来。 还有种女人,全身都会笑 她们笑的时候,不但有各种表情,而且还会用胸膛向你 笑,用腰肢向你笑,用腿向你笑, 男人若是遇着这种女人,除了拜倒裙下,乖乖的投降外, 几乎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苏燕就是这种女人。 她的胸膛起伏,腰肢在扭动,腿在磨擦。 萧十一郎并不是个木头人,已有点受不了,忍不住问道, “你笑什么?” 苏燕道:“我是在笑你。” 萧十一郎道:“笑我?” 苏燕道:“你呀!有了那么一个漂亮的太大,还不老实。” 萧十一郎也笑了,道:“有哪个男人是老实的?” 苏燕吃吃笑道:“有人说,男人就像是茶壶,女人是茶杯, 一个茶壶,总得配好几个茶杯。” 萧十一郎笑道:“比喻得妙极了,你这是听谁说的?” 苏燕道:“自然是男人说的,可是——” 她支起半个身子,盯着萧十一郎道:“这里的女孩子个个 都很漂亮,你为什么会挑上我?” 萧十一郎道:“一个人若要偷嘴吃,当然要挑最好吃的。” 苏燕咬着嘴唇,道:“可是我连瞧都没有瞧你一眼,你怎么 知道我会上你的钩?” 萧十一郎道:“越是假正经的女人,越容易上钩,这道理男 人很明白。” 他话未说完,苏燕已扑到他身上,纠缠着不依道:“什么? 你说我假正经?你以为我随随便梗就会跟人家上床?老实告诉 你,雷雨想钓我,已想得发疯,可是我瞧见他那一脸大麻子就 生气。” 萧十一郎忍不住笑道:“麻子有什么不好?十个麻子九个 俏,有的女人还特别喜欢麻子哩!何况,熄了灯,不都是一 样。” 苏燕“啪”的一声,轻轻给了他个耳刮子,笑骂道:“我本来 以为雷大麻子已经够坏的了,谁知道你比他更不是东西!” 萧十一郎道;“这里的男人除了龙飞骥外,大概没有一个 好东西。” 苏燕道:“一点也没错。” 萧十一郎道:“那两个老头子呢,除了下棋外,大概已没有 什么别的兴趣了吧?” 苏燕撇了撇嘴,冷笑道:“那你就错了,这两个老不死.人 老心却不老,除了庄主留下来的之外,这里的女孩子哪个没有 上他们欺负过?” 萧十一郎道:“雷雨的老婆呢?” 苏燕道:“那两个骚狐狸,本就是自己送上门去的。” 萧十一郎道:“雷雨难道甘心戴绿帽子?” 苏燕道:“雷大麻子在别人面前虽然耀武扬威,但见了他 们两人,简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萧十一郎眨着眼,道:“雷雨年轻力壮,又会武功,为什么 要怕那两个糟老头子?” 苏燕突然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道:“这两个老头子武功难道比雷雨还高?’ 苏燕还是不说话。 萧十一郎道:“你可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 苏燕道:“不知道。”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这你总该知 道了吧?” 苏燕道:“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萧十一郎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苏燕道:“有好几年了。” 萧十一郎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苏燕勉强笑了笑,道:“还不是跟你们一样,糊里糊涂地就 来了。” 萧十一郎道:“你年纪还轻,难道真要在这种鬼地方过一 辈子?” 苏燕叹了口气,道:“既已到了这里,还不是只有认命了。” 她又伏到萧 十一郎身上,腻声道,“大家开开心心的,为什 么要谈这种事呢?来——” 萧十一郎刚伸手搂住了她,突又大声叫起痛来。 苏燕道:“你干什么?抽了筋?” 萧十一郎喘息着,道:“不——不是,是我的伤——伤还没 有好。” 苏燕红着脸,咬着嘴唇,用手戳着他的鼻子,笑道:‘挑来 挑去,想不到却挑上了你这个短命的病鬼!” 沈璧君坐在饭桌旁,垂着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桌上的饭菜,连动都没有动。 萧十一郎敲了半天门门才开。 平时只要萧十一郎回来,沈璧君面上就会露出花一般的 微笑。 但今天,她始终垂着头,只轻轻问了句话;“你在外面吃过 饭了?” 萧十一郎道:“没有,你呢——你为什么不先吃?” 沈璧君道:“我——我还不饿。” 她垂着头,盛了碗饭,轻轻放在萧十一郎面前,道:“菜都 凉了,你随便吃点吧——这些菜,本来都是你爱吃的。”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只要有她在,连这地方居然都充满了 家的温暖。 沈璧君也盛了半碗饭,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着。 也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心里突又觉得有些歉意,仿佛 想找些话来说,却又偏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也就是像个在外面做亏心事的丈夫.回到家时,总会尽 量温柔些,做妻子的越不说话,做丈夫的心里反而越抱歉。 萧十一郎终于道:“这几天我已将这院子前前后后都量过 了。” 沈璧君道:“哦?” 萧十一郎道,“我总觉得这地方绝不止二十八间屋子,本 该至少有三十间的,只可惜我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多出来的那 两间屋子在哪里?”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轻轻道:“这里的女孩子很多,女孩子 的嘴总比较快些,你为什么不去向问她们呢?” 萧十一郎终于明白她是在吃醋, 只要是男人,知道有女人为他吃醋,总是非常愉快的。 萧十一郎心里也觉得甜丝丝的,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这 种感觉,过了很久,他才决定要说老实话, 他苦笑着道:“我本来是想问的,只可惜什么也没有问出 来。” 他忽又接着道:“但她们的口风越紧,越可证明她们必定 有所隐藏,证明这里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只要知道 这点,也就够了。” 沈璧君又沉默了半晌,才轻轻道:“你不准备再去问她们 了?” 萧十一郎凝注着她,缓缓道:“绝不会再去。”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嘴角却露出了微笑。 她本来并不想笑,但这笑却是自心底发出的,怎么能忍得 住。 看到她的笑,萧十一郎才觉得肚子饿了,很快地扒光了碗 中的饭,道:“小姑娘已问过了,明天我就该去问老头子了。” 沈璧君嫣然道:“我想,明天你一定会比今天回来得早。” 这句话没说完,她自己的脸也红了起来。 女人醋吃得太凶,固然令人头疼,但女人若是完全不吃 醋,男人们的乐趣岂非也减少了很多. 第六天,晴天。 萧十一郎走到前面的庭园中,才发现围墙很高,几乎有五 六个人高,本来开着的那道角门,也已经关起,而且还上了 锁。 门是谁锁起来的?为什么? 在天公子眼中,这些人既已无异蝼蚁,纵然逃出来,只要 用两根手指就能拈回来,为什么还要防范得如此严密? 萧十一郎嘴角仿佛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人不知何时又开始在八角亭中饮酒下棋了。 萧十一郎慢慢地走过去,负手站在他们身旁,静静地瞧着. 老人专心于棋局,似乎根本没有发现有个人走过来. 风吹木叶,流水呜咽,天地间一片安详静寂。 老人们的神情也是那么悠然自得。 但萧十一郎一走近他们身旁,就突然感觉到一般凌厉逼 人的杀气,就仿佛走近了两柄出鞘的利剑似的。 神兵利器,必有剑气。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丰,视人命如草芥,身上也必定会带着 种杀气! 萧十一郎隐隐感觉出,这两人一生中必已杀人无数! 朱衣老人手里拈着个棋子,正沉吟未决。绿袍老人左手支 额,右手举杯,慢慢地啜着杯中酒,看他的神情,棋力显然比那 朱衣老人高出了许多。 这杯酒喝完了,朱衣老人的棋还未落子。 绿袍老者突然抬头瞧了瞧萧十一郎,将手中的酒杯递过 来,点了点石桌上一只形式奇怪的酒壶。 这意思谁都不会不明白,他是要萧十一郎为他斟酒。 “我凭什么要替你倒酒。” 若是换了别人纵不破口大骂,只怕也将掉头不顾而去。但 萧十一郎却不动声色,居然真的拿起了酒壶。 壶虽已拿起,酒却未倒出。 萧十一郎慢慢的将壶嘴对着酒杯。 他只要将酒壶对着酒杯,酒就倾入杯中。但他却偏偏再 也一动不动。 绿袍老人的手也停顿在空中,等着。 萧十一郎不动,他也不动, 朱衣老人手里拈着棋子,突然也不动了。 这三人就仿佛突然都被魔法定住,被魔法夺去了生命,变 成了死的玩偶。 一个多时辰已过去了。 三个人都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每个人的手都稳如磐 石。 日已偏西。 萧十一郎的手只要稍有颤抖,酒使倾出, 但三个时辰过去了,他的手还是磐石般动也不动。 绿袍老人的神情本来很安详,目中本来还带着一丝讥诮 之意,但现在却已渐渐有了变化,变得有些惊异,有些不耐。 他自然不知道萧十一郎的苦处。 萧十一郎只觉得手里的酒壶越来越重,似已变得重逾千 斤,手臂由酸而麻,由麻而疼,疼碍宛如被千万根针在刺着。 他头皮也有钢针刺,汗已湿透衣服。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忍耐着,尽力使自己心里不去想这件 事。 因为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动。 他们全身虽然都没有任何动作,但却比用最锋利的刀剑 搏斗还要险恶。 壶中的酒若流出,萧十一郎的血只怕也要流出来。 这是一场内力、定力和忍耐的决斗。 这一场决斗虽险恶,却不激烈,虽紧张,却不精彩。 这一场决斗由上午开始,直到黄昏,已延续了五个时辰,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来瞧一眼。 生活在这里的人,关心的只是自己,你无论在干什么,无 论是死是活,都绝不舍有人关心的。 第二二章最长的一夜 暮色四合, 大厅中已亮起了灯火,走廊上的官纱灯笼也已被点燃。 灯光自远处照过来,照在绿袍老人的脸上。 他脸色苍白,眼角的肌肉己在轻微地跳动。 但他的手还是稳如磐石。萧十一郎几乎已气馁,几乎已 崩溃。 他的信心已开始动摇,手也已将开始动摇。 他几乎已无法再支持下去,这场决斗只要再延续片刻... 但就在这时,只听“嗤”的一声,朱衣老人手里拈着的棋子 突然射出,酒壶的壶嘴如被刀削,落下,跌碎。 酒涌出注入酒杯。 酒杯已满,绿袍老人手缩回,慢慢的吸着杯中酒,再也没 有瞧萧十一郎一眼。 萧十一郎慢慢的放下酒壶,慢慢的增出八角亭,走上曲 桥,猛抬头,夜色苍茫,灯光已满院。 萧十一郎站在桥头,凝注着远处的一盏纱灯,久久都末举 步。 他从来也未发觉,灯光竟是如此柔和、如此亲切。 只有经过死亡恐惧的人,才知道生命之可贵。 “饭菜恐怕又凉了——” 萧十一郎悄悄探着手臂,大步走了回去。 今天,几乎是他一生中最长的一天,但这一天并不是白过 的。 他毕竟已有了收获。 他身上每块肌肉都在酸痛,但心情却很振奋,他准备好好 吃一餐,喝几杯酒,好好睡一觉。 明天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每件事都可能决定他的 一生。 门是开的。 沈璧君一定又等得很着急了。 “只希望她莫又要认为我是在和那些小姑娘们鬼混。” 萧十一郎悄悄地推开门,他希望能看到沈璧君春花般的 笑。 他永远想不到推开门后看到的是什么?会发生什么事? 否则他只怕永远也不会推开这扇门了! 桌上摆着五盘菜:蟹粉鱼唇、八宝辣酱、清妙鳝糊、豆苗虾 腰,一大盘醉转弯拼油爆虾是下酒的,一只砂锅狮子头是汤。 今天在厨房当值的,是位苏州大司务。 菜,也都已凉了。 桌子旁坐着一个人,在等着。 但这人并不是沈璧君,而是那已有四五天未曾露面的主 屋子里没有燃灯。 宫灯的光,从窗棂中照进来,使屋子里流动着一种散碎而 朦胧的光影。他静静地坐在光影中,看来仿佛也变得很玄虚、 奶诡秘、很难以捉摸,几乎已不像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像 是个幽灵。 墙上,接着幅画,画的是钟馗捉鬼图。他眼睛眨也不眨地 盯在这幅画上,似已瞧得出神了。 萧十一郎一走进来,心就沉了下去。他忽然有了种不祥的 预感,就像是一匹狼,已嗅出了灾祸的气息,面且灾祸已来到 眼前,纵想避免,也已太迟了。 主人并没有回头。 萧十一郎迟疑着,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决定什么话都不说,等主人先开口,因为他根本就不 知道事情已发生了什么变化、也猜不出别人将要怎么样对付 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主人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旧鬼未 去,新鬼又生,既有各式各样的人,就有各式各样的鬼,本就永 远捉不尽的,钟道士又何苦多事?” 萧十一郎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主人也倒了杯酒,举杯在手,目光终于慢慢地转过来,盯 着他,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你看来已很累了。” 萧十一郎也笑了笑,道:“还好。” 主人悠然道:“和他们交手,无论用什么法子交手,都艰苦 得很。” 萧十一郎道:“还好。” 主人目光闪动,道:“经此一战,你想必已知道他们是谁 了?” 萧十一郎淡淡一笑,道:“也许我早就知道他们是谁了。” 主人道:“但你还是敢去和他们交手?” 萧十一郎道:“嗯。” 主人仰面而笑,道:“好,有胆量,当敬一杯。” 萧十一郎道:“请。” 主人饮尽了杯中的酒,忽然沉下了脸,道:“除此之外,你 还知道了什么?” 萧十一郎道:“知道得并不多,也不太少。” 主人冷冷道:“希望你知道得还不太多.一个人若是知道 得太多,常常都会招来杀身之祸,那就还不如完全不知道的好 了。” 萧十一郎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指尖慢慢地转动着,忽然道, “她呢?” 主人道:“谁?” 萧十一郎道:“内人。” 主人突又笑了笑,笑得很奇特,缓缓道:“你是问那位沈姑 娘?” 萧十一郎盯着那旋转的酒杯,瞳孔似乎突然收缩了起来, 眼珠子就变得说不出的空洞。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主人的眼睛却在盯着他,一字字问道:‘她真是你的妻 子?”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 主人跟着又追问道:“你可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她身子为何会如此虚弱?” 萧十一郎长长吸了口气,道:“她出了什么事?” 主人淡淡道:“她本来再过几个月就会有个孩子的,现在 却没有了。” “当”的一声,旋转着的酒杯自指尖飞出,撞上墙壁,粉 碎。 萧十一郎眼睛还是盯着那根空空的手指——手指还是直 接挺的竖在那里,显得那么笨拙、那么无助、那么可笑。 主人笑了笑,悠然道:“你若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又怎么可 能是她的丈夫?又怎配做她的丈夫!” 萧十一郎眼睛于自指尖移开,盯着他,道:“她在哪里?” 主人拒绝回答这句话,却缓缓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 事?这里最美丽的女人,最舒服的屋子,所有一切最好的东西, 都是属于我的。” 他盯着萧十一郎,又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萧十一郎道:“什么缘故?” 主人道:“这只因我最强!”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在这里既不讲道 义,也没有礼法,谁最有力量,谁最强,谁就能取得最好的!” 萧十一郎道:“你的意思是——” 主人道;“你既已到这里,就得顺从这里的规矩,沈姑娘 既非你的妻子,也不属于任何人,那么,谁最强,谁就得到 她!” 他将空了的酒杯捏在手里,缓缓接道:‘所以现在她已属 于我,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强,也比你强!” 他的手纤细而柔弱,甚至比女人的手还要秀气。 但说完了这句话,他再摊开手,酒杯已赫然变成了一堆粉 一堆比盐还细的粉末。 萧十一郎霍然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了下去。 主人却连瞧也没有瞧他一眼,悠然道:“这就是你的好处, 你比大多数年轻人都看得清楚,知道我的确比你强,你也比大 多数年轻人都能忍耐,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 他笑了笑,接着道:“要找一个像你这样的对手,并不容 易,所以我也不想你死得太快,只要你够聪明,也许还能活下 去,活很久。” 萧十一郎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的毛病就是太聪明 了,太聪明的人,是活不长的。” 主人道:“那倒未必,我岂非也已活得很长了吗?你若真够 聪明,就该少说些话,多喝些酒,那么,就算你吃了点亏,我也 会对你有所补偿。” 萧十一郎道,“补偿?” 主人微笑道:“苏燕——她虽然没有沈姑娘那么美,但却 有很多沈姑娘比不上的好处,而且,她岂非正是你自己挑中的 吗?你失去了一个,又得回了一个,并没有吃亏,只要你也和别 人一样,对什么事都看得开些,你还是可以快快乐乐地在这里 过一辈子,也许比在外面还要活得愉快得多。” 萧十一郎道:“我若不愿待在这里呢?’ 主人沉下了脸,道:“你不愿意也得愿意,因为你根本别无 选择,你根本逃不出去!” 萧十一郎忽然也笑了笑,道:“也许,我已找出了破解这魔 法的关键!” 主人的脸变了,但瞬间即展颜笑道,“你找不到的,没有人 能找得到!” 萧十一郎道:“我若找到了你肯让我将她带走?” 主人道:“你要找多久?” 萧十一郎道:‘用不着多久,就是现在!” 主人道:“你若找不到呢?” 萧十一郎断然道:“我就在这里待到死,一辈子做你的奴 隶!” 主人的笑容忽又变得很温柔,柔声道:“这赌注并不小,你 还是再考虑考虑的好。” 萧十一郎道:“赌注越大,越有刺激,否则还不如不赌的 好,这就看你敢不敢赌了。” 主人道:“话出如风!’ 萧十一郎道:“好!” “好”字出口,他身子突然的往墙上撞了过去,“轰”的一 声,灰石飞扬,九寸厚的墙已被他撞破了个桌面般大的洞! 萧十一郎的人已植入了隔壁的屋子! , 这间屋子很大,却没有窗户。屋里简直可说什么都没有, 只有张很大的桌子,桌子上摆着栋玩偶的房屋,园中亭台楼 阁,小桥流水,有个绿袍老人正在溪边水里浣足…… 萧十一郎喘息着,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笑道:“这就是破 解你魔法的关键,是吗?” 主人的脸色苍白,没有说话。 萧十一郎道:“你故意仿照你住的这地方,造了这么样一 栋玩偶房屋,故意先让我们瞧见,然后再将我们带到这里来, 让我们不由自主生出种错觉,以为自己也已被魔法缩小,也变 成了玩偶——” 他接着又道:“这计划虽然荒谬,却当真是妙不可言,因 为无论谁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像你这种疯狂的人;居然会做出 这种荒唐的事来。” 主人也大笑起来,道:“的确没有人能想得到,我已用这种 法子捉弄过不知多少人了,那些人到最后不是发了疯,就是自 己割了颈子。”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觉得这法子不但很有用,而且很有 趣。” 主人笑道:“当然很有趣,你若也见过那些人突然发觉自 己已被‘缩小’了时的表情,见到他们拼命的喝酒,拼命的用各 种法子麻醉自己,直到发疯为止,你也会觉得世上绝不会再有 更有趣的事了。” 他大笑着接道:“那些人为了要活下去,再也不讲什么道 义礼法,甚至连名誉地位都不要了,到最后为了一瓶酒,他们 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妻子!”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认为世上所有的人都和他们一样?” 主人笑道:“你若见过那些人,你才会懂得,人,其实并不 如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有时简直比狗还贱,比猪还笨!” 萧十一郎冷冷道:“但你莫忘了,你自己也是个人!” 主人厉声道:“谁说我是人?我既然能主宰人的生死和命 运,我就是神!”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只有疯子,才会将自己当做神。” 主人面上忽又露出了那种温柔的笑容,柔声道:“你也莫 要得意,你现在还在我的掌握中,我还可以主宰你的生死命 运。” 萧十一郎道:“我也没有忘记你答应过我的话。” 主人道:“也许我自己忘了呢?” 萧十—朗笑了笑,道:‘我相信你,你既然将自己当做 神,就绝不会对人食言背信的,否则你岂非也和别人同样卑 贱?” 主人盯着他,喃喃道:“你的确很聪明,我一直小看了你!” 萧十一郎道:“她呢?你现在总该放了她吧!” 主人道:“我还得问你几句话。” 萧十一郎道:“我本就在等着你问。” 主人道:“这秘密你是怎么看破的?” 萧十一郎笑道:“我们若真已到了玩偶的世界,怎会再见 到阳光?但这里,却有阳光。” 主人叹了口气,道:“我本就发觉疏忽了这一点,但到了这 里的人,神智就已混乱,谁也不会注意到这点疏忽,连我自己 都已渐渐忘了。” 萧十一郎道:“大多数人都自以为能看得很远,对近在眼 前的反而不去留心。你当然也很明白人心的这种弱点.所以 才会将我安顿在这里,你以为我绝对想不到秘密的关键就在 我自己住处的隔壁。” 主人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萧十一郎道:“我只不过隐隐觉得这地方必定有两间隐藏 着的秘密屋子,但不能确定在哪里,方才只不过是碰碰运气而 已。” 他笑了笑,接着说:“我的运气还不错。” 主人沉默了半晌,淡淡道,“一个人的运气无论多么好,总 有一天会变坏的。” 长夜已将过去。 主人还坐在屋子里,屋予里还没有燃灯。 黑暗中,慢慢地现出了一条纤小朦胧的人影,慢慢地走到 他身后,轻轻的替他捶着背,柔声道:“你看来也有些累了。” 语声柔和而甜美,带着种无法形容的吸引力。 主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窗纸渐渐发白,曙光照亮了那人影。 她身材不高,但曲线却是那么柔和,那么匀称,圆圆的脸, 眼睛大而明亮,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几分笑意。 她笑得不但甜,而且纯真,无论谁看到她的笑容,都会将 自己所有的忧愁烦恼全都忘记。 小公子? 小公子怎会也到了这里! 过了很久,主人才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萧十一郎 的确不是普通人,我不该小看他的。” 小公子道:“所以你就不该放他走!” 主人道;“我要让人知道,我说出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小 公子道:“可是——纵虎归山——” 主人打断了她的话,微笑道:“他们现在虽然走了,不出十 天就会回来。” 小公子道:“回来,你说他们会回来?” 主人道:“一定会回来!” 小公子笑了,道;“你认为萧十一郎有毛病?” 主人道:“萧十一郎虽未必,但沈璧君却非回来不可!” 小公子道:“你有把握?” 主人道:“你几时见过我做过没有把握的事?” 小公子道:“她为什么要回来?” 主人道:“因为我已将她的心留在这里。” 小公子眨着眼,吃吃地笑了。 主人道:“你不信?” 主人笑道:“一个男人若想留住女人的心,只有两种法 子。” 小公子道:“哪两个?” 主人道:“第一种,是要她爱你,这当然是最好的法子,但 却比较困难。” 小公子道;“第二种呢?” 主人道:“第二种就是要她恨你,一个女人若是真的恨你, 就会时时刻刻地想着你,忘也忘不了,甩也甩不开。” 他微笑着,接着道:“这法子就比较容易多了。” 小公子眼珠转动着,道:“但女人若没有真的爱过你,就绝 不会恨你。” 主人笑道:“你错了,爱也许只有一种,恨却有很多种。” 小公子道;“哦?” 主人道:“若有人杀了你最亲近的人,你恨不恨他?” 小公子说不出话了。 主人道;“我已想法子让她知道,沈家庄是我毁了的,她祖 母也是我杀了的!” 小公子道:“可是,这种恨——” 主人道:“这种恨也是恨,她恨我越深,就越会想尽各种法 子回到我身边来,因为只有在我身边,她才有机会杀我,才有 机会报仇!” 小公子默然半晌,道:“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走呢?” 主人道:“因为她不愿意连累萧十一郎,她知道她若不走, 萧十一郎也不会走。” 小公子目光闪动着,道:“这么说,你也知道她爱的是萧十 一郎。” 主人道:“女人若是爱上了一个男人,不是瞎子就能看得 出。” 小公子咬着嘴唇,道:“你有把握能得到她?” 主人笑道:“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有把握。” 小公子道:“但你既然知道她爱的是别人,就算得到她,又 有什么意思?” 主人笑道:“只要我能得到她,就有法子能令她将别的男 人全都忘记。” 小公子敲着背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头垂得很低。 主人转过身,拉住她的手,笑得很特别,道:“这法子别人 不知道,你总该知道的。” 小公子“嘤咛”一声,倒入他怀里…… 第二三章 吓坏人的新娘子 萧十一郎忽然觉得他和沈璧君之间的距离又变得遥远 了。 在那“玩偶山庄”中,他们不但人在一起,心也在一起。 在那里,他们的确已忘了很多事,忘了很多顾虑。 但现在,一切事又不同了。 有些事你只要活着,就没法子忘记。 路长而荒僻,显然是条已被废弃了的古道。 路旁的杂草已枯黄,木叶萧萧。 萧十一郎没有和沈璧君并肩而行,故意落后了两步。 沈璧君也没有停下来等他, 现在,危险已过去,伤势也将愈,他们总算已逃出了魔掌, 本该觉得很开心才是,但也不知为什么,他们的心情反而很沉 重! 难道他们觉得又已到了分手的时候? 难道他们就不能不分手? 突然间车驰马嘶,一辆大车疾驰而来! 萧十一郎想让出道路,马车竟已在他身旁停下! 马是良驹.漆黑的车身,亮得像镜子。甚至可以照得出他 们黯淡的神情,疲倦而憔悴的脸。 车窗上垂着织锦的帘子。 帘子忽然被掀起,露出了两张脸,竟是那两个神秘的老 人。 朱衣老人道:“上车吧!” 缘袍老人道:“我们送你一程。” 萧十一郎迟疑着,道:“不敢劳动。” 朱衣老人道:“一定要送。” 绿袍老人道:“非送不可。”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朱衣老人道,“因为你是第一个活着从那里出来的人。” 绿袍老人道:“也是第一个活着从我眼下走出来的人。” 两人的面色很冷漠,他们的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种炽热的 光芒。 萧十一郎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终于笑了笑,拉开了车门。 车厢里的布置也正如那山庄里的屋子,华丽得近于夸张, 但无论如何,一个已很疲倦的人坐上去,总是舒服的。 沈璧君却像是呆子。 她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瞪着窗外,全身都没有放松。 萧十一郎也有些不安,因为老人们的眼睛都在眨也不眨 的盯着她. 朱衣老人忽然道:‘你这次走了,千万莫再回来!” 绿袍老人道:“无论为了什么,都千万莫再回来!”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朱衣老人目中竟似露出了一丝恐惧之色,道:“因为他根 本不是人,是鬼,比鬼还可怕的妖怪,无论谁遇着他,活着都不 如死了的好!” 绿袍老人道:“我们说的‘他’是谁,你当然也知道。” 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道:“两位是什么人,我现在也知 道了。” 朱衣老人道:“你当然会知道,因为以你的武功,当今天 下,已没有第四个人是你的敌手,我们正是其中两个。” 缘袍老人道:“但我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敌 手!” 朱衣老人的嘴角在颤抖,道:“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接得 住他三十招!” 缘袍老人道;“你也许只能接得住他十五招!” 沈璧君咬着嘴唇,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萧十一郎沉思着,缓缓道:“也许我已猜出他是谁了。” 朱衣老人道:“你最好不要知道他是谁,只要知道他随时 能杀你,你却永远没法子杀他。” 绿袍老人道:“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杀得死他!” 萧十一郎道:“两位莫非已和他交过手?” 朱衣老人沉默了半晌,长叹道:“否则我们又怎会待在那 里,早上下棋,晚上也下棋……” 绿袍老人道:“你难道以为我们真的那么喜欢下棋?” 朱衣老人苦笑道:“老实说,现在我一摸到棋子,头就大 了,但除了下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 绿袍老人道:“二十年来,我们未交过一个朋友,也没有一 个人值得我们交的,只有你…但我们最多只能送你到路口, 就得回去。”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道:“两位难道就不能不回去?” 老人对望了一眼,沉重地摇了摇头。 朱衣老人嘴角带着丝凄凉的笑意,叹道:“我们已太老了, 已没有勇气再逃了。” 绿袍老人笑得更凄凉,道:“以前,我们也曾经试过,但无 论怎么逃,只要一停下来,就会发现他在那里等着你!” 萧十一郎沉吟着,良久良久,目中突然射出了剑锋般的锋 芒,盯着老人,缓缓道;“合我们三人之力,也许……” 朱衣老人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不行,绝对不 行。” 绿袍老人道:“这念头你连想都不能想!” 萧十—郎道:“为什么?” 朱衣老人道:“因为你只要有了这个念头,就会想法子去 杀他!” 绿袍老人道:“只要你想杀他,结果就一定死在他手里!” 萧十一郎道:“可是……” 朱衣老人又打断了他的话,忽道:“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 么要来送你的?怕你走不动?你以为我们出来一次很容易?” 绿袍老人道:“我们来就是要你明白,你们这次能逃出来, 全是运气,所以此后你只要活着一天,就离他越远越好!永远 不要再回来,再不要动杀他的念头,否则,你就算还能活着,也 会觉得生不如死。” 朱衣老人长长叹了口气,道:“就和我们一样,觉得生不如 死。” 绿袍老人道:“若是别人落在他手中,必死无疑,但是你 。…·他可能还会留着你,就像留着我们一样,他无聊时,就会 拿你做对手来消遣。” 朱衣老人道:“因为他只有拿我们这种人作对手,才会多 少觉得有点乐趣。” 绿袍老人道:“但我们却不愿你重蹈我们的覆撤,做他的 玩偶,否则你是死是活,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朱衣老人目光遥视着窗外的远山;缓缓道:“我们已老了, 已快死了,等我们死后,他别无对手可寻时,一定会觉得很寂 寞...” 缘袍老人目中闪着光,道:“那就是我们对他的报复!因为 除此之外,我们就再也找不出第二种报复的法子了!” 萧十一郎静静地听着,似已说不出话来。 马车突然停下,朱衣老人推开了车门,道:“走,快走吧!走 得越远越好。” 绿袍老人道:“你若敢再回来,就算他不杀你,我们也一定 要你的命!” 前面,已是大道。 马车又已绝尘而去,萧十一郎和沈璧君还站在路口发着 怔, 沈璧君的脸色发白,突然道:“你想,这两人会不会是‘他’ 故意派来吓我们的?” 萧十一郎想也没有想,断然道:“绝不会。”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这两人也许会无缘无故地就杀死几百人, 但却绝不会说一句谎。” 沈璧君道:“为什么7他们究竟是谁?” 萧十一郎道:“二十年来,武林中只怕没有比他们更有名、 更可怕的人了,江湖中人只要听到他们的名字……” 他还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鼓乐声。 萧十—朗抬起头,就看到一行人马,自路那边蜿蜒而来。 是新娘子坐的花轿。 新郎官头戴金花,身穿蟒袍,骑着匹毛色纯白,全无杂色 的高头大马,走在行列的最前面。 世上所有的新郎官,一定都是满面喜气、得意洋洋的。尤 其是新娘子已坐在花轿里的时候。 一个人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很怕看到别人开心得意 的样子。 萧十一郎平时本不是如此自私小气的人,但今天却是例 外,他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突然弯下腰去咳嗽起来。 沈璧君头虽是抬着的,但眼睛里却什么也瞧不见,看到别 人的花轿,她就会想到自己坐在花轿里的时候。那时她心里 还充满了美丽的幻想,幸福的憧憬。 但现在呢? 她只希望现在坐在花轿里的这位新娘子,莫要遭遇到和 她同样的事,除了自己的丈夫外,莫要再爱上第二个男人。 一个人在得意的时候,总喜欢看着别人的样子,总希望别 人也在看他,总觉得别人也应该能分享他的快乐。 但这新郎官也不例外。他人虽坐在马上,一颗心却早已 钻入花轿里,除了他的新娘子外,全世界所有的入他都没有放 在心上、瞧在眼里。 因为这新娘他得来实在太不容易了。 为了她,他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 为了她,他身上的肉也不知少了多少斤。 他本来几乎已绝望,谁知她却忽然点了头。 “唉!女人的心。” 现在,受苦受难的日子总算已过去,她总算已是他的。 眼见花轿就要抬进门,新娘子就要进洞房了。 想到这里,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轻得好像要从马背上 飘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 “唉!真是谢天谢地。” 八匹对子马,十六个吹鼓手后面,就是那顶八人抬的花 轿。 轿帘当然是垂着的。 别的新娘子一上了花轿,最刁蛮、最调皮的女人也会变成 呆子,动也不敢动,响也不敢响,甚至连放个屁都不敢,就算有 天大的事,也得忍着。 但这新娘子,却是例外。帘子居然被掀起了一线,新娘子 居然躲在轿子里向外偷看。 萧十一郎刚抬起头,就看到帘子后面那双骨碌四面乱转 的眼睛。 他也忍不住觉得很好笑:“人还在花轿里,已憋不住了,以 后那还得了?” 这样的新娘予已经很少见了,谁知更少见的事情还在后 头理! 轿帘突然掀起。 红绸衣、红绣鞋,满头凤冠霞披,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新娘 子,竟突然从花轿里飞了出来。 萧十一郎也不禁怔住。 他再也想不到这新娘子竟飞到他面前,从红缎子衣袖里 伸出了手,“啪”的一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银铃般娇笑道, “你这小王八蛋,这些日子,你死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几乎已被那一巴掌拍得跌倒,再一听到这声音, 他就好像真的连站都站不住了。 吹鼓手、抬轿的、跟轿的,前前后后三四十个,也全都怔 住,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那种情就好像嘴里刚被塞下个煮 熟滚烫的鸡蛋。 沈璧君也已怔住,这种事,她更是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新娘子娇笑着道;“我只不过擦了一斤多粉,你难道就认 不出我是谁了?”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就算认不出,也猜得到 的…世上除了风四娘外,哪里找得出第二个这样的新娘 子?” 风四娘脸上的粉当然没有一斤,但至少也有三两。 这当然是喜娘们的杰作,据说有本事的喜娘不但能路黑 姑娘“漂白”,还能将麻子姑娘脸上每个洞都填平。所以世上 每个新娘子都很漂亮而且看来差不多都一样。 但再多的粉也掩不住风四娘脸上那种洒脱而甜美的笑 容,那种懒散而满不在乎的神情。风四娘毕竟是风四娘,毕竟 与别的新娘子不同,就算有一百双眼睛瞪着她,她还是那般模 样。 她还是咯咯地笑着,拍着萧十一郎的肩膀,道:“你想不想 得到新娘子就是我?想不想得到我也有嫁人的一天?” 萧十一郎苦笑着,道:“实在想不到。” 风四娘虽然不在乎,他却己有些受不了。压低了声音道: “但你既已做了新娘子还是赶快上轿吧!你看,这么多人都在 等你。” 风四娘瞪眼道:“要他们等等有什么关系?” 她提起绣裙,轻巧的转了个身,又笑道;“你看,我穿了新 娘的衣服,漂不漂亮?” 萧十一郎道:“漂亮、漂亮、漂亮极了,这么漂亮的新娘简 直天下少有。” 风四娘用指头戳了戳他的鼻子,道:“所以我说你呀…… 你实在是没福气。” 萧十一郎摸着鼻子,苦笑道:“这种福气我可当不起。” 风四娘瞪起眼,又笑了,眨着眼笑道:“你猜猜看,我嫁的 是谁?” 萧十一郎还未说话,新郎官已匆匆赶了过来。 他这才看清这位新郎倌四四方方的脸,四四方方的嘴,神 情虽然很焦急,但走起路来是四平八稳,连帽子上插着的金花 都没有什么颤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块刚出炉的硬面饼。 萧十一郎笑了,抱拳道:“原来是杨兄,恭喜恭喜。” 杨开泰看见他就怔住了,怔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 笑容,也抱了抱拳,勉强笑道:“好说好说,这次我们喜事办得 太匆忙,有很多好朋友的帖子都没有发到,等下次……” 刚说出“下次”两个字,风四娘就踩了他一脚,笑骂道:“下 次?这种事还能有下次,我看你真是个呆脖子鹅。” 杨开泰也知道话说错了,急得直擦汗,越急话就越说不 出,只有在下面去拉风四娘的衣袖,吃吃道;“这……这种时 候……你……你……你怎么能跑出轿子来呢?” 风四娘瞪道:“为什么不能?看见老朋友,连招呼都不能 打么?” 杨开泰道:“可是……可是你现在已经是新娘子…。.” 风四娘道;“新娘子又怎样,新娘子难道就不是人?” 杨开泰涨红了脸,道:“你……你们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 的新娘子?” 风四娘道:“我就是这样子,你要是看不顺眼,换一个好 了。” 杨开泰气得直跺脚,着急道:“不讲理,不讲理,简直不讲 理...” 风四娘叫了起来,道:“好呀!你现在会说我不讲理了,以 前你为什么不说?” 杨开泰擦着汗,道;“以前……以前……” 风四娘冷笑道:“以前我还没有嫁给你,所以我说的话都 有道理,连放个屁都是香的,现在我既已上了花轿,就是你们 姓杨的人,所以你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是不是?是不是?” 杨开泰又有些软了,叹着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 过…只不过……” 风四娘道:“只不过怎样?” 杨开泰眼角偷偷往后瞟了一眼,几十双眼睛都在瞪着他, 他的脸红得快发黑了,悄悄道:“只不过你这样予,叫别人瞧见 会笑话的。” 他声音越低,风四娘喊得越响,大声道:“笑话就笑话,有 什么了不起,我就是不怕别人笑话!” 杨开泰脸色也不禁变了。他毕竟也是个人,还有口气,毕 竟不是泥巴做的,忍不住也大声道:“可是……可是你这样子, 要我以后怎么做人?” 风四娘怒道:“你觉得我丢了你们杨家的人,是不是?” 杨开泰闭着嘴,居然给她来了个默认。 风四娘冷冷笑道:‘你既然认为我不配做新娘子,这新娘 子我不做好了。” 她忽然取下头上的凤冠,重重地往地上一摔,大声道:“你 莫忘了,我虽然上了花轿,却还没有进你们杨家的门,做不做 你们杨家的媳妇,还由不得你,还得看我高不高兴。” 抬轿的、跟轿的、吹鼓手,看得几乎连眼珠予都凸了出 来。 他们其中有些人已抬了几十年花轿,已不知送过多少新 娘子进人家的门,但这样的事,他们非但没有见过,简直连听 都没听说过。 杨开泰已快急疯了,道:“你……你……你……” 平时他只要一急,就会变成结巴,现在哪里还能说得出话 来。 萧十一郎本来还想劝劝,只可惜他对风四娘的脾气太清 楚了,知道她脾气一发,就连天王老子也是劝不了的。 风四娘索性将身上的绣袍也脱了下来,往杨开秦头上一 摔,转身拉了萧十一郎的手,道:“走,我们走,不做杨家的媳 妇,看我死不死得了。” “你不能走!” 扬开泰终于将这四个字明了出来,赶过去拉风四娘的手。 风四娘立刻就重重地摔开了,大声道:“谁说我不能走?只 要我高兴,谁管得了我?” 她指着杨开泰的鼻子,瞪着眼,道:“告诉你,你以后少碰 我,否则莫怪我给你难堪!” 杨开泰如木头人般怔在那里,脸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了下 来。 萧十一郎看得实在有些不忍,正考虑着,想说几句话来使 这场面缓和些,但风四娘已用力拉着他,大步走了出去。 他挣也挣不脱,甩也甩不开,更不能翻脸,只有跟着往前 走,苦着脸道:“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我不是不会走路。” 风四娘瞪眼道:“我偏要拉,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遇见风四娘,萧十一郎也没有法子了,只有苦笑道,“可 是……可是我还有……还有个朋友。” 风四娘这才想起方才的确有个人站在他旁边的,这才回 头笑了笑,道:“这位姑娘,你也跟我们一齐走吧!人家杨大少 爷有钱有势,我们犯不着待在这里受他们的气。” 沈璧君迟疑着,终于跟了过去。 这只不过是因为实在也没法子在这地方待下去,实在不 忍再看杨开泰的可怜样子,否则她实在是不愿跟他们走的。 她的脸色也未必比杨开泰好看多少。 风四娘既然已转过身,索性又瞪了杨开泰一眼,道:“告诉 你,这次你若还敢像以前—样在后面盯着我,我若不把你这铁 公鸡身上的鸡毛一根根拔光,就算没本事。” 杨开泰突也跳了起来,大声道:“你放心,就算天下女人都 死光,我也不会再去找你这个女跃怪!” 就算是个泥人,也有土性的。 杨开泰终于发了脾气。 风四娘反倒怔住了,怔了半晌,才冷笑道:“好好好,这话 是你说的,你最好不要忘记。” 现在,风四娘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了。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她都没有说话,却不时回头去望一 眼。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不用再瞧了,他绝不会再跟来的。” 风四娘的脸红了红,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在瞧他?”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不是?” 风四娘道;“当然不是,我……我只不过是在瞧这位姑 娘。” 话既已说了出来,她就真的瞧了沈璧君一眼, 沈璧君虽然垂着头,但无论谁都可以看出她也有一肚子 气。 风四娘拉着萧十一郎的手松开了,勉强笑道:“这位姑娘, 你贵姓呀?” 沈璧君道:“沈。” 她虽然总算说话了,但声音却从鼻子里发出来的,谁也听 不出她说的是个什么字。 风四娘笑道:“这位姑娘看到我这副样子,—定会觉得很 奇怪。”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她若不奇怪,那才是怪事。” 风四娘道:“但姑娘你最好莫要见怪,他是我的老朋友了, 又是我的小老弟,所以……我一看到他就想骂他两句。” 这样的解释,实在还不如不解释的好。 萧十一郎只有苦笑。 沈璧君本来也应该笑一笑的,可是脸上却连一点笑的意 思都没有。 风四娘直勾勾地瞧着她,眼睛比色狼看到漂亮女人时睁 得还要大,突又将萧十一郎拉到一边,悄悄道:“这位姑娘是不 是你的……你的那个?” 萧十一郎只好苦笑着摇头。 风四娘眼波流动,吃吃笑着道:“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好难 为情的,你又何必否认…。’她若不是,为什么会吃我的醋?” 她的嘴,简直快咬着萧十一郎的耳朵了。心里真像是故 意在向沈璧君示威——天下的女人,十个中只怕有九个有这 种要命的脾气。 沈璧君故意垂下头,好像什么都没有瞧见。 风四娘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太小,现在又高了些,道:“却不 知这是谁家的妨娘,你若真的喜欢,就赶紧求求我,我这老大 姐说不定还可以替你们说个媒。” 萧十一郎的心在收缩。 他已不敢去瞧沈璧君,却又情难自禁。 沈璧君也正好抬起头,但一接触到他那充满了痛色的眼 色,她目光就立刻转开了,沉着脸,冷冷道:“你为什么不向这 位老大姐解释解释?” 风四娘瞟了萧十一郎一眼,抢着道:“解释什么?” 沈璧君的神色居然很平静,淡淡道:“我和他只不过是很 普通的朋友,而且,我已是别人的妻子。” 风四娘也笑不出来了。 沈璧君慢慢地接着道:“我看你们两位倒真是天生的一 对,我和外子倒可以去替你们说媒,我想,无论这位——这位 老大姐是谁家的姑娘,多少总得给我们夫妻一点面子。”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有礼。 但这些话每个字都像一把刀,萧十一郎的心已被割裂。 他似已因痛苦而麻痹,汗,正沁出,一粒粒流过他僵硬的 腿. 风四娘也怔住了。 她想不出自己这一生中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难堪过。 沈璧君缓缓道:“外子姓连,连城璧,你想必也听说过。” 风四娘似乎连呼吸都停顿了。她做梦也想不到连城璧的 妻子会和萧十一郎走在一起。 沈璧君的神色更平静,道:“只要你肯答应,我和外子立刻 就可以……” 萧十一郎忽然大喝道:“住口!” 他冲过去,紧紧抓住了沈璧君的手。沈璧君冷冷地瞧着 他,就仿佛从未见过他这个人似的。 她的声音更冷淡,冷冷道:“请你放开我的手好么?” 萧十一郎的声音已嘶哑,道:“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璧君竟冷笑了起来,道:“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敢来 拉住我的手?” 萧十一郎仿佛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手松开,一步步向后 退,锐利而明朗的眼睛突然变得说不出的空洞、呆滞…… 风四娘的心也在刺痛。 她从未见过萧十一郎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 直到现在,她才了解萧十一郎对沈璧君的爱有多么深,痛 苦有多么深,她只恨不得能将方才说的话全都吞回去。 直退到路旁的树下,萧十一郎才有声音,声音也是空洞 的,反反复复地说着两句话:“我是什么人?……我凭什么?” 沈璧君的目光一直在回避着他,冷冷道:“不错,你救过 我,我本该感激你,但现在我对你总算有了报答,我们可以说 两不相欠。” 萧十一郎茫然道:‘是,我们两不相欠。” 沈璧君道:“你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我本来应再多送你 一程的,但现在,既然已有人陪着你,我也用不着再多事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因为她的声音也已有些颤抖。 等恢复平静,才缓缓接着道:“你要知道,我是有丈夫的 人,无论做什么事,总得特别谨慎些,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 去,大家都不好看。” 萧十一郎道:“是……我明白。” 沈璧君道:“你明白就好了,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朋友。” 说到这里,她猝然转过身。 风四娘突然脱口唤道:“沈姑娘……” 沈璧君的肩头似在颤抖.过了很久,才淡淡道:“我现在已 是连夫人。” 风四娘勉强笑了笑,道:“连夫人现在可是要去找连公子 么?” 沈璧君道:“我难道不该去找他?” 风四娘道:“但连夫人现在也许还不知道连公子的去向, 不如让我们送一程,也免得再有意外。” 沈璧君道:“这倒用不着两位操心,就算我想找人护送,也 不会麻烦到两位。” 她冷冷接着道:“杨开泰杨公子本是外子的世交,而且,他 还是位君子,我去找他,非但什么事都方便得多,而且也不会 有人说闲话。” 风四娘非但笑不出,连话都说不出了,她这一生很少有说 不出活的时候,只有别人遇见她,才会变成哑巴,但现在,在沈 壁君面前,她甚至连脾气都不能发作。 她实未想到看来文静又温柔的女人,做事竟这样厉害。 沈登君缓缓道;“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和外子也许会请两 位到连家庄去坐坐,只不过我想这种机会也不会太多。” 她开始向前走,始终也没有回头。 她像是永远再也不会回头。 第二四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风很冷,冷得人心都凉透、 树上枯黄的残叶,正一片片随风飘落。萧十一郎就这样 站在树下,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更没有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四娘终于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是 我害了你……我这人为什么总是会做错事、说错话?” 萧十一郎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但又过了很久, 他突然道:“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风四娘道:“可是……”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道:“该走的人,迟早总是要走 的,这样也许反倒好。” 风四娘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说,长痛不如短痛?” 萧十一郎道:“嗯。” 风四娘道:“这当然出是一句话,说这话的人也一定很聪 明,可是人的情感,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慢慢地接着道:“有些问题,也并 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解决的。” 萧十一郎闭起眼睛,垂首道:“不解决又如何?” 风四娘沉默了很久,黯然道:“也许你对,不解决也得解 决,因为这是谁都无可奈何的事。” 萧十一郎也沉默了很久,霍然抬头,道:“走,今天我破例 让你请一次,我们喝酒去。” 他笑了,风四娘也笑了。 但两人的笑容中,却都带着种说不出的沉痛,说不出的寂 寞..”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两句诗,沈璧君 早就读过了,却一直无法领略。直到现在,她才能了解,那其 中所蕴含的寂寞与酸楚,真是浓得化也化不开。 无论谁遇到这样的事,都只有心碎。 沈璧君的泪已流下,心在呼唤:“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我 并不是故意要这么样做的,更不想这么样对你,可是,你还年 轻,还有你的前途,我不能再拖累你。” ‘现在你当然会很难受,甚至很愤怒,但日子久了,你就会 渐渐将我忘记。” 忘记,忘记,忘记……忘记真如此简单?如此容易? 沈璧君的心在绞痛,她知道自己是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的。 在她心底深处,又何尝不希望他永远莫要忘记她——她 若知道他真的已忘记她时,她宁可去死,宁可将自己一分分别 碎,剁成泥,烧成灰。 路旁有林, 沈璧君突然奔入树林,扑倒在树下,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只希望能哭晕过去,哭死。 因为她已无法再忍受这种心碎的痛苦。 她本觉这么样做是对的,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但却末想 到这种痛苦竟是如此强烈,如此深邃。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有只温柔而坚定的手,在 轻抚着她的头发。 萧十一郎?莫非是萧十一郎回来了? 萧十一郎若是真的来了,她决定再也不顾一切,投入他怀 抱中,永不分离,就算要她抛弃一切,要她逃到天涯海角,她也 愿意。 她回过头。 她的心沉了下来。 树林间的光线很暗,黯淡的月色从林隙照下来,照着一个 人的脸,一张英俊、秀气、温柔的脸。 来的人是连城璧。 他也憔悴多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同样温柔,同 样亲切。 他默默注视沈璧君,多少情意,尽在无言中。沈璧君的喉 头已塞住,心也塞住了。 良久良久,连城璧终于道:“家里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去 吧!” 他语声还是那么平静,仿佛已将所有的一切事情全都忘 记,又仿佛这些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但沈璧君又怎能忘 得了呢?每一件,每一段快乐和痛苦,都已到入她的骨髓,刻在 她心上。 她至死也忘不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沈璧君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心也回到远方。 她记得在很久以前,在同样一个秋天的黄昏,他们漫步到 一个枯林里,望着自枯枝间漏下的斜阳,感叹着生命的短促, 直到夜色已笼罩了大地,她还是没有想到已是该回去的时候。 那时连城璧就会对她说:“家里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回去 吧!” 同样的一句话,几乎连说话的语气都是完全一模一样。 那天,她立刻就跟着他回去了。 可是现在,所有的事都已改变了,她的人也变了,已逝去 的时光,是永远没有人能挽回的。 沈璧君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连城璧笑得还是那么温柔,柔声道:“回家,自然是回家。” 沈璧君凄然道:“家?我还有家?” 连城璧道:“你一直都有家的。” 沈璧君道:“但现在却已不同了。” 连城璧道:“没有不同,因为事情本就已过去,只要你回 去,所有的事都不会改变。” 沈璧君沉默了很久,嘴角露出了一丝凄凉的微笑,缓缓 道:“我现在才明白了。” 连城璧道;“你明白了什么?” 沈璧君淡谈道;“你要的并不是我,只不过是要我回去。” 连城璧道:“你怎么能说……” 沈璧君打断了他的话,道:“因为连家的声名是至高无上 的,绝不能被任何事沾污,连家的媳妇绝不能做出败坏门风的 事。” 连城璧不说话了。 沈璧君缓缓道:“所以,我一定要回去,只要我回去,什么 事都可以原谅,可是…” 她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接着道:“你有没有替我想过,我也 是人,并不是你们连家的摆设。” 连城璧神情也很黯,叹道:“难道你……你认为我做错了 什么事?” 沈璧君的头垂下,泪也又已流下,黯然道:“你没有做错, 做错了的是我,我对不起你。” 连城璧柔声道:“每个人都会做错事的,那些事我根本已 忘了。” 沈璧君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你可以忘,我却不能忘。” 连城璧道:“为什么?” 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忽然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字 道:“因为我的心已经变了!” 连城璧出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连站都站不稳。 沈璧君咬着嘴唇,缓缓接着道:“我知道说真话有时会伤 人,仅无论如何,总比说谎好。” 连城璧的手握得很紧,道:“你……你……你真的爱他?” 沈璧君的嘴唇己被咬出了血,慢慢地点了点头。 连城璧突然用手握住了她的肩头,厉声道:“你说,我有哪 点不如他?” 他的声音也已嘶哑,连身子都己因激动而颤抖。。 他一向认为自己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能保持镇静,因为他 知道唯有“镇静”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毕竟也是个人,活人,他的血毕竟也是热的。 沈璧君的肩头似已被捏碎,却勉强忍耐着,不让泪再流下。 她咬着牙道:“他也许不如你,什么地方都不如你,可是他 能为我牺姓一切,甚至不惜为我去死,你……你能么?” 连城璧怔住了,手慢慢地松开,身子慢慢地往后退。 连壁君的目光也在回避着他,道;“你以前也说过,一个女 人的心若变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的,若有人想去挽回,所 受的痛苦必定更大。” 连城璧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变得空空洞洞,茫然凝视着她, 喃喃道:“好,你很好...” 这句话他反反复复也不知说了多少,突然冲过来,重重地 在她脸上掴了一耳光。 沈璧君动也不动,就像是已完全麻木,就像是已变成了个 石头人,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冷冷道:“你可以打我,甚至杀了 我,我也不怪你,但体却永远无法令我回心转意…” 连城璧突然转过身,狂奔了出去。 直到这时,沈璧君的目光才开始去瞧他。 目送着他背影远去,消失,她泪珠又一连串流了下来。 “我对不起你,但我这么样做,也是不得已的,我绝不是你 想象中那么狠的女人。” “我这么样做,也是为了不忍连累你。” “我只有以死来报答你,报答你们……” 她只恨不得能将自己的心撕裂,撕成两半. 她不能。 除了死,她已没有第二种法子解决,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夜已临。 沈璧君的泪似已流尽。 她忽然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向前走! 她的路只有一条。这条路是直达“玩偶山庄”的! 她似乎已瞧见了那张恶毒的笑脸,正在微笑着对她说: “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酒,喝得并不快。 萧十一郎的心口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连酒都流不 下去。 风四娘又何尝没有心事?她的心事也许比他更难说出口。 而且,这是个很小的摊子,买的酒又酸、又苦、又辣。 风四娘根中就喝不下去。 她并不小气,但新娘子身上,又怎么会带钱呢?这小小的 市镇里也根本就找不到她典押殊宝的地方。 萧十一郎更永远是在“囊空如洗”的边缘, 风四娘突然笑了,道:“我们两人好像永远都只有在摊子 上喝酒的命。” 萧十一郎茫然道:“摊子也很好。” 他的人虽在这里,心却还是停留在远方。 他和沈璧君在一起,虽然永远是活在灾难或不幸中,却也 有过欢乐的时候,甜蜜的时候。 只不过,现在所有的欢乐和甜蜜也都已变成了痛苦,想起 了这些事,他只有痛苦得越深。 风四娘很快地将—杯酒倒了下去,苦着脸道:“有人说,无 论多坏的酒,只要你喝快些,喝到后来,也不觉得了,但这酒却 好像是例外。” 萧十一郎淡淡道:“在我看来,只有能令人醉的酒,才是好 酒。” 他只想能快点喝醉,头脑却偏偏很清醒. 因为痛苦。本就能令人保持清醒,就算你已喝得烂醉如 泥,但心里的痛苦还是无法减轻, 风四娘凝注着他,她已用了很多方法来将他的心思移转, 想些别的事,不再去想沈璧君。 现在她已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无论她在说什么,他心里想的还是只有一个人。 风四娘终于叹息了一声,道:“我想,她这么样对你,一定 有她的苦衷,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我看她绝不像如此狠心的女 人。” 萧十一郎缓缓道:“世上本就没有真正狠心的女人,只有 变心的女人。” 这语声竟是那么遥远,仿佛根本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风四娘道:“我看,她也不会是那种女人,只不过……” 萧个一朗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道:“你可知道现在还活着 的人之中,武功最高的是谁?” 风四娘自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问出这句话来,沉吟了 半晌,才回答道:“据我所知,是逍遥侯。”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你是认得他的。” 风四娘道:“嗯。” 萧十一郎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四娘道:“我没有见过他。” 萧十一郎也怔住了,道:“你不但认得他,据我所知,他还 送过你两柄很好的剑。” 风四娘道:“但我却没有见过他的人。”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又把我弄糊涂了。” 风四娘也笑了笑,道:“我每次去见他的时候,都是隔着 帘子和他谈话,有一次,我忍不住冲进窗子想去瞧瞧他的真 面目。” 萧十一郎道:“你没有瞧见?”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自己认为我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谁知我一冲进帘子,他人影已不见。” 萧十一郎冷冷道:“原来他并不是你的朋友,根本不想见 你.” 风四娘却笑了笑,而且好像很得意,道,“正因为他是我的 朋友,所以才不愿见我.” 萧十一郎道:“这是什么话?” 风四娘道;“因为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才能见到他真面目。” 萧十一郎道:“哪两种?” 风四娘道:“一种是他要杀的人,……他要杀的人,就必定 活不长了。”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道:“还有一种呢?” 风四娘道:“还有一种是女人,他看上的女人,只要是他看 上的女人,就没有一个能逃脱他的掌握,迟早总要被他搭上 手。” 萧十一郎的脸色变了变,倒了杯酒在喉咙里,冷笑道:“如 此说来,他并没有看上你。” 风四娘脸色也变了,火气似乎已将发作,但瞬即又嫣然笑 道:“就算他看不上我好了,反正今天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生 气。” 她不让萧十一郎说话,接着又道:“江湖之中有关他的传 说也很多,有人说,他又瞎又麻又丑,所以不敢见人,也有人说 他长得和楚霸王很像,是条腰大十围、满脸胡子的大汉.” 萧十一郎道:“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很好看?” 风四娘道:“他若是真的很好看,又怎会不敢见人?” 萧十一郎悠悠道:“那也许是因为他生得很矮小,生怕别 人瞧不起他。” 风四娘的眼睛睁大了,盯着萧十一郎道:“难道你见过他?”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你是不是又想到关 外走一趟?” 风四娘道:“嗯。” 萧十一郎道:“这次你在关外有没有见到他?” 风四娘道:“没有,听说他已入关来了。” 萧十一郎沉吟着,道:“他的武功真的深不可测?”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不说别的,只说那份轻功,已没有 人能比得上。” 萧十一郎突然笑了笑,道:“难道连我也不是他的敌手?” 风四娘凝注着他,缓缓道:“这就很难说了!” 萧十一郎道:“有什么难说的?” 风四娘道:“你武功也许不如他,可是我总觉得你有股劲, 别人永远学不会,也永远比不上的劲。” 她笑了笑,接着道:“也许那只是因为你会拼,但一个人若 是真的敢拼命,别人就要对你畏惧三分。” 萧十一郎目光凝注远方,喃喃的道:“你错了,我以前并没有 真的拼过命。” 风四娘嫣然道:“我并没有要你真的去拼命,只不过说你 有这股劲。” 萧十一郎笑道:“你又错了,若是真到了时候,我也会真的 去拼命的。” 他虽然在笑,但目中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风四娘的脸色突然变了,盯着萧十一郎的脸,试探着问 道:“你突然问起我这些事,为的是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道:“没有什么。” 他表面看来虽然很平静,但目间已露出了杀气。 这并没有逃过风四娘的眼睛。 她立刻又追问道:“你是不是想去找他拼命?” 萧十一郎淡淡笑道:“我为什么要去找他拼命?” 风四娘的目光似乎也不肯离开他的脸,一字字道:“那只 因你想死!” 她很快地接着道:“也许你认为只有‘死’才能解决你的痛 苦,是么?” 萧十一郎面上的肌肉突然抽紧。 他终于已无法再控制自己,霍然长身而起,道:“我的酒已 喝够了,多谢。” 风四娘立刻拉住他的手,大声道:“你绝不能走。”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要走的时候,绝汲有人能留得饺我。” 突听一人道:“但我—定要留住你。” 语声很斯文,也很平静,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漠之意。 话声中,一个人慢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苍白的脸,明 亮的眼圈,步履很安详,态度很斯文,看来就像是个书生。只不 过他腰畔却悬着柄剑,长剑! 剑鞘是漆黑色的,在昏暗的灯下闪着令人们发冷的寒光。 风四娘失声道:“是连公子么?” 连城璧缓缓道:“不错,正是在下,这世上也许只有在下一 人能留得住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的脸色也变了,忍不住道:“你真要留下我?” 连城璧淡淡一笑,道;“那只不过是因为在下的心情不太 好,很想留阁下陪我喝杯酒。” 他瞳孔似已收缩,盯着萧十一郎,缓缓道:“在下今日有 这种心情,全出于阁下所赐,就算要勉强留阁下喝杯洒,阁下 也不该拒绝的,是么?” 萧十一郎也在凝视着他,良久良久,终于慢慢地坐下。 风四娘这才松了口气,嫣然道:“连公子,请坐吧!” 灯光似乎更暗了。 连城璧的脸,在这种灯光下看来,简直就跟死人一样。 他目光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离开过萧十一郎的眼睛。他 似乎想从萧十一郎的眼睛里,看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但萧十一郎的目光却是空洞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卖酒的本来一直在盯着他们——尤其特别留意风四娘, 他卖了一辈子的酒,像风四娘这样的女客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并不是君子,只希望这三人赶快都喝醉,最好醉得不省 人事,那么,他就可以偷偷地摸摸风四娘的手——能摸到别的 地方自然更好! 但现在… 他发觉自从这斯斯文文的少年人来了之后.他们两人就 仿佛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他并不知道这就是杀气,他只知道自己一走过去,手心就 会冒汗,连心跳都像是要停止。 风四娘在斟着酒,带着笑道:“这酒实在不好,不知连公子 喝不喝得下去?” 连城璧举起酒杯淡淡道:“只要是能令人喝醉的酒 就是 好酒,请。” ‘ 这句话几乎和方才萧十一郎说的完全一模一样。 风四娘做梦也想不到连城璧会和萧十一郎会说出同样的 一句话,因为他们本是极端不同的两人。 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在基本上是相同的,只是后天的环境 将他们造成了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 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想着同一个人,有着同样的感情。 风四娘心里也有很多感慨,忽然想起了杨开泰。 她本来从未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因为她从未爱过他,他既 然要自作多情,无论受什么样的罪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但现在,她忽然了解到他的悲哀,忽然了解到一个人的爱 被拒绝、被轻蔑,是多么痛苦。 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酸酸的、闷闷的,慢慢地举起杯,很 快地喝了下去。 连城璧的酒杯又已加满,他举杯向萧十一郎,道:“我也敬 你一杯,请。” 他似乎也在拼命想将自己灌醉,似乎也有无可奈何、无法 忘记的痛苦,似乎只有以酒来将自己麻木。 他又是为了什么? 风四娘忍不住试探问道:‘连公子也许不知道,她……” 她正不知该怎么说,连城璧已打断了她的话,谈淡道:“我 什么都知道。” 风四娘道:“你知道?知道有人在找你?” 连城璧笑了笑,笑得很苦涩,道:“她用不着找我,因为我 一直在跟着她。” 连城璧目光转向远方的黑暗,缓缓道:“我已见过了。” 风四娘显然很诧异,道:“那么她呢?” 连城璧黯然道:“走了,走了……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 的...” 这句话竟又和萧十一郎所说的完全—样。 风四娘更诧异:“难道她也离开了他?” “她明明要回去,为何又要离开?” “她既然己决心要离开他,为什么又要对萧十一郎那么绝 情、那么狠心?” 风四娘自己也是女人,却还是无法了解女人的心。 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了解自己。 但萧十一郎却似已忽然明白了,整个人都似忽然冷透。 由他的心、他的胃,直冷到脚底。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火焰般燃烧起来。 他知道她更痛苦、更矛盾,已无法躲避,更无法解决。 她只有死。 死,本就是种解脱。 可是她绝不会白白的死,她的死,一定有代价,因为她 不是个平凡的女人,在临死前,一定会将羞辱和仇恨用血洗 清。 萧十一郎的拳头紧握,因为他已明白了她的用心,他只恨 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想到,为什么没有拦住她。 他恨不得立刻追去,用自己的命,换回她的一条命。 可是现在还不能,这件事他必须单独去做。 他不能再欠别人的。 连城璧的目光已自远方转回,正凝注着他,缓缓道:“我一 直认为你是个可怜的人,但现在,我才知道,你实在比我幸运 得多。” 萧十一郎道,“幸运?’ 连城璧又笑了笑,道:“因为我现在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 完全得到过她。” 他笑得很酸楚,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消之意,也不知是 对生命的讥消,还是对别人的讥消,或是对自己的? 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一字字道,‘我只知道她从来也没 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连城璧瞪着他,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大笑着道:“什么对 不起,什么对得起?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事,人们又何苦 定要去追寻?”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不信?” 连城璧骤然顿住了笑声,凝注杯中的酒,喃喃道:“现在我 什么都不信,唯一相信的,就是酒,因为酒比什么都可取得多, 至少它能让我醉。” 他很快地干—杯,击案高歌道:“风四娘、十一郎,特进酒, 杯莫停,今须一饮三百杯,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 唯有饮者留其名...” 一个人酒若喝不下去时,若有人找你拼酒,立刻就会喝得 快了。 连城璧已伏倒在桌上,手里还是紧捏着酒杯,喃喃道:“喝 呀!喝呀!你们不敢喝了么?” 风四娘也已醉态可掬,大声道,“好,喝,今天无论你喝多 少,我都陪你。” 她喝得越醉,越觉得连城璧可怜。 一个冷静坚强的人突然消沉沦落,本就最令人同情。因 为改变得越突然,别人的感受也就越激烈。 直到这时,风四娘才知道连城璧也是个有情感的人. 萧十一郎似也醉了。 本已将醉时,也正是醉得最快的时候。 连城璧喃喃道;“萧十一郎,我本该杀了你的……” 他忽然站起来,拔剑,瞪着萧十一郎。 可是他连站都站不稳了,用力一抡剑,就跌倒了。 风四娘赶过去,想扶他,自己竟也跌倒了,大声道:“他是 我的朋友,你不能杀他。” 连城璧咯咯笑道:“我本该杀了他的,可是他已经醉了,他 还是不行,不行·—…”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说得很起劲,但除了他们自己 外,谁也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然后,他们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萧十一郎竟慢慢地站了起来,黯淡的灯光下, 他俯首凝视着连城璧,良久良久。 他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是一匹负了伤的野兽,满身都带着 剑伤和痛苦,而且自知死期已不远了。 连城璧突又在醉中呼喊,“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 萧十—郎咬着牙,喃喃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找回 来,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待她,只希望你们活得能比以前更幸 福....” 第二五章 夕阳无限好 萧十一郎又闯入了“玩偶山庄”。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公子那纯真无邪、温柔甜美的笑 容。 小公子斜倚在一抹松木的高枝上,仿佛正在等着他,柔声 笑道:“我就知道你也会回来的,只要来到这里的人,从来就没 有一个能走得了。” 萧十一郎神色居然很冷静,只是面色苍白得可怕,冷冷 道:“她呢?” 小公子眨着眼,道:“你是说谁,连沈璧君?” 她故意将“连”字说得特别重, 萧十一郎面上还是全无表情,道:“是。” 小公子嫣然道:“她比你回来得还早,现在只怕已睡了。” 萧十一郎瞪着她,眼角似已溃裂。 小公子也不敢再瞧他的眼睛了,眼波流动,道:“你要不要 我带你去找她?” 萧十一郎道:“要!” 小公子吃吃笑道:“我可以帮你这次忙,但你要用什么来 谢我呢?” 萧十一郎道:“你说。” 小公子眼珠子又一转,道:“只要你跪下来,向我磕个头, 我就带你去。” 萧十一郎什么话也没有说,就突然跪了下来,磕了个头 ——他目中甚至连痛苦委屈之色都没有。 因为现在已再没有别的事能使他动心。 八角亭里,老人们还在下着棋。 两人都没有回头,世 上仿佛也没有什么事能令他们动心 了。 小公子一跃而下,轻抚着萧十一郎的头发,吃吃笑道:“好 乖的小孩子,跟阿姨走吧!” 屋子里很静。 逍遥侯躺在一张大而舒服的床上,目中带着点说不出是 什么味道的笑意,凝注着沈璧君。 沈璧君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紧张得一直想呕吐。 被他这种眼光瞧着,她只觉自己仿佛已是完全赤裸着的, 她只恨不得能将这双眼睛挖出来,嚼碎,吞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逍遥侯突然问道:“你决定了没有?” 沈璧君长长吸入了一口气,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逍遥侯微笑着道;“你还是快些决定的好,因为你来这就 是要这么样做的,只有听我的话,你才有机会,否则你就白来 了。” 沈璧君身子颤抖着。 逍遥侯又问道:“我知道你要杀我,可是你若不肯接近我, 就简直连半分机会也没有——你也知道我绝不让穿着衣裳的 女人接近我。” 沈璧君咬着牙,颤声道:“你若已知道我要杀你,我还是没 有机会。” 逍遥侯笑得更邪,眯着眼道:“你莫忘记,我也是男人,男 人总有心动的时候,男人只要心一动,女人就可乘虚而入。” 他的眼睛似已眯成一条线,悠悠然接着道:“问题只是,你 有没有本事能令我心动?” 沈璧君身子颤抖得更剧烈,嘎声道:“你…你简直不是 人。” 逍遥侯大笑道;“我几时说过我是人?要杀人容易,要杀 我,那就要花些代价了。” 沈璧君瞪着他,狠狠地瞪着他,良久良久,突然咬了咬牙, 站起来,用力撕开了衣襟,脱下了衣服, 她脱得并不快,因为她的人、她的手,还是在不停地发 抖。 上面的衣衫除下,她无瑕的胴体就已有大半呈现在逍遥 侯眼前。 他眼中带着满意的表情,微笑着道:“很好,果然未令我失 望,我就算死在你这种美人的手下,也满值得了。” 沈璧君嘴唇已又被咬出了血,更衬得她肤色如玉。 她胸膛更白、更晶莹,她的腿… 突然间,门被撞开。 萧十一郎出现在门口。 萧十一郎的心已将爆炸,沈璧君的人都似已完全僵硬、 麻木,呆呆地瞧着他,动也不动,然后突然间就倒下,倒在 地上。 逍遥侯却似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叹了口气,喃喃道:“拆散 人的好事,至少要短阳寿三十年的,你难道不怕?” 萧十一郎紧握拳头,道:“我若要死,你也得随着。” 逍遥侯道;“哦?你是在挑战?” 萧十一郎道:“是。” 逍遥侯笑了,道:“死的法子很多,你选的这一种并不聪 明。” 萧十一郎冷冷道;“你先出去!” 逍遥侯瞪了他半晌,又笑了,道:“世上没有人敢向我挑战 的,只有你是例外,所以……我也为你破例一次,对一个快要 死的人,我总是特别客气的。” 他本来是卧着的,此刻身子突然平平飞起,就像一朵云似 的飞了出去——就凭这一手轻功,就足以将人的胆吓碎。 萧十一郎却似乎根本没有瞧见,缓缓走向沈璧君,俯首凝 注着她,目中终于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的心在嘶喊:“你何苦这么样做?何苦这么样委屈你自 己?” 但他嘴里却只是淡淡道:“你该回去了,有人在等你。” 沈璧君闭着眼,眼泪如泉水般从眼角向外流。 萧十一郎沉声道:“你不该只想着自己,有时也该想别人 的痛苦,他的痛苦也许比任何人都要深得多。” 沈璧君突然大声道:“我知道他的痛苦,但那只不过是因 为他的自尊受了伤,并不是为了我。” 萧十一郎道:“那只是你的想法。” 沈璧君道;“你呢?你…” 萧十一郎打断她的话,冷冷道:“我无论怎么样都与你无 关,我和你本就全无关系。” 沈璧君忽然张开了眼睛,带着泪凝注着他。 萧十一郎虽然在拼命控制着自己,可是被这双眼睛瞧着, 他的人已将崩溃,心已将粉碎... 他几乎已忍不住要伸手去拥抱她时,她也几乎要扑入他 的怀里。 相爱着的人,只要能活着,活在一起,就已足够,别的事又 何必在乎——就算死在一起,也是快乐的。 那至少也比分离的痛苦容易忍受得多。 但就在这时,风四娘突然冲进来了。 她看来比任何人都激动,大声道;“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 你以为我真的醉了么?” 萧十一郎的脸沉了下去,道:“你怎会来的?” 其实他也用不着问,因为他已瞧见小公子正躲在门后偷 偷地笑。 萧十一郎立刻又问道:“他呢?” 风四娘道:“他现在比你安全多了。可是你……你为什么 要做这种傻事?” 萧十一郎根本拒绝听她说的话,默然半晌,缓缓道,“你来 也好,你既来了,就带她回去吧!” 风四娘眼圈又红了,道:“我陪你。” 萧十一郎道:“我一直认为你很了解我,但你却很令我失 望。” 风四娘道:“我当然了解你。” 萧十一郎一字字道:“你若真的了解我,就应该快带她回 去。”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一个字。 风四良凝注着他,良久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黯然道:“你 为什么总不肯替人留下第二条路走。” 萧十一郎目光又已遥远,道:“因为我自己走的也只有一 条路!” 死路! 一个人到了迫不得已、无可奈何时,就只有自己走上死 路, 沈璧君要冲出去,却被风四娘抱住。 “他若要去,就没有人能拦住他,否则他做出的事一定会 更可怕。” 这话虽是风四娘说的,沈璧君也很了解。 她哭得几乎连心跳都停止了。 突听一人银铃般笑道:‘好个伤心的人儿呀!连我的心都 快被你哭碎了,只不过,其实你根本用不着为他难受的,因为 你一定死得比他更快。” 风四娘瞪起了眼,道;“你敢动她?” 小公子媚笑道:“我为什么不也敢?” 风四娘忽然也笑了,道:“你真是个小妖精,连我见了都心 动,只可措你遇上了我这个老妖精,你那些花样,在我面前就 好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小公子张大了眼睛,像是很吃惊,道:“哦,真的么?” 风四娘道:“你不妨试试。” 小公子又笑了,道:“现在我的确也很想试试,只可惜我已 经试过了。” 这次轮到风四娘吃惊了,动容道:“你试过了?” 小公子悠然道:“我不但试过了,而且很有效。” 风四娘突又笑了,道:“你吓人的本事也不错,只可惜在我 面前也却没有效。” 小公子笑道:“在你面前也许没有效,因为你的脸皮太厚 了,但在你手上却很有效,因你的手一直比小姑娘的还嫩。” 风四娘忍不住抬起手来瞧了瞧,脸色立刻变了。 小公子道:“方才我拉着你的手进来,你几乎一点也没有 留意,因为那时你的心全都放在萧十一郎—个人身上了。” 她媚笑着又道:“现在我才知道,喜欢他的人可真不少,能 为自己的心上人而死,死得也算不冤枉了。” 风四娘居然又笑了,道:“小丫头,你懂得例倒不少。” 她话未说完,已出手。 江湖人中一向认为风四娘的出手比萧十一郎更可怕,因 为她出手更毒、更辣,而且总是在笑得最甜的时候出手,要你 做梦也想不到。 小公子却想到了,因为她出手也一样。 这本该是场很精彩的决斗,只可惜风四娘的手已被小公 子的毒针刺入,已变得麻木不灵了。 所以这一战很快就结束了。 小公子瞧着已动不了的风四娘,嫣然道:“我不杀你,因为 你太老了,已不值得我动手了。” 她目光转向沈璧君,道:“可是你不同了……你简直比我 还要令人着迷,我怎么能不杀你?” 沈璧君的心已完全被悲痛麻木,根本未将死活放在心上. 小公子柔声道:“现在萧十一郎已走入绝路,已无法来救 你,你自己也不敢跟我交手的,你难道一点也不在乎?” 沈璧君不动,不听,也不响。 小公子眨着眼,道;“噢,我知道了,你一定还等着人来救 你……是不是在等那醉猫,你现在想不想见见他?” 她拍了拍手,就有两个少女吃吃地笑着,扶着一个人走进 来,远远就可以嗅到一阵阵酒气扑鼻。 连城璧竟也被她架来了。 瞧见连城璧,沈璧君才惊醒过来,她从未想到连城璧也会 喝得这么醉,醉得这么惨,这令她更悲痛、更难受。 小公子走过去,轻拍着连城璧的肩头,柔声道:“现在,我 就要杀你的老婆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很难受,只可惜你只 有瞧着,也许连瞧都瞧不清楚。” 连城璧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吐得小公子一身都是酒 昧。 少女们娇呼着,摸着鼻子闪开。 小公子皱起眉,冷笑道:‘我知道你是想找死,可是我偏 偏...” 一柄短剑已刺入她的心口。 好快的剑,好快的出手。 风四娘也怔住了。她现在才想起,“袖中剑”本就是连家 的救命杀手,可是她从未见过,也没有别人见过,见过的人,都 已入了坟墓。 就只为了练这一着,他已不知练过几十万次、几百万次他 甚至在梦中都可随便使出这一着。 可是他从没有机会使出这一着。 小公子已倒下瞪着他,好像还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她从未想到自己也和别人一样,也死得如此简单。 然后,她嘴角突然露出一丝甜笑,瞧着连城璧,柔声道: “我真该谢谢你,原来‘死’竟是件这么容易的事,早知如此,我 又何必辛辛苦苦地活着呢?你说是么?” 她喘息着目光转向风四娘,缓缓道:“你的解药就在我怀 里,你若还想活下去,就来拿吧!可是我劝你,活着绝没有死这 么舒服,你想想,活着的人哪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路,蜿蜒通向前方。 一个红衣老人和一个绿袍老者并肩站在那里,遥视着路 的尽头,神情都很沉重,似乎全末留意身后又有三个人来了。 直到这时,连城璧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也许他根本不愿清醒,不敢清醒,因为清醒就得面对现实。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沈璧君走在最后面,一直垂着头,似乎不愿抬头,不敢抬 头,因为只要一抬头,也就会面对一些她不敢面对的事。 他们都在逃避,但又能逃避多久呢? 风四娘慢慢地走到老人们身旁,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他 们就是从这条路走的?” 红衣老人道:“嗯。” 风四娘道:“你在等他们回来?” 绿袍老人道:“嗯。” 风四娘长长呼了口气,呐呐道:“你想……谁会回来?” 她本不敢问,却又忍不住要问。红衣老人沉吟着,缓缓 道:“至少他是很难回来了。” 风四娘的心已下沉,她自然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绿袍老人突也道:“也许,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再走回来。” 风四娘突然大声道:“你们以为他一定不是逍遥侯的对 手?你们错了!他武功也许要差一筹,可是他有勇气,他有股 劲,很多人能以寡敌众,以弱胜强,就因为有这般劲。” 红衣老人、绿袍老者同时瞧了她一眼,只瞧了一眼,就扭 过头,目光还是远注着路的尽头,神情还是同样沉重。 风四娘还想说下去,喉头却已被塞住。 沈璧君的头突然抬起,定向连城璧,走到他面前,一字字 道:“我也要走了。” 连城璧茫然道;“你也要走了么?” 沈璧君看来竟然很镇定,缓缓道:“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 要去陪着他。” 连城璧道;“我明白。” 沈璧君说得很慢,道:“可是,我还是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 事,我一定会让你觉得满意…。” 她猝然转身,狂奔而去。 无论谁都可以想到,她这—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黄昏,夕阳无限好。 全走了,每个人都走了,因为再“等”下去也是多余的。这 本是条死路,走上这条路的人,就不会再回头的。 只有风四娘,还是在痴痴地向路的尽处凝望。 “萧十一郎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连城璧是最后走的,走时他已完全清醒。 风四娘只望他能振作,萧十一郎能活下去,她不忍眼见着 她们被这“情”字毁了一生! 她有这信心。 可是她自己呢? “我永远不会被情所折磨,永远不会为情而苦,因为我从 来没有爱过人,也没有人真的爱过我。” 这话她自己能相信么? 夕阳照着她的眼睛,她眼中怎会有泪光闪动。 “萧十一郎,萧十一郎,求你不要死,我只要知道你还活 着,就已满足,别的事全不要紧。” 夕阳更绚丽。 风吹过了,乌鸦惊起。 风四娘回过头,就瞧见了杨开泰。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还是站得那么直、那么稳。 这人就像是永远不会变的。 他静静地瞧着风四娘,缓缓道:“我还是跟着你来了,就算 你打死我,我也还是要跟着你。” 平凡的言词,没有修饰,也不动听。 但其中又藏着多少真情? 风四娘只觉得心头热了,忍不住扑过去,扑入他怀里,道: “我希望你跟着我,永远跟着我,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心。” 杨开泰紧紧搂住了她,道:“就算你令我伤心也无妨,因为 若是离开你,我只有更痛苦、更伤心。” 风四娘不停地说道:“我知道你,我知道……” 她忽然发觉,被爱的确要比爱人幸福得多。 可是,她的眼泪为什么又流了下来呢?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