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那个时候,一个女人若肯在男人面前脱下自己的 鞋袜,那么别的东西她也就差不多可以脱下来了。 沈壁君现在却连一点选择也没有。 她只希望这人能像个君子,把头转过去。 萧十一郎的眼睛却偏偏睁得很大,连一点转头的意思也 没有。 沈壁君咬着嘴唇,道:“你——你能不能到外面去走走?” 萧十一郎道:“不能。” 沈壁君连耳根都红了,呆在那里,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萧十一郎道:“你不要以为我想看你的脚.你这双脚现在 已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只不过想看看你中的究竟是什么毒而 已。” 他冷冷地接着道,“毒性若再蔓延上去,你说不定连别的 地方也要让人看了。” 这句话真的比什么都有效。 沈壁君慢慢的,终于将一双脚都泡入水里。 一个人若能将自己的脚舒舒服胶地泡在热水里,他对许 多事的想法和看法就多多少少会改变些的。 脱鞋子的时候,沈壁君全身都在发抖,但现在她的心已渐 渐平静了下来,觉得一切事并不如自己方才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萧十一郎已没有再盯着她的脚。 他已看得很清楚了。 这时他已经选出了几种药草,摘下了最嫩的一部份,放在 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尝着它们的滋味。 沈壁君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却分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 味。 她居然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洗脚——她只希望这是 场噩梦,能快些过去,快些忘掉。 突听萧十一郎道:“把你受伤的脚抬起来。” 这次沈壁君并没有反抗,她好像已认命了。 这就是女人最大的长处——女人都有认命的时候。 有许多又聪明、又美丽的女人,嫁给一个又丑又笨的丈 夫,还是照样能活下去,就因为她们能够“认命”。 有很多人都有种很“奇妙”的观念,觉得男人若不认命,能 反抗命运,那他就是英雄好汉。 但女人若不认命,若也想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沈壁君足踝上的伤口并不大,只有红红的一点,就好像刚 被蚊子叮了一口时的那种样子。但红肿却已蔓延到膝盖以 上。 想起了那可怕的“孩子”,沈壁君到现在手脚还难免要发 冷,她足踝被那“孩子”踢中时,绝未想到后果竟是如此严 重。 萧十一郎已将嘴里咀嚼的药草吐了出来,敷在她的伤口 上。她心里也不知是羞恼,还是感激。 她只觉这药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 萧十一郎又在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放到水里煮了煮,再 将水拧干,用树枝挑着送给沈壁君,道:“你也许从来没有包扎 过伤口,幸好这还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你总该做得到。” 这次他话来说完,头已转了过去。 沈壁君望着他高的背影,她实在越来越不了解这奇怪 的人了。 这人看来是那么粗野,但做事却又如此细心;这人说话虽 然又尖锐、又刻薄,但她也知道他绝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他明明是个好人。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偏偏要教人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呢? 萧十一郎又哼起了那首歌,歌声仍是那么苍凉、那么寂 寞、你若看到他那张充满了热情与魔力的脸,就会觉得他实 在是个很寂寞的人。 沈壁君暗中叹了口气,柔声道:“谢谢你,我现在已觉得好 多了。” 萧十一朗道:“哦?” 沈壁君笑道:“想不到你的医术也如此高明,我幸亏遇见 了你。” 萧十一朗道:“我根本不懂什么医术,只不过懂得怎么才 能活下去。每个人都要活下去的,是不是?” 沈壁君慢慢地点了点头,叹道:“我现在才知道,除非在万 不得已的时候,否则没有人会想死的。” 萧十一郎道:“非但人要活下去,野兽也要活下去。野兽 虽不懂什么医道,但它们受了伤的时候,也会去找些药草来治 伤,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壁君道:“真有这种事?” 萧十一朗道:‘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被山猫咬伤后,竟逃 到一个沼泽中去,那时我还以为它是在找自己的坟墓。” 沈壁君道:“它难道不是?”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它在那沼泽中躲了两天,就又活 了。原来它早已知道有许多药草腐烂在那田泽里,它早已知 道该如何照顾自己。” 沈壁君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笑容,似乎只有在谈到野兽时, 他才会笑。他甚至根本不愿意谈起人。 萧十一郎还在笑着,笑容却已有些凄凉,慢慢地接着 道:“其实人和野兽也一样,若没有别人照顾,就只好自己照顾 自己了。” 人真的和野兽一样么? 若是在一两天之前,沈壁君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认为说话 的人是个疯子!但现在,她却已忽然能体会这句话中的凄凉辛 酸之意。 她这一生中,时时刻刻都有人在陪伴着烛、照顾着她,直 到现在她才知道寂寞与孤独竟是如此的可怕. 沈壁君渐渐已觉得这人一点也不可怕了,非但不可怕,甚 至还有些可怜,她忍不住想对这人知道得更多些。 人们对他们不了解的人,总是会生出一种特别强烈的好 奇心,这份好奇心往往又会引起许多种别的感情。 沈壁君试探着问到:“这地方就是你的家?” 萧十一朗道:“最近我常常住在这里。” 沈壁君道:“以前呢?” 萧十一郎道:“以前的事我全都忘了, 以后的事我从不去 想它。” 沈壁君道:“你……你难道没有家?” 萧十一郎道:“一个人为什么要有家?流浪天下,四海为 家,岂非更愉快得多?” 当一个人说自己宁愿没有家时,往往就表示他想要个家 了!只不过“家”并不只是间屋子,并不是很容易就可以建立 的——要毁掉卸很容易。 沈壁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道:“每个人迟早都要有个 家的。你若是有什么困难,我也许可以帮助你……”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围难,只要你肯闭 上嘴,就算是帮我个大忙了。” 沈壁君又愣住了。 像萧十一郎这样不通情理的人,倒也的确少见得很。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脚步声响,两个人匆匆走了进来。 这破庙里居然还会有人来,更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只见这两人都是相貌堂堂、衣衫华丽,气派都不小。佩刀 的人年纪较长,佩剑的人看来只有三十左右。 这种人会到这种地方来,就令人奇怪了。 更令人奇怪的是,这两人见到沈壁君,面上都露出欣喜之 色。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立刻抢步向前,躬身道:“这位可就是 连夫人么?” 沈壁君愣了愣,道:“不敢,阁下是……” 那人面带微笑,通:“在下彭鹏飞,与连公子本是故交。那 日夫人与连公子大喜之日,在下还曾去叨扰过一杯喜酒。” 沈壁君道:“可是人称‘万胜金刀’的彭大侠么?” 彭鹏飞笑得更得意了,道:“贱名何足挂齿,这‘万胜金刀’ 四字,更是万万不敢当的。” 另一人锦衣佩剑,长身玉立,看来像是风采翩翩的贵公 子,武林中,这样的人材倒也不多。 此时此地,沈壁君能见到自己丈夫的朋友,自然是开心得 很,面上已露出了微笑,道:“却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彭鹏飞抢着道:“这位就是‘芙蓉剑客’柳三爷的长公子柳 永南,江湖人称‘玉面剑客’,与连公子也曾有过数面之欢。” 沈壁君嫣然道:“原来是柳公子,多日未曾去问三爷的安, 不知他老人家气喘的旧疾已大好了吗?” 柳永南躬身道:“托夫人的福,近来已好多了。” 沈壁君道:“两位恕我伤病在身,不能全礼。” 柳永南道:“不敢。” 彭鹏飞道:“此间非谈话之处,在下等已在外面准备好一 顶软轿,就请夫人移驾回庄吧!” 两人俱是言语斯文、彬彬有礼;沈壁君见到他们,好像忽 然又回到自己的世界,再也用不着受别人欺负,受别人的 气。 她似乎已忘了萧十一朗的存在了。 彭鹏飞招了招手,门外立刻就有两个很健壮的青衣妇人, 抬着顶很干净的软兜小轿走了进来。 沈壁君嫣然道:“两位准备得真周到,真麻烦你们了。” 柳永南躬身道:“连公子终日为武林同道奔走,在下等为 夫人略效微劳,也是应该的。” 彭鹏飞道;“如此就请夫人上轿。” 突听萧十一郎道:“等一等。” 彭鹏飞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什么人?也敢在这里多 嘴!” 萧十一朗道:‘我说我是‘中州大侠’欧阳九,你信不信?” 彭鹏飞冷笑道:“凭你只怕还不配。” 萧十一郎道:“你若不信我是欧阳九,我为何要相信你是 彭鹏飞?” 柳永南淡淡道;“只要连夫人相信在下等也就是了,阁下 信不信都无妨。” 萧十一郎道:“哦?她真的相信了两位么?” 三个人的眼睛都望着沈壁君,沈壁君轻轻咳了两声, 道:“各位对我都是一番好意,我——” 萧十一朗打断了她的话,冷笑道:“像连夫人这样的端庄 淑女,纵然已对你们起了怀疑之心,嘴里也是万万不肯说出来 的。” 柳永南笑了笑,道:“不错,也只有像阁下这样的人,才会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到这里,只听“呛”的一声,他腰畔的长剑已出鞘;剑光 一闪,凌空三曲,萧十一朗手里的一根树枝已断成了四截。 萧十一郎神色不动,淡淡道:“这倒果然是‘芙蓉剑法’。” 彭鹏飞大声道:“你既识货,就该知道这一招‘芙蓉三拆’, 普天之下除了柳三爷和柳公子之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使得 出来。” 沈壁君展颜一笑,道:“柳公子这一招‘芙蓉三拆’,只怕已 青出于蓝了。” 萧十一郎道:“你也不问问他们怎会知道你在这里的?” 沈壁君道;“他们无论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都没关系,就 凭彭大侠与柳公子的侠名,我就信得过他们。” 萧十一郎默然良久,才缓缓道:“不错,有名有姓的人说出 来的话,自然比我这种人说出来的可靠得多,我实在是多营闲 事。” 沈壁君也沉默了半晌,才柔声道:“但我知道你对我也是 一番好意……” 彭鹏飞冷笑道:”好意?只怕不见得。” 柳永南道:“他三番两次的阻拦,想将夫人留在这里,显然 是别有居心。” 彭鹏飞叱道:“不错,先废了他,再带去严刑拷问,看看幕 后是否还有主使的人!” 叱声中,他的金刀已出鞘。 萧十一郎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就像是突然间变得麻木 了。 柳永南反倒来做好人了,道:“且慢,这人说不定是连夫人 的朋友,我们岂可为难他?” 彭鹏飞道,“夫人可认得他么?” 沈壁君垂下了头,道,“不——不认得。” 萧十一朗突然仰面大笑起来,狂笑着道:“像连夫人这样 的名门贵妇,又怎会认得我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连夫人若有 我这种朋友,岂非把自己的脸都要丢光了吗?” 柳永南叱道:“正是如此。” 这四个字说完,长剑已化为一片光幕,卷向萧十一郎!刹 那之间,已攻出了四剑,剑如抽丝,连绵不绝。 当代“芙蓉剑”的名家虽是男子,但“芙蓉剑法”却是女子 所创,是以这剑法轻灵有余,刚劲不足,未免失之柔弱。 而且女子总是难免胆气稍逊,不愿和对手硬拼硬拆,攻敌 之前,总要先将自己保护好再说。 所以这剑法攻势只占了三成,守势却有七成。 柳永南这四剑看来虽然绚丽夺目,其实却全都是虚招,为 的只不过是先探探对方的虚实而已、 萧十一郎狂笑未绝,身形根本连动都没有功。 彭鹏飞喝道:“连夫人既不认得他,你我手下何必留 情?” 他掌中一柄金背砍山刀,重达二十七斤,一刀攻出,刀风 激荡。那两个抬轿的青衣妇人早已吓得躲入了角落中。 只见刀光与剑影交错,金背刀的刚劲却恰巧弥补了“芙蓉 剑”的不足,萧十一郎似已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也被迫入了角 落中。 彭鹏飞得势不让人,攻势更猛,沉声道:“不必再留下此人 的活口!” 柳永南道:“是。” 他剑法一变,攻势俱出,招招都是杀手。 萧十一郎目中突然露出杀机,冷笑道:“既是如此,我又何 必再留下你们的活口?” 他身形一转,一双肉掌竟硬生生逼入了刀光剑影中。 “芙蓉剑”剑法绵密,索称‘滴水不漏”,此刻也不知怎地, 竟被对方的一只肉掌抢攻了进来。 柳永南的出手竟在刹那间就已被封住,他大骇之下,脚下 一个踉跄,也不知踢倒了什么。 只听“骨碌碌”一声,一只铁碗被他踢得直滚了出去。 看到了这只碗,想到了昨夜碗中的温情,沈壁君骤然觉得 心弦一阵激动,再也顾不得别的,失声大呼道:“他是我的朋 友你们放他走吧!” 萧十一郎的铁拳已将刀与剑的出路全都封死,他的下一 招就是致人死命的杀手,柳永南与彭鹏飞的生死已只是呼吸 柳永南咳嗽两声,道:“不知他是否真是连夫人的朋友?” 沈壁君这才轻轻叹了声,道:“但愿他真是我夫妻的朋友, 无论谁能交到这样的朋友,都是幸事。” 她不说“我的朋友”,而说“我夫妻的朋友”,正是她说话的 分寸,因为她知道以她的地位,莫说做不得错事,就连一句话 也说错不得。 柳永南道:“如此说来,夫人也不知道他的姓名?” 沈壁君叹道:“此人身世似有绝大的隐秘,所以不肯轻易 将姓名示人。” 彭鹏飞沉吟着,突然道:“以我看,此人只怕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 柳永南苍白的脸上更无一丝血色,失声道:“萧十一郎?何 以见得他就是萧十一郎?” 彭鹏飞叹道:“萧十一郎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但武 功之高,天下皆知,而且行踪飘忽,身世隐秘,很少有人看到过 他的真面目。” 他眼角的肌肉不觉已在抽动着,嘎声接道:“这几点岂非 都和方才那人一样?” 柳永南连嘴唇都已失却血色,只是不停地擦汗。 沈壁君摇了摇头,缓缓道:“我知道他绝不是萧十一郎。” 彭鹏飞道:“夫人何以见得?” 沈壁君道:“萧十一朗横行江湖,作恶多端,但我知道 他...他绝不是坏人。” 彭鹏飞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大奸大恶之徒,别人越 是难以看出。” 沈壁君笑了笑,道:“萧十一郎杀人不眨眼,他若是萧十一 郎,两位岂非….” 她“话到嘴边留半句”,说到这里,就住了嘴。 但她言下之意,彭鹏飞与柳永南自然明白得很,两人的脸 都红了,过了半晌,柳永南才勉强笑了笑,道:“无论那人是不 是萧十一朗,我们总该先将连夫人护送回庄才是。” 彭鹏飞道“不错,夫人请上轿。” 第一二章要命的婚事 虽然是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但轿子仍然走得很炔,抬轿 的青衣妇人脚力并不在男子之下。 就快回到家了。 只要一回到家,所有的灾难和不幸就全都过去了。沈壁 君本来应该很开心才对,但却不知为了什么,她此刻心里竞有 些闷闷的!彭鹏飞与柳水南跟在轿子旁,她也提不起精神来跟 他们说话。 想起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她就会觉得有些惭愧:“我为 什么一直不肯承认他是我的朋友?难道我真的这么高贵?他又 有什么地方不如人?我凭什么要看不起他?” 她想自己曾经说过,要想法子帮助他,但到了他最困难、 最危险的时候,她却退缩了。 有时他看来是那么孤独、那么寂寞,也许就因为他受到的 这种伤害太多了,使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值得他信赖的 人。 “一个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和地位,就不惜牺牲别人和 伤害别人,我岂非也正和大多数一样!” 沈壁君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并不如想象的那么高贵。 山脚下,停着辆马车。 间事。 可是,听到了沈壁君这句话,萧十一郎胸中也有一阵热血 上涌,杀机尽失,这一着杀手竟是再也无法攻出。 彭鹏飞与柳永南的声名也是从刀锋剑刃上搏来的,与人 交手的经验何等丰富,此刻怎肯让这机会平白错过。 两人不约而同抢攻一步,刀剑齐飞,竟想趁这机会将萧十 一郎置之于死地。“呛”的一声,萧十一郎肩头已被划破一条血 口! 彭鹏飞大喜之下,刀锋反转,横砍胸膛。 突听萧十一朗大喝一声,彭鹏飞与柳永南只觉一股大力 传了过来,手腕一麻,手里的刀剑也不知怎地就突然到了对方 手里。 但听“格”的一声,刀剑惧都断成两截,又接着是“轰”的一 声巨响,破庙的墙已被擦破一个大洞。 飞扬的灰土中,萧十一朗的身形在洞外一闪,就瞧不见 了。 彭鹏飞、柳永南望着地上被折断的刀剑,只觉掌心的冷汗 一丝丝花往外冒,身子再也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彭鹏飞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厉害!” 柳永南也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厉害!” 彭鹏飞擦了擦汗,苦笑道:“如此高手,我怎会不认得?” 柳永南也擦了擦汗,道:“此人出手之快,实在是我生气末 见。” 彭鹏飞转过头,嗫嚅道:“连夫人可知道他是谁吗?” 沈壁君望着墙上的破洞,也不知在想什么,竟未听到他的 话。 赶车的头戴竹笠,紧压着眉际,仿佛不愿被别人看到他 的面孔。 沈壁君一行人,刚走下山脚,这赶车的就迎了上来。深深 盯了沈壁君一眼,才躬身道:“连夫人受惊了!” 这虽是句普通的话,但却不是一个车夫应该说出来的! 而且沈壁君觉得他的眼睛盯着自己时,眼神看来也有些不 对。 她心里虽有些奇怪,却还是含笑道:“多谢你关心,这次要 劳你的驾了。” 赶车的垂首道;“不敢。” 他转过身之后,头才抬起来,吩咐着抬轿的青农妇人道: “快扶夫人上车,今天咱们还要赶好长的路呢!” 沈壁君沉吟着道:“既然没有备别的车马,就请彭大侠和 柳公子一齐上车吧!” 彭鹏飞瞟了柳永南一眼,讷讷道:“这……” 他还未说出第二个字,赶车的已抢着道,“有小人等护送 夫人回庄已经足够了,用不着再劳动他们两位了。” 彭鹏飞居然立刻应声道:“是是是,在下也正想告辞。” 赶车的道:“这次劳动了两位,我家公子日后一定不会忘 了两位的好处。” 一个赶车的,派头居然好像比“万胜金刀”还大。 沈壁君越听越不对了,立刻问道;“你家公子是谁?” 赶车的似乎愣了愣,才慢慢地道:‘我家公子……自然是 连公子。” 沈壁君皱眉道:“连公子?你是连家的人?” 赶车的道:“是。” 沈壁君道:“你若是连家的人,我怎会没有见过你?” 赶车的沉默着,忽然回过头,冷冷道:’有些话夫人还是不 问的好,问多了反而自找麻烦。” 沈壁君虽然还是看不到他的面目,却巳看到他嘴角带着 的一丝狞笑。她心里骤然升起一阵寒意,大声道:“彭大侠、柳 公子,这人究竟是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彭鹏飞干咳了两声,垂首道:“这……” 赶车的冷冷截口道:“夫人最好也莫问他,纵然问了他,他 也说不出来的。” 他沉下了脸,厉声道:“你们还不快扶夫人上车,还在等什 么?” 青衣妇人立刻抓住了沈壁君的手臂,面上带着假笑,道: “夫人还是请安心上车吧!” 这两人不但脚力健,手力也大得很,沈壁君的双手都被抓 住,挣了一挣,竟未挣脱,怒道:“你们竟敢对我无礼?快放手, 彭鹏飞,你既是连城壁的朋友,怎能眼看她们如此对待我?” 彭鹏飞低着头,就像是已忽然变得又聋又哑。 沈壁君下半身已完全麻木,身子更虚弱不堪,空有一身武 功,却连半分也使不出来,竟被人拖拖拉拉塞入了马车。 赶车的冷笑着,道:“只要夫人见到我们公子,一切事就都 明白了。” 沈壁君嘎声道:“你家公于莫非就是那——那——” 想到那可怕的“孩子”,她全身都凉了,连声音都在发抖。 赶车的不再理她,微一抱拳;道:“彭大侠、柳公子,两位请 便吧!”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转身登车。 柳永南脸色一直有些发青,此刻突然一旋身,左手发出两 道乌光,击向青衣妇人们的咽喉;右手抛出一柄匕首,闪电般 刺向那车夫的后背。 , 那车夫绝未想到他会有此一着,哪里还闪避得开?柳永南 的匕首已刺入了他的后心,直没至柄。 青衣妇人们连一声惨呼都未发出,人已倒了下去。 沈壁君又惊又喜,只见那车夫头上的笠帽已经掉了下来, 沈壁君还记得这张脸孔,正是那“孩子”的属下之一。 现在这张脸已扭曲得完全变了形,双睛怒凸,嘶声 道:“好,你——你好大的胆子……” 这句话说出,他身子向前一倒,倒在车轭上,后心鲜血急 射而出。拉车的马也被惊得长嘶一声,四蹄陡起,带动马车 向前行出。车轮自那车夫身上辗过,他一个人竟被辗成了两 截。 柳永南已飞身而起,躲开了自车夫身上射出来的那股鲜 血,落在马背上,勒住了受惊狂奔的马。 彭鹏飞似已被吓呆了,此刻才回过身来,立刻跺脚道:“永 南,你——你这祸可真的闯大了。” 柳永南道:“哦?” 彭鹏飞道:“我真不懂你这么做是何居心?小公子的手段, 你又不是不知道。” 柳永南道:“我知道。” 彭鹏飞道:“那么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柳永南慢慢地下了车,眼睛望着沈壁君,缓缓道;“无论如 何,我也不能将连夫人送到那帮恶魔手上。” 沈壁君的喘息直到此时才停下来,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 激,感激得几乎连眼泪都快要流了下来,低低道:“多谢你, 柳 公子,我——我总算还没有看错你。” 彭鹏飞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夫人的意思,自然是说看错 了我了?” 沈壁君咬着牙,总算勉强忍住没有说出恶毒的话。 彭鹏飞叹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救你,但救了你又有什 么用呢7你我三人加起来也绝非小公子的敌手,迟早还是要落 入他掌握中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显然对那小公 子的手段之畏惧,已经到了极点。 沈壁君恨恨道:“原来是他要你们来找我的。” 彭鹏飞道;“否则我们怎会知道夫人在那山神庙里?” 沈壁君叹了口气,黯然道:‘如此说来,他对你们的疑心并 没有错,我反而错怪他了。” 这次她说的“他”,自然是指萧十一郎。 柳永南忽然冷笑了一声,道:“那人也绝不是好东西,对夫 人也绝不会存着什么好心眼。” 彭鹏飞沉下了脸,道:“只有你存的是好心,是么?” 柳众南道:“当然。” 彭鹏飞冷笑道:“只可惜你存的这番好心,我早已看透 了。” 柳永南道:“哦?” 彭鹏飞厉声道:“我虽然知道你素来好色,却未想到你的 色胆竟有这么大,主意竟打到连夫人身上来了,但你也不想 想,这样的天鹅肉,就凭你也能吃得到嘴么?” 沈壁君怒道:“这只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柳公子 绝不是这样的人。” 彭鹏飞冷笑道:“你以为他是好人?告诉你,这些年来,每 个月坏在他手上的黄花闺女,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只不过谁 也不会想到那无恶不作的采花盗,竟会是‘芙蓉剑’柳三爷的 大少爷而已。” 沈壁君呆住了。 彭鹏飞道:“就是因为他有这些把柄被小公子捏在手上, 所以他只有乖乖地听话……” 柳永南突然大喝一声,狂吼道:“你呢?你又是什么好东 西?你若没有把柄被小公子捏在手上,他也就不会找到你 了!” 彭鹏飞也怒吼道:“我有什么把柄?你说!” 柳永南道:“现在你固然是大财主了,但你的家财是哪里 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明里是在开镖局,其实却比强盗还 狠,谁托你保镖,那真是倒了八辈子楣,卸任的张知府要你护 送回乡,你在半路上把人家一家大小十八口杀得于干净净,你 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情没人知道?” 彭鹏飞跳了起来,大吼道:“放你妈的屁,你这个小畜 生...” 这两人本来一个相貌堂堂,威严沉着;一个文质彬彬,温 柔有礼,此刻一下予就好像变成了两条疯狗。 看到这两人你咬我,我咬你,沈壁君全身都凉了。 彭鹏飞道:“你这小杂种色胆包天,我可犯不上陪你送 死!” 柳永南道:“你想怎么样?” 彭鹏飞道:“你若肯乖乖地随我去见小公子,我也许还会 替你说两句好话,饶你不死!” 柳永南喝道:“你这是在做梦!” 他本想抢先出手,谁知彭鹏飞一拳已先打了过来。 彭鹏飞虽以金刀成名,一套“大洪拳’竟也已练到八九成 的火候,此刻一拳击出,但闻拳风虎虎,声势也颇为惊人。 柳永南身子一旋,滑开三步,掌缘反切彭鹏飞的肩胛。 他掌法也和剑法一样,以轻灵流动见长;彭鹏飞的武功火 候虽深些,但柔能克刚,“芙蓉掌”正是“大洪拳”的克星。 两人一交上手,倒也正是旗鼓相当;看样子若没有三五百 招,是万万分不出胜负高下的。 沈壁君咬着牙,慢慢地爬上牢座,打开车厢前的小窗子, 只见拉车的马被拳风所惊,正轻嘶着在往道旁退。 车座上铺着锦墩。 沈壁君拿起个锦墩,用尽全力从窗口抛出去,抛在马屁股 上。 健马一声惊嘶,再次狂奔而出。 一匹发了狂的马,拉着无人驾驭的马车狂奔,其危险的程 度,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也已差不了许多。 沈壁君却不在乎。 她宁可被撞死,也不愿落在柳永南手上。 车子颠得很厉害,她麻木的腿开始感觉到一阵刺骨的疼 痛。 她也不在乎。 她一直认为肉体上的痛苦比精神上的痛苦要容易忍受得 多. 有人说:一个人在临死之前,常常会想起许多奇奇怪怪 的事,但人们却永远不知道自己在临死前会想到些什么。 沈壁君也永远想不到自己在这种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不 是她母亲,也不是连城壁,而是那个眼睛大大的年轻人。 她若肯信任他,此刻又怎会在这马车上? 然后,她才想起连城壁。 连城壁若没有离开她,她又怎会有这些不幸的遭遇?她还 是叫自己莫要怨他,但是她心里却不能不难受。 她不由自主要想:“我若嫁给一个平凡的男人,只要他是 全心全意地对待我,将我放在其他任何事之上,那种日子是否 会比现在过得快乐?” 于是她又不禁想起了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我若是嫁给 了他,他会不会对我…”.” 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她也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天崩地裂般一声大震。 车门也被撞开了,她的人从车座上弹了起来,恰巧从车门 中弹了出去,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这一下自然跌得很重,她的四肢百骸都像是已被跌散了。 只见马车正掩在一棵大树上,车厢被撞得四分五裂,拉车 的马却巳奔出去很远;车轭显然已断了,所以马车才会撞到树 上去。 沈壁君若还在车厢里,至少也要被撞掉半条命。 她不知道这是她的幸运,还是她的不幸,她甚至宁愿被撞 死。 因为这时她已瞧见了柳永南。柳永南就像是个呆子似的 站在那里,左面半边脸已被打得又青又肿,全身不停地在发 抖,像是害怕得要死。 应该害怕的本该是沈壁君,他怕什么? 他的眼睛似乎也变得不灵了,过了很久,才看到沈壁君。 于是他就向沈壁君走了过来。 奇怪的是,他脸上连一点欢喜的样子都没有,而且走得也 很慢,脚下就像是拖了根七入百斤重的铁链子。 这人莫非忽然有了什么毛病? 沈劈君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跌倒, 颤声道:“站住!你若敢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柳永南居然很听话,立刻就停住了脚。 沈壁君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到柳永南身后有个人笑道: “你放心,只管往前走就是,我敢担保她绝不会死的,她若真的 想死,也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这声音又温柔、又动听。 但沈壁君一听这声音,全身都凉了。 这声音她并没有听过多少次,但却永远也不会忘记! 难怪柳永南怕得要死,原来小公子就跟在他身后,他身 材虽不高大,但小公子却实在太小,所以沈壁君一直没有看 到。 沈壁君的确不想死,她有很多理由不能死,可是现在她一 听到小公了的声音,就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死掉。 现在她想死也已来不及了。 人影一闪,小公子已到了她面前,笑嘻嘻地望着她,柔声 道:“好姑娘,你想死也死不了,还是好好地活着吧!你若觉得 一个人太孤单,我就找个人来陪你。” 她身上披着件鲜红的斗篷,漆黑的头发上束着金冠,还有 朵红缨随风摇动;衬着她那雪白粉嫩的一张脸,看来真是说不 出的活泼可爱。 但沈壁君看到了她,却像是看到毒蛇一样,颤声道:“我跟 你有什么冤仇?你为何连死都不让我死?” 小公子笑道:“就因为我们一点冤仇都没有,所以我才舍 不得让你死。” 她笑瞎嘻地向柳永南招了招手,道:“过来啊!站在那里干 什么?这么大的人,难道还害臊么?” 柳永南垂下了头,一步一挨地走了过来。 小公子居然没有杀他,但他却宁愿死了算了。 他实在猜不透小公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只知道小公 子若是想折磨一个人,那人就不如还是趁早死了的好。 直等他走到沈壁君面前,小公子才摇着头道:“看你多不 小心,好好的一张脸竟被人打肿了。” 她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巾,轻轻地擦着柳永南脸上的淤血, 动作又温柔、又体贴,就像是慈母在照顾着儿子似的。 柳永南似乎想笑一笑,但那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擦完了脸,小公子又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才笑道: “瞧,这样才总算勉强可以见人了。但下次还是要小心些,宁 可被人打屁股,也莫要被人打到脸,知道么?” 柳永南只有点头,看来就像是个被线牵着的木头人似的。 小公子目光这才回到沈壁君身上,笑道:“这位柳家的大 少爷,认得么?” 沈壁君咬着牙,闭着眼睛,她不知道小公子究竟在玩什么 花样.只希望能找个机会自杀。 小公子板起了脸,道:“张开眼睛来,听我说话,我问一句, 你就答一句,知道么?你若不听话,我就只好剥光你的衣 服...” 这句话还未说完,沈壁君的眼睛就张了开来. 小公子展额笑道:“对了,这才是乖孩子。” 她拍了拍柳永南的肩头,道:“这位柳家的大少爷,方才杀 了四个人,连他的好朋友彭鹏飞都被他杀了,你知道他是为了 什么吗?” 沈壁君摇了摇头。 小公子瞪眼道:“摇头不可以,要说话。” 沈壁君整个人都快爆炸了,但遇着小公子这种人,她又有 什么法子,她只有忍住眼泪道:“我——我不知道。” 小公子道:“不对不对,你明明知道的,他这样做,全是为 了你,是不是?” 沈壁君道:“是!” 她实在不愿在这种人面前流泪,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 下来。 小公子笑了笑,道:“他这样对你,也可算是情深义重了, 是不是?” 沈壁君道:“我——我——我不知道。” 小公子道:“你怎会不知道呢?我问你,连城壁会不会为了 你将他的朋友杀死?” 沈壁君道:“不——不会。” 小公子道:“由此可见,他对你实在比连城壁还好,是不 是?” 沈壁君再也忍不住了,嘶声道:“你究竟是不是人?为什么 要如此折磨我?” 小公子叹了口气,嘴里喃喃道:“风已渐渐大了,若是脱光 了衣服,一定会着凉的……” 沈壁君狠了狠心,暗中伸出舌头,她听说过一个人若是咬 断了舌根,就必死无疑;她虽不愿死,现在却已到了非死不可 的时候。 可是她还没有咬下去,小公子的手已捏住了她的下颚,另 一只手已开始在解她的衣带,柔声道;“一个人要活着固然很 困难,但有时想死却更不容易,是不是?” 沈壁君嘴被捏住,连话都已说不出来.只有点了点头。 小公子道:“那么,我问你的话,你现在愿意回答了么?” 沈壁君又点了点头。 世上永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描述她此刻的心情,几乎也 从来没有一个人忍受过她此刻的痛苦。 那简直已不是“痛苦”两个字所能形容。 小公子这才笑了笑,慢慢地放开了手,道:“我知道你是个 很聪明的人,绝不会再做这种笨事的,是不是?” 沈壁君道:“是。” 小公子道;“人家若是对你很好,你是不是应该报答他?” 沈壁君道:“是。” 她整个人似已完全麻木。 小公子道:“那么,你想你应该如何报答他呢?” 沈壁君目光茫然凝注着远方,一字字道,“我一定会报答 他的。” 小公子道:“女人想报答男人,通常只有一个法子,你也是 女人,这法子你总该懂得。” 沈壁君目中一片空白,似已不再有思想,什么都巳看不 到、听不到,她的人似乎只剩下一副躯壳。 小公子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懂的,很好……” 她又拍了拍柳永南的肩头,道:“你既然对她这么好,可愿 意娶她做老婆么?” 柳永南一下子愣住了,也不知是惊是喜,吃吃道:“我—— 我——” 小公子笑道:“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这有什 么好紧张的。” 柳永南擦了擦汗,道:“可是——沈姑娘——” 小公子道:“你怕她不愿意?” 她笑了笑,摇着头道:“你真是个呆子,她既已答应报答你 了,又怎会不愿意?何况,生米若是煮成熟饭,不愿意也得愿意 了。” 柳永南的喉结上下滚动,脸已涨得通红,一双眼睛却死盯 在沈壁君脸上,似乎再也移不开。 小公子道:“常言道:打铁趁热。只要你点点头,我就替 你们作主,让位们就在这里成亲。” 柳永南道:“这——这里?” 小公子冷冷道:“这里有什么不好?这么好的地方,不但可 以做洞房,还可以做坟墓,就全看你的意思如何了。” 柳水南立刻不停地点起头来,道:“我愿意,只要公子作 主,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小公子笑道:“这就对了,我现在就去替你们准务洞房花 烛。你要好好地看着新娘子,她只有一根舌头,若被她自己咬 断了,等会儿你咬什么?” 小公子折了两根树枝插在地上,笑道:“这就是你们的龙 凤花烛。” 她指了指那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马车,又笑道:“那就是 你们的洞房,你们进洞房的时候,我还可以在外面替你们把风: 只望你们这对新人进了房,莫要把我这媒人抛过墙就好了。” 柳永南望了望那马车,又瞧了瞧沈壁君,忽然跪了下来, 道:“公子——我——我——” 小公子道:“你虽然对我不起,我反而替你作媒,找了这么 样个如花似玉的新娘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柳永南道;“可是——以后——” 小公子笑道:“以后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难道还要我教 你什么?” 柳永南道:“公子难道真的已饶了我?” 小公子道:“若不饶了你,我何不一刀将你宰了,何必还要 费这么大的事?” 铆永南这才松了口气,道:“多谢公子。” 小公子道:“只不过……有件事你却得多加注意。” 柳永南道:“公子请吩咐。” 小公子悠然道:“你们两位都是大大有名的人,这婚事不 久想必就会传遍江湖,若是被连城壁知道。…·他只怕就不会 像我这么样好说话了。” 椰永南脸色立刻又变了,满头冷汗涔涔而落。 小公子道:“所以我劝你,成亲之后,赶快找个地方躲起 来,最好一辈子再也莫要见人。连城壁的朋友不少,耳目一向 灵通得很。” 她笑了笑,又道:“还有,你还得小心你这位新娘子,千万 莫要让她跑了,半夜时候也得多加小心,否则她说不定会给你 一刀。” 柳永南愣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明白小公子的心意,小公子折磨人的法子实在绝 透了!除了她之外,只怕谁也想不出这么样绝的主意。 柳永南想到以后这日子的难过,满嘴都是苦水,却吐不出 来。 小公子背负着双手,悠然道:“不过我还可以教你个法 子。” 柳永南道:“公——公子请指教。” 小公子道:“你若对新娘子不放心,不妨先废掉她的武功, 再锁上她的腿,若能不给她衣服穿,就更保险了。” 她笑嘻嘻接着道:“一个女人若是没有衣服穿,哪里也去 不了的。” 柳永南只觉掌心发湿,全身发凉。 这小公子手段之狠,心肠之毒,实在是天下少见,名不虚 传!若是谁得罪了她,真是生不如死。 但她却偏偏有法子让人来活受罪——沈壁君根本就无法 死,而柳永南却是舍不得死。 她留着柳永南来折磨沈壁君,留着沈壁君却是为了要柳 永南再也过不了一天太平的日子。 小公子看到他们两人的痛苦之态,忍不住大笑道:“春宵 一刻值千金,两位还是快入洞房吧!” 柳永南望着沈壁君那花一般的娇艳脸庞,虽然明知这是 个无底大桐,也只有硬着头皮跳下去了。 沈壁君眼睛还是空空洞洞的,凝注着远方;柳永南的手已 拉住她的手,准备抱起她,她竟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小公子抬头望着已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微笑着曼声长吟 道:“今宵良辰美景,花红叶绿柳成萌,他日…。” 她声音突然停顿,笑容也冻结在脸上。 她已感觉出有个人已到了她身后。 这人就像是鬼魅般突然出现,直到了她身后,她才察觉。 而谁都知道小公子绝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 她长长的吸了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轻轻问道:“萧十一 朗?” 只听身后一人沉声道:“好好地站着,不要动,也不要回 头。” 这正是萧十一郎的声音。 除了萧十一郎外,还有谁的轻功如此可怕?! 小公子眼珠直转,柔声道:“你放心,我一向是最听人的话 了,你叫我不要动,我绝不敢动的。” 萧十一朗叫道:“柳家的大少爷,你也过来吧!” 柳永南见到小公子竟对这人如此畏惧,本就觉得奇怪;再 听到萧十一郎的名字,魂都吓飞了。 色胆包天的人,对别的事的胆子并不一定也同样大的。 萧十一郎道:“这位小公子,你认得吗?” 柳永南道:“认——认得。” 萧十一郎道:“其实你该叫她小姑娘才是。” 柳永南愣了愣,道:“小姑娘?”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你难道看不出她是个女的?” 柳永南的眼睛又发直了。 萧十一朗道:“你看她长得比那位连夫人怎样?” 柳永南舔了舔嘴唇,道:“差——差不多。” 萧十一朗笑了,道:“好色的人,毕竟还是有眼光。” 他拍了拍小公子肩头,道:“你看这位柳家的大少爷长得 怎样?” 小公子眼波流动,媚然笑道:“年少英俊,又是名家之子, 谁能嫁给他可真是福气。” 萧十一朗道:“你愿意嫁给他吗?” 小公子道:“我愿意极了!” 萧十一郎道:“既是如此,我就替你们做主,让你们在这里 成亲吧!反正洞房花烛,都是现成的。” 柳永南又愣住了。 他也不如道自己是走了大运,还是倒了大楣,他好像一 下子变成了香宝贝,人人都抢着要将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嫁给 他。 萧十一朗道:“柳家的大少爷,你愿意吗?” 铆永南垂下了头.又忍不往偷偷瞟了小公子—眼,吃吃 道,“我——我——” 萧十—郎道:“你用不着害怕.这位新娘子人虽凶些,但你 只要先废掉她的武功,再剥光她的衣服,她就凶不起来了。” 小公子抢着娇笑道:“我若能嫁给柳公子,就算变成残废, 心里也是欢喜的。” 她忽然“嘤咛”一声,人已投入柳永南怀里,用手勾住他的 脖子,腻声道:“好人,还不快抱我进洞房,我已等不及了。” 椰永南温香满怀,正觉得有点发晕。 突听萧十一朗轻叱道:“小心!” 叱声中,柳永南只觉得脖子被人用力一柠,不由自主跟着 转了个身,就变得背对着萧十一郎,反而将小公主隔开了。 接着,他肚子上又被人重重打了一拳,整个人向萧十一朗 倒了过去。 小公子一拳击出,人已凌空飞起,挥手发出了几点寒星, 向呆坐在那边的沈壁君射了过去。 萧十一朗这次虽然早已知道她又要玩花样了,却还是迟 了一步。 他虽然及时震飞了击向沈壁君的暗器,却又追不上小公 子了。 只听小公子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道:“萧十一郎.你用 不着替我作媒,将来我想嫁人的时候,一定要嫁给你,我早就 看上你了。” 柳永南已倒了下去。 他的内脏已被小公子一拳震碎,显然是活不成了。 沈壁君眼中还是一片空白,竟似已被骇得变成了个白痴。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懂小公子这种人是怎么生 出来的!她的心之黑、手之辣、应变之快,就连萧十一朗也不能 不佩服。 他方才一见她的面,就应该将她杀了的,奇怪的是,他虽 然明知她毒如蛇蝎,却又偏偏有些不忍心下得了辣手! 她看来是那么美丽、那么活泼、那么天真,总教人无法相 信她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第一三章 秋 灯 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条凳、一张桌。 萧十一郎在这屋子里已躺了三天,几乎没有踏出门一 步。 沈璧君也已晕迷了三天。 这三天中,她不断挣扎、呼喊.哭泣……似乎正在和什么 无形的恶魔博斗,有时全身冷得发抖,有时又烧得发烫。 现在她才总算渐渐安静下来。 萧十一郎望着她,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同情,说不出的怜 惜。 可是等她醒了的时候,他却绝不会将这种感情流露出来。 她虽美丽,却不骄傲;虽聪明,却不狡黠;虽温柔,却又很 坚强。无论受了多么大的委屈,也绝不肯向人诉苦。 这正是萧十一郎梦想中的女人。 他一生中都在等待着遇上这么样一个女人。 可是,等她醒了的时候,他还是会对她冷冰冰地不理不 睬。 因为她已是别人的妻子。 就算她还不是别人的妻子,“金针沈家”的千金小姐,也绝 不能和“大盗”萧十一郧有任何牵连。 萧十一郎很明白这种道理,他一向很会控制自己的感情。 因为他必须如此o ‘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命中注定了要孤独一辈子!” 萧十一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点着了灯。 灯光温柔地照在沈璧君美丽的脸上,她的眼睛终于张了 开来…” 沈璧君也看到了萧十一郎。 这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就坐在她身旁,静静地望着她。 这难道又是个梦?这些天来,梦实在太多,也太可怕了。 她闭上眼睛,只希望现存这个梦莫要醒来;可是等她再张 开眼睛的时候,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 着她。 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丝的微笑,目中充满了无限的感 激,柔声道;“这次又是你救了我。” 萧十一郎道:“我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救人的本事?”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再瞒我,我知道上次也是 你从她手中将我救出来的。” 萧十一郎道:“她?她是谁?” 沈璧君道:“你自然知道,就是那——可怕的小公子。” 萧十一郎道;“大大小小的公子,我一个也不认得。” 沈璧君道:“但她却一定认得你,而且还很怕你,所以她虽 然知道我在那山神庙里,自己却不敢去。” 萧十一郎道:“她为什么要怕我?我这人难道很可怕吗?’ 沈璧君叹道:“可怕的只是那些伪君子,我实在看错人了, 也错怪了你。” 萧十—郎冷冷道:“像你这种人,本就不该出来走江湖 的。 他站了起来,翻开窗子,冷冷接着道:“你懂的事太少,说 的话却太多。” 窗外静得很。 周围几百里之内,只怕再也找不出生意比这里更冷清的 客栈了——严格说来,这地方根本还不够资格称为“客钱”。 小院里连灯火都没有。 幸好天上还有星星,衬着窗外的夜色与星光,站在窗口的 萧十一郎就显得更孤独、更寂寞、 他嘴里又在低低地哼着那首歌。 沈璧君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就好像一只失了群的孤雁,在 风雨中忽然看到一棵大树似的,心里觉得忽然安定了下来。 现在他无论说什么话,她都不会生气了。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问道:“你哼的是什么歌?”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 又过了很久,沈璧君忽然自已笑了,道:“你说奇怪不奇 怪,有人居然认为你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道:“但我却知道你绝不是萧十一郎,因为你不像 是个凶恶的人。” 萧十一郎没有回头,淡淡道:“萧十一郎是个很凶恶的人 吗?” 沈璧君道:“你难道从未听说过他做的那些事吗?” 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道:“你对他做的事难道知道得很 多?” 沈璧君恨恨道:“我只要知道一件就够了,他做的事无论 哪一件都该砍头” 萧十一郎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想砍他的头?” 沈璧君道:“我若能遇见他,绝不会让他活下去害人!” 萧十一郎冷笑了一声,道:“你若遇见他,活不下去的只怕 是你自己吧!” 沈璧君的脸红了。 就在这时,突听一阵脚步响,手提灯笼的店小二,领着个 青衣皂帽、家丁打扮的老人走了过来。 两人走到小院中央就停住了脚步,店小二往窗子这边指 了指。青衣老人打量着站在窗口的萧十一郎,陪着笑道:“借 问大哥,连家的少夫人可是住在这里么?” 一听到这声音,沈璧君的眼睛忽然亮了,高声道:“是沈义 吗?我就在这里,快进来。” 这青衣人正是沈家庆的庄丁沈义,他家世世代代在沈家 为奴;沈璧君还未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沈家了。 他听到沈璧君的声音,再也不理会萧十一郎,三脚两步就 奔了过来,推门而入,急忙拜倒在床前,黯然道:“老奴不知小 姐在这里受苦,迎接来迟,还望小姐恕罪。” 沈璧君又惊又喜,道:“你来了就好,太夫人呢?她老人家 可好?” 沈义道;“小姐遇难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太夫人知道 后,立刻令老奴等四处打听。今日才偶然听到这里的店伙说, 他们这里有位女客人,病得很重,可是长得却如同天仙一样, 老奴立刻就猜到他说的可能就是小姐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好在苍天有眼,总算让老奴找到 小姐了,太夫人若是知道,也必定欢喜得很…。”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似欢喜得流下泪来。 沈璧君更是欢喜得连话都已说不出来。 沈义揉了揉眼睛,道:“小姐的伤势不要紧吧?” 沈璧君点了点头,道:“现在已好多了。” 沈义道:“既是如此,就请小姐快回去吧!也免得太夫人担 心。” 沈璧君眼睛望着一直冷冷站在那边的萧十一郎,迟疑着 道:“现在——不会太晚了么?” 沈义笑道;“秋天的日子较短,其实此刻刚到戌时,何况老 奴早巳为小姐备好了车马。” 沈璧君又望了萧十一郎一眼。 沈义似乎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个人,陪着笑问道:“这位 公子大爷……” 沈璧君道:“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快去为我叩谢他 的大恩。” 沈义立刻走过去,伏地拜倒,道:“多谢公子相救之恩,沈 家庄上上下下感同身受。” 萧十一郎冷冷地望着他,道:“你是沈家庄的人?” 沈义笑道:“老奴侍候太夫人已有四十多年了,公子….” 他话还未说完,萧十一郎突然一把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 左右开弓,正正反反给了他十几个耳光。 沈义满嘴牙都被打落,连叫都叫不出。 沈璧君大惊道:“你这是干什么?他的确是我们家的人,你 为什么要如此对他?” 萧十一郎也不理她,提着沈义就从窗口抛了出去,冷冷 通,“回去告诉要你来的人,叫他要来就自己来,我等着他!” 沈义捂着嘴,含含糊糊地大叫:“是太夫人要我来的,你凭 什么打人?” 萧十一郎厉声道:“你这种人杀了也不过分,何况打?你若 还不快滚,我就真的宰了你。” 沈义这才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逃到院外又大骂起来. 沈璧君脸上阵阵青白,显然也已气极了,勉强忍耐着道, “沈义在我们家工作了四十多年,始终忠心耿耿,你难道认为 他也是别人派来害我的吗?”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 沈璧君道:“你救了我,我终生都感激,但你为什么一定要 留我在这里呢?” 萧十一郎冷冷道:“我并没这个意思。” 他语声虽冷淡,但目中却已露出一种凄凉痛苦之色。 沈璧君道:“那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虽极力控制,不愿失态,语气还是难免变得尖刻起来. 萧十一郎提起双手,道:“你难道认为我对你有恶意?” 沈璧君道;“你若对我没有恶意,就请你现在送我回去。”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还不行!”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送我 回去?” 萧十一郎道:“也许再等三五天吧...” 他忽然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璧君大声道:“等一等,话还没有说完,你不能走。” 但萧十一郎头也不回,已走得很远了。 沈璧君气得手直抖。 她心里本对萧十一郎有些歉疚,自己觉得自己实在应该 好好补偿他、报答他,绝不能再伤害他了。 但这人做的事却太奇怪、太令人怀疑。最气人的是,他心 里似乎隐藏着许多事,却连一句也不肯说出来。 桌子上还有萧十一郎喝剩下的大半壶酒。 沈璧君只觉满心气恼,无可宣泄,拿起酒壶,一口气喝了 下去。 沈璧君并不常喝酒。 像她这样的淑女,就算是赐酒,也是浅尝即止;她平生喝 的酒加起来只怕也没有这一次喝得多。 此刻这大半壶酒喝下去,她只觉一般热气由喉头涌下,肚 子里就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着。 但过不了多久,这团火就由肚子里移上头顶。 没有喝过酒的人,永远不知道这种“移动”有多么奇妙。她 的头脑,一下丁就变得空空洞桐,晕晕迷迷的。 她的思想似平忽然变得敏锐起来,其实却什么也没有想。 她平时一直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尽量约束着自己,不要失 态、不要失礼、不要做错事、不要说错话、不要得罪人…。. 但现在所有的束缚像是—下于全都解开了。 平时她认为不重要的事,现在反而忽然变得非常重要起 来。 她晕晕迷迷地躺了一会儿,就想起了萧十一郎。 “这人做的事实在太奇怪了,态度又暖昧;他为什么要将 沈义赶走?为什么不肯送我回去?” 她越想火气越大,简直片刻也忍耐不得。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非快些回去不可,越快越好。 “他不肯送我回去,我难道不能让别人送我回去么?” 她觉得自己这想法简直正确极了,简直连一时半刻都等 不得,当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呼道:“店 家……店小二……快来,快来.” 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呼声。 那店伙好像忽然间就在她面前出现了,正在问她:“姑娘 有什么吩咐?” 沈璧君道:“快去替我雇辆车,我要回去,快,快..” 店伙迟疑着,道:“现在只怕雇不到车子。” 沈璧君道:“你去替我想法子,随你要多少钱我都出。” 店伙还是在迟疑着,转过身道:“客官,真的要雇车吗?” 沈璧君这才发觉萧十一郎就在他身后,火气一下子又冲 了上来,大声道:‘我要回去是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为 何要问他7”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道;“你喝醉了。” 沈璧君道:“谁说我喝醉了,我喝这么点酒就会醉么?” 她向那店伙挥了挥手,又道:“快去替我雇车,莫要理他, 他自己才喝醉丁。” 店伙望了望她,又望了望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 沈璧君叫了起来,道:“你不肯送我回去,为什么也不让我 自己回去?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要管我的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你真醉了,好好歇着吧!有什么 话明天再说好不好?” 沈璧君道:“不行,我现在就要走。” 萧十一郎道:“你现在不能走。” 沈璧君大怒,道:“你凭什么强迫我?你救过我,就想把我 看成你的人了么?你再也休想,我根本不要你救,你若不放我 走,不如杀了我吧!” 她挣扎着,竟想向萧十一郎扑过去。 只听“噗嗵”一声,她的人已从床上跌了下来。 萧十一郎自然不得不去扶她,但他的手刚碰到她,沈璧君 就又放声大叫起来,大叫道:“救命啊!这人是强盗,快去叫官 兵来抓他…。” 萧十一郎脸都气青了,正想放手,谁知沈璧君忽然重重一 口咬夜他的手背上,血都被咬了出来。 沈璧君居然会咬人,这真是谁也想不到的事。 这一口是咬在萧十一郎手上,却无异咬在他心上。 沈璧君喘息着道:“我本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原来你也和 那些人一样,救我也是有企图的,原来你比他们还可恶!” 萧十一郎慢慢地闭上眼睛,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沈璧君只觉得自己这几句话说得精彩极了,居然能将这 人骂走。平时她当然说不出这种话,但一喝了酒,“灵感”就来 了,口才也来了。 她决定以后一定要常常喝酒。 她自然认为自己说的话一点也没有错,喝醉了的人总认 为自己是天下最讲理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对极了,错的一定 是别人。 那店伙已看得呆了,还站在那里发楞。 沈璧君喘息了半晌,忽然对他笑了笑。 这一笑自然是表示她多么清醒,多么有理智。 店伙也莫名其妙地随地笑了笑。 沈璧君道:“那人可真不讲理,是不是?” 店伙干咳了两声,道:“是,是是是..”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我本不愿和这种人争吵的,但他实 在太可恶了。” 店伙拼命点头,道:“是是是。” 沈璧君慢慢地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很安慰,因为别人还是 站在她这边的,这世上不讲理的人毕竟还不算太多。 店伙却己悄悄移动脚步,准备开溜了。 沈璧君忽然又道:“你知不知道大明湖旁边有个沈家庄?” 店伙陪着笑道:“这周围几百里地的人,谁不知道沈家 庄。” 沈璧君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店伙摇了摇头,还是陪着笑道:“姑娘还是第一次照顾小 店的生意,下次再来小人就认得了。” 喝醉了的人,是人人都害怕的。这店伙虽早已就想溜之大 吉了,却又不敢不敷衍着应付几句。 沈璧君笑了,道:“告诉你,我就是沈家庄的沈姑娘,你若 能在今天晚上送我回沈家庄,必定重重有赏。” 店伙忽然呆住了,不住偷偷打量着沈璧君。 沈璧君道:“你不相信?” 店伙迟疑着,讷讷道:“姑娘若真是沈家庆的人,只怕是回 不去了。” 沈璧君道:“为什么?” 店伙道:“沈家庄已被烧成了一片平地,庄子里的人有的 死、有的伤、有的走得不知去向,现在连一个留下来的都没有 沈璧君的心好像忽然裂开来了,呆了半晌,大呼道:“我不 信,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店伙赔笑道:“小人怎敢骗姑娘?” 沈璧君以手捶床,嘶声道:“你和他串通好了来骗我的,你 们都不是好人!” 店伙摇了摇头,喃喃道:“姑娘若不相信,我也没法 子...” 沈璧君已伏在床上,痛哭了起来。 店伙想走,听到她的哭声,又不禁停下了脚。 女人的哭,本就能令男人心动,何况沈璧君又那么美丽。 店伙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姑娘若是定要到沈家庄 去瞧瞧,小人就赔姑娘走一趟吧!” 萧十一郎正独自在喝闷酒。 他也想喝醉算了,奇怪的是,他偏偏总是喝不醉。 这几天来,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已变了一个人了。 变得很可笑。 他本来是个很豪爽、很风趣、很洒脱的人;但这几天连他 自己也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婆婆妈妈、别别扭扭。 “我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告诉她,沈家庄已成一片瓦砾? 我为什么定要瞒住她,她受不受刺激,与我又有何关系?” 萧十一郎冷笑着,又喝下一杯酒。 “我与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多管她的闲事,自讨没趣?” 沈义一来,萧十一郎就知道他一定已被小公子收买了;沈 家庄既已被焚,他怎么还能接沈璧君“回去”呢? 萧十一郎没有解释,是因为生怕沈璧君再也受不了这打 击!这几天来,她所受的打击确已非人所能担当得了的。 他怕沈璧君会发疯。 “我如此对她,她至少也该稍微信任我些才是...她既然 一点也不信任我,我又何必关心她?” 萧十一郎觉得自己实在犯不着,他决定以后再也不管她 的事,也免得被人冤枉,也免得讴气。 听到外面的马车声,他知道店伙毕竟还是将沈璧君送走 了。 他立刻又担心起来:“小公子必定还在暗中窥伺.知道她 一个人走,绝对放不过她的!” 萧十一郎忍不住站了起来,却又慢慢地坐了下去! “我说过再也不管她的事,为何替她担心?连她的丈夫都 不关心她,我又何必多事?我算什么东西?” “只不过,她的确醉了,说的话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醉 人说的话,醒来时必定会后悔的,也该原谅她才是。” “我就算再救她一次,她也许还是认为我另有企图,另有 目的,等她知道我就是萧十一郎时,我的好心更要全变为恶意 了。” “可是,救人救到底!我既已救了她两次,为何不能再多救 她一次?我怎能眼看着她落到小公子那种人的手上?” 萧十一郎一杯杯喝着闷酒,心里充满了矛盾。 他的心从来也没有这么乱过。 到最后,他才下了决心! “无论她对我怎样,我都不能不救她!” 他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迎面一阵冷风吹过,他只觉心中一阵热意上涌,忍不住引 吭高歌起来。嘹亮的歌声,震得四面的窗子都“格格”发响。 一扇扇窗子都打开了,露出了一张张既惊奇、又愤怒的 脸,用惺松的睡眼,瞪着萧十一郎。 有的人甚至已在大骂, : “这人一定是个酒鬼!疯子!” 萧十一郎不但不在乎,反而觉得很可笑。 因为他知道自己既不是酒鬼,更不是疯子。 “只要我胸中坦荡,别人就算将我当疯子又如何?只要我 做得对,又何必管别人心里的想法?” 马车走得很急。 破旧的马车,走在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颠动得就像是艘 暴风雨中的船。沈璧君却在车厢中睡着了。 她梦见那眼晴大大的年轻人正在对着她哭,又对着她笑; 笑得那么可恨,她恨透了,恨不得一刀刺入他的胸膛。 等她一刀刺进之后,这人竟忽然变成了连城璧! 血,泉水般的血,不停地从连城璧身上流了出来!流得那 么多,将他自己的人都淹没了,只露出一个头,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瞪着沈璧君,看来是那么悲伤、那么痛苦…… 沈璧君也分不清这究竟是连城璧的眼睛,还是那年轻人 的眼睛。 她怕极了,想叫又叫不出。 她的人似也渐渐要被血水淹没。 血很冷,冷极了。 沈璧君全身都在发抖,不停地发抖…。. 她仍佛听到有个人在说话,声音本来很遥远,然后渐渐近 了……很近,就像有个人在她耳边大叫。 她忽然醒了过来。 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下。 车门已开了,风吹在她身上,冷得很,冷得正像是血。 她身子还在不停地发着抖。 那店伙正站在车门旁,带着同情的神色望着她,大声道: “姑娘醒醒,沈家庄已经到了。” 沈璧君茫然望着他,仿佛还不能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她 只觉得自己的头似乎灌满了铅,沉重得连抬都抬不起来。 “沈家庄已到了……家已到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那店伙嗫嚅着道:“这里就是沈家庄,姑娘是不是要下 车...” 沈璧君笑了,大声道:“我当然要下车,既已到家了,为什 么不下车?” 一说起这“家”字,她简直连片刻都等不及了,立刻挣扎着 往车门外移动,几乎重重一跤跌在地上。 那店伙赶紧扶住了她,叹道:“其实——姑娘还是莫要下 车的好。” 沈璧君笑道:“为什么?难道想将我连着车子一齐抬进 去...” 她声音突然冻结,笑声也冻结。 她整个人忽然僵木。 第一四章 雷电双神 淡淡的迷雾,笼罩着大明湖。 大明湖沏的秋色永远是那么美,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在晚 上,尤其是有雾的时候,美得就像是孩子们梦中的图画。 沈璧君的梳妆楼就在湖畔,只要一推开窗子,满湖秋色就 已入怀,甚至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也懂得领略这总是带 着萧瑟凄凉的湖上秋色,这是她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忘不了 的。 所以她出嫁之后,还是常常回到这里来。 她每次回来,快到家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从车窗中探出头 去,只要一望见那小小的梳枚楼,她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温馨之 感。 但现在,梳妆楼已没有了。 梳妆楼旁那—片整齐的屋脊也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古老的、巨大的、美丽的,仿佛永远不会毁灭的沈家庄.现 在竟已真的变成了瓦砾! 那两扇用橡木做成的、今年刚新漆的大门,已变成了两块 焦水,似乎还在冒着一缕缕残烟。 沈璧君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就像这烟、这雾,轻飘飘的,全 没有依靠,仿佛随时都可能在风中消失。 这是谁放的火? 庄子里的人呢?难道已全遭了毒手?这是谁下的毒手? 沈璧君没有哭号,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她似已完全麻木。 然后,她眼前渐渐泛起了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那满头苍 苍白发,那带着三分威严和七分慈爱的笑容…。 “难道连她老人家都已不在了么?” 沈璧君忽然向前冲了出去。 她已忘了她受伤的脚,忘了疼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 气,那店伙想拉住她,却没有拉住。 她的人已冲过去,倒在瓦砾中。 直到她身子触及这些冰冷的瓦砾,她才真的接受了这残 酷而可怕的事实。 她终于放声痛哭了起来。 那店伙走过去,站在她身旁,满怀同情,却又不知该如何 安慰她,过了很久,才嗫嚅着道:“事已如此,我看姑娘不如还 是先回小店去吧!无论怎么样,先和那位相公商量商量也好。” 他叹了口气,接着又道:“其实,那位相公并不是个坏人, 他不肯送姑娘回来,也许就是怕姑娘见到这情况伤心。” 这些话他不说还好,说了沈璧君哭得更伤心。 不想起那眼睛大大的年轻人,她已经够痛苦了,一想起 他,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抛在地上用力踩得粉碎。 “连店伙计都相信他,都能了解他的苦心,而我……我受了 他那么多好处,反而不信任他,反而骂他。” 她只希望自己永还没有说过那些恶毒的话。 现在萧十一郎当然不会来。 现在来的人不是萧十一郎。 黑暗中,忽然有人咳嗽了几声。 那店伙只觉一阵寒意自背脊升起,忍不住机灵灵打了个 寒颤。 这几声咳嗽就在他背后发出来的,但他却绝末听到有人 过来的脚步声,咳嗽的人,仿佛忽然间就从迷雾中出现了。 夜深雾重,怎会有人到这种地方来? 他忍不住想回头去瞧瞧,却又实在不敢,他生怕一回头, 瞧见的是个已被烧得焦头烂额的火窟新鬼。 只听沈璧君道:“两位是什么人?” 她哭声不知何时已停止,而且已站了起来,一双发亮的眼 睛正眨也不眨地瞪着那店伙计的背后。 他再也想不到这位娇滴滴的美人儿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此刻非但全无惧色,而且神色平静,谁也看不出她方才痛哭过 一场。 却不知沈璧君本极自持,从不愿在旁人面前流泪,方才她 痛哭失声,一来固然因为悲痛欲绝,再来也是因为根本未将这 店伙计当作个人——店伙计,车夫、丫头。…虽也都是人,却常常 会被别人忽略他们的存在,所以他们往往会在无心中听到许 多别人听不到的秘密。 聪明人要打听秘密,首先会找他们。 对他们说来,“秘密”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外快”。 只听那人又低低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瞧姑娘在此凭 吊,莫非是和‘金针沈家’有什么关系?” 这人说话轻言细语,平心静气,显见得是个涵养极好的 沈璧君迟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姓沈。” 那人道:“姑娘和沈太君是怎么样个称呼?” 沈璧君道:“她老人家是我……”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嘴。 经过这几天的事后,她多少已经懂得些江湖人心之险恶, 也学会了“逢人只说三分话,话到嘴边留几句”。 这两人来历不明,行踪诡异,她又重伤末愈,武功十成中 只剩下的还不到两成,怎能不多加小心。 那人等了半晌,没有听到下文,才缓缓接着道:“始娘莫非 就是连夫人?” 沈璧君沉吟着,道:“我方才已请教过两位的名姓,两位为 何不肯说呢?” 她自觉这句话说得已十分机敏得体,却不知这么样—问, 就已无异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那人笑了笑,道:“果然是连夫人,请恕在下失礼。” 这句话未说完,那店伙已看到两个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这两人一高一矮,—壮—瘦。 高的一人身体雄壮,面如锅底,手里倒提着柄比他身子还 长三尺的大铁枪,枪头红缨闪动,看来当真是威风凛凛。 矮的一人瘦小枯干,面色蜡黄,不病时也带着三分病容, 用的是一双极少见的兵刃,连沈璧君都叫不出名字。 这两人衣着本极讲究,但此刻衣服已起了皱,而且沾着点 点污泥水渍,像是已有好几天未曾脱下来过了。 两人一走出来,就向沈璧君恭身一揖,礼数甚是恭敬。 沈璧君也立刻裣衽还礼,但眼睛却盯在他们身上,道:“两 位是...” 矮小的一个抢先道:“在下雷满堂,是太湖来的。” 他未开口时,任何人都以为方才说话的人一定不是他,谁 知他开口竟是声如洪钟,仿佛将别人都当作聋子。 高大的一人接道:“在下姓龙名光,草字一闪,夫人多指 教。” 这人身材虽然魁伟,面貌虽然粗暴,说起话来反而温文尔 雅,完全和他的人两回事。 那店伙看得眼睛发直,只觉“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说得实 在是对极了。 沈璧君展颜道:“原来是雷大侠和龙二侠……” 原来这雷满堂和龙一闪情逾骨肉,一向焦不离孟,孟不离 焦,江湖人称他俩为“雷电双神”。 “太湖雷神”雷满堂善使一双“雷公凿”,招式精奇,无论水 里陆上,都可运转如意,而且天生神力惊人,可说有万夫不挡 之勇, 龙光号称一闪,自然是轻功绝高。两人雄踞太湖,侠名远 播,雷满堂虽然性如烈火,但急公仗义,在江湖中更是一等一 的好汉。 沈璧君虽未见过他们,却也久已耳闻,如今听到这两人的 名字,心神稍定,面上也不觉露出了笑容。 但这笑容一闪即隐,那彭鹏飞和柳永南不是也有侠义之 名,但做的事却连禽兽都还不如。 想到这里,她哪里还笑得出来。 龙一闪躬身道:“在下等贱名何足挂齿,‘侠’之一字,更是 万万担当不起。” 沈璧君勉强笑了笑,道:“这两位远从太湖而来,却不知有 何要务?” 龙一闪叹了口气,道:“在下等本是专程赶来给大夫人拜 寿的,却不料……竟来迟了一步。” “来迟了一步”这五个字听在沈璧君耳里,当真宛如半空 中打下个霹雷,震散了她的魂魄。 她本来想问问他们,沈大夫人是否也遇难? 可是她又怎敢问出口来。 雷满堂道;“我等是两天前来的。” 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说完,他却已停住了嘴,只因他自己也 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不必要的话,他一向很少说。 沈璧君强忍住悲痛,问道:“两天前….那时这里莫非已 经...” 龙一闪黯然点头道:“我兄弟来的时候,此间已起火,而且 死伤满地,只恨我兄弟来迟一步,纵然用尽全力,也未能将这 场火扑灭。” 他垂首望着自己衣服上的水痕污渍,显见得就是在救火 时沾染的,而且已有两日不眼不休,所以连衣服都未曾更换。 那“死伤满地”四个字,实在令沈璧君听得又是愤怒、又是 心酸,但既然有“伤者”,就必定还有活口。 她心里仍然存着万一的希望,抢先问道:“却不知受伤的 是哪些人?” 龙一闪道:“当时‘鲁东四义’恰巧都在府上作客,大侠、三 侠已不幸遇难,二侠和四侠也已身负重伤。” “鲁东四义”也姓沈,本是金针沈家的远亲,每年沈太君的 寿辰,这兄弟四人必备重礼,准时而来,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也 迟了,竟赶上了这一场大难,武功最强的大侠沈天松竟遭了毒 手。 这兄弟四人,沈璧君非但认得,而且很熟。 她咬了咬樱唇,再追问道:“除了沈二侠和沈四侠外,还有 谁受了伤?” 龙一闪缓缓摇了摇头,叹道:“除了他两位外,就再也没有 别人了。” 他说得虽然好像是“再也没别人负伤”,其实意思却很明 显地是说“再也没有别人活着”。 沈璧君再也忍不住了,嘎声道;“我那祖…祖…。” 话未说完,一跤跌在地上。 龙一闻道:“沈天菊与沈天竹就在那边船上,夫人何妨也 到那边船上去歇着,再从长计议。” 湖岩边,果然可以隐约望见—艘船影。 沈璧君跟瞧着远方,缓缓点了点头。 龙一闪道:“夫人自己是否还能行走?” 沈璧君望着自己的腿,长长叹息了一声。 雷满堂忽然道:“在下今年已近六十了,夫人若不嫌冒昧, 就由在下携夫人前往如何?” 沈璧君忽然道:“且慢。” 她声音虽弱,但却自有—种威严。 雷满堂不由自主停住了脚,瞪着眼睛,像是觉得很奇怪。 沈璧君咬着嘴唇,慢慢道:“沈二侠和沈四侠真的在那船 上?” 雷满堂蜡黄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忽道:“夫人莫非信不 过我兄弟?” 沈璧君讷讷道:“我……我只是……” 她自己的脸也有些红了,对别人不信任,实在是件很无礼 的事,若非连遭惨变,她是死也不肯做出这种事来的。 龙一闪淡淡一笑,道:“夫人身遭惨变,小心谨慎些,也本 是应该的,何况,夫人从来就不认得我兄弟俩。” 他这几句话说虽客气,话中却已有刺。 沈璧君红着脸,叹道:“我……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只 是……不知道沈二侠和沈四侠的伤重不重?是否可以说话?” 雷满堂沉着脸,道:“既然还未死,怎会不能开口说话?” 龙一闪叹道:“沈四侠两天来一直未曾合过眼,也一直未 曾闭过眼,他嘴里一直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沈璧君忍不住问道:“谁的名字?” 龙一闪道:“自然是那凶手的名字。” 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一字字问道:“凶...手…。. 是……谁?” 凶手是谁? 这四个字说得虽然那么轻、那么慢,但语声中却充满了怨 毒之意,那店伙听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雷满堂冷冷道:“夫人既不信任我兄弟,在下纵然说出那 凶手是谁,夫人也未必相信,不如还是自己去看看的好。” 龙一闪笑了笑,接着道:“此间四下无人,夫人到了船上, 也许还可放心些。” 他的人看来虽粗鲁,说话却极厉害。 这句话的意思正是在说:“这里四下无人,我们若对你有 什么恶意,在这里也是一样,根本不必等到那船上去。” 沈璧君就算再不懂事,这句话她总是懂的,莫说她现在已 对这二人没有怀疑之心,就算有,也无法再拒绝这番好心。 她叹了口气,望着自己的脚,讷讷道:“可是……可是我又 怎敢劳动两位呢?” 雷满堂“哼”了一声,将“雷公凿”往腰上一插,忽然转身走 到那马车前,只见他双手轻轻一扳,已将整个车厢都拆开 了。 拉车的马惊嘶一声,就向前奔出。 雷满堂一只手抓起一块木板,一只手挽住了车轮,那匹马 空自踢腿挣扎,却再也奔不出半步. 那店伙瞧得吐出了舌头,哪里还能缩得回去?他做梦也想 不到这矮小枯瘦、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竟有如此惊人的神力! 沈璧君也瞧得暗暗吃惊,只见雷满堂已提着那块木板走 过来,往她面前一放,板着脸道:“夫人就以这木板为轿,让我 兄弟抬去如何?” 这人如此神力,此刻只怕用一根手指就可以将沈璧君打 倒,但他却还是忍住了气,为沈璧君设想如此周到。 沈璧君此刻非但再无丝毫怀疑之意,反而觉得方才实在 对他们太无礼,心里真是说不出的不好意思。 她觉得这世上好人毕竟还是很多的。 船并不大,本是游湖用的。 船舱中的布置自然也很干净,左右两边,都有张很舒服的 软橱,此刻软榻上各躺着一个人。 左面的一个脸色灰白,正闭着眼不住呻吟,身上盖着床丝 被,沈璧君也看不出他伤在哪里。 但这人正是‘鲁东四义”中的二义土沈天竹,却是再无疑 问的。 右面的一人,脸上更无血色,一双眼睛空空洞洞地瞪着舱 顶,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七个字:“萧十一郎,你好狠…萧十 一郎,你好狠……” 语声中充满了怨毒,也充满了惊惧之意。 沈璧君坐在那里,一遍遍地听着,那温柔而美丽的容颜, 竟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可怕。 她咬着牙,一字字缓缓道:“萧十一郎,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绝不会放过你……” 这声音与沈天菊的呓语,互相呼应,听来更是令人毛骨悚 然。 雷满堂恨恨道:“萧十一郎竟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正是人人得而诛之,莫说夫人不会放过,咱们也绝不容他逍遥 法外!” 他说话的声音响亮,但沈璧君却似连一个字都未听到。 她目光茫然直视着远方,嘴里不住在反反复复的说着那 句话:“萧十一郎,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龙一闪忽然间向雷满堂打了个眼色,身形一闪,人已到了 船舱外,此人身材虽高大,但轻功之高,的确不愧“一闪’两 字。 过了半晌,就听到湖岩上传来一声惨呼。 惨呼声竟似那店伙发出来的,呼声尖锐而短促,显然他刚 呼出来,就已被人扼住了咽喉。 雷满堂皱了皱眉,缓缓的了起来,推开船舱。 但见人影一闪,龙一闪已掠上船头。 雷满堂轻叱道:”跟你来的是什么人?” 龙一闪道:“哪有什么人?你莫非眼花了吗?” 他嘴里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 他一回头,就瞧见了一双发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就在他身后,距离他还不及三尺,正冷冷盯着 他。 龙一阀轻功极高.已是江湖中一等一的身手,但这人跟他 身后,他竟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 雷满堂面上也变了颜色,一甩腰,巳将一双击打人穴位的 精钢雷公凿拉在手里,大声喝道:“你是谁?干什么来的?” 这一声大喝更是声如霹雷,震得桌上的茶盘里的茶水都 泼了出来。 沈璧君也不禁被这喝声所动,缓缓转过了目光。 只见龙一阀一步步退入了船舱,面上充满了惊骇之意,右 手虽已拉住了腰带上软剑的剑柄,却始终未敢拔出来。 一个人就像是影了般贴住了他,他退一步,这人跟着进一 步,一双利刃般锐利的眼睛,始终冷冷地盯着他的脸。 只见这人年纪并不大,却已有了胡子,腰带上斜插着一柄 短刀,手里还捧着一个人的尸体。 雷满堂忽道:“老二,你还不出手!” 龙一闻牙齿打战,一柄剑竟还是不敢拔出来。 这人手里捧着个死人,还能像影子般紧跟在他身后,全令 他不察觉,轻功之高,实在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别人身在局外,也还罢了,只有龙一闪自己才能体会到这 人轻功的可怕,此刻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哪里还能拔出剑 来. 雷满堂跺了跺脚,欺身而上。 突听沈璧君大声道:“且慢,这人是我的朋友……。” 她本想不到,跟着龙一闪进来的,竟是那个眼睛大大的 人,此刻骤然见到他,当真好像见到了亲人一样。 雷满堂怔了怔,身形终于还是停住。 龙一闪又后退了几步,“噗”地坐到椅上。 萧十一郎再也不瞧他一眼,缓缓走过来,将手里捧着的尸 体放下,一双眼睛竟似再也舍不得离开沈璧君的脸。 沈璧君又惊又喜,忍不住站了起来,道:“你……你怎么会 来的?” 她身子刚站起,又要跌倒。 萧十一郎扶住了她,凄然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会来 的。” 这句话说得虽冷冷淡淡,但其中的真意,沈璧君自然知 道。 “我虽然冤枉了他,虽然骂了他,但他对我还是放心不 下...” 沈璧君不敢再想下去。 虽然不敢再想下去,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温馨之意, 方才已变得可怕的一张脸,此刻又变得温柔起来。 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她脸上带着薄薄的一层红晕,看起 来更是说不出的动人,说不出的美丽。 雷满堂和龙一闪面面相觑,似已都看得呆了。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连夫人素来贞淑端庄,怎会对他如此亲密? 沈璧君终于慢慢地垂下了头,过了半晌,她忽然又发出一 声惊呼,道:“是他?……是谁杀了他?” 她这才发现前十一郎捧进来的尸体,竟是陪她来的店伙。 这人只不过是个善良而平凡的小人物.绝不会牵涉到江 湖仇杀内,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了目光。 沈璧君随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就见到了龙一闪苍白的脸。 沈璧君失声道:“你杀了他?为什么?” 龙—闪干咳了两声,道:“这位兄台既是夫人的朋友,在下 也不便说什么了!只不过杀他的人.绝不是我。” 他武功虽不见高明,说话却真厉害得很。 沈续君果然不由自主瞧了萧十一郎—眼,道,“究竟是谁 杀了他?” 雷满堂厉声道:“我二弟既然说没有杀他,就是没有杀他, ‘雷电双神’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却从来不说傻话。” 龙一闪淡淡道:“我兄弟是否说谎的人,江湖中人人都知 道,大哥又何必再说。” 雷满堂道:“我二弟既未杀他,杀他的人是谁,夫人还不明 白么?” 沈缝君眼晴盯着萧十一郎,道:“难道是你杀了他?为什 么?” 萧十一郎脸色苍白,缓缓道:“你认为我会杀他7你认为我 会说谎?” 沈璧君道:“你……我。…我不知道。” 萧十—朗苍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道:“你 当然不知道,你根本不认得我,为何要信任我,我只不过是 个...” 突听一人嘶声叫道;“我认得你……我认得你……” 沈天菊忽然挣扎着坐起来,眼睛里充满惊怖欲绝之色,就 仿佛忽然见到了个吃人的厉鬼一样。 雷满堂动容道:“你认得他?他是谁?” 沈天菊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萧十一郎道:“他就是凶手!他 就是萧十一郎!” 原来这眼睛大大的青年就是萧十一郎,就是杀人的凶手! 沈璧君仿佛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瞪着眼,道:“你……你真的 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我就是萧十一郎!” 沈璧君连指尖都已冰冷,颤声道:“你……你…你就是 杀人的凶手?”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当然也杀过人,可是我 并没有……” 他话未说完,沈天菊就叫了起来.嘶声道:“我身上这一刀 就是被他砍的,沈大夫人也死在他手上,他身上这把刀,就是 杀人的凶器!” 沈璧君突然狂吼一声,拔出了萧十一郎腰带上的刀,一刀 刺了过去1 一刀刺向藏十一郎的胸膛。 萧十一郎也不知是不能闪避,还是不愿闪避,竟只是动也 不动地站在那里,跟着着刀锋刺入。 刀锋冰冷。 他几乎能感觉到冰冷的刀锋刺入他的皮肉.擦过他的肋 骨, 这一刀就像是刺进了他的心! 他还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似已全都麻木。 沈璧君也呆住了。 她也想不到自己这一刀,竞真的能刺伤萧十一郎。 她看过萧十一郎的武功,她知道只要他手指一弹,这柄刀 就得脱手飞出,她知道自己纵然不受伤,也休想伤得了他一根 毫发! 但他为什么不招架?为什么不闪避? 萧十一郎还是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着她。 他目中并没有愤怒之意,却充满了悲伤,充满了痛苦。 沈璧君从未想到一个人竟会有如此悲痛的目光。 她一刀伤了“大盗”萧十一郎,心里本该快慰才是,但不知 为了什么,她心里竟也充满了痛苦。 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否杀错了人? 刀,还留在萧十一郎胸膛上。 沈天菊狂笑着道:“好,萧十一郎,想不到你也有今 天,……快,快,再给他一刀,我要看着他死在你的手上.” 沈璧君的手在发抖。 沈天菊狂呼道:“他就是杀死太夫人的凶手,你还等什 么?” 沈璧君咬了唆牙,拔出了刀。 鲜血,箭一般射在她身上。 萧十一郎全身的肌肉似已全都抽搐,但他还是动也不 动。 他目光中不仅充满了悲痛,也充满了绝望. 他难道情愿死在她手上? 沈璧君的手在抖,泪已流下,这第二刀竟是无论如何再也 刺不出去, 雷满堂大喝一声,道:“夫人不愿出手,我来杀他也是一 样!” 喝声中,他已冲了过来,雷公凿直打萧十一郎胸肋。 这一招之威,果然有雷霆之势! 萧十一郎还是凝注着沈璧君,根本连瞧都未瞧他一眼,反 手一掌向他脸上掴了过去。 这一掌看不出有何奇妙之处,但不知怎的,雷满堂竟偏偏 闪避不开,他的雷公凿明明是先击出的,但还未沾着对方衣 袂,自己脸上已着了一掌! 只听“啪”的一声,接着“砰”的一响。 雷满堂竟被打得飞了起来,“砰”的撞破窗户飞出,又过了 半晌,才听到“噗通”一声,显见已落入湖水内. 龙一闪脸色发青,竟吓呆了。 沈天菊张开了嘴,却再也喊不出来。 萧十一郎的厉害,固然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谁也想不到他 随随便便一巴掌,就能将名满武林的“太湖雷神”打飞出去。 沈璧君的心更乱。 “他现在身受重伤.一掌之威犹令人招架都无法招架,方 才他好好的时候,为什么不躲开我那一刀呢?” “他若真是凶手,为什么不杀了我?” 想到这里,沈璧君全身都渗出了冷汗。 一直躺在床上晕迷不醒的沈天伦,此刻忽然如鱼一般从 床上溜了下来,行动之轻捷,哪里像受过一点伤的样子. 只见他目中凶光闪动,恨恨地瞪着萧十一郎。 沈璧君一眼瞧见了他骇极大呼道:“小心”。 她已发觉这件事不对了,却还是迟了一步。 “小心”这两字刚刚出口,沈天菊已自被中抽出了一把软 剑,身子凌空跃出,一剑向萧十一郎头顶劈下。 龙一闪左手抄起了倚在角落里的长枪,右手拔出了腰上 的软刨,枪中夹剑,正是龙一闪独门传授的成名绝技。 他手甩两种兵器一长一短,一刚一柔,本来简直无法配 合,只见他左手枪尖一抖,红缨闻动,直到萧十一郎肋下,右手 软剑直舞,护住了自己胸腹,原来他两种兵刃一攻一守,能立 于不败之地, 一个人用的兵器,往往和他的性格有关,龙一闪人虽高大 魁伟,胆子却最小,又最怕死。 他所以苦练轻功,为的就是要跑得快些,用的兵器招式也 以保护自己为先,左手长枪一丈四尺,一枪刺出,他的人还在 一丈开外,就先以右手将自己防护得风雨不透,连一点险都不 冒, 那边沈天竹滑到地上,就势一滚,扬手发出了七八点寒 星,带着尖锐的风声直打萧十一郎的后背。 萧十一郎前胸血流如注,沈璧君手里的刀尖距离他不到 半尺,左面有龙一闪的长枪,右面有沈天菊的软剑,后面又有 沈天竹的暗器。 一霎眼间,他前后左右的退路都已被封死,但他还是动也 不动地站在那里,痴痴地望着沈璧君。 沈璧君忽然反手一刀,向沈天菊的刀上迎了过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替“大盗”萧十一郎挡这一剑。 但她身子毕竟太虚弱,一刀挥出,人已跌倒。 就在这刹那间,萧十一郎绝望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线光 亮—— 沈璧君的人刚跌在地上,就听到“格喳”一声,“噗”的一 响,三声凄厉的惨呼,沈天竹、沈天菊、龙一闪三个都已非死即 伤! 原来就在这刹那间,萧十一郎右手突然闪电般伸出,抓使 了沈天菊的手腕,“格喳”一声,他手腕已被生生折断。 龙一闪长枪眼见已刺入萧十一郎肋下,枪尖突然被抓住, 只觉—般不可抗拒的力量涌来,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冲出。 萧十一郎反手一带长枪,已将龙一闪带到背后,竞将龙一 闪当作了活盾牌,沈天竹发出的七点寒星,全都打在他背 上。 沈天竹大骇之下,无暇再变招,只听“噗”的一声,萧十一 郎一拍手,就已将龙一闪的长枪刺入他的下腹。 三声惨叫过后,龙一闪和沈天竹都已没命了,只有沈天菊 左手捧着右腕,倒在地上呻吟。 萧十一郎甚至连脚步都未移动过。 但他毕竟也是个人,沈璧君那一刀虽无力,虽末刺中他的 要害,但刀锋入肉,已达半尺。 没有人的血肉之躯能挨这么一刀。 方才他凭着胸中一日冤气,还能支持不倒,此刻眼见对头 都已倒下,他哪里还能支持得住。 他似乎想伸手去找沈璧君,但自己已先倒在桌上。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大笑道:“好功夫,果然好功夫,若能 再接我一凿,我也服了你!” 这竞似雷满堂的声音. 笑声中,只听“ 呼”的一声,雷满堂果然又从窗外飞了起 来,全身湿淋淋的,手里两只雷公凿没头投脑的向萧十一郎击 下! 沈璧君惊呼一声,将掌中的刀向萧十一郎抛了过去。 萧十一郎接过了刀,用尽全身力气,反手一刀刺出. 雷满堂竟似在情急拼命,居然不避不闪,“嗤”的一声,那 柄刀已刺入他的前胸,直没至柄。 谁知他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惨呼都未发出,还是 张牙舞爪地扑向萧十一郎。 这人难道杀不死的么? 萧十一郎大骇之下,肩头一个大穴已被雷公凿扫过,他只 觉身子—麻,人已自桌上滑到地下。 就算他是铁打的金刚,也站不起来了。 只见雷满堂站在他面前,竟然格格笑道:“你要我的命,我 也要你的命,我去见阎王,好歹也得要你陪着。” 他飘飘荡荡地站在那里。似乎连脚尖都不沾地,全身湿 透,一柄刀插在他心口,一张脸都已扭曲。 船舱中的灯已打翻了三盏,只剩下角落里的一盏孤灯,灯 光闪烁,照着他狰狞扭曲的脸。 这哪里是个人,正像是个阴魂不散的厉鬼。 萧十一郎纵然还能沉得住气,沈璧君都简直已快吓疯了。 雷满堂阴森森道:“萧十一郎你为何还不死,我正在等着 你…你快死啊!” 他的脸巴僵硬,眼珠子如死鱼般地凸出,嘴唇也未动,语 声也不知从哪里发出的。 萧十一郎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着等我,我死不了的。” 雷满堂忽然银铃般尖笑了起来。 笑声清脆而娇媚。 厉鬼般的雷满堂,竟忽然发出了这样的笑声,更令人毛骨 悚然。 萧十一郎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又是你,果然又 是你!” 这句话未说完,雷满堂忽然扑地倒下。 他身子一倒下,沈璧君才发现他身后还有个人。 银铃般的娇笑,正是这人发出来的。 只见她锦衣金冠,一张又白又嫩的脸,似乎能吹弹得破, 脸上带着说不出有多么动人的甜笑,她不是小公子是谁? 见到了这个人,沈璧君真比看到鬼还害怕。 原来雷满堂早已奄奄一息,被小公子拎着飞了进来,正像 是个被人提着绳子操纵的傀儡。 只听小公子银铃般娇笑道:“不错,又是我,我阴魂不散, 缠定你了。” 她笑盈盈走过来,轻轻摸了摸萧十一郎的脸,娇笑着道: “我一天不见你,就想得要命,叫我不见你.那怎么行?叫我躲 开你,除非杀了我。…唉!杀了我也行,我死了也缠定了你这 个人。” 她声音又清脆又娇媚,说起话来简直比唱的还好听. 沈璧君失声道;“你……难道你也是个女人?” 小公子笑道:“你现在才知道么?我若是男人,又怎舍得对 你邢么狠心?只有女人才会对女人狠得下心来,这道理你都不 明白?” 沈璧君怔住了。 小公子叹了口气,摇着头道:“这沈姑娘虽长得不错,其实 半点也不解风情,有哪点能比得上我,萧郎呀萧郎,你为什么 偏偏要喜欢她,不喜欢我呢?”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 他一个字还未说出,只觉胸肋间一阵剧痛,满头冷汗涔涔 而落,第二个字竟再也无法说出口来。 小公子道:“哎呀!原来你受了伤,是谁刺伤了你?是谁这 么狠心?” 沈璧君心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怒气,忍不住大声道: “是我刺伤了他,你杀了我吧!” 小公子眨着眼道:“是你,不会吧?他对你这么好,你却要 杀他……我看你并不像没有良心的女人呀!” 沈璧君咬着牙道::若是再有机会,我还是要杀他的。” 小公子道;“为什么?” 沈璧君眼睛已红了,颤声道:“我和他仇深似海,我。….” 小公子道:“他和你有仇?谁说的?” 沈璧君道:”鲁东四义’’‘雷电双神’,他们都是人证。”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他救了你好几次命,你却不信任 他,反而要去相信那些人的话。” 沈璧君道:“可是……可是他自己也亲口告诉过我,他就 是萧十一郎。” 小公子叹道:“不错,他就是萧十一郎,但放火烧了你家屋 予,杀了你祖母的人,却不是萧十一郎呀!” 沈璧君又怔住了,颤声道:“不是他是谁?” 小公子笑了笑,道:“当然是我,除了我还有谁做得出那 些事?” 沈璧君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小公子道,“鲁东四义’、‘雷电双神’,都是被我收买了, 故意来骗你的,我以为他们一定骗不过你,因为萧十一郎对你 那么好,你怎会相信他们这些混帐王八蛋的话,谁知你看起来 还不太笨,其实却偏偏是个不知好歹的呆子!” 这些话每个字都像是一根针,一针针刺入了沈璧君的心。 她本来虽已觉得这些事有些不对了,却还是不肯承认自 已杀错了人,她实在没有这种勇气。 但现在,这话亲口从小公子嘴里说出来,那是绝不会假 了,她就算不敢承认,也不能不承认。 原谅我又冤柱了他....原谅我又冤枉了他…我明明已 发誓要相信他的,到头来为什么又冤枉他? 想到萧十一郎眼中方才流露出的那种痛苦与绝望之色, 想到他对她的种种恩情、种种好处..” 沈璧君只恨不得半空中忽然打下个霹雳,将她打得粉碎. 小公子道:‘你现在又想死了,是不是?但你就算死了,又 怎能补偿他对你的好处?若不是他,你早巳不知死过多少次 了。” 沈璧君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叹声道:“你既然要杀我,现 在为什么不动手?” 小公子道:“我本来的确是想杀你的,现在却改变了主 意。” 沈璧君道:“为...为什么?” 小公子道;“因为我还要你多看看他,多想想你自己做的 事...” 萧十一郎忽然道;“但我却不想着她了,这种不知好歹的 人,我看着就生气,你若真的喜欢我,就赶快将她赶走,赶得越 远越好。” 他勉强说完了这几句话,已疼得汗如雨下。 沈璧君听了更是心如刀割。 她当然很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是想叫小公子赶快放自己 离开:“我虽然这么样对他,他还是要想尽办法来救我,我虽然 害了他,冤枉了他,甚至几乎将他给杀死,他却一点也不怨 我.” 她实在想不到“大盗”萧十一郎竟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小公子当然也不会不明白萧十一郎的意思.柔声道:“为 了你,我本来也想放她赶的,只可惜我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萧十一郎道:“为什么?” 小公子道:“你知道,她是我师父想要的人,我就算不愿将 她活生生地带回去,至少也得将她的尸体带回去才能交差。” 萧十一郎道:“你难道还想回去?” 小公子道:“我本来也想跟你一齐逃走,逃得远远的.找个 地方躲起来,恩恩爱爱过一辈子,可是……”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实在不敢不回去,你不知道我那 师父有多厉害,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会找到我 的。” 萧十一郎勉强支持着,道,“你师父是谁?他真的有这么大 的本事?” 小公子叹道:“他本事之大,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萧十一郎笑道:“我的本事也不小呀!” 小公子道:“以你的武功,也许能挡得住他三十招.但在他 四十招之内,一定可以要你的命!”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未免也将我看得太不中用了吧!” 小公子道:“普天之下,没有哪—个能挡住他二十招的,你 若真能在二十招内不落败,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萧十一郎道,“我不信。” 小公子笑嘻嘻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也不会告诉你他 的名字,你越想知道,我就越不告诉你……我越不告诉你,你 就越想知道,就只好每天缠着我打听,你越缠得我紧,我便越 高兴。” 萧十一郎沉默了半晌,闭上了眼睛道,不说话了。 他每说一句话,胸肋间的创口就疼得似将裂开,但他却一 直勉强忍耐着,为的就是想打听出她师父的名字。这小公子 机智百出,毒如蛇蝎,赵无极、“飞鹰王”、“鲁东四义”、“雷电双 神”,这些人无一不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但对她却是唯命 是从,服服帖帖,算得是萧十一郎平生所见过最厉害的人物 了。 徒弟如此,师父更可想而知。 萧十一郎表面虽很平静,心里确是说不出有多么着急。 在他眼中,世上本没有“难”字,但现在,他却实在施不出 有任何法子能将沈璧君救出去。 第一五章 萧十一郎的家 将近黄昏。 西方只淡淡地染着一抹红霞,阳光还是黄金色的。 金黄色的阳光,照茫山谷里的菊花上。 千千万万朵菊花,有黄的、有白的、有浅色的,甚至还有墨 菊,在这秋日的夕阳下,世上还有什么花能开得比菊花更艳丽? 秋天本来就是属于菊花的。 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瞧见过这么多菊花,这么美 丽的菊花,到了这里,她才知道以前见过的菊花,简直就不能 算是菊花。 四面的山峰挡住了北方的寒气,虽然已近深秋,但山谷中 的风吹在人身上,仍然是那样温柔。 天地间充满了醉人的香气。 绿草如茵的山坡上铺着条出自波斯名手的毯子,毯子上 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果,还有一大盘已蒸得比胭脂还红的螃 蟹。 沈璧君身上穿着比风还柔软的丝袍,倚在三四个织锦垫 子上,面对着漫天夕阳,无边秋景,嘴里啜着杯已被泉水冻得 凉沁心肺的甜酒,全身都被风吹得懒洋洋的,但是她的心,却 乱得可怕。 她越来越不懂得小公子这个人了。 这些日子,小公子给她吃的是山珍海味,给她喝的是葡 萄美酒,给她穿的是最华丽、最舒服的衣裳,用最平稳的车、 最快的马,载她到景色最美丽的地方,让她宴尽人世间最奢 侈的生活。 但是她的心里,却只有恐惧,她简直无法猜透这人对她是 何居心,她越来越觉得这人可怕。 尤其令她担心的,是萧十一郎。 她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看来仿佛很快乐,但她却看得出 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已渐渐黯淡,那种野兽般的活力也在慢慢 消失。 他究竟在受着怎么样的折磨? 他的伤势是否已痊愈?沈璧君有时也在埋怨自己,为什么 现在想到萧十—郎的时候越来越多,想到连城璧的时候反而 少了? 她只有替自己解释! “这只不过是因为我对他有内疚,我害了他,他对我的好 处,我这一生中只怕永远也无法报答。” 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 他从山坡下的菊花丛中,馒慢地走了出来,漆黑的头发被 散营,只束着根布带,身上被着件宽大的、猩红色的长袍,当胸 绣着条栩栩如生的墨龙,衣袂被风吹动,这条龙就仿佛在张牙 舞爪,要破云飞出. 他两颊虽已消瘦,胡子也更长,但远远望去,仍是那么魁 伟,那么高贵,就像是位上古时君临天下的帝王。 小公子倚在他身旁,扶着他显得更娇小,更美丽。 有时甚至连沈璧君都会觉得,她的女性娇柔,和萧十一郎 的男性粗犷,正是天生的—对。 “可惜她只不过是看来像个女人而已,其实却是条毒蛇, 是条野狼,无论谁遇见她,都要被她连皮带骨一齐吞下去!” 沈璧君咬着牙,心里充满了怨恨。 但等她看到萧十—‘郎正在对她微笑时,她的怨恨竟忽然 消失了,这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也不如道。 小公子也笑了,娇笑着道:“你瞧你,我叫你快点换衣服, 你偏不肯,偏要缠着我,害得人家在这里等我们,多不好意思。” 这些话就像是一根根针.在刺着沈璧君。 萧十一郎真的在缠她? 他难道真的已被她迷住了,已拜倒在她裙下? “但这也许只不过是她在故意气我的,我为什么要上她的 当?何况,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根本就没有理由生气的。” 沈璧君垂下头,尽力使自己看来平静些。 他们巳在她对面坐下。 小公子又在娇笑着道:“你看这里的菊花美不美?有人说, 花是属于女人的,因为花有女人的妩媚,但菊花却不同。” 她用一根银锤,敲开了一只蟹壳,用银勺挑出了蟹肉,温 柔地送入萧十一郎嘴里,才接着道:“只有菊花是男性化的, 它的清高如同诗人隐士,它不在春天和百花争艳,表示它的不 同流俗,它不畏秋风,正象征着它的倔强……” 她又倒了杯酒,喂萧十一郎喝了,柔声道:“我带你到这里 来,就因为知道你一定喜欢菊花的,因为你的脾气也正和菊花 一样.’ 萧十一郎淡淡道:“我唯一喜欢菊花的地方,就是将它一 瓣瓣剥下来,和生鱼片、生鸡片一齐放在水里煮,然后再配着 ‘竹叶青’吃下去。” 他笑了笑,接着道:“别人赏花用眼睛,我却宁可用嘴。” 小公子笑道:“你这人真煞风景。” 她吃吃的笑着,倒在萧十一郎怀里,又道:“但我喜欢你的 地方,也就在这里,你无论做什么都和别人完全不同的,世上 也许会有第二个李白,第二个项羽,但不会有第二个萧十一 郎,像你这样的男人,若还有女孩子不喜欢你,那女孩子就一 定是个白痴。” 她忽然转过脸,笑眯眯的瞧着沈璧君,道:“连夫人,你说 我的话对不对?” 沈璧君冷冷道:“我已经不是女孩子了,对男人更没有研 究,我不如道。” 小公子非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了,道:“一个女 人若是不懂得男人,男人又怎么会喜欢她呢?我本来正在奇 怪,连公子有这么样一个美丽的夫人,怎会舍得一个人走呢?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 她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已很明白。 沈璧君虽然不想生气,却也不禁气得脸色发白。 小公子又倒了杯酒,笑道:“这酒倒不错,是西凉国来的葡 萄酒,连夫人何不尝尝?连夫人总不至于酒都不喝吧?否则这 辈子岂非完全白活了!” 沈璧君闭着嘴,闭得很紧。 她生怕自己—开口就会说出难听的话来。 小公子道:“连夫人莫非生气了?我想不会吧?” 她眼被流动瞟着萧十一郎接着道:“哦若坐在连公子身 上.连夫人生气还有些道理,但是他……连夫人总不会为他生 我的气,吃我的醋吧?” 沈璧君气得指尖都已冰冷,忍不住抬起头—— 她本来连瞧都不敢瞧萧十一郎一眼的,但这一抬起头,目 光就不由自主瞧到萧十一郎的脸上。 她这才发现萧十一郎不但脸色苍白得可怕,目中也充满 了痛苦之色,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不停地抽搐着。 他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萧十一郎本不是个会将痛苦轻易流露出来的人。 沈璧君立刻就忘了小公子尖刻的讥讽,颤声问道:“你的 伤,是不是……” 萧十一郎笑了,大声道:“什么?那点伤我早已忘了。” 沈璧君迟疑着,突然冲了过去。 她的脚还是疼得很——有时虽然麻木得全无知觉,有时 却又往往会在睡梦中将她疼醒, 她全身的力气,都似已从这脚上的伤中流了出去,每次她 想自己站起来,都会立刻跌倒, 但现在,她什么都忘了。 她冲过去,一把拉开了萧十一郎的衣襟。 她立刻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很少有人会听到如此惊惧、如此凄厉、如此悲哀的呼声 萧十一郎的胸膛,几乎完全溃烂了,伤口四周的肉,已烂 成了死黑色,还散发着一阵阵恶臭,令人作呕。 现在沈璧君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总是穿着宽大袍子 ,为 什么总是带着狠浓烈的香气, 原来他就是为了要掩隐这伤势,这臭气、 就算心肠再硬的人,看到他的伤势,也绝不忍再看第二眼 的。 沈璧君的心都碎了。 沈璧君虽然不懂得医道,却也知道这情况是多么严重,这 种痛苦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无法忍受。 但萧十—朗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却还是谈笑自若。 他难道真是铁打的人么? 又有谁能想象他笑的时候是在忍受着多么可怕的痛苦? 他这样做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小公子摇着头道:“好好的怎么哭了?这么大的人,都快生 孩子了,动不动就哭,也不怕人家瞧见笑话么?” 沈璧君用力咬着嘴唇,嘴唇已咬得出血,瞪着小公子颤声 道:“你’…·你好狠的心呀!” 小公子又笑了,道:“我好狠的心?你难道忘了是谁伤了他 的吗?是你狠心?还是我狠心?” 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道:“你眼看他的伤口在溃烂,为 什么不为他医治?……” 小公子叹道:“他处处为你着想,为了救你,连自己的性命 都不要了,但他对我呢?一瞧见我,就恨不得要我的命。” 她叹了口气,道:“他对我只要对你一半那么好,我就算自 己挨一千刀、一万刀,也舍不得伤他—根毫发,可是现在,杀他 的人却是你,你还有脸要我为他医治?我真不懂这句活你是怎 么好意思说出口来的?” 沈璧君嘶声道:“你不肯救他也罢,为什么还要他喝酒?要 他吃这些海味鱼虾?” 小公子道:“那又有什么不好?我就是因为对他好,知道他 喜欢喝酒,就去找最好的酒来,知道他好吃,就为他准备最新 鲜的海味,就算是世上最体贴的妻子,对她的丈夫也不过如此 了,是不是?” 沈璧君道:“但你明明知道酒和鱼虾都是发的,受伤的最 沾不得这些东西,否则伤口一定会溃烂,你明明是在害他!” 小公子淡淡道:“我只知道我并没有伤他,只知道给他吃 最好的东西,喝最好的酒,别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璧君牙齿打战,连话都说不出了。 萧十一郎一直在凝注着她,那双久已失却神采的眼睛,也 不知为了什么突然又明亮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笑了,柔声道:“一个人活着,只要活得开 心,少活几天又有何妨?长命的人难道就比短命的快活?有的 人活得越久越痛苦,这种人岂非生不如死?只要能快快乐乐地 活一天,岂非也比在痛苦中活一百年有意义得多。” 小公子拍子笑道:“不错,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萧 十一郎果然不愧为萧十一郎!若为了一点伤口,就连酒都不敢 喝了,那他就不是萧十一郎了!” 她轻抚着萧十一郎的脸,柔声道:“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 会好好地待你,尽力想法子令你快乐,无论你要什么,无论你 想到哪里去,我都答应你。” 萧十一郎微笑着,道:“你真对我这么好?” 小公子道:“当然是真的,只要瞧见你快乐,我也就开心 了。” 她遥望着西方的晚雾,柔声接着道:“我只希望你能多活 些日子,能多活几天也好……” 晚霞绚丽。 但这也只不过是说:黑暗已经不远了。 沈璧君望着夕阳下的无边美景,又不禁泪落如雨。 萧十一郎神思也似飞到了远方,缓缓道:“我既不是诗人, 也不是名士,只不过是个在荒野中长大的野孩予,在我眼中看 来,世上最美丽的地方,就是那无边无际的旷野,寸草不生的 荒山,就连那漫山遍野的沼气毒潭,也比世上的所有的花朵都 可爱得多。” 小公子失笑道:“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连想法也和别 人完全不同。” 萧十一郎笑道;“就因为我是个怪人,所以你才会喜欢我, 是么?” 小公子伏在他膝上,柔声道:“一点也不错,所以我无论什 么事都依你。你若真想到那种地方去,我们现在就走。” 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道:“只要我能再回到那里,就算 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小公子道:“好,我答应你,我一定让你活着回到那里,然 后...”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悠悠道:“然后再死在那里,是么?。” 穷山,恶谷。 山谷间弥漫着杀人的瘴气。 谎言必定动听,毒如蛇蝎的女人必是人间绝色,致命的毒 药往往甜如蜜杀人的桃花瘴也正是奇幻绚丽,令人目眩神 述。 但忠言必逆耳,良药也是苦口的。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这就是“造化弄人”?还是上天有意在试探人类的良 知? 沈璧君想不通这道理。 若说天道是最公平的,为什么往往令好人都坎坷终生、受 尽拆磨,坏人却往往能享尽荣华富贵? 若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为什么小公子这种人却能逍遥 自在活下去,萧十一郎反得死! 后面是寸草不生的峭壁,前面是深不可测的绝壑。 萧十一郎嘴里又在低低哼着那首歌,亦这种时候、这种地 方听来,曲调显得更凄凉、更悲壮、也更寂寞, 但他的神色却是平静的,就仿佛流浪天涯的游子,终于又 回到了家乡。 小公子一直在凝视着他,忍不住问道:“你真是在这地方 长大的么?” 萧十一郎道:“嗯!”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一个人要在这种地方活下去,可真 不容易。” 萧十一郎嘴里忽然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悠悠道:“活着 本就比死因难得多。” 小公子眼波流动,道:“但千古艰难唯一死,死,有时也不 如你想象中那么容易。” 萧十一郎道;“只有那些不想死的人,才会觉得死很苦。” 小公子眨着眼,笑道:“你难道真想死?我倒不信。” 萧十一郎淡淡道:“老实说,我根本没有仔细去想过,根 本就不如道自己是想死,还是想活?” 小公子缓缓道;“但死既然是那么方便的事,你若真想死, 又怎会活到现在?”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 小公子笑了笑,道:“你还想再往上面走么?看来这里已经 像是路的尽头,再也走不上去了。” 萧十一郎沉默了很久,喃喃道:“不错.这里明明已到了尽 头,我为什么还要想往上走?……真的,我为什么还要想往上 走。….” 他忽然向小公子笑了笑,道:“我想一个人在这里站一会 儿,想想小时候的事。” 小公子道:“你站不站得稳?” 萧十一郎道:“你为何不让我试试?” 小公子眼珠子转了转,终于放开了扶着他的手,笑道:“小 心些呀!莫要掉下去了,连尸首都找不着,活着的萧十一郎我 虽然见过了,但死了的萧十一郎是什么样子,我也想瞧瞧的。” 萧十一郎笑道:“死人虽比活人听话,但却一定没有活人 好看,你若瞧见,只怕会变得讨厌我了,我何必让你讨厌呢?” 他又回头向沈璧君笑了笑,忽然跃身向那深不可测的绝 壑中跳了下去…… 沈璧君全身都凉透了。 萧十一郎果然是存心来这里死的!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这声音就像是霹雳,一声声在她耳边响着! “他死了,我却还有脸活着…。·我怎么对得起他?我又能 活多久?还有谁会来救我…。.” 想到小公子的手段,沈璧君再也不想别的,用尽全身力 气,推开了扶着她的人,也纵身跳入了那万丈绝壑中。 奇怪的是,在她临死的时候,竟没有想到连城璧。 她也不想想自己死了后,连城璧会怎么样? 难道连城璧就不会为她悲伤? 小公子站在峭壁边,垂首望着那迷漫在绝壑中的沼气和 毒瘴,面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拾起一块很大的石头,抛了下去。 又过了很久,才听到下面传上来“卟通”一响。 小公子面上这才露一丝微笑。 她笑得仍然是那么天真,那么可爱,就像是个小孩子…… 死,有时的确也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沈璧君居然还是没有死。她跳下来的时候,很快就晕了 过去,并没有觉得痛苦。 她醒来时才痛苦。 绝壑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没 有生命!有的只是湿泥、臭水和迷雾般的沼气, 沈璧君整个人都已被浸入泥水中。 但她却没有沉下去,因为这沼泽简直就像是一大盆浆糊, 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了下来却没有 摔死。 最奇怪的是,她整个人泡在这种湿泥臭水中,非但一点也 不难受,反而觉得很舒服,就连足踝上的伤口都似已不疼了。 这沼泽中的泥水竟似有种神奇的力量.能减轻人的痛苦。 沈璧君惊异里,忽然想起了萧十一郎对她说的故事! “我曾经看到过一匹狼,被山猫咬得重伤之后,竟跃入一 个沼泽中去,那时我还以为它是在找自己的坟墓,谁知它在那 沼泽中躺了两天,反而活了,原来它早已知道有许多种药草是 腐烂在那沼泽里,能治好它的伤势;它早已知道该如何照顾 自己。” 沈璧君的心跳了起来。 她耳旁似又响起了萧十一郎那低沉的语声,在慢慢地告 诉她:“其实人也和野兽一样,若没有别人照顾,就只好自己照 顾自己了……” 难道这沼泽就是那匹狼逃来治伤的地方? 这沼泽既能治好那狼的伤,是否也能治好萧十一郎的伤? 虽然这里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穷山绝壑,虽然四面都 瞧不到一样有生命之物,虽然她的人还浸在又脏又臭的泥水 中,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虽然她就算能活下 去,也未必能走出这绝壑,但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如此 开心、如此兴奋过。 因为她知道萧十一郎必定也还没有死! 她本来几乎已忍不住要大声呼唤起来,但一想到小公子 可能还在上面听着,就只有闭住了嘴。 她只有在心里呼唤着:“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在哪里?” 只要还能看到萧十一郧,所有的牺牲都值得,所有的痛苦 也都能忍受了。 她挣扎着,划动手脚,想将头抬高些。 她确信萧十一郎必定也在附近,她希望能看到他。 只要能看到他,她就不会再觉得寂寞、绝望、无助…。. 谁知她不动还好些,这一动她身子反而更向下沉陷。 泥沼浓而粘.表面有种张力,所以她虽然从那么高的地方 跌下来,也并没有完全陷入泥沼中。 现在她一挣扎,泥沼中就仿佛有种可怕的力量在将她往 下拖,她挣扎得越厉害,陷落得越快 忽然间,她全身都已陷入泥沼中,呼吸也立刻困难起来, 浓而粘的泥水就像是一双魔手,已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只要再往下陷落一两寸,口鼻就要陷入泥沼中。 现在她就算还想呼喊,也喊不出声音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只知道那最多也只是片刻 间的事了。 她本已决心想死的,现在却全心全意的希望能再多活片 刻。 若能再多活片刻,说不定就能再见萧十—郎一面。 “但见不见面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知道并没有害死 他,只要他还能好好地活下去,我就算立刻死,也死得心安了。 我能平平静静、问心无愧地死在这里,上天已算对我不薄,我 还求什么?‘ 到现在,她才想起连城璧。 但她知道连城璧一定会照顾自己的,有没有她,连城璧都 会同样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光荣,活得很好。 她当然也想到了腹中的孩子。 大多灵敏的女人都会将孩子看得比自己还重要,这是母 住,也正是女性的荣光,人类的生命也正因为这缘故才能永远 延续。 但孩子若还没有出世,就完全不同了。 女人对自己还没有出世的孩予,绝不会有很深的感情、很 大的爱心。 因为这时她的母性还未完全被引发。 这是人性。 母性是完美的,至高无上的,完全不自私、不计利害、不顾 一切、也绝不要求任何代价。 但人性却是有弱点的。 沈璧君闭上了眼睛…。 一个人若真能安安心,平平静静地死,有时的确比活着 还幸运,这世界上,真能死而无憾的人并不多。 沈璧君也并不是不想活了,只不过她知道已没法子再活 下去。 这是绝地,她已陷入绝境,完全绝望。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是萧十一郎的声音。 这声音竟似就在她的耳畔, 沈璧君狂喜着,忍不住想扭过头去瞧他一眼。 但萧十一郎已接着道:“你千万不要转又来看我,尽量将 自己放松,全身都放松,就好像你现在正在—张最舒服的床 上,躺在你母亲的怀里,完全无忧无虑,什么都不要去想,绝没 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声音中仿佛有股奇异的 力量,能令人完全安定下来,完全信任他。 沈璧君轻轻叹了口气,道:“我能说话么?” 萧十一郎道:‘要说得很轻、很慢,我能听到的。” 这声音更近了。 ” 沈璧君道:“我可以不动,也可以放松自己,但却没法子不 想。” 萧十一郎道:“想什么?” 一 沈璧君道,“我想假如我们动一动就会陷下去,岂非要永 远被困死在这里?你难道也想不出法子脱身?” 萧十一郎道:‘自然是有法子的。” 沈璧君柔声道:“只要你有法子能脱身,我就安心了,我无 论怎么样都没关系。” 她这句话还未说完,就瞧见了萧十一郎那双发亮的眼睛。 这本是双倔强而冷酷的眼睛,有时虽然也会带着些调皮 的神色,带着些讥诮的笑意,却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一种情感。 现在这双眼睛里却充满了喜悦、欣慰、感激.... 沈璧君的脸红了。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瞧见萧十一郎,所以她才情不 自禁吐露了真情,若是已瞧见他,她只怕就不会有这种勇气。 但现在萧十一郎距离她这么近。 她几乎已能感觉到萧十一郎的呼吸。 萧十一郎已避开了她的目光,道:“你本来看不到我的,现 在却看到了,是不是?” 沈璧君道:“嗯!” 萧十一郎道:“我一直都没有动过,否则早已沉下去了,我 既没有动,又怎会移动是这里来了呢?” 沈璧君自然不知道原因。 萧十一郎道:“这泥沼看起来是死的,其实却一直在流动 着,只不过流动得很慢、很慢,所以我们才感觉不出。” 他接着说道:“就因为我完全没有动,所以才会随着泥沼 的流动漂了过来。若是一挣扎,就只会往下陷落,所以你才一 直停留在这里。” 沈璧君没有说话, 但她的心里在暗自庆幸:“若是我也没有挣扎,也随着 泥沼在往前流动,我现在怎会看到你?” 萧十一郎道:“前面不远,就是陆地,只要我们能忍耐到那 里,就得救了……那也用不着多久,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是不是?” 他目光不由自主转了过来,凝注着沈璧君的眼睛。 沈璧君也不由自主凝注着他的眼睛,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却仿佛在说:“为了你,我一 定能做到的。” 从眼睛里说出的话,也正是自心底发出的声音,这种声音 眼睛既瞧不见,耳朵更无法听到。 能听到这种声音的人不多。 这种声音是用“心”来听的。 萧十一郎却听到了。 过了很久很久,沈璧君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才知 道我错了。” 萧十一郎道:“什么事错了?” 沈璧君道:“我本来以为天道不公,常常会故意作贱世人, 现在才知道,老天毕竟是有眼睛的。” 萧十一郎缓缓道:“不错,所以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不 能忘记天上有双眼睛随时随地都在瞧着你。”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生命,天地间一切仿佛都是死 的。 泥沼也是死的,谁也感觉不出它在流动。 “它真能将我们带到陆地上去么?” 沈璧君并没有问,也不着急。 她的心很平静,此时,此刻,此情,此境,她仿佛就已满足! 是死?是活?她似已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只怕萧十一郎这双发亮的眼睛看透她的心。 她只怕萧十一郎感觉出她的心越跳越快,呼吸越来越急 促, 她一定要找些话来说。 但说什么呢? 萧十一郎忽然道:“你可知道这次是谁救了我们?” 沈璧君道:“自然是……是你。” 她忽然发觉萧十一郎的呼吸也很急促。 她的心更慌了。 萧十—郎道:“不是我。” 沈璧君道:“不是你?是谁?” 萧十一郎道:“是狼。” 只在这一瞬间,他目光仿佛是瞧着很远的地方,缓缓接着 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就是狼带我来的。” 沈璧君道:“我听你说过那故事。” 萧十一郎道:“是狼告诉我,这泥沼中有种神奇的力量可 以治疗人的伤势,是狼教我会如何求生,如何忍耐。 沈璧君轻叹道:“要学会这两个字,只怕很不容易。 萧十一郎道:“但一个人若要活下去,就得忍耐……忍受 孤独,忍受寂寞,忍受轻视,忍受痛苦,只有从忍耐中去寻得快 乐。” 沈璧君沉默了很久,柔声道:‘你好像从狼那里学会了很 多事。” 萧十一郎道:“不错,所以我有时非但觉得狼比人懂得多, 也比人更值得尊敬。” 沈璧君道:“尊敬?” 萧十一郎道:“狼是世上最孤独的动物,为了求生,有时虽 然会结伴去寻找食物,但吃饱之后,就立刻又分散了。” 沈璧君道:“你难道就因为它们喜欢孤独,才尊敬它们?”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它们比人能忍受孤独,所以它们也 比人忠实。” 沈璧君道:“忠实?” 用“忠实”两字来形容狼,她实在闻所末闻。 萧十一郎道:“只有狼才是世上最忠实的配偶,一夫一妻, 活着时从不分离,公狼若死了,母狼宁可孤独至死,也不会另 寻伴侣,母狼若死了,公狼也绝不会另结新欢。” 他目中又露出那种尖锐的讥诮之意,道:“但人呢?世上有 几个忠于自己妻子的丈夫7抛弃发妻的比比皆是,有了三妻四 妾,还沽沽自喜,认为自己了不起。女人固然好些,但也好不 了多少,因而出现一个能为丈夫守节的寡妇,就要大肆宣扬, 却不知每条母狼都有资格立个贞节牌坊的.” 沈璧君不说话了。 萧十一郎又道:“世上最亲密的,莫过于夫妻,若对自己的 配偶都不忠实,对别人更不必说了,你说狼是不是比人忠实得 多?” 沈璧君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但狼有时会吃狼的。” 萧十一郎道:“人呢?人难道就不吃人么?” 他冷冷接着道:“何况,狼只在饥饿难耐,万不得已时,才 会吃自己的同类,但人吃得很饱时,也会自相残杀。” 沈璧君叹了口气,道:“你对狼的确知道得很多,但对人却 知道得太少了。” 萧十一郎道:“哦?” 沈璧君道:“人也有忠实的,也有可爱的,而且善良的人永 远比恶人多,只要你去接近他们,就会发现每个人都有他可爱 的一面,并非像你想象中那么可恶。” 萧十一郎也不说话了。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话。 难道他也和沈璧君一样,生怕被人看破他的心事,所以故 意找些话来说? 难道他想用这些话警戒自己? 沈璧君道:“你为什么只喜欢说狼?为什么不说说你自 己?” 萧十一郎道:“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沈璧君道:“譬如说,你为什么会叫萧十一郎?难道你还有 十个哥哥姐姐?”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道:“这么说,你岂非一点也不孤独?” 萧十一郎道:“嗯。” 沈璧君道;“你的兄弟奶妹们呢?都在哪里?” 萧十一郎道:“死了,全都死了!” 他目中忽又充满了悲愤恶毒之意,无论谁瞧见他这种眼 色,都可想象出他必有一段悲惨的往事。 沈璧君只觉心里一阵刺痛—— 在这一刹那间,她忽然觉得萧十一郎还是个孩子,一个无 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孩子,需要人爱护,需要人照顾...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