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果然是在流动着的。 前面果然是陆地。 但沈璧君却绝末想到这地方竟是如此美丽。 千百年前,这里想必也是一片沼泽,土质自然特别肥沃。 再加上群山合抱,地势又极低,所以寒风不至,四季常春, 就像是上天特意要在这苦难的世界中留下一片乐土。 在别的地方早已凋零枯萎的草木,在这里却正欣欣向荣, 在别的地方难以久长的奇花异草,在这里却满目皆是。 就连那一道自半山流下来的泉水。都比别的地方分外清 冽甜美. 沈璧君本来是最爱干净的,但现在她却忘记了满身的污 泥,一踏上这块土地,就似已变得痴了。 足足有大半刻的功夫,她就痴疯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长长吐出口气,道;“我真想不到世上还 有这种地方,只怕也唯有你这种人才能找得到。” 萧十—郎道:“我也找不到,是……” 沈璧君笑了,打断了他的话,嫣然笑道:“是狼找到的,我 知道…” 她忽又发现在泉水旁的一片不知名的花树丛中,还有间 小小的木屋,一丛浅紫色的花,从屋顶上长了出来。 她仿佛觉得有些失望,轻叹着道:“原来这里还有人家?” 萧十一郎凝注着她,缓缓道:“除了你和我之外,这里只怕 不会再有别的人……你也许就是踏上这块土地的第二个人。” 沈璧君的脸似又有些发红,轻轻地问道:“你没有带别的 人来过?”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 沈璧君道:“但那间屋子...” 萧十—郎道:“那是我盖的,假如每一个人都一定要有个 家,那屋子也许就可算是我的家。” 他淡淡地笑了笑,又道:“自从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地方,我 就爱上它了,以后每当我觉得疲倦,觉得厌烦时,我就会到这 里来静静地待上一两个月,每次我离开这里的时候,都会觉得 自己像是已换了个人似的。” 沈璧君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多住些时候?” 为什么不永远住下去?”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 沈璧君的眼睛发着光,又道:“这里有花果,有清泉,还有 如此肥沃的土地,一个人到了这里,就什么事都再也用不着忧 虑了,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快快乐乐地过一生,为什么还要到外 面去惹那些烦恼?”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才笑了笑,道:“这也许只因为我是 今天生的贱骨头。” 他笑得是那么凄凉,那么寂寞, 沈璧君忽然明白了。 无论多深的痛苦和烦恼,都比不上“寂寞”那么难以忍受。 这里纵然有最美丽的花朵,最鲜甜的果子,最清凉的泉 水,却也填不满一个人心里的空虚和寂寞, 萧十一郎缓缓道,“所以我总觉得有很多地方都不如狼, 它们能做到的事,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沈璧君柔声道;“这只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狼,是人…。一 条狼若勉强要做人的事,也一定会被它的同伴看成呆子,是 么?” 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喃喃道:“不错,人是人,狼是狼, 狼不该学人,人为什么要去学狼呢?” 他忽然笑了。道:“我已有很久没到这里来,那屋子里的灰 尘一定有三寸厚了,我先打扫打扫,你……你能走了么?” 沈璧君嫣然道:“看来老天无论对人和对狼都同样公平, 我在那泥沼里泡了半天,现在伤势也觉得好多了。” 萧十一郎笑道:“好,你若喜欢,不妨到那边泉水下去冲冲 洗洗,我就在屋子里等你。” “我就在屋子里等你。” 这自然只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萧十一郎说这句话的 时候,永远也不会想到这句话对沈璧君的意义是多么重大, 沈璧君这一生中,几乎有大半时问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小的时候,她就常常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待她终年游侠 在外的父母回来,常常一等就是好几天,好几个月。等着看她 父亲严肃中带着慈爱的笑容,等着她母亲温柔的拥抱,亲切的 爱抚…… 直到有一天,她知道她的父母永远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她没有等到她的父母,却等到了两口棺材。 然后,她渐渐长大,但每天还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早上,她很早就醒了,却要躺在床上等照顾她的奶妈叫她 起来,带她去向她的祖母请安。 请过安之后,她就要等到午饭时才能见到祖母,然后再等 着晚饭,每天只有晚饭后那一两个时辰,才是她最快乐的时 候, 那时她的祖母会让她坐在脚下的小凳子上,说一些奇奇 怪怪的故事给她听,告诉她一些沈家无敌金针的秘诀,有时还 会剥一个枇杷、几瓣橘子喂到她嘴里,甚至还会让她摸模她那 日渐稀疏的白发,满是皱纹的脸。 只可惜那段时候永远那么短,她又得等到明天。 她长得越大,就觉得等待的时候越多,但那时她等的已和 小时候不同了,也不再那么盼望晚饭的那段短暂的快乐。 她等的究竟是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她也和世上所有的女孩子一样,是在等待着她心目 中的如意郎君,骑着白马来接她上花轿。 她比别的女孩子运气都好,她终于等到了。 连城璧实在是个理想的丈夫,既温柔,又英俊,而且文武 双全,年少多金,在江湖中的声望地位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无论谁做了他的妻子,不但应该觉得满足,而且还应该觉 得荣耀。 沈璧君本也很知足了。 但她还是在等,常常倚着窗子,等待她那位名满天下的丈 夫回来,常常一等就是好几天、好几个月…… 在等待的时候,她心里总是充满了恐惧,生怕等回来的不 是她那温柔多情的丈夫,面是一口棺材。 冷冰冰的棺材! 对于“等”的滋味,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比她懂得更多,了 解得更深, 她了解得越深,就越怕等。 怎奈她这一生中却偏偏总是在等别人,从来也没有人等 她, 直到现在,现在终于有人在等她了。 她知道无论她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无论她在这里做什么, 只要她回到那边的屋子里,就一定有个人在等着她。 虽然那只不过是间很简陋的小木屋,虽然那人并不是她 的什么人,但就这份感觉,已使她心里充满了安全和温暖之 意。 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的,并不是寂寞的。 泉水虽然很冷,但她身上却是暖和的。 她很少有如此幸福的感觉。 除了一张木床外,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显得说不出的 冷清,说不出的空虚,每次萧十一郎回到这里来,开始时也许 会觉得很宁静。但到了后来,他的心反而更乱了。 他当然还可以再做些桌椅和零星的用具,使这屋子看来 不像这么冷清,但却并没有这么样做。因为他知道,屋子里的 东西虽可以用这些东西填满,但他心里的空虚,却是他自己永 远无法填满的, 直到现在—— 这屋虽然还是和以前同样的冷清,但他的心,却已不再空 虚寂寞,竟仿佛真的回到了家。 这是他第一次将这地方当作“家”。 他这才知道“回家”感觉,竟是如此甜蜜,如此幸福。 他虽然也在等着,但心里却很宁静。 因为他知道他等的人很快就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屋于里只要有个温柔体贴的女人,无论这屋子是多么简 陋都没关系了,世上只有女人才使一间屋子变成一个“家”。 大多数男人都有这种病——懒病。 能治好男人这种病的,也只有女人,他爱的女人。 也不知为了什么,萧十一郎忽然变得勤快起来了! 木屋里开始有了桌子、椅子,床上也有柔软的草垫,甚至 连窗户都挂起了竹帘子。 虽然萧十一郎并不住在这屋子里,每天晚上,他还是睡在 外面的石岸上,但他却还是认为这屋子就是他的家,所以他一 定要将这个家弄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了个家。 现在桌上已有了花瓶,瓶中已有鲜花。 吃饭的时候已有了杯、盘、碗、盏,除了那四时不断的鲜果 外,有时甚至还会有一味煎鱼,一盘烤得很好的兔肉,或是葡 萄酿成的酒,虽然没有盐,但他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萧十一郎有双很巧的手。 普普通通的一块木头,到了他手里,很快就会变成一只很 深亮的花瓶,一个很漂亮的酒杯。 泉水中的鱼,草丛少酌兔,只要他愿意,立刻就会变成他 们助晚召,沈璧君卿 草编成的桌布,使得他们的晚餐看来更 丰富。 他们的伤,也好得很快。 这固然是因为泥沼中有种神奇的力量,但感情的力量却 更神奇、更伟大!世上所有的奇迹,都是这种力量造成的。 有一天早上,萧十一郎张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沈璧君正将 一张细草编成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 看到他张开眼睛,她的脸就红了,垂下头道:“晚上的露水 很重,还是凉得很……” 萧十一郎瞧着她,似已忘了说话. 沈璧君头垂得更低,道:“你为什么不再盖间屋子?否则你 在外面受着风露,我却住在你的屋子里,又怎么能安心?” 于是萧十一郎就更忙了。 原来的那间小木屋旁又搭起屋架…… 人,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聪明,往往会被眼前的幸 福所陶醉,忘了去想这种幸福是否能长久。 第一六章 柔肠寸断 有一天,萧十一郎去汲水的时候,忽然发现沈璧君一个人 坐在泉水旁,垂头瞧着自己的肚子。 她像是完全没有发觉萧十一郎已走到她身旁。 萧十一郎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璧君似乎吃了—惊,脸上立刻发生了一种很奇特的变 化。过了很久才勉强笑了笑,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 萧十一郎没有再问下去。 他方才问出了那句话,巳在后悔了。 因为他知道女人在说:“什么都没有想”的时候,其实心里 必定在想着很多事,很多她不愿被别人知道的事。 这些事却又偏偏是别人一定会猜得出来的. 萧十一郎当然知道沈璧君在想什么。 第二天,沈璧君就发现那间已快搭成的屋子又拆平了. 那几罐还没有酿成的酒也空了。 萧十一郎坐在树下,面上还带着酒意,似乎一夜都未睡 过。 沈璧君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她已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幸的事将要发生。 她嗫嚅着问道:“你——你为什么要将屋子拆了?” 萧十一郎面上—点表情也没有,甚至瞧也没有瞧她一眼, 只是淡淡地道:“既已没有人住了,为什么不拆?” 沈璧君道:“怎——怎么会没有住?你——” 萧十一郎道:“我巳要走了。” 沈璧君全身都似乎凉透了,嗄声道:“走?为什么要走?这 里不是你的家吗?” 萧十一郎道:“我早已告诉过你,我没有家,而且是个天生 的贱骨头,在这里待不上两个月,就想出去惹惹麻烦了。” 沈璧君的心像是有针在刺着,忍不住道:“你说的这是真 话?” 萧十一郎道:“我为什么要说谎,这种日子我本来就过不 惯的。” 沈璧君道:“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 萧十一郎冷冷道;“你认为好的,我未必也认为好,你和我 根本就不同,我天生就是个喜欢惹麻烦、找刺激的人.” 沈璧君眼圈儿已湿了,道:“可是我——” 萧十一郎道:“你也该走了,该走的人,迟早总是要走的。” 沈璧君虽然在勉强忍耐着,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 “他并不是真的想走,只不过知道我要走了.’ “我本来就没法子永远待在这里。” “我就算想逃避,又能逃避到几时?” 沈璧君咬了咬牙,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萧十一郎道:“现在就走。” 沈璧君道:“好。” 她忽然扭转头,奔回木屋,木屋中立刻就传出了她的哭 声。 萧十一郎面上还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风吹在他身上,还是暖洋洋的。 但外面的湖水却已结冰了... 出了这山谷,沈璧君才知道现在已经是冬天! 冬天来得实在太快了。 道路上积满冰雪.行人也很稀少。 萧十一郎将山谷中出产的桃子和梨,拿到城里的大户人 家去卖了几两银——在冬天,这种水果的价格自然特别昂贵, 他要的价钱虽不太高,却已足够用来做他们这一路上的花费 了。 于是他就雇了辆马车,给沈璧君坐。 他自己始终跨在车辕外。 沈璧君这才知道:原来“大盗”萧十一郎所花的每一文钱, 都是正正当当、清清白白,用自己劳力换来的。 他纵然出手抢劫过,为的却是别的人、别的事。 沈璧君这才知道萧十一郎原来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若非她亲眼瞧见,简直不信世上会有这种人存在。 她对萧十一郎的了解虽然越来越深,距离却似越来越远。 在那山谷里,他们本是那么接近,接近得甚至可以听到对 方的心声。 但一出了山谷,他们的距离立刻就拉远了。 “难道我们真的本来就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的人?” 雪,下得很大,已下了好几天。 山下的小客栈中,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别的客人。 沈璧君又在“等”了。 现在她等的是什么? 是离别!只有离别... 忽然间,—辆马车停在门外,萧十一郎一下了马车就冲进 来,脸色虽然很苍白,神情却很兴奋。 看到萧十一郎回来,沈璧君心里竟不由自主泛起一阵温 暖之意。连忙就迎了出去,嫣然道:“想不到今天你也会坐车 回来。” 对大多数男人说来,世上也许很少有比他所喜爱的女孩 子的笑容更可爱、更能令他愉快的事了。 平常沈璧君在笑的时候,萧十一郎的目光几乎从来也舍 不得离开她的脸。这也许只因为他知道他能看到她笑容的机 会已不多了。 但今天,他却连瞧都没有瞧她一眼,只是淡淡地道:“这辆 车是替你叫来的。” 沈璧君怔了怔,道:“替我——叫来的——” 女人的确要比男人敏感得多,看到萧十一郎的神情,她立 刻就发现不对,脸上的笑容已渐渐凝结。 萧十一郎道,“不错,是替你叫来的,因为这附近的路你都 不熟悉。” 沈璧君的身子在往后缩,似乎突然感觉到一陈刺骨的寒 意,她想说话,但嘴唇却在不停地颤抖, 因为她知道,萧十一郎每天出去,都是为了打探连城璧的 消息。 过了很久,她才鼓起勇气,道;“你——是不是已找到他 了?” 萧十一郎道:“是。” 他的回答很简短,简短得像是针,简短得可怕。 沈璧君脸上的表情也正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一向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她知道,一个女人听到自己 丈夫的消息时,无论如何都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竟无法使自己作出惊喜高兴的样 子。 又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道:“他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门口那车夫知道地方,他会带你去的。” 沈璧君面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道;“谢谢你。” 她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但声音听 来却那么生疏,那么遥远,就仿佛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说话。 她当然也知道她自己在笑,但她的脸却又是如此麻木,这 笑容简直就像是在别人的脸上。 萧十一郎道:“不必客气,这本是我应该做的事。” 他的声音很冷淡,表情也很冷淡。 但他的心呢? 沈璧君道;“你是不是叫车子在外面等着?” 萧十一郎道:“是!好在现在时候还早,你还可以起一大段 路,而且——你反正也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 他面上忽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容,接着又道:“而且我 知道你一定很急着要走的。” 沈璧君慢慢地点着头,道:“是,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他 了。” 萧十一郎道:“好,你快走吧!以后我们说不定还有见面的 机会。” 两个人话都说行很轻、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说 出来。 这难道真是他们心里想说的话?世上又有几人能有勇气 说出来? 老天既要叫他遇着她,为何又要令他们不能不彼此隐瞒, 彼此欺骗,甚至要彼此伤害…… 萧十一郎忽然转过身,道:“你还有一段路要走,我不再耽 误你了,再见吧!” 沈璧君道:“不错,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你——你是 不是也要走了?” 萧十一郎淡淡道:“是,一个人只要活着,就得不停地走。” 沈璧君忽然咬了咬嘴唇,大声道:“我还想做一件事,不知 道你答不答应?” 萧十一郎虽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道:“什么事?” 沈璧君道:“我——我想请你喝酒。”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接着又道:“是我请你,不是你请我。 不说别的,只说你天天都在请我,让我回请一你也是应该的。” 萧十一郎道:“可是你——” 沈璧君笑了笑,道:“我虽然囊空如洗,但这东西至少还可 以换几罐酒,是不是?” 她拔下了头上的金钗。这金钗虽非十分贵重,却是她最 珍惜之物,因为这是她婚后第一天,连城璧亲手插在她头上 的。 她永远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用这金钗来换几罐酒, 但现在她却绝没有丝毫吝惜,只要能再和萧十一郎喝一 次酒,最后的一次,无论用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萧十—郎为她牺牲这么多,她觉得自己至少也该为他牺 牲一次。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报答他了。 萧十一郎终于转过身,瞧见了她手里的金钗。 他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到最后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道:“你知道,只要有酒喝,我从来也没法子拒绝的。” 醉了,醉得真快,一个人若是真想喝醉,他一定会醉得很 快。 因为他纵然不醉,也可以装醉。最妙的是,一个人若是一 心想装醉,那么到后来往往会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装醉? 还是真醉了? 萧十一郎又在哼着那首歌。酒醉了的人往往不能说话,却 能唱歌。因为唱歌实在比说话容易得多。 沈璧君已静静地听了很久。她还很清醒。因为她不敢醉, 她知道自己一醉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生怕自己会做出一 些很可怕的事。 不敢死的人,常常反而死得快些。 但不敢醉的人,却绝不会醉,因为他心里已有这种感觉, 酒喝到某一程度时,就再也喝不下去,喝下去也会吐出来。 一个人的心若不接受某件事,胃也不会接受的。 歌声仍是那么苍凉、那么萧索。 沈璧君的眼眶渐渐湿了,忍不住问道:“这首歌我已听过 许多次,却始终不知道这首歌究竟是什么意思?” 歌声忽然停顿,萧十一郎的目光忽然自遥远朦胧的远方 收了回来,凝注着沈璧君的脸,道:“你真想知道?” 沈璧君道:“真的。” 萧十一郎道:“你听不懂,只因这本是首关外蒙人唱的牧 歌,但你若听懂了这首歌的意思,恐怕以后就永远再也不想听 了。” 沈璧君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面上又露出那种尖刻的讥消之意,道:“因为这 首歌的意思,绝不会被你们这种人所能了解,所能欣赏的。” 沈璧君垂下了头,道:“也许我和别的人有些不同呢?” 萧十一郎眼睛盯着她,良久良久,忽然大声道:“好,我说, 你听——” 他摸索着,找着了酒,一饮而尽,缓缓接着道:“这首歌的 意思是说,世人只知道可怜羊,同情羊,绝少会有人知道狼的 痛苦,狼的寂寞;世上只看到狼在吃羊时的残忍,却看不到它 忍着孤独和饥饿在冰天雪地中流浪的情况,羊饿了该吃草,狼 饿了呢?难道就该饿死吗?” 他语声中充满了悲愤之意,声音也越说越大! “我问你,你若在寒风刺骨冰雪荒原上流浪了很多天,滴 水末沾,米粒末进,你若看到了一条羊,你会不会吃它?” 沈璧君垂着头,始终未曾抬起。 萧十一郎又喝了杯酒,忽然以筷击杯,放声高歌。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 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歌声高亢,唱到这里,突然嘶裂。 沈璧君目中已流下泪来。 萧十一郎已伏在桌上,挥手道:“我醉欲眠君且去,你走 吧——快走吧!既然迟早都要走,不如早些走,免得别人赶 你——” 沈璧君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 她知道这一次是必定可以回去了,回到她熟悉的世界,一 切事又将回复安定、正常、平静。 这一次她回去了,以后绝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再来扰乱 她, 这本是她所企求的,她本应觉得高兴。 但现在—— 她拭干了泪痕,暗问自己:“萧十一郎若是拉着我,要我不 走,我会不会为他留下呢?” “我会不会为他而放弃那安定正常的生活,放弃荣誉和地 位,放弃那些关心我的人,放弃一切?”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坚强的人,她不敢试探自己。 她甚至不敢再想萧十—郎对她的种种恩情,不敢再想他 那双明亮的眼睛,眼睛里的情意。 现在,她只想连城璧。 她决心要做连城璧忠实的妻子,因为…。. 现在马车已停下,她已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这是人的世界,不是狼的。 院子里很静,静得甚至可以听到落叶的声音。 因为现在夜已很深,这里又是家很高贵的客栈,住的都是 很高贵的客人,都知道自重自爱,绝不会去打扰别人。 连城璧就住在这院子里。 店栈中的伙计以诧异的眼色带着她到这里来,她只挥了 挥了手,这伙计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在这种地方做事的人,第一件要学会的事,就是要分清什 么是该问的,什么是不该问的。 西面的厢房,灯还亮着。 沈璧君悄悄地走过院子,走上石阶。 石阶只有四五级,但她却似乎永远也走不上去。 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竟似有种说不出的畏惧之意,竟 没有勇气去推开门,没有勇气面对她自己的丈夫, 她所畏惧的是什么? 她是不是怕连城璧问她:“这些日子你在哪里?” 屋子里的灯光虽很明亮,但说话的声音却很低,直到这 时,才突然有人提高了声音问道;“外面是哪一位?” 声音虽提高了,却仍是那么矜持,那么温文有礼。 沈璧君知道这就是连城璧,世上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约 束自己。 在这—刹那间,连城璧的种种好处又回到她心头,她忽然 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在怀念他的。 在这一刹那间,她恨不得冲进屋里,投入他怀里。 但她却并没有这样做。 她知道连城璧不喜欢感情冲动的人。 她慢慢地走上石阶,门已开了,站在门口的,正是连城璧。 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苦苦寻找他的妻子,一直在担心、 焦急、思念,现在,他的妻子竟忽然奇迹般出现在门外。 但甚至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也没有露出兴奋、惊喜之态, 甚至没有去拉一拉他妻子的手。 他只是凝注她,温柔地笑了笑,柔声道:“你回来了。” 沈璧君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是,我回来了。” 就这么样两句话,没有别的。 沈璧君一颗乱糟糟的心,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本已习惯于这种淡漠而恬静的感情,现在,她才发现所 有的一切都并没有改变。 她不愿说的事,连城璧还是永远不会问的。 在他的世界中,人与人之间,无论是父子、是兄弟、是夫 妻,都应该适当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却令人觉得寂寞,却也保护了人的安全、尊严、 和平静…… 屋子里除了连城璧外,还有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南 七北六十三省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江湖中人称“稳如泰 山”的司徒中平,和武林“六君子”中的“见色不乱真君子”的厉 刚。 这五人都是名满天下的侠客,也都是连城璧的朋友,自然 全都认得沈璧君,五个人虽也没有说什么,心里都不免奇 怪! “自己的妻子失踪了两个月,做丈夫的居然会不问她这些 日子到哪里去了?做些什么事?做妻子的居然也不说。” 他们都觉得这对夫妻实在怪得少见。 桌子上还摆着酒和莱,这却令沈璧君觉得奇怪了。 连城璧不但最能约束自己,对自己的身体也一向很保重, 沈璧君很少看到他喝酒;就算喝,也是浅尝即止,喝酒喝到半 夜这种事,沈璧君和他成亲以后,简直还未看到过一次。 她当然也不会问。 但连城璧自己却在解释了,他微笑着道:“你没有回来之 前,我们本来在商量着一件事。” 赵无极接着笑道:“嫂夫人总该知道,男人们都是馋嘴,无 论商量什么事的时候,都少不了要吃点什么,酒更是万万不可 少的。” 沈璧君点了点头,嫣然道:“我知道。” 赵无极目光闪动,道:“嫂夫人知道我们在商量的是什么 事?” 沈璧君摇了摇头,嫣然道:“我怎会知道。” 她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一个女人若想做人人称赞的好妻 子,那么在自己的丈夫朋友面前,面上就永远得带着微笑。 有时,她甚至笑得两颊都酸了。 超无极道:“十几天以前,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我请连公 子他们三位来,为的就是这个。” 沈璧君道:“哦?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她本不想问的,仍有时“不问”也不礼貌;因为“不问”就表 示她对丈夫朋友的事漠不关心。 虽然她对赵无极这人的印象一向不太好,因为她总觉得 这人的人缘太好,也太会说话了。 会说话的人,难免话多,话多的人,她一向不欣赏。 赵无极道:“这地方有位孟三爷,不知道嫂夫人可曾听说 过?” 沈璧君微笑道:“我认得的人很少。” 赵无极微笑道:“这位孟三爷仗义疏财,不下古之孟尝,谁 知十多天以前,孟家庄竟被人洗劫一空,家里大大小小一百多 口人,不分男女,全都被人杀得干干净净!” 沈璧君皱眉道:“不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 赵无极道:“自然是‘大盗’萧十一郎!” 沈璧君的心骤然跳了起来,失声道:‘你是说萧十一郎?” 赵无极道:“不错!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的心这么黑? 手这么辣?” 沈璧君勉强控制着自己,道:“孟家庄既已没有活口,又怎 知下手的必定是他?” 赵无极道:“萧十一郎不但心黑手辣,而且目中无人,每次 做案后,都故意留下自己的姓名——” 沈璧君只觉一阵热血上涌,再也控制不住了,大声道:“不 可能!下这毒手的绝不可能是萧十一郎!你们都冤枉了他,他 绝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的人!” 赵无极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嫂夫人心地善良,难免会 将坏人也当做好人。” 厉刚的眼睛就像是一把刀,盯着沈璧君,忽然道:“但嫂夫 人又怎知下这毒手的绝不是他呢?” 沈璧君身子颤抖着,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逃得远远的, 再也不要听这些话,见到这些人。 但她知道她绝不能走,她一定要挺起胸来说话,她欠萧十 一朗的已太多,现在正是她还债的时候。 她咬着嘴唇,一字字道:“我知道他绝不可能在这里杀人, 因为这两个月来,我从未离开过他!” 这句话说出,每个人都怔住了。 沈璧君用不着看,也知道他们面上是什么表情。用不着 猜,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着什么! 但她并不后悔,也不在乎。 她既已说出这句话,就已准备承当一切后果。 也不知道了多久,连城璧才缓缓道:“这件事只怕是我们 误会了,我相信内人说的话绝不会假。”他声音仍是那么平静, 那么温柔。 屠啸天慢慢地点着头,喃喃道:“—定是误会了,再说..” 赵无极也在不停地点头,忽然长身而起,笑道:“嫂夫人旅 途劳顿,在下等先告辞,明日再为夫人接风。” 海灵子一句话也没有说,—揖到地,第一个走了出去。 只有司徒中平还是安坐不动。 此人果然不愧是“稳如泰山”,等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 三个人都走了出去,他才沉着声道:“厉兄且慢走一步。” 厉刚的嘴虽仍闭着,脚步已停下。 司徒中乎缓缓说道:“这件事若不是萧十一郎做的,别的 事也就可能都不是他做的,这次我们冤枉了他,别的也可能冤 了他。” 这句听在沈璧君耳里,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她知道司徒中平的出身只不过是镖局中的一个趟子手, 能爬上今日的地位,并不容易。 所以他平日一向小心翼翼,很少开口,惟恐多言贾祸,惹 祸上身,以他的身份地位,也实在是不能说错一句话的。 这句话居然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份量自然和别人说的不 同。厉刚虽然未必听得入耳,却也只有听着。 司徒中平道:“你我既然自命为侠义之辈,做的事就不能 违背了这‘侠义’二字,宁可放过一千个恶徒,也绝不能冤枉了 一个好人。”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常言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一 个人若是受了冤枉无法辩白,那滋味实在比死还要难受。” 沈璧君静静地听着,只觉这一生中从来也未曾听过如此 令她佩服,令她感动的话。 司徒中平虽是个很平凡的人,面目甚至有些呆板,头顶已 微微发秃,仿佛是个已历尽中年的悲欢、对人生再也没有奢 望、只是等着入土的小人物。 但此刻在沈璧君眼中,此人却似已变得说不出的崇高伟 大,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在她那秃头顶上亲一下。 司徒中平又道:“萧十一郎若真的不是传说中的那个恶 徒,我们非但不能冤枉他,还得想法子替他辩白,洗刷他的污 名,让他可以好好做人。” 他目光忽然转到沈璧君身上,缓缓接着道:“但人心难测, 一个人究竟是善是恶,也并不是短短三两个月中就可以看得 出的。” 沈璧君断然道:“但我却可以保证他,他绝不是个坏人。’ 她垂下头,慢慢地接着道:“这两个月来,我对他了解得很 多,尤其是他三番两次地救我,对我还是一无所求,一听到你 们的消息,就立刻将我送到这里来——”。, 说到这里,她语声似已哽咽,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司徒中平道:“既然如此,嫂夫人也该设法洗刷他的污名 才是。” 沈璧君咬着嘴唇,黯然道:“他对我的恩情,我本来以为永 远也无法报答,只要能洗清他的污名,让他能重新做人,无论 什么事我都愿意做的。”、 司徒中平沉吟着,道:“不知嫂夫人是什么时候跟他分手 的?” 沈璧君道:“我在今天戌时以后。” 司徒中乎道:“那么,他想必还在附近?” 沈璧君道:“嗯。” 司徒中乎又沉吟了半晌,道:“依我之见,嫂夫人最好能将 他请到这里来,让我们看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对他多了解 一些。” 他笑了笑,又道:“萧十一郎的大名,我们已听得多了,但 他的人,至今却还没有见过。” 沈璧君展颜道:“你们若是看见他,就一定可以看出他是 怎么样的—个人了,只不过——” 她忽又皱起眉道;“今天却不行。” 司徒中平道:“为什么?” 沈璧君道:“今天——他已经醉了,连话都已说不清楚。” 司徒中平笑道;“他常醉吗?” 沈登君也笑了,道:“常醉。” 司徒中平微笑道:“常喝醉的人,酒量一定不错,而且一定 是个直心肠的人,几时若有机会,我倒想跟他喝几杯。” 沈璧君嫣然道:“总镖头有河海之量,天下皆知,无论喝了 多少,还是‘稳如泰山’,只不过,我看他也未必会输给你。” 司徒中平笑道:“哦?他今天喝了多少?” 沈璧君道:“大概最少也有十来斤。” 司徒中平悠然道:“能喝十来斤的,已可算是好酒量了,但 还得看他是在什么地方喝的酒?喝的是什么酒?” 他笑了笑,接着道:“—个人酒量的强弱,和天时、地利、人 和,都有关系。” 沈璧君道:“喝酒的地方并不好,就在城外山脚下的一家 小客栈,喝的也不是什么好酒,只不过是普通的‘烧刀子’。” 司徒中平笑道:“如此说来,他酒量果然不错,我倒更想见 见他,只不过——” 他缓缓站起,道;“今日天时已晚,好在这事也不急,等嫂 夫人安歇过了,再去请他来也不迟——此刻在下若还不走,就 当真是不知趣了。” 他微微—笑,抱拳一揖,又道:“方才那番话,又引动了我 的酒兴,不知历兄可有兴趣陪我再喝两杯去?” 厉刚道;“好!” 他自始至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第一七章 君子的心 人已散了,烛也将残。 闪动的烛光,照着连城璧英俊、温和、平静的脸,使他这张 脸看来似乎也有些激动变化, 但等他夹断了烛芯,烛火稳定下来,他的脸也立刻又恢复 平静。 也许太静了, 沈璧君拿起酒杯,又放下,忽然笑了笑,道:“我今天喝了 酒。” 连城璧微笑着,道:“我也喝了一点,夜已渐寒,喝点酒就 可以暖和些。”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道,“你——你有没有喝醉过?” 连城璧笑道:“只有酒量好的人,才会喝醉,我想醉也不容 易。” 沈璧君叹了口气,幽幽道:“不错,一醉解千愁,只可惜不 是每个人都有福气能喝醉的。” 连城璧出沉默了半晌,才笑道:“但你若想喝,我还可陪你 喝两杯。” 沈璧君嫣然一笑,道:“我知道,无论我要做什么,你总是 尽量想法子来陪我的。” 连城璧慢慢地倒了杯酒,放到她面前,忽然叹息了一声, 道:“只可惜我陪你的时候太少,否则也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沈璧君又沉默了下来,良久良久,忽然问道:“你可知道 这两个月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连城璧道:“我——我知道了一切,却不太清楚。” 沈璧君道:“你为什么不问?” 连城璧道:“你已说了很多。”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会遇 见萧十一郎的?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会天天见到他?” 为什么?她忽然变得很激动,连城璧却只是温柔地凝注 着她。 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说了一句:“因为我信任你。” 这句话虽然只有短短六个字,但却包括了一切。 沈璧君整个人似已痴了。 无限的温柔,无限的情意,在这—刹那间,忽然一齐涌上 她心头,她的心几乎无法容纳下这么多。 她很快地喝完了杯中的酒,忽然伏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连城璧若是追问她,甚至责骂她,她心里反会觉得好受 些。 因为她实在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但他对她却还是如此温柔、如此信任、处处关心她、处处 为她着想,生怕对她有丝毫伤害。 她心里反而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歉疚。 因为这两个月来,她并没有像他想她那样想他。 她虽没有真做出对不起他的事,却还是对不起他。 她本来只觉得对萧十一郎有些亏欠,现在她才发现亏欠 连城璧的也很多,也是她这一生永远报答不完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把刀,将她的心分割成两半。 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样做。 连城璧凝注着她,似也痴了 这是他的妻子第一次在他面前真情流露,失声痛哭。 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心里有 什么痛苦,他忽然发觉他与他妻子的心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伸出手, 温柔地轻抚着他妻子的柔发。 他的手刚伸过去,又缩回,静静地木立半晌,柔声道:“你 累了,需要休息,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吧!——明天想必是个 晴朗的好日子。” 沈璧君似已哭累了,伏在桌上,似已睡着. 但她哪里能睡得着。 她听到她的丈夫轻轻走出去,轻轻地关起门,她也感觉到 他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温柔,那么体 贴。 但她心里却只希望她的丈夫对她粗暴一次,用力拉住她 的头发,将她拉起来,抱入怀里。 她心里虽有些失望,却又说不出的感激。 因为她知道他以前是如此温柔,现在是如此温柔,将来还 是会同样的温柔,绝不会伤害她,勉强她。 现在,已痛哭过了一场,她心里忽然觉得好受得多。 “以前的事,都已过去了。” “只要能将萧十一郎的冤名洗清,让他能抬起头来重新做 人.我就总算已对他有了些报答。” “从今以后,我将全心全意做连城璧忠实的妻子,我要尽 我所有的力量,使他快乐。” 她已决心要这么样做。 一个人已下了决心,总会觉得平静些的。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眼泪却又流下了面颊.... 夜凉如水,石阶也凉得很。 连城璧坐在石阶上,只觉一阵阵凉意传上来,凉入他的身 体,凉入他的背脊,凉入他的心。 他心里却似有股火焰在燃烧。 “她怎么会遇见萧十一郎的?” “她为什么要和萧十一郎天天在一起?” “这两个月来,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她直到今天才 回来?” 这些问题,就像是一条毒蛇,在啃噬着他的心。 他若将这些话问出来,问个清楚,反倒好些。但他却是个 有礼的君子,别人不说的话,他绝不追问。 “可是,我虽不问她,她自己也该告诉我的。” “她为什么不说?她究竟还隐瞒着什么?” 他尽力要使自己心里坦然,信任他的妻子。 可是他不能。 他的心永远也不能像他表面看来那么平静。 看到他妻子提到“萧十一郎”这名字时的表情,看到她的 痛苦与悲伤,他忽然觉得萧十一郎和他妻子之间的距离,也许 远比x接近得多。 他第一次觉得他对他妻子完全不了解。 这完全是因为他自己没有机会去了解她?还是因为她根 本没有给他机会让他了解她? 秋已深了,连梧桐的叶子都在凋落。 他忽然发现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和厉刚从东面厢房中 走出来,四个人都已除去了长衫,只穿紧身的衣服。 他们看到连城璧一个人坐在石阶上,似乎也觉得有些意 外,四个人迟疑着,对望了一眼,终于走了过来。 赵无极走在最前面,勉强笑着,道:“连公子还没有睡?” 他们本来是兄弟相称的,现在赵无极却忽然唤他“公子” 了,一个人只有在对另一人存有戒心时,才会忽然变得特别客 气。 连城璧却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你们也没有睡。” 赵无极笑得更勉强,道:“我们——我们还有点事,想到外 面去走走。” 连城璧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赵无极目光闪动,道;“连公子已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 连城璧默默半晌,缓缓道:“我不知道。” 赵无极终于真的笑了,道:“有些事连公予的确还是不知 道的好。” 外面隐隐有马嘶之声传来。 原来他们早已令人备好了马。 海灵子忽然道:“连公子也想和我们一齐去吗?” 连城璧又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有些事,我还是不要去的 好。” 于是四个人都走了。 这四人都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行动之间,自然不会发出 任何声音。但马不同,奔马的蹄声,很远都可听得见。所以他 们出门后又牵着马走了很久,才上马急驰。 这四人的行踪为何如此匆忙?如此诡秘? 东面厢房中的灯还亮着。 连城璧又静静地坐了很久,似乎在等他面上的激动之色 平静,然后,他才慢慢地走了过去。 门是开着的,司徒中平正在屋子里洗手。 他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那么仔细,就好像他手上沾着了 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腥。 也许他要洗的不是手.而是心。 连城璧站在门外,静静的瞧着他, 司徒中平并没有回头,忽然道:“你看见他们出去了?” 连城璧道:“嗯。” 司徒中平道:“你当然知道他们出去做什么?” 连城璧闭着嘴,像是拒绝回答这句话。 司徒中平叹了口气,道:“你想必也知道,无论萧十一郎是 个怎么样的人,他们都绝不会放过他的,萧十一郎不死,他们 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连城璧忽然笑了笑,道:“你呢?” 司徒中平道:“我——” 连城璧淡淡道:“若不是你探了萧十一郎的行踪,他们怎 么找得到?” 司徒中平洗手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停顿在半空中,过 了很久,才从架子上取下块布巾,慢慢地擦着手,道:“但我并 没有对他们说什么。” 连城璧道:“你当然已用不着再说什么。因为你在探问时, 已特地将厉刚留了下来,那已足够了。你当然知道厉刚与萧 十一郎之间的仇恨。” 司徒中平道:“我也没有和他们一齐去。” 连城璧道:“身为七家镖局的总镖头,行事自然要特别谨 慎,不能轻举妄动。” 司徒中平道:“但杀萧十一郎,乃是为江湖除害,非但不是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光彩得很。” 连城璧道:“这也许是因为你不愿得罪壁君,也许是生怕 日后有人发现萧十一郎真是含冤而死,所以宁可置身事外,也 不愿去分享这份光彩。” 他笑了笑,淡谈接着道:“司徒总镖头这‘稳如泰山’四字, 当真是名下无虚。” 司徒中平忽然转过身,目中带着种奇特的笑意,盯着连城 壁道;“你呢?” 连城璧道;“我——?” 司徒中平道:“你明知我方才是故意在探听萧十—郎的行 踪,明知他们要去做什么,但你却并没有阻止之意,如今为何 要来怪我?” 连城璧不说话了。 司徒中平悠然笑道:“你虽未随他们同去,也只不过是因 为知道萧十一郎已醉了,他们必可得手,其实你心里又何尝不 想将萧十一郎置于死地!而且你的理由比我们都充足多——” 说到这里,他脸色突然改变。 连城璧也不由自主地转过头,随着他的目光瞧了过去。 他立刻发现沈璧君不知何时已站在院子里。 沈璧君全身都在颤抖着,眼泪如断线珍珠般不停地往下 流落。 连城璧长长吸了口气,柔声道:“你本该已睡了的——” 他一步步走过去,沈璧君一步步往后退。 连城璧柔声接着道:“院子里很凉,你要出来,至少也得加 件衣服。” 沈璧君忽然叫了起来,嘶声道:“不要走近我!” 她流着泪,咬着牙,接着道;“我如今才知道,原来你们是 这样的英雄,这样的君子——” 她并没有说完这句话,就扭转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醉了,真的醉了。 真的醉了时,既不痛苦,也不愉快,既无过去.也无将来, 甚至连现在都没有,因为脑子里已成了一片空白。 真的醉了时,既不会想到别人,也不会想到自己,甚至连 自己所做的事,也像是别人做的,和自己全无丝毫关系。 一个人真的醉了时所做的事,一定是他平时想做,却又不 敢去做的。 他做这件事,一定是为了一个人,这人一定是他刻骨铭 心,永难忘怀的人,就算他脑子里已成了—片空白,就算他已 醉死,这人还是在他心底,还是在他骨髓里,已与他的灵魂纠 缠成一体。 他会不顾一切地去做这件事,但他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 做什么,因为他的心已被那人捏在手里。 只有真正醉过的人,才能了解这种感觉。 萧十一郎忽然跳了起来,冲到柜台边,一把揪住掌柜的衣 襟,道:“拿来!” 掌柜的逃也逃不了,挣也挣不脱,脸已吓白,颤声道, “拿——拿什么?” 萧十一郎道;“金钗——那金钗——” 清醒的人,对喝醉了人总是有点害怕的。 萧十一郎一把抢过了金钗,踉跄着走了几步,忽然一跤跌 在地上,居然并没有站起来。 他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瞧着的是什么?想着的又是什 么? 他只是在反反复复地唤着沈璧君的名字。 因为沈璧君这人并不在他脑里,而在他骨髓里、血液里, 在他心底,已与他灵魂纠缠在一起。 他又何必再去想呢? 那掌柜的也明白了,心里也在暗暗叹息,“这一男一女本 来很相配,又很相爱,为什么偏要分手?” 萧十一郎痴痴地瞧着、反复地低唤……忽然伏在地上,放 声痛哭起来,哭得就像是个孩子。 连那掌柜的心都酸了。 “那位姑娘若是瞧见他这模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忍心离开 他?” 掌柜的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这一生中还没有为情如此颠 倒,如此痛苦,现在又幸而过了为情颠倒的年纪。 他却不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感的人,人生中总难免有片 空白,这片空白正是所有其他的任何事都填不满的。 “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几思量,还是相思 好…” 门外巳隐隐传来马蹄声,脚步奔腾声。 忽然间“砰!砰!砰!”三声大震。 三面的窗子都被踢碎,三个人一跃而入,一个站在门口, 手持一柄青森森的长剑,脸色却比剑还青、还冷,正是海南第 一高手海灵子! 萧十一郎还似全无感觉,还是坐在那里,痴痴地瞧着手里 的金钗,低低地呼唤着沈璧君的名字。 他真的醉了。 从左面窗中跃入的赵无极,眼睛里发着光,笑道:“想不到 杀人如草的‘大盗’萧十一郎,居然还是个多情种子。” 厉刚冷笑道:“难怪沈璧君要为他辨白,原来两人已—— 哼!” 沈璧君,有人在说沈璧君 。 萧十一郎忽然抬起头,瞪着厉刚。 其实他也许什么也没有瞧见,但眼睛看来却那么可怕。 厉刚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海灵子厉声道;“莫等他清醒了,快出手!” 喝声中,他掌中的剑已化为闪电,向萧十一郎咽喉刺出。 萧十一郎也许并不知道这一剑就要他的命,但二十年来 未放下的武功,也已融入了他的灵魂。 他随手一挥, 只听“叮”的一声,他手里的金钗竟不偏不倚迎着了海灵 子的剑锋! 这名扬天下的海南第一剑客,竟被他小小的一根金钗震 得退出了两步,连掌中的剑都几乎把握不住。 赵无极脸色变了变 他自从接掌“先天无极”的门户以后,武功虽未精进,气 派却大了不少,无论走到哪里,从来也没有人看见他带过兵 刃。 但此时他却从腰畔抽出了一柄精钢软剑,斜斜画了个圆 弧,不但身法手式,连气度更是从容潇洒。 “先天无极”门的武功,讲究的本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以守为攻,以快打慢”。 他剑方出手,只听急风一响,一柄旱烟筒已抢在他前面. 向萧十一郎脊椎下“沧海”穴打了过去。 屠啸天的人看来虽然土头土脑.甚至已有些老态龙钟,但 出手却当真是又狠、又准、又快! 赵无极自恃身份,故作从容,出手—向好整以暇,不求急 进,但瞧见屑啸天这一招攻出得手,萧十一郎必将血流如注, 至死无救。 那边海灵子还未等喘过气来,就又挥剑扑上。 海南剑法本以辛捷狠辣见长,海南门下的剑客不出手则 已,一出手必定是立刻要取人性命的杀手! 萧十一郎自出道以来,从未败过,无论谁能杀了他,都是 件了不起的事,无名的人必将立刻成名,有名的人名声必特更 响,所以这三人都在争先出手,像是生怕被人抢去了这份光 彩。 只听又是“盯”的一响,火星四溅。 海灵子的剑竟迎上了赵无极的剑锋。 萧十一郎的人却已自剑锋下滚了出去。 双剑相击,海灵子和赵无极的脸上都不禁有些发红,随手 抖出了个剑花,正待转身追击。 但听“蓬”的一声,萧十一郎的身子突然飞了起来,“砰”的 撞上了柜台,鼻下嘴角都已沁出了鲜血。 他实在醉得太厉害,竟未看到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厉刚。 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三个人抢着出手,谁知反而被厉 刚捡了便宜,抢了头功。 海灵子板着脸,冷笑道:“厉兄的三十六路‘大摔碑手’,果 然名不虚传,以后若有机会,我少不得要领教领教。” 厉刚的脸上根本从来也瞧不见笑容,冷冷道:“机会必定 有的,在下随时候教!” 就在这时,又听得“叮”的—晌、 原来这两人说话的时候,屠啸天见机会难得,怎肯错过, 掌中的旱烟袋已向萧十一郎头顶的“百会”穴击下。 谁知赵无极的剑也跟了过来,也不知是有意、是无意,剑 锋划过烟斗,屠啸天这一招就打歪了。 但他的烟管乃精钢所铸,份量极是沉重. 赵无极的剑也被他震得斜斜飞了上去,两人目光相遇,虽 然都想勉强笑一笑,但那神情却比哭还难看得多。 厉刚冷笑了一声,道;“此人中了我一掌,不劳各位出手, 他也是活不成的了。” 屠啸天勉强笑道:“我曾听人说过,若要证明一个人是否 真的死了,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先割下他的头来瞧瞧。” 赵无极也勉强笑道:“不错,这句话我也曾听过,而且从未 忘记。” 厉刚冷笑道:“这倒简单得很,此刻就算是三尺童子,也能 割下他的头颅——” 海灵子突也冷笑了一声,道:“只怕未必吧!” 厉刚怒道:“未必?” 他目光一转,脸色也变了。 萧十一郎正在瞧着他们发笑。 这双眼睛虽还是朦朦胧胧,布满血丝,虽然还带着七分醉 意,但不知何时已睁得很大。 一个人若快死了,眼睛绝不是这样子。 赵无极眼珠子一转,淡淡道:“姓萧的朋友,你中了厉刚厉 大侠的‘大摔碑手’,本该赶快闭上眼睛去死才对,为何还睁着 眼睛在这里发笑!” 萧十一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连气都透不出。 厉刚纵然老练,此刻脸也不禁红了,怒喝道:“你笑什么?” 萧十一郎笑道:“你的‘大摔碑手’真像他说的那么厉害 吗?” 他不等厉刚回答,突然站了起来,挺着自己的胸膛,大笑 道:“来,来,来,我不妨再让你在这里打两巴掌试试。” 厉刚脸色已由红转青,铁青着脸,一字字道:“这是你自取 其辱,怨不得我!’ 他肩不动,腰不拧,脚下向前踏出了一步,掌尖前擦,刚刚 触及萧十一郎的胸膛,掌心才突然向外一吐。 这正是内家“小天星”的掌力。 萧十一郎竟不避不闪,硬碰硬接了他这一掌。 只听“蓬”的一声,如击败革, 但这一次萧十一郎竟还是稳稳地站着,动也不动,简直就 像是个钉子般钉在地上了。 厉刚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的确已将“大摔碑手”练到九成火候,纵不能真的击石 如粉,但一掌击出,只要是血肉之躯,实在不可能挨得住的。 谁知萧十一郎这人竟像是铁打的。 他一掌拍上萧十一郎的胸膛,就觉得有一股潜力反激而 出,若不是他下盘拿得稳,只怕已被这一股反激之力震倒。 赵无极、海灵子面面相觑,虽然有些幸灾乐祸,但究竟是 同仇敌忾,心里也是惊骇多于欢喜。 只见萧十一郎笑嘻嘻地瞧着厉刚,过了半晌,忽然笑问 道:“你练的这真是‘大摔碑手’吗?” 厉刚道:“哼!” 萧十一郎笑道:“依我看这绝不会是‘大摔碑手’,而是另 一门功夫。” 赵无极瞟了厉刚一眼,故意问道:“却不知是哪一门功 夫?” 萧十一郎目光四转,笑道:“这门功夫我恰巧也学过,我练 给你们瞧瞧。” 他吃东西并不太挑嘴,只要是用豆子做的东西,无论是豆 腐、豆干、油豆腐、干丝,他都很喜欢吃, 但酒一喝多,无论什么都吃不下了。所以方才他虽然要 了盘红烧豆腐,却留下了一大半,还放在那边桌上。 此刻他竟摇摇摆摆地走了过去,伸出手将盘子里的豆腐 捞了几块出来,重重往地上一摔。 豆腐自然立刻被摔得稀烂。 萧十一郎居然一本正经地板着脸,道:“这门功夫叫‘摔豆 腐手’,和‘大摔碑手’是同路的功夫,只不过是师娘教出来 的。” 别人本来还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听了这话,才知道萧 十一朗不但武功高明,臭人的本事更是高人一等。 海灵子第一个大笑起来。 此时此刻,他本来是笑不出的,他平生也根本从未这么样 大笑过,但想到厉刚面上的表情,他笑不出也要笑,而且笑得 特别响。 别人一笑,萧十一郎也笑了,笑得弯下了腰。 其实他也笑不出的。 二十年来,死在厉刚“大摔碑手”下的人已不知有多少,萧 十—郎挨了他两掌,受的内伤实已很重. 但喝醉了的人,往往不计利害、不知轻重,明明不能说的 话一醉就会说了出来,明明不能做的事也照样做了。 因为酒一下肚,明明只有五尺高的人,就会忽然觉得自己 有八尺高,明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大力 士。 所以喝醉了的人常常喜欢找人打架,无论打不打得过,也 先打了再说,就算最聪明的人,一喝醉也会变成呆子。 萧十一郎苦在清醒时,当然绝不会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 接厉刚的这一掌,只可惜萧十一郎喝醉了时,也和别的人全没 两样 屠啸天虽也在笑,但萧十一郎的一举一动他都很注意。 姜毕竟是老的辣。 屠啸天比别人多活了二三十年,这二三十年并不是白活 的,表面上虽然笑着,眼睛里却全无丝毫笑意,突然道:“这门 功夫我倒也学过的。” 萧十一郎大笑道:“你?你是不是也想来试试?” 屑啸天道:“正有此意。” 这四字说了,掌中的旱烟管也已击出。 只觉他手腕震动,一个烟斗似乎变成了三个,分打萧十一 郎前胸玄机、乳泉、将台三处大穴。 屠啸天号称海内打穴第一名家,就这一着“三潭印月”,一 招打三穴,放眼天下,实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萧十一郎的身子根本没有动,右手如抓苍蝇,向外一抓, 这支旱烟管就莫名其妙地到了他手里。 屠啸天的脸一下子就变得比纸还白。 萧十一郎大笑道:“我只喝酒,不抽烟,这玩意儿我没用。” 他双手一抖,似乎想将这烟管折断,却不知烟管竟是精钢 所铸,他一抖末断,忽然大喝一声,只听得“叮”的一声,烟斗虽 被他拗得崩了出去,打在墙上,但他嘴里也喷出了— 口鲜血, 全都喷在屠啸天的身上。 屠啸天本似已吓呆了,被鲜血一激,突然转身,一个肘拳 击上了萧十一郎的胸膛。 这一次萧十一郎再也挨不住了,身子也被撞得飞出,但见 剑光一闪,赵无极的剑已闪电般刺入了他肋下。 寻不着马卒。 沈璧君力已将竭,一口气已几乎喘不过来。 但她就算力竭而死,也不会停下脚的。 “我绝不能让萧十一郎因我而死,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他。” 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别的事她已全不管了。 夜很静。 她认准了方向,全力飞掠,前面有墙,她就掠过墙,前面有 屋,她就掠过屋,也不管是谁家的墙院,谁家的屋子。 这种事她以前本不敢做的,但现在她已不在乎。 只要能救得了萧十一郎,无论要她做什么她都不在乎。 一片乌云掩来,掩去了星光月色。 沈璧君忽然发觉自己竟迷失了方向! 萧十一郎倒在墙角下,喘息着。 他眼虽是眯着的,似已张不开,但目光却很清澈。 他的酒终于醒了。 酒不醒反而好些,酒一醒,他忽然觉得全身都痛苦得仿佛 要裂开——酒,已化为冷汗流出。 屠啸天仰面大笑道:“现在只怕真连三尺童予都能割下他 的脑袋。” 赵无极微笑道:“既是如此,就让在下来动手吧!” 屠啸天忽然顿住了笑声,道:“且慢!” 赵无极皱了皱眉,道:“还等什么?” 屠啸天笑道:“是我杀了他,怎敢劳动掌门人去割他的脑 袋。” 赵无极仰天大笑了几声,道:“想不到屠兄近来也学会用 剑。” 屠啸天怔了怔,冷冷道:“我已老朽,已无心再去学剑,好 在这旱烟管,也未必就比剑不中用!” 赵无极悠然笑道:‘这人致命的伤口,明明是剑伤,无论谁 都可看得出来,屠兄使的若不是剑,这剑伤是哪里来的呢?” 屠啸天脸色变了变,冷笑道,“若非老夫那一拳,这一剑只 怕再也休想沾着他的衣裳。” 厉刚突也冷笑了一声,道;“若非他早巳受了内伤,阁下的 头颅,只怕也已和这烟斗一样了。” 海灵子冷冷道:“人家站在那里不动,他居然还有脸出手, 这样的君子,倒也少见得很!” 厉刚怒道:“你有何资格说话?你可曾沾着他的毫发?” 海灵子厉声道:“至少我并末乘人之危,捡人便宜,” 突听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样子我这脑袋 必定值钱得很,否则这些人怎会你抢我夺,就像狗抢骨头似 的。” 四个人脸上阵青阵白,谁也说不出话来。 萧十一郎道;“我正头疼得要命,有人能将它刻下来,我正 求之不得,你们有胆子的,就来拿吧!” 他忽然向屠啸天笑了笑,道:“但你现在真有把握能割下 我的脑袋吗?——你为何不来试试?” 屠啸天脸色发白,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萧十一郎目光移到赵无极身上,道:“你呢?你方才抢着动 手的,现在为何不来了?” 赵无极的手紧握着剑柄,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萧十一郎喘息着,道:“海南剑派门下,素来心黑而无胆, 想必是不敢出手的了。” 海灵子气得发抖,但掌中的剑还是不敢刺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狮虎垂危,犹有余威。 萧十一郎道:“至于你——” 他目光忽然刀一般盯在厉刚脸上,冷笑道:“你这‘见色不 乱’的真君子,我早巳看透你了,你现夜只要敢再往前一步,我 就要你立刻死在我脚下!” 厉刚铁青着脸,满头冷汗涔涔而落,但两只脚却像已被钉 在地上,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步! 萧十一郎忽又大笑起来。 赵无极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笑的是你们这四个无胆的匹夫!” 他大笑着接道:“其实我这头颅早巳等着你们来割了,你 四个无论谁来下手,我都已无力反抗,只可笑你们竟无一人有 此胆量!” 四个人面上阵红阵白,竟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萧十一郎道:“我这头颅虽已等人来取,但凭你们这四人, 还不配!” 他忽然抽出了腰畔的刀,仰面长笑道:“萧十一郎呀萧十 一郎呀!想不到你这颗大好的头颅,竟无人敢来一割,到头来 还得要你自己动手!” 赵无极忽然喝道:“且慢!” 萧十一郎喘息着,大笑道:“你现在再想来割,已来不及 了!日后江湖中人总有一日会知道,萧十一郎只不过是死在自 己手上的!你们这四位大英雄、大侠客,竟只能在旁边瞧着。” 赵无极淡淡道:“我们本就不是什么英雄豪杰,若非早巳 知道你已烂醉如泥,也许根本就不敢到这里来。” 萧十一郎道:“这话倒不错。” 赵无极笑了笑,道:“但我们怎会知道你在这里?又怎会知 道你醉了呢?” 萧十一郎脸色突然变了,厉声道:“你怎会知道的?” 赵无极悠然道:“这是谁告诉我们的,你难道还想不出?” 他冷笑着接道:“连夫人早已将你恨之入骨,要我们来将 你乱刀分尸,所以才先灌醉你,只可笑你还捧着她的金钗,自 我陶醉,你岂非比我们还要可笑得多。” 萧十一郎忽然狂吼一声,扑了上去! 他伤口上的血本已凝结,这一用力,伤口就又崩裂,鲜血 一股股射了出来! 但这一刀之威,仍是势不可当。 赵无极挥剑迎了上去,“叮”的一声,他虎口已被震裂,掌 中剑竟也把持不住! 他整个人都被这一刀震麻了,两腿一软,跌了下去。 萧十一郎的第二刀又已砍下。 赵无极心胆皆丧,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气派,就地一滚, 滚出了七八尺,“砰”;的撞在柜台角上,额角立刻被撞出了个 大洞。 萧十一郎又已追了过来。 赵无极魂都吓飞了,只见他刀已扬起,突然“当”的落在地 上,他身子摇了摇,也随着倒下。 第一八章 亡 命 萧十一郎毕竟不是铁打的! 他血流个不停,力气也流尽了。 赵无极又一滚,抄起地上的刀,狂笑道:“我迟早还是要你 死在我手上!” 霹雳一声,暴雨倾盆。 一阵狂风自窗外卷入,卷倒了屋子里的两只残烛。 赵无极刀已扬起,眼前忽然什么也瞧不见了。 死—般的黑暗。死一般的静寂,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赵无极的手紧握着刀柄,他知道萧十一郎就在刀下! 但萧十一郎真的还在那里吗? 赵无极的掌心正淌着冷汗。 突然间,电光一闪。 萧十一郎正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随着闪电而来的第二声 霹雳,又将他震倒,就倒在刀下了。 超无极的手握得更紧,静等着另一次闪电。 这一刀砍下去,一定要切切实实砍在萧十一郎的脖子上! 这一刀绝不能再有丝毫差错。 隆隆的雷声终于完全消失,正已到了第二次闪电击下的 时候。 闪电一击,萧十一郎的头颅就将随着落下。 想到这一刻已近在跟前,赵无极的心也不禁加速了跳动。 他只恨现在烛火已灭,不能看见萧十一郎脸上的表情。 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多了阵急促的喘息声。 门了外雨声如注.这人似乎自暴雨中突然冲了进来,然后就 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因为他也必定什么都瞧不见。 这人是谁? 赵无极不由自主向后面瞧了一眼,虽然他也明知道是什 么也瞧不见的,但还是忍不住要去瞧瞧。 就在这时,电光又一闪! 一个人被头散发,满身湿透,瞪大了腿睛站在门口,目光 中充满了惊惶、悲愤、怨恨、恐惧之意。 是沈璧君! 赵无极一惊,沈璧君也已瞧见了他,手突然一扬。 电光一闪即熄,就在这将熄未熄的一刹那间,赵无极已瞧 见沈璧君手中有—蓬金丝暴射而出! 这正是沈璧君家传,名震天下的“夺命金针”! 赵无极已顾不得伤人,抖手晃起一片刀花,护住了面目, 身子又就地向外滚出了七八尺,“砰”的一声,也不知撞上了什 么。 又一声霹雳声过,电光又一闪, 沈经君已冲了过来,扑倒在萧十一郎身上。 四下又是一片黑暗,震耳的霹雷声中,她甚至连萧十一郎 的喘息声都听不见,但她的手却已摸到他身上有湿粘粘的— 片。 是血? 沈璧君嘶声道:“你们杀了他——是谁杀了他?” 凄厉的呼声,竟似比雷声更震人心弦。 黑暗中,一只手向沈璧君抓了过来。 雷声减弱,电光又闪。 沈璧君瞧见了这只手,枯瘦、乌黑得如鹰爪。正是海灵子 的手。 海灵子另一只手还紧握着剑,似乎想一把抓开沈璧君。接 着再一刻刺穿萧十一郎的咽喉! 但他也瞧见了沈璧君的眼睛,比闪电还夺人的眼睛! 火一般燃烧着的眼睛! 直到闪电再亮,他的手还停顿在那里,竟不敢抓下去! 沈璧君道;“滚!滚开!全部滚开!无论谁再敢走近一步,我 就叫他后悔终生!” 呼声中,她已抱起萧十一郎,乘着黑暗向门外冲出。 只听一人道:“且慢!” 电光再闪,正好映在厉刚脸上。 他铁青的脸被这碧森森的电光所映,映得更是说不出的 诡秘可怖。 沈璧君怒喝道;“闪开!你有多大的胆子,敢拦住我?” 闪光中,她的手似又扬起! 厉刚也不知是被她的气势所慑,还是畏惧她手里的‘夺命 金针”,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 沈璧君已向他身旁冲了出去。 屠啸天长长叹了口气,道:“纵虎归山,萧十一郎这—走, 日后我们只怕就难免要一个个死在他手上了!” 厉刚怒道:“你为何不来拦住她?” 屠啸天叹道:你莫忘了,沈璧君毕竟是连城璧的妻于,她 若受了伤,谁承担得起?” 赵无极忽然笑了笑,道:“但你若是连城璧,现在还会认她 做妻子吗?” 屠啸天默然半晌,忽也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我们现在 再追也不迟,反正她也走不远的。” 厉刚道:“不错,追!” 暴雨如注。 雨点打在人身上,就好像一粒粒石子。 无边的黑暗,雨水帘子般挂在沈璧君跟前。 她根本瞧不清去路,也不知道究竟该逃到哪里去。 天地虽大,却似已无一处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幸好后 面还没有人追来,沈璧君放慢了脚步,迟疑着道;“该走哪条 路?” 电光一闪.她忽然发觉一个人痴痴地站在暴雨中,正痴痴 地在瞧着她。 是连城璧!他怎么也到了这里? 沈璧君虽然并没有看清他的面目,但这双眼睛,眼睛里所 包含的这种情意,除了连城璧还有谁? 她的脚步忽然似乎被一种虽然无形、但却巨大的力量托 住! 无论如何,连城璧毕竟是她的丈夫。 电光又一闪,这一次,她才看清了他。 他全身都已湿透,雨水从他头上流下来,流过他的眼睛, 流过他的脸,他却只是痴痴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目中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是痴痴地望着她,全 心全意地望着她,除了她之外,他什么都已瞧不见,什么都不 在乎. 连城璧本来永远都是修饰整洁,风度翩翩的,无论任何 人,在任何时候瞧见他,他都像是一株临风的玉树,神采照人, 一尘不染。 但现在—— 沈璧君从来也没有看见他如此消沉,如此狼狈过。 她突然觉得一阵热血上涌,连喉头都似被塞住,情不自禁 向他走了过去,嘎声道:‘你——你一直在跟着我?” 连城璧慢慢地点了点头。 沈璧君道:“但你并没有来拦住我。” 连城璧沉默了半晌,缓缓道,“只因我明白你的心意——” 沈璧君道:“你明白吗?真的明白?” 连城璧叹道:“若不是你,他不会落得如此地步,你怎么能 不救他?” 忽然间,沈璧君整个人似也痴了,心里也不知是悲伤,还 是欢喜? “无论如何,他毕竟还是了解我的。” 在这一刹那问,连城璧若是叫她带着萧十一郎逃走,她也 许反而会留下,以后她纵然还是会后悔的。 但在这一刹那间,她绝不忍抛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 暴雨中。 连城璧柔声道:“我们回去吧!无论他受的伤多么重,我都 会好好照顾他的,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他毫发。” 沈璧君突然向后面退了两步,道:“你——你相信他不是 坏人?” 连城璧道:“你说的话,我几时怀疑过?” 沈璧君身子忽然颤抖了起来,颤声道:“但他们方才要来 杀他时,你并没有拦阻,你明知他们要来杀他,却连一句话也 没有说。” 她—面说,一面向后退,突然转身飞奔而去。 连城璧忍不住喝道:“壁君——” 沈璧君大声道:“你若真的相信我,现在就该让我走,否则 以后我永远也不要见你,因为你也和别人一样,是个伪君子!” 连城璧身形动了动,又停下! 雨更大了。 沈璧君的身形已消失在雨水中。 只听一人叹道:“连公子的涵养,果然非人能及,佩服佩 服。” 震耳的霹雳声中,这人的话声还是每个字都清清焚楚地 传入连城璧耳里,只可惜他的脸色别人却无法瞧见。 一个人手里撑着柄油伞,慢慢地自树后走了出来,闪电照 上他的脸,正是“稳如泰山”司徒中平。 他脸上带着诡秘的微笑,又道:“在下若和连公子易地相 处,萧十一郎今日就再也休想逃走了,也正因如此,所以在下 最多也不过只是个保镖的,连公子却是名满天下,人人佩服的 大侠,日后迟早必将领袖武林。” 连城璧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淡淡道:“你究竟想说什 么?” 司徒中平笑道:“我只是说,连公予方才若杀了他,虽只不 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但若被人知道连公子也会乘人之危,岂非 于侠名有损?连夫人更难免伤心,如今连公子虽末杀他,他反 正也是活不长的。” 连城璧没有说话。 司徒中平道:“方才赵无极他们也已追了过来,连夫人虽 未瞧见,连公子却自然不会瞧不见,现在他们既已追去,夜雨 荒山,以连夫人之力,又还能逃得多远?既然已有人杀他,连公 子又何必自己出手?” 连城璧沉默了良久,缓缓道:“这些话,你自然不会对别人 说的,是吗?” 司徒中平道:“连公子也知道在下一向守口如瓶,何况,在 下此时正有求于连公子。” 连城璧淡谈道:“你若非有求于我,也不会故意在我面前 说这些话了。” 司徒中平大笑着道:“连公子果然是目光如炬,其实在下 所求之事,在连公子也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连城璧突然笑了笑,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司徒中平‘稳 如泰山’,依我看,却未必。” 司徒中平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在下正也和连公了一 样,本就是别人无法看透的。” 连城璧沉下了脸,冷冷道:“你看我是个会被人所胁的人 吗?” 司徒中平身子不内自主向后缩了缩,再也笑不出来. 连城璧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知道,你如此做,也是情 非得已,只因你要求我的事,平时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司徒中平变色道:“连公子已知道我要求的是什么事了?” 连城璧淡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的事,有 几件是我不知道的?但你们只知我涵养很深,却未想到我有时 也会翻脸无情的。” 司徒中平依然瞧着他,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似的。 连城璧叹道:“其实每个人都有两种面目,有善的—面,也 有恶的一面,否则他非但无法做大事,简直连活都活不下去 的。” 司徒中平满头水流如注,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他突 然抛下了手里的油伞,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闪电又击下! 连城璧的剑却比闪电还快! 司徒中平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长剑已自他后背刺入前 心穿出,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连城璧垂首瞧他,叹息着道:“没有人能真‘稳如泰山’的, 也许只有死人——” 他慢慢地拔出剑。 剑锋上的血立刻就被暴雨冲洗得干干净净. 荒山。 闪电照亮了山坳后的一个洞穴。 沈璧君也不管洞穴中是否藏有毒蛇、猛兽,不等第二次闪 电再照亮这洞穴,就已钻了进去。 洞穴并不深。 她紧紧抱着萧十一郎,身子拼命往里缩,背脊已触及冰凉 坚硬的石壁,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喘息。 雨水挂在洞口,就像是一重水晶帘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匹狼,一匹被猎人和恶犬追踪 的狼,她忽然了解了狼的心情。 赵无极他们并没有放过她。 她虽然没有真的看到他们,但她知道。 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感觉也就会变得和野兽一样敏锐, 仿佛可以嗅得出敌人在哪里。 这是求生的本能。 但无论是人或野兽,都会有种错觉,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 地方,就会觉得自己已安全得多。 沈璧君颤抖着,伸出手—— 萧十一郎的心还在跳,还在呼吸。 她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过了半晌,他身子突然发起 抖来,牙齿也在“格格”地打战,仿佛觉得很冷,冷得可怕。 沈璧君心里充满了怜惜,把他抱得更紧。 然后,她就感觉到萧十一郎在她怀抱中渐渐平静,就好像 一个受了惊骇的孩子,知道自己已回到母亲的怀抱。 世上只有母亲的怀抱才是最安全的。 虽然外面还是那样黑暗,风雨还是那么大,虽然她知道敌 人仍在像恶犬般追踪着她。 但她自己的心忽然也变得说不出的平静。一种深挚的、 不可描述的母爱,已使她忘却了惊煌和恐惧。 孩子固然要依赖母亲。 母亲却也是同样在依赖着孩子的。 世上固然只有母亲才能令孩子觉得安全,但也唯有孩子 才能令母亲觉得幸福、宁静——这种感觉是奇妙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 因为她还不太懂得真正的爱情。 恋人们互相依赖,也正如孩子和母亲。 闪电和霹雳已停止。 除了雨声外,四下已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沈璧君也不知道是该再往前面逃,还是停留在这里。恍 恍惚惚中,她总觉这里是安全的,绝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他 们。 她这是不是在欺骗自己? 有时人会自己欺骗自己,所以才能活下去,若是对一切事 都看得太明白、太透彻,只怕就已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恍恍惚惚中,她似又回到了深谷里的那间小小的木屋。 萧十一郎正在外面建筑另一问,雨点落在山石上,就好像 他用石锤在敲打着木头。 声音是那么单调,却又是那么动听。 她眼帘渐渐阖起,似已将入睡。 她虽然知道现在睡不得,却已支持不下去—一 恐惧并不是坏事。 一个人若忘了恐惧,就会忽略了危险,那才是真的可怕。 幸好这时萧十一郎已有了声音! 他身子仿佛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就轻轻问道:“是你?” 四下—片黑暗,暗得什么都分辨不出。 沈璧君看不到萧十一郎,萧十一郎自然也看不到她。 但他却已知道是她,已感觉出她的存在。 沈璧君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温暖之意,柔声道:“是 我——你刚刚睡着了。” 萧十一郎很久没有回答,然后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 不该来的” 沈璧君道;“为——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你知道——我不愿意连累你。” 沈璧君道:“若不是我,你怎会这样子?本就是我连累了 你。” 萧十一郎道:“没你,他们一样会找到我,没有你,我一样 能活下去,你明白吗?” 沈璧君道:“我明白。” 萧十一郎道:“好,你走吧!” 沈璧君道;“我不走。” 她很快地接着道:“这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了.” 萧十一郎从来也未曾听到她说过如此坚决的话。 她本是很柔弱的人,现在已变了。 他本想再像以前那么样刺伤她,让她不能不走。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那些尖刻的话他竟再也无法说出来。 沈璧君仿佛笑了笑,柔声道:“好在那些人已走了,我们总 算已逃了出来,等到天一亮,我就可以送你回去,那时我—— 我再走也不迟。” 萧十—郎又沉默了很久,忽也笑了笑,道:“你根本不会说 谎,何必说谎呢?” 沈璧君道;“我——说谎?” 萧十一郎道:“那些人无论哪一个,都绝不会放过我的,我 明白得很。” 他声音虽然还是那么虚弱,却又已带着些讥消之意。 沈璧君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你死?” 萧十一郎道:“因为我若死了,他们就可以活得更安全,更 有面子。” 沈璧君终于听出了他话中的讥消之意,试探着问道:“是 不是只有你才知道他们曾做过哪些见不得人的事?” 萧十一郎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沈璧君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其实,你用不着告诉我,我 现在也已看清这些自命侠义之辈的真面目了。”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通;“他们说的,跟他们做的,完全是两回事。” 萧十一郎道:“所以他们为了要杀我,必定不惜使用各种 手段。” 沈璧君道:“的确是这样。” 萧十一郎道:“所以,你还是走的好,你不必陪我死。” 沈璧君道:“我不走。” 她的回答还是只有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里包含的决心,比三万个字还多。 萧十一郎知道自己就算说三十万个字,也无法改变她这 决心的。 他只有一个了也不说。 过了很久,沈璧君忽又问道:“我知道赵无极他们必定是 做过许多亏心事,但厉刚呢?” 萧十一郎冷笑道:“你觉得厉刚真是个‘见色不乱’的真君 子,是不是?” 沈璧君道:“别人都是这么样说的。” 萧十一郎道:“我却只能这么说,在男人面前,他也许是个 君子,但遇着单身的美丽女子,他身上恐怕就只剩下头发还像 个君子了。” 沈璧君不说话了,因为已说不出话来。 雨还是很大。 萧十一郎忽然道:“天好像已有些亮了。” 沈壁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你真的不肯一个人走?” 这次沈璧君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萧十一郎道:“好,那么我们一齐走。” 沈璧君又迟疑了。 天已亮了,敌人就在外面,他们一走出去,只怕就要—— 沈璧君道:“等雨停再走不好吗?” 萧十一郎道;“我如道你讨厌这场雨,但我却很感激。” 沈璧君道:“感激?”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这场雨冲乱了我们的足迹,所以他 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我们,也就因为这场雨,所以我们才有 机会逃走。” 沈璧君道:“机会?什么机会?” 暴雨自山路上冲下来,就好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厉刚、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在山路的分岔口停下。 赵无极叹了口气,道:“这场雨倒真帮了他们不少忙,非但 冲走了他们的足迹,连他们的味道都冲掉了,我们就算带着猎 犬,只怕也追不到他们。” 海灵子冷冷道:“他们还是逃不了!” 屠啸天道:“不错,这种路连我们都走不快,何况沈璧君, 她还带着个重伤的人。” 他笑了笑,接着道:“我们这位连夫人的功夫,大家自然都 清楚得很。” 赵无极道:“但至少我们现在就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追。” 厉刚忽然道:“分开来追!” 赵无极沉吟着,道:“也好,我和海道长一道,厉兄——” 厉刚道:“我一个人走。” 这句话未说完,已施动身形,向左面一条山路扑了上去。 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三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瞧着他 身影消失。 屠啸天悠然道:“这人的掌力虽强,轻功也不弱,脑袋却不 大怎么样。” 赵无极笑了笑,道:“你是说他选错了路?” 海灵子道:“不错,沈璧君和萧十一郎绝不会从这条路上 逃的。” 海灵子道:“怎见得?” 屠啸天道:“因为这条路比较好走。” 他又解释道:“一个人在逃命时,反而不会选好走的一条 路的,总认为若向难走的一条路逃,别人也就很难找到。” 赵无极笑道:“不错,每个人都难免有这种毛病,我只奇 怪,厉刚也是老江湖了,怎会想不到?” 屠啸天望着自雨笠檐前流落的雨水,忽也笑了笑,道:“还 有件事,我也始终觉得奇怪。” 赵无极道:“哪件事?” 屠啸天道:“厉刚人称君子,不知他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 的事,被萧十一郎发现,所以才非要将萧十一郎杀死不可。” 赵无极笑道:“他坚持要一个人走,只怕也是生怕萧十一 朗在我们面前揭穿他的秘密吧!” 萧十一郎似在思索着。沈璧君就又问了句:“什么机会?’ 萧十一郎道:“他们猜不出我们往哪条路逃,一定会分开 来搜索。”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厉刚生怕我在人前说出他的秘密,一定不 愿和别人同行。” 沈璧君道:“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呢?他们三个人最 近就好像已粘在一起似的。” 萧十一郎道:“但这次他们一定也会分开。” 沈璧君道:“为付么?”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能杀了我,是件很露脸的事,谁也 不愿别人分去这份功劳。” 沈璧君道:“可是,他们难道就不怕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吗?” 萧十一郎道:“他们知道我已受了重伤,已无力反抗。” 沈璧君道:“但我却没有受伤。” 萧十一郎又笑了笑道:“你以为你的武功和他们差不 多?”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我只知道他们四个人,无论谁也不 敢跟我交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他们怕你,因为你是沈璧君,是 连夫人,并不是为了你的武功。” 沈璧君又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道:“但他们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沈璧君道:“哦?” 萧十一郎道:“他们不如道,野兽对伤痛的忍耐力,总比人 强些。” 沈璧君忍不住笑了,道,“他们更不知道你的忍耐力比野 兽还强。” 萧十一郎道:“所以只要我算得不错,以我们两人之力,无 论要对付他们其中哪个人,都可以对付得了。” 他缓缓接着道:“只要他们分开来追,我们就有机会将他 们一个个杀死!” 这句话中已带着种杀气。 沈璧君似乎打了个寒噤,过了半天,才叹息着道:“你若猜 错了呢?” 萧十一郎道:“我们至少总有机会赌一赌的!” 虽然天已亮了,但在暴雨中,目力犹无法及远。 沈璧君扶着萧十一郎走出了山穴,道:“我们往哪里去?” 萧十一郎道:“哪里都不去,就等在这里!” 沈璧君愕然道:“就等在这里?” 萧十一郎道:“逃,我们是逃不了的,所以只有等在这里, 引他们来。” 沈璧君道:“可是——可是——” 萧十一郎没有听她说下去,道:“这样做,虽然很冒险.但 至少是在以逸待劳,因为我们现在的气力已有限,已不能再浪 费了。” 沈璧君望着他,目中充满了爱慕。 她觉得萧十一郎的确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萧十一郎忽又笑了笑,道,“我现在只是在猜想,第一个找 到我们的是谁?” 沈璧君道:“你猜会是谁?” 萧十一郎道:“是屠啸天!” 沈璧君道,“你为什么猜是他?” 萧十一郎道:“他的江湖经验最丰富,轻功也不比别人 差。” 他微笑着道:“第一个抓到鸡的,一定是条老狐狸。” 沈璧君道:“他若来了,我该怎么样做?” 萧十一郎道:“老狐狸都难免会有种毛病。” 沈璧君道:“什么毛病?” 萧十一郎道:“疑心病。” 沈璧君道:“所以我们就要对准他这毛病下手。” 萧十—郎道:“一点也不错,我们只要——” 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除了沈璧君外,谁也听 不到。 第一个找来的,果然是屠啸天。 他果然是一个人来的。 沈璧君坐在山穴前一块石头上,似已痴了,暴雨如注而 下,她仿佛一点感觉都没有,屠啸天来了,她也似没有瞧见。 屠啸天一眼就瞧见了她,却没有瞧见萧十—郎。 萧十一郎莫非躲在山洞里? 屠啸天迟疑着,慢慢的走了过去,脸上带着假笑,故作惊 讶,道:“连夫人,你怎会在这里?”沈璧君这才抬头瞧了他一 眼,居然笑了笑,道:“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屠啸天目光闪动着,道:“连夫人难道在等我吗?” 沈璧君道:“我迷了路,正在等着人来送我回去。” 屠啸天道:“那位萧十一郎呢?”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他已死了,你们本就该知道他是活 不长的。” 屠啸天慢慢地点了点头,也叹息着道:“他受的伤确实很 重,但若是有名医救治,还是很快就会复原的。” 他忽然笑了笑,接着道:“却不知他的尸身在哪里,也许还 未真的断气呢!” 沈璧君目光有意无意地向山洞里瞧了一眼,立刻又垂下 了头,道:“我跑了半夜,实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得将他的 尸身抛下。” 屠啸天道:“抛在哪里?” 沈璧君呐呐道:“黑夜之中,也不知究竟抛在哪里了,慢慢 找,也许还可以找着。” 屠啸天笑道:“—定可以的找的。” 他脸色突然一沉,人已蹿到山洞前,高声道:“姓萧的,事 已至此,你躲在里面又有什么用?还是老老实实地出来吧!” 山洞中没有应声。 沈璧君面上却露出了惊煌之色。 屠啸天眼珠子一转,突然蹿到沈璧君身旁,道:“得罪 了!“ 三个字出口,他已扣住了沈璧君的手腕。 沈璧君变色道:“你想干什么?” 屠啸天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想请连夫人先走一步,带我 到山洞里去瞧瞧。” 沈璧君脸都吓白了,犹疑着,终于跺了跺脚。 屠啸天已将她推入了山洞,厉声道:“姓萧的,你听着,连 夫人已在我手里,你若敢玩什么花样,我就叫你们连死都不得 好死!” 最后一个“死”宇,他并没有说出来。 这“死”字已变作一声惨呼! 他只觉得好像有千百只蜜蜂,一齐钉入了他的后颈和背 脊。 沈璧君乘机挣脱了手,反手一掌击出。 屠啸天踉跄后退,退到洞口,霍然转身。 萧十一郎正站在洞外笑嘻嘻地瞧着他。 屠啸天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咬着牙道:“你——你这恶 贼——” 萧十一郎微笑道:“不错,我是恶城,你却是笨贼,你以为 我在洞里,我偏在外面。” 屠啸天道:“你——你——你用的是什么恶毒的暗器?” 萧十一郎道,“只不过是沈家的金针,自然是有毒的那 种。” 屠啸天死灰色的脸,突然一阵扭曲。 然后,他的人也倒下。 就在他倒下去的时候,萧十一郎也倒了下去。 沈璧君奔出来,扶起他,柔声道:“你没事吧?” 萧十一郎道:“我只怕自己会先倒下,我若先圈下,他也许 就能再多支持一会儿,先将我杀了。” 沈璧君透了口气,嫣然道:“想不到你用金针的手法,并不 在我之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无论做什 么都会比平时做得好些的。” 屠啸天自从倒下去后,就没有再动过。 萧十一郎喘息着,瞧着他,喃喃道:“幸好老狐狸的疑心病 都很重,否则哪有鸡的活路。” 沈璧君道:“我将他拖到洞里去好不好?” 萧十一郎道:“不好,他还有用。” 沈璧君道:“有用?” 萧十一郎闭上眼睛,道:“第二个来的,一定是赵无极。” 沈璧君并没有问他是从哪点判断出的. 她已完全相信他。 萧十一郎道:“赵无极的为人,不但聪明,而且狡猾,聪明 人大多有种毛病,就是自作聪明,狡猾的人大多胆小。” 沈璧君道:“你准备怎么样对付他?” 萧十一郎道,“我靴筒里有把小刀,你拿出来。” 刀很锋利。 沈璧君轻试着刀锋,嫣然道:“你什么都不讲究,用的刀却 很讲究。”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喜欢刀。” 他立刻又接着道:“我喜欢它,并不是因为它能杀人。” 沈璧君道:“我明白。” 萧十一郎道:“好的刀,本身就是完美的,就好像无暇的璧 玉一样,你只要将它拿在手里,心里就舍觉得很满足。” 沈璧君道,“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好刀常常都会替人 找来许多麻烦。” 说了这几句话,他们都觉得松弛了些。 沈璧君道:“你要这把刀干什么?” 萧十一郎拿过刀,道:“你回过头去。” 沈璧君凝注着他道:“我不必回头,无论你做什么,我知道 都是对的,何必回头?” 萧十一郎避开了她的目光,一刀插入了屠啸天的胸膛。 然后,他才解释着道:‘这么样一来,赵无极就会认为我是 面对面杀死屠啸天的了。”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对面有两排树,你瞧见了没有?” 沈璧君道:“赵无极认为你杀了屠啸天,一定不敢过来,一 定会退到那两排树中去,是不是?” 萧十一郎笑道:“不错,你不但已学会很多.而且学得很 快。” 沈璧君道;“但他退过去后又怎样呢?” 萧十一郎道:“你将右面一排树,选较柔韧的树枝,弯曲下 来,用——用你的头发系在地面的石头或者树根上。” 他凝视着沈璧君,道:“你能做得到吗?” 沈璧君情不自禁摸了摸满头流云的柔发,道;“我一定能 做到。” 萧十一郎瞧着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因为他知道女人们对自己的头发是多么珍视,有时她们 甚至宁愿割下头来,也不愿牺牲头发的。 沈璧君道:“你还要我做什么?” 萧十一郎道:“左面第三棵树,枝叶最浓密,你就躲到那棵 树上去。” 沈璧君道:“然后呢?” 萧十一郎道;“然后你就等着,等赵无极进入树丛,牵动头 发,左面的树枝一下子就会突然弹起,赵无极必定会大吃一惊。 以为左面还有埋伏。” 沈璧君眼睛亮了,道:“他一定就会往右面闪避退却。” 萧十一郎道:“不错,那时你就在树上用金针招呼他。” 沈璧君笑道:“我明白了。” 萧十一郎道:“但你一定要把握机会,要看准他身法的变 化已穷,旧力己竭,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出手,叫他避无可 避,退无可退!” 沈璧君媚然道:“你放心,沈家的金针,毕竟不是用来绣花 的。” 萧十一郎长长松了口气,笑道:“这就叫安排香饵钓金鳖, 不怕他来,只怕他不来!” 突听一人冷笑道:“好!果然是妙计!” 第一九章奇 计 海灵子。 来的是海灵子。 萧十一郎毕竟不是神仙,毕竟有算错的时候。 沈璧君全身都凉了。 头戴雨笠,手持长剑的海灵子,已站在她面前,距离她还 不及七尺.湿透了的衣裳蛇皮般紧贴在他顶枯柴般身上。 他看来就像是个刚从地狱里逃出来,向人索命的厉鬼! 沈璧君连看都不敢看他,扭过头,去看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居然在笑。 海灵子冷冷道:“两位只怕再也想不到来的会是我吧!” 萧十一郎大笑道:“体以为我想不到?其实我早就看到你 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了。我那些话就是说给你听的,否则你 怎敢现身?” 他笑得那么开心,说得又那么自然。 连壁君都几乎忍不住要相信他这番话是真的。 海灵子脸也不禁变了变,但脚步并没有停。 他走得并不快,因为他每走一步,脚步与剑锋都完全配 合。 他行动时全身几乎完全没有破绽。 他并不是个轻易就会被人两句话动摇的人。 萧十一郎不再等了,因为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用尽全力,扑了过去。 然后,他倒下。 他气力已不继,就像块石头似的,往半空中跌在海灵子足 下。 沈璧君惊呼失声。 海灵子的剑己毒蛇般下击,直刺萧十一郎腰后软肋。 萧十一郎似已本能闪避,身子一缩,以右臂去迎海灵子的 剑! “哧”的剑锋入内,鲜血四溅。 海灵子面露狞笑,正想拔剑,再刺! 谁知萧十一郎突然反手,以肉掌握住了剑锋。 海灵子一挣,未挣脱,身形已不稳。 金针已暴雨般射了过来! 萧十一郎应变的急智,永远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 他自知力竭、伤重,绝难对敌,竟拼个以血肉之躯去迎海 灵子的剑,为的只是将海灵子毒蛇般的剑扼死! 他必须要给沈璧君一个出手的机会, 他只怕沈璧君会轻易放过这机会,那么他们就必死无疑 了! 幸好沈璧君已学会了很多。霎眼间,她已发出七把金针! “满天花雨!” 这名字虽普通,但却是暗器中最厉害的一种手法。 萧十一郎先倒下正是怕阻住她的暗器。 海灵子一声狂吼,撤剑,萧十一郎已滚了过去,抱住了他 的腿,他倒下时,胸膛上已多了柄匕首。 一柄几乎完美无瑕的匕首,却刺在这丑恶无比的人身上! 萧十一郎仰面躺着,喘息着,他觉得雨点打在他身上,已 不再发疼。 是雨已小了?还是他已麻木。 沈璧君呆笨地站在那里,茫然望着倒在地上的海灵子。 她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她整个人都似乎已将虚脱。 萧十一郎挣扎着,像是要爬起来。 沈璧君这才定了定神,赶过去扶住他,柔声道:“你——你 的伤——” 看到他的伤口,她眼泪已流下面额, 萧十一郎道:“我的伤没关系,扶我坐起来。” 沈璧君道:“可是你——你还是躺着的好。” 萧寸‘一郎苦笑道:“我一定要坐起来,否则只怕就要永远 躺夜这里了!” 雨虽小了,却仍末停。 萧十一郎盘膝坐在海灵子和屠啸天的尸体旁,似在调息。 沈璧君一直在看着他,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 人,仿佛她目光只要离开他,她的人就会崩溃。 萧十一郎眼睛一直是闭着的,突然道:“赵无极,你既已来 了为何还躲在那里?” 沈璧君心一震,目光四下搜索,哪有赵无极的人影? 过了很久很久,萧十一郎突然又道:“赵无极,你既已来 了,为何还躲在那里?” 同样一句话,他竟说了四遍。 每隔盏茶工夫就说一次,说到第三次时,沈璧君已明白他 这只不过是在试探,但等他说到第四次时,赵无极果然被他说 出来了。 赵无极步履虽很安详,但面上却带着惊讶之色,他自信步 履很轻,实在想不通萧十一郎怎会知道他已来了的。 萧十一郎眼睛已张开,却连瞧都没瞧他一眼,淡淡笑道: “我知道你迟早总会来的,想不到你竟来得这么迟,连海灵子 都比你早来了一步。” 赵无极目光掠过地上的尸身,脸色也变了。瞪着萧十一 朗,满面都是惊讶和怀疑之色。 萧十一郎道:“你用不着瞪我,他们两位并不是我杀的!” 赵无极道:“不是你?是淮?” 萧十一郎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他们刚走到这里,就突然 倒下去死了。” 赵无极目光闪动.道:“他们是自己死的?” 萧十一郎道:“不错,你只要走过来,看看他们的伤痕就知 道。” 赵无极非但没再向前走,反而往后退了几步,道:“用不着 再往前走了,在这里我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萧十一郎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赵无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萧十一郎叹了口气, 道:“我已力竭,又受了重伤,连逃都逃不了,怎么能杀得死屠 大侠和南海剑派的第一高手?” 他又吸了口气,道:“现在我坐在这里,只不过是在等死而 已。” 赵无极道:“等死?” 萧十一郎苦笑道:“不瞒你说,现在你若要来割下我的脑 袋,我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最惨的是,连沈姑娘的金针都 用完了。” 沈璧君只觉嘴里在发苦,苦得要命。 她自然知道萧十一郎说的是真话。 但他为什么要说真话,他疯了吗? 赵无极若是真的走过来,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但赵无极非但没往前走,反面又后退了几步。 萧十一郎道:“你若要杀我,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你为什 么还不过来动手?” 超无极突然仰面大笑起来,笑得几乎淌出了眼泪。 萧十一郎道:“你杀人的时候一定要笑吗?” 赵无极大笑道:“两位一搭一挡,戏真演得不错,只可惜在 下既没有屠老儿那么土,也没有海灵子那么蠢。” 萧十一郎道:“你以为我在骗你?” 赵无极道:“我只不过还不想被人在胸膛上刺—刀而已。”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这机会太好了,错过了实在可 惜。” 赵无极笑道:“多谢多谢,阁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萧十一郎道:“你现在若走,一定会后悔的!” 赵无极笑道:“活着后悔,也比死了的好。” 这句话未说完,他身形已倒纵而出。 萧十一郎道:“你若想通了,不妨再回来,我反正是逃不了 的。” 这句话赵无极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因为话未说完,他已走得踪影不见了。 赵无极一走,沈璧君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嫣然道:“我真 设想到赵无极会被你吓走。” 萧十一郎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着道:“你以为我有把 握?” 沈璧君道:“但我巳快急死了,你还是那么沉得住气。” 萧十一郎叹道:“那也多亏了这场面。” 沈璧君道:“这场雨?” 萧十一郎道:“其实那时我又何尝不是满头冷汗,但赵无 极却一定以为那只不过是雨水,我身上的血迹也被雨冲走 了.” 他笑了笑,又接着道:“这场雨一下,每个人都变成了落汤 鸡,大家都同样狼狈,否则以赵无极的精明,又怎会看不出毛 病来?” 沈璧君看着他的笑容,面上忽然露出了忧虑之色。 他虽然在笑着,却笑得那么艰涩,那么疲倦。 萧十一郎自然知道她忧虑的是什么。 沈璧君终于忍不住道:“厉刚到现在还没有找来,只怕不 会来了吧I” 萧十一郎道:“嗯!只怕是不会来了。” 两人目光相遇,沈璧君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她平时绝不会这么做的,但现在却不同。 现在也许就是他们相聚的最后一刻了。 他们嘴里虽还在骗着自己,但心里却都很明白. 厉刚必定会来的,而且很快就会来的. 就算没有人来,他们也很难再支持下去,厉刚来了,他们 哪里还有生路? 厉刚的心,就像是一把刀! 沈璧君凝注着萧十一郎,道s‘我——我只要你明白一件 事。” 萧十一郎道:“你说。” 沈璧君咬了咬嘴唇,垂下头,柔声道:“无论怎么样,我都 绝没有后悔。”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整个人却似已疯 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十一郎突然道:“只要你肯,我还是有 对付厉刚的法子。” 雨渐稀疏。 厉刚摘下了雨笠,用衣袖擦着脸。 他几乎已找遍了半山,几乎已将绝望。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沈璧君和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仰面倒在那里,海灵子就压在他的右边,手里还 握着剑,剑已刺入了萧十一郎的胯骨。 屠啸天倒在左边,一只手扣住萧十一郎的脉门,另一只手 还印在他心口的“玄祝”穴上。 这三人想必经过一场恶斗,已同归于尽了。 再过去几步,才是沈璧君。 她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显然还没有死。 她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湿透的衣衫,紧 紧裹着她那修长却成熟的胴体。 厉刚自从第一眼看到她目光就没有离开脚步也没有移 动,面上却还是连一丝表情也没有。 沈璧君似已睡着,又似已晕迷,全不知道有人已到了她身 旁, 厉刚岩石般的脸,忽然起了一种极奇异的变化,那双刀一 般锐利、冰一般冷的眼睛里,也似有股火焰燃烧了起来。 他呼吸也渐渐急促,仿佛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果然不傀 是天下无双的美人——’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已扑在沈璧君身上. 沈璧君的身子似在颤抖。 厉刚喘息着,撕开了她的衣襟,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得更炽 热—— 突然,这双眼睛死鱼般凸了出来。 他的人也突然挺直、僵硬,嘴里“丝丝”地吐着气—— 一丝鲜血,慢慢地自嘴角沁出。 一柄刀已插入他心脉旁的肋骨之间。 沈璧君还是在不停地颤抖着,全身打着冷战。 她的手紧握着刀柄,厉刚的血就流在她那春葱般的玉手 上, 她甚至可以感觉出厉刚的身子在逐渐僵硬,逐渐冰冷。 她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推开了他,站起来,喘息着,牙齿 不停地“格格”打战,连嘴唇上都再也没有一丝血色。 然后,她突然弯下腰,呕吐起来。 上山虽艰苦,但有时下山却更难。 沈璧君挣扎着,扶着萧十一郎,在山路上踉跄而奔。 虽然她知道此时外面已不再有人追赶,但她还是用尽全 力在奔跑,她只想快跑,走得离厉刚远些。 她这下才认清了这“见色不乱真君子”的真面目。 萧十一郎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话都可 能令她受到刺激,他绝不能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他只是在心里感激。 沈璧君若不是为了他,是死也不肯做出这种事来的. 山路旁,密林中,仿佛有两条人影。 但他们并没有发觉。 他们再也想不到连城璧此刻正在他们方才经过的密林 里。 连城璧眼看着他们走过,既没有说话,更没有阻拦,甚至 连他的脸色看来都还是那么平静。 站在他身旁的正是赵无极。 赵无极平时一向自命镇定购功夫不错,此刻却也忍不住 了。 他已知道方才上了当,已忍不住要追过去。 但连城劈却拉住了他。 赵无极愕然,试探着问道:“连兄难道不想将嫂夫人劝回 来?” 连城璧慢慢地摇了摇头,淡淡道:“她想回来,迟早总会回 来的,若不想回来,劝也没有用。” 赵无极沉默着,似在猜测着连城璧的用意,过了很久,嘴 角才慢慢露出了一丝很奇特的微笑. 他微笑着,喃喃道:“不错,连夫人迟早总会回来的,萧十 一郎反正已活不长了....” 走过前面的山坡,就是平地。 萧十一郎用手掩住嘴,轻轻地在咳嗽。 沈璧君柔声道:“你要不要歇歇再走?”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身予突然倒了下去,捂着嘴的手也松 开。 嘴里已满是鲜血。 沈璧君大骇,挣扎着抱起他。 就在这时,她腹中突然觉得一阵无法形容的绞痛,就仿佛 心肝五脏都已绞在一起,连胆汁都已绞了出来。 她全身突然虚脱,就从这山坡上滚了下去。 萧十一郎比沈璧君醒来得早. 他一醒就想到了沈璧君,立刻就开始寻找.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找,因为沈璧君就躺在他身旁. 但他们躺着的地方,并不是那山坡下的草地,而是一张很 柔软、很舒服、还接着流苏锦帐的大床。 床上的被褥都是丝的,光滑、崭新,绣着各式各样美丽的 花朵,绣得那么精细,那么生动。 他们身上也换了光滑崭新的丝袍,丝袍上的绣工,也和被 褥上的同样精致,同样华美。 萧十一郎忽然发觉自己到了个奇异的地方. 这难道是梦? 屋子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太离奇古怪的陈设,只不过每 样东西都精致到了极点,甚至已精致得有些夸张。 就连一个插烛的灯台,上面都缀满了晶莹的明珠,七色的 宝石,锦帐上的流苏竟是用金丝缕成的。 但萧十一郎却知道这地方的主人绝不是暴发户。 因为每件东西都选得很美,这么多东西摆在一齐,也并没 有令人觉得拥挤、俗气,看来甚至还很有调合。 暴发户绝不会有这么样的眼光。 就算这是场梦,也是场奇异而华美的梦。 只可惜萧十一郎并不是喜欢做梦的。 他悄悄溜下床,没有惊动沈璧君——他不愿沈璧君醒来 时发现他睡在旁边,他不愿做任何使她觉得难堪的事。 地上铺着厚而软的波斯毡。 萧十一郎赤着足,穿过屋子。 这段路他本来一眨眼就可走过的,现在却走了很多时候, 每走一步,他全身的骨路都似乎要散开。 但他的伤势无疑已好了很多,否则他根本连一步都走不 动。 他伤势怎么会忽然好了这么多? 是因为睡了一觉7还是因为有人替他治过伤? 这里的主人是谁? 为什么要救他? 问题还有很多,但他并不急着去想。 因为他知道急也没有用。 对面有扇门,雕花的门,镶着黄金环。 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了这扇门,萧十一郎就走人了比梦还离奇的奇境! 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也永远想象不到的奇境! 这间屋子比方才那间还大,屋里却只有一张桌子。 一张桌子几乎就已占据了整个屋子。 桌子上也摆着一栋屋子,是栋玩偶房屋。 就连孩子们的梦境中,也不会有如此精美的玩偶房屋。 整栋房屋都是用真实的木材砖瓦建筑的,瓦是琉璃瓦,和 皇宫所用的完全一样,只不过至少小了十几倍。 房屋四周,是个很大的花园。 园中有松竹、花草、小桥、流水、假山、亭阁——花木间甚 至还有黄犬白兔仙鹤驯鹿。 树是绿的,花是香的,只不过都比实的小了十倍。 那些驯鹿,白兔虽是木石所塑,但也雕得栩栩如生,仿佛 只要一招手,它们就会跑到你面前。 萧十一郎最欣赏的就是九曲桥后的那座八角亭,朱栏绿 瓦,石桌上还摆了局残棋,下棋的两个高冠老人似已倦了。 一个朱衣老人正在流水劳垂钓,半歪着头,半皱着眉,似 乎还在思索那局残棋似的。 另一个缘袍老者就在他身旁浣足,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 的双梁福字履,正斜着眼,瞟着那朱衣老人作得意的微笑。 这一局棋,显然他已有胜算在握。 两个都是形态逼真,须眉宛然,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用极 华贵的绸缎剪裁成的,而且剪裁得极合身。 这一切,已足够令人看得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但比起那栋屋子,这些又全不算什么了. 屋子前后一共有二十七间。 有正厅、偏厅、花厅、卧房、客房、仓房,甚至还有厨房。 从窗户里瞧进去,每间房子里的陈设都可以看得很清 楚。 每间屋里,每样东西,看来竟似全都是真的。 厅房里摆着紫檀木的雕花椅,椅上铺着织锦缎的垫子。 墙上接着字画,中堂是一幅山水,烟雨朦朦,情致潇洒,仔 细—看,那比蝇足还小的落款,竟是吴道子的手笔。 萧十一郎最爱的,还是那副对联。 “常末饮酒而醉,以不读书为通。” 这是何等意境?何等洒脱! 厅中有两人枯坐,像是正在等主人接见。 两个轻衣小髻,正捧着茶掀窗而入。 就连那两只比钮扣还小的茶盏,都是真瓷的。 丫环们脸上带着巧笑,仿佛对这两个客人并不太看重,因 为她们知道她们的主人对这客人也很轻慢。 主人还在后面卧室中拥被高卧。 床旁边已有四个丫环在等着服侍他起身了,一人手里捧 着形式奇古的高冠,一人手里捧着套织金的黄袍,一人手里打 着扇。 还有一人正蹲在地上,刷着靴子。 主人的年纪并不大,白面无须,容貌仿佛极英俊. 床后有个身穿纱衣的美女,正在小解,秀眉微颦,弱不 胜衣,仿佛昨夜方经雨露,甜蜜中还带着三分羞煞人的疼痛。 厨房里正在忙碌着,显然正在准备主人的早膳。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的福气倒真不错。” 每间屋子里都有人,都是些貌美如花的妙龄少女.有的 在抚琴,有的在抄经有的在绣花有的在梳妆也有的还娇慵 未起, 二十七间屋子,只有一间是空的。 这屋子就在角落上,外面有浓荫覆盖的回廊,里面四壁全 是书,案上还燃着一炉龙涎香。 香炉旁文房四宝俱全,还有幅未完成的图画,画的是挑灯 看剑图,笔致萧萧,虽还未完成,气势已自不凡。 看来此间的主人还是个文武双全的高士。 萧十一郎已不是孩子了,但面对着这样的玩偶房屋,还是 忍不住瞧得痴了,几乎恨不得将身子缩小,也到里面去玩 玩, 听到后面的呻吟声,他才知道沈璧君不知何时也已起来 了。 沈璧君脸色苍白,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但她的眼睛里,却也正闪动着孩子般的喜悦。 她倚在门口瞧着这栋玩偶屋宇,也不觉瞧得痴了。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叹了口气,道:“好美的屋子,若能在 里面住几天,一定很好玩。” 萧十一郎笑道:“只可惜谁也没有那么大的神通,能将我 们缩小。” 沈璧君转过头,凝注着萧十一郎,过了很久,才嫣然一笑, 道:“我们都没有死。” 萧十一郎慢惧地点了点头凝注着她道:“我们都没有死。” 这虽然只不道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但在他们口中说出来, 却不知包含了多少欢悦、多少感激。 人的欲望,本来是最难满足的。 但他们仿佛只要能活着,就已别无奢望。 又过了很久很久,沈璧君才垂下头,道:“是你带我到这里 来的?” 萧十一郎道:“我醒来时,已经在这里了。” 沈璧君道:“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萧十一郎道:“我也不知道。” 沈璧君又转过头去瞧那玩屋,道:“我想,这里的主人必定 也是位奇人,而且一定很有趣。”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若非奇人,也做不出这样的奇 事。” 沈璧君道:“但他既然救了我们,为什么又不出来与我们 相见呢?” 萧十一郎还未回答,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门外响起。 一人娇笑着道;“正因我家主人生怕惊扰了贤伉俪的清 梦。”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