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们将她扶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吃着一粒蜜枣,吃得津 律有昧,像是已将全副精神都放在这粒枣子上。 方才那句话就好像根本不是她说的。 但厉刚、杨开泰都已红着脸,垂下了头,偏过半个身子,悄 悄将刚卷起的衣袖又放了下来。 满屋子的人都在恭恭敬敬地行礼。 沈太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徐青藤,你帽子上这粒珍 珠可真不错啊!但你将它钉在帽子上,岂非太可惜了吗?你为 什么不将它接在鼻子上呢?也好让别人看得更清楚些。” 徐青藤的脸红了,什么话也不敢说。 沈太君笑眯眯地瞧着柳色青,又道:“几年不见,你剑法想 必又精进了吧?天下大概已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了吧?其实你外 号应该叫做‘天下第一剑’才对,至少你身上挂的这把剑比别 人的漂亮得多。” 柳色青的脸也红了,他的手本来一直握着剑柄,像是生怕 别人看不到,现在却赶快偷偷的将剑藏到背后。 他们的脸虽红,却并没有觉得丝毫难为情,因为能挨沈太 君的骂,并不是件丢人的事。 没有挨骂的人,看来反倒有些怅依然若有所失。 杨开泰垂着头,讷讷道:“小侄方才一时无礼,还求太夫人 恕罪。” 沈太君用手扶着耳朵,道:“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呀!” 杨开泰脸又红了,道:“小——小侄方才无——无礼——” 沈太君笑了道:“哦——原来你是说没有带礼物来呀!那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知道你是个小气鬼,连自己都舍不得吃、 舍不得穿,怎么会送礼给别人?” 杨开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厉刚忍不住说:“晚辈方才也并未想和杨兄打架,只不过 这两个人....” 沈太君道:“什么,你说这两人想打架?” 她笑眯眯地瞧了瞧风四娘和萧十一郎,摇头道:“不会的。 这两个人看来都是好孩子,怎么会在我这里打架?只有那种没 规矩的野孩子才会在这里吹胡子、瞪眼睛,你说是吗?” 厉刚楞了半响,终于还是垂首道:“太夫人说的是。” 风四娘越看越有趣,觉得这位老太婆实在有趣极了,她只 希望自己到七八十岁的时候,也能像这老太婆一样有趣。 沈太君笑道:“这地方本来客人还不少,可是自从璧君出 了嫁之后,就已有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我这才明白,原来那 些人并不是来看成这老太婆的!但今天你们若也想来看看我 们那位大美人儿,只怕就难免要失望。” 她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道:‘我们那位大丫头今天可 不能见客,她有病。” 杨开泰脱口道;“有病?什么病?” 沈太君笑道:“傻孩子,你着急什么?她若真的有病,我还 会这么开心?” 她挤了挤眼睛,故意压低声音,道:“告诉你,她不是有病, 是有喜,但你千万不能说是我说的,免得那丫头又怪我老婆子 多嘴。” 满屋子的人立刻又站了起来,只听“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杨开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来。 风四娘瞪了他一眼,悄悄道:“你开心什么?孩子又不是你 的。” 杨开泰的嘴立刻合了起来,连笑都不敢笑了。像他这么 听话的男人,倒也的确少见得很。 萧十一郎不禁在暗中叹了口气,因为他很明白一个男人 是绝不能太听女人话的!男人若是太听一个女人的话,那女人 反会觉得他没出息。 萧十一郎无论和多少人在一起,都好像是孤孤单单的,因 为他永远是个“局外人”,永远不能分享别人的欢乐。 他永远最冷静,所以他第一个看到了连城璧。 他并不认得连城璧,也从未见过连城璧!可是他知道,现 在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个人就是连城璧。 因为他从未见过任何人的态度如此文雅,在文雅中却又 带着种令人觉得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 世上有很多英俊的少年,有很多文质彬彬的书生,有很 多气质不凡的世家子弟,也有很多少年扬名的武林侠少,但却 绝没有任何人能和现在走进来的人相比。虽然谁也说不出他 的与众不同之处究竟在哪里,但无论任何人只要瞧一眼,就会 觉得他确是的与众不同。 赵无极本也是个很出色的人,他的风采也会令许多人倾 倒,若是和别人走在一起,他的风采总是特别令人注意。 但现在他和这人走进来,萧十一郎甚至没有看见他。 他穿的永远是质料最高贵、剪裁最舍身的衣服,身上佩 戴的每样东西都经过仔细的挑选。每样都很配合他的身份;使 人既不会觉得他寒伧,也不会觉得他做作,更不会觉得他是个 暴发户。 武林中像赵无极这么考究的人并不多,但现在他和这人 一齐走进来,简直就像是这人的跟班。 这人若不是连城璧,世上还有谁可能是连城璧?连城璧若 不是这么样一个人,他也就不是“连城璧”了! 连城璧也一眼就瞧见了萧十一郎。 他也不认得萧十一郎,也从未见过萧十一郎,更绝不会想 到站在大厅门口石阶上的这少年就是萧十一郎。 可是他只瞧了一眼,他就觉得这少年有很多和别人不同 的地方——究竟有什么不同,他也说不出。 他很愿多瞧这少年几眼,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盯着一 个人打量是件很不礼貌的事。 连城璧这一生中从未做过对任何人失礼的事。 等大家看到连城璧和赵无极的时候,当然又有一阵骚动。 然后,赵无极才拜见沈太夫人。 沈太君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睛里却连一丝笑意都没 有,她似乎已觉出事情有些不对了。 赵无极拜道:“晚辈来迟,有劳太夫人久候,恕罪恕罪。” 沈太君笑道:“没关系,来迟了总比不来的好,是吗?” 赵无极道:“是。’ 沈太君道;“屠啸天、海灵子,和那‘老鹰王’呢?他们为什 么不来?难道没有脸来见我?” 赵无鼓叹了口气,道:“他们的确无颜来见老夫人……” 沈太君的眼睛像是忽然变得年轻了,目光闪动,道:“刀丢 了,是吗?” 赵无极垂下了头。 沈太君忽然笑了笑,道:“你用不着解释,我也知道这件事 责任绝不在你。有‘老鹰王’和你们在一起,他一定会抢着要 带那把刀,所以刀一定是在他手里丢了的。” 赵无极叹道:“纵然如此,晚辈亦难辞疏忽之罪。若不能 将刀夺回,晚辈是再也无颜见武林同道的了。” 沈太君道:“能自那‘老鹰王’手里将刀夺去的人,世上倒 也没有几个,夺刀的人是谁呀?那人的本领不小吧?” 赵无极道:“风四娘。” 沈太君道:“风四娘——这名字我倒也听说过,听说她手 上功夫也有两下子。但就凭她那两下子,只怕还夺不走‘老鹰 王’手里的刀吧!” 赵无极道:“她自然还有个帮手。” 沈太君道:“是谁?” 赵无极长长叹息了一声,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大厅中的人果然都不愧是君子,听到了这么惊人的消息, 大家居然还都能沉得住气,没有一个现出惊讶失望之态来的, 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因为在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 会令赵无极觉得难堪。 君子是绝不愿令人觉得难堪的。 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杨开泰,一个是 风四娘。杨开泰盯着风四娘,风四娘却在盯着萧十一郎。 她心里自然觉得奇怪极了,她自然知道丢的那把刀并不 是真刀,那么,真刀到哪里去了? 听到“萧十一郎”这名字,沈太君才皱了皱眉,喃喃道:“萧 十一郎,萧十一郎……最近我怎么总是听到这人的名字,好像 天下的坏事都被他一个人做尽了。” 她忽又笑了笑,道:“我老婆子倒真想见见这个人.一个人 能做出这么多坏事来,倒也不容易。” 厉刚板着脸道:“此人不除,江湖难安!晚辈迟早总有一天 提他的首级来见太夫人。” 沈太君也不理他,却道:‘徐青藤,你想不想要萧十一郎的 头?” 徐青藤沉吟着,道:“厉兄说得不错,此人不除,江湖难 安。” 沈太君不等他说完,又道:“柳色青,你呢?” 柳色青道:“晚辈久已想与此人一较高低。” 沈太君目光移向连城璧,道:“你呢?” 连城璧微笑不语。 沈太君摇着头,喃喃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 说话了——你们信不信,他到我这里来了半个月,我还没有听 他说过十句话。” 杨开泰张开嘴,却又立刻闭上了。 沈太君道;“你想说什么?说呀!难道你也想学他?” 杨开泰偷偷瞟了风四娘一眼,道:“晚辈总觉得有时不说 话反比说话好。” 沈太君笑了,道:“那么你呢?你想不想杀萧十一郎?” 杨开泰道;“此人恶名四溢,无论谁能除去此人,都可名扬 天下,晚辈自然也有这意思,只不过——” 沈太君道:“只不过怎样?” 杨开泰垂下头,苦笑道:“晚辈只怕还不是他的敌手。” 沈太君大笑道:“好,还是你这孩子说话老实,我老婆子就 喜欢这种规规矩矩、本本份份的人,只可惜我没有第二个孙女 嫁给你。” 杨开泰的脸马上又涨红了,眼睛再也不敢往风四娘那边 去瞧——风四娘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已可想象得到。沈太君目 光这才回到厉刚身上,淡谈道:“你看,有这么多人都想要萧十 一朗的头,你想提他的头来见我,只怕还不大容易吧!?” 风四娘瞧着萧十一郎:“你感觉如何?” 萧十一郎道:“我开心极了。” 风四娘道:“开心?你还觉得开心?’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倒还不知道我的头如此值钱,否 则只怕也早就送进当铺了。” 风四娘也笑了。 夜很静,她的笑声就像是银铃一样。 这是沈家庄的后园,每个客人都有间客房;到了沈家庄的 人著不肯住一晚上,那岂非太不给沈太君面子了。 风四娘的笑声很快就停了下来,皱起眉道,“我们夺到的 明明是假刀,但他们丢的却偏偏是真刀,你说这件事奇怪不奇 怪?” 萧十一郎道:“不奇怪。” 风四娘道:“不奇怪?你知道真刀到哪里去了?” 萧十一郎道:“真刀…” 他刚说出两个字,就闭上嘴。 因为他已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向这边走了过来。他知 道必定是杨开泰,只有君子的脚步声才会这样重。 君子绝不会偷偷摸摸地走过来偷听别人的说话。 风四娘又皱起了眉,喃喃道:“阴魂不散,又来了——” 她转过身,瞪着杨开泰,冷冷道:“你是不是要我谢谢你?” 杨开泰涨红了脸,道:“我——我没有这意思。” 风四娘道;‘我本来是应该谢谢你,你方才若说出我是风 四娘,那些人一定不会放过我.” 杨开泰道:“我为什么要——要说?” 风四娘道:“他们不是说我就是那偷刀的贼么?”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我知道你不是。” 风四娘道:“你怎么知道?” 杨开泰道:“因为——因为——我相信你。”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相信我?” 杨开泰又擦了擦汗,道:“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就是相 信你。” 风四娘望着他,望着他那四四方方的脸,诚诚朴朴的表 情,风四娘的眼睛忍不住有些湿了。 她就算是个木头人,也有被感动的时候,在这一刹那间, 她也不禁真情流露,忍不住握住了杨开泰的手,柔声道:“你真 是个好人。” 杨开泰的眼睛也湿了,吃吃道:“我——我并不太好,我 ——也不太坏,我——” 风四娘嫣然一笑,道:“你真是个君子,可也真是个呆 子…。.” 她忽然想起萧十一郎,立刻松开了手,回首笑道,“你说 他...” 她笑容又凝结,因为萧十一郎已不在她身后。 萧十一郎已不见了。 风四娘楞了半晌,道:“他的人呢?你看见他到哪里去了 吗?” 杨开泰楞征了楞,道:“什么人?” 风四娘道:“他——我堂弟,你没有看见他?” 杨开泰道:“没——没有。” 风四娘道:“你难道是瞎子?他那么大一个人你会看不 见?” 杨开泰道:“我——我真的没看见,我只——只看见你” 风四娘跺了跺脚,道:“你呀!你真是个呆子。” 屋子里的灯还是亮着的。 风四娘只希望萧十一郎已回到屋里,但却又不敢确定,因 为她很了解萧十一郎这个人。 她知道萧十一郎随时都会失踪的。 萧十一郎果然已失踪了。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灯台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正是萧十一郎写的一笔怪字。 “快嫁给他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我敢担保,你这一辈 子绝对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对你更好的人了。” 风四娘咬着牙,连眼圈都红了,恨恨道:“这混帐,这畜生, 简直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杨开泰陪着笑,道:“他不是你堂弟吗?你怎么能这样子骂 他?” 风四娘跳了起来,大吼道:“谁说他是我堂弟,你活见鬼了 吗?” 杨开泰急得直擦汗,道:“他不是你的堂弟是什么?” 风四娘忍住了眼泪,道:“他——他——他也是个呆子!” 呆子当然不见得就是君子,但君子却多多少少必定有些 呆气,做君子本不是件狠聪明的事。 萧十一郎嘴里在低低哼着一支歌,那曲调能像是关外草 原上的牧歌,苍凉悲壮中却又带着几分寂寞忧愁。 每当他哼着这支歌的时候,他心情总是不太好的,他对自 己最最满意的地方,就是他从不愿做呆子。 夜色并不凄凉,因为天上的星光很灿烂,草丛中不时传出 秋虫的低鸣,却衬得天地问分外静寂。 在如此静夜中,如此星空下,一个人独行,心情往往 会觉得很平静,往往能将许多苦恼和烦恼忘却。 但萧十一郎却不同,在这种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许多不该 想的事,他想起自己的身世,会想起他这一生中的遭遇…… 他这一生永远都是个“局外人”,永远都是孤独的,有时他 觉得累得很,但却从不敢休息, 因为人生就像是条鞭子,永远不停地在后面鞭打他,要 他往前面走,要他去找寻,但却又从不肯告诉他能找到什么。 他只有不停地往前走,总希望能遇到一些不平凡的事,否 则,这段人生旅途岂非就太无趣? 第八章 鹰王的秘密 突然间,他听到一阵很劲急的衣抉带风声,他一听就已判 断出这夜行人的轻功显然不弱。 风声骤然在前面的暗林中停了下来,接着暗林中就传出 了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还带着痛苦的呻吟。 这夜行人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萧十一郎的脚步并没有停顿,还是向前面走了过去,走入 暗林,那喘息声立刻就停止了。 过了半晌,突听一人大声道:“朋友留步!” 萧十一郎这才缓缓转过身,就看到一个人自树后探出了 半边身子,笆斗大的头顶上生着一头乱发。 这人赫然竟是“独臂鹰王”! 萧十一郎面上丝毫不动声色,缓缓道:“阁下有何见教?” “独臂鹰王”一只独眼饿鹰般盯着他,过了很久,才叹了口 气,道:“我受了伤。” 萧十一郎道:“我看得出。” “独臂鹰王”道:“你可知道前面有个沈家庄?” 萧十—郎道:“知道。” “独臂鹰王”道:“你背我到那里去,快!片刻也耽误不 得。” 萧十一郎道:“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我为何要背你 去?” “独臂鹰王”大怒道:“你——你敢对老夫无理?” 萧十一郎淡淡道:“是你无礼,还是我无礼?莫忘了现在是 你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 “独臂鹰王”盯着他,目中充满了凶光,但一张脸却已渐渐 扭曲,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挣扎 着自怀中掏出了一锭金子,喘息道:“这给你,你若肯帮我的 忙,我日后必定会重重谢你。”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这倒还像句人话,你为何不早就这 么说呢?” 他慢慢走过去,像是真想去拿那锭金子,但他的手刚伸出 来,“独臂鹰王”的独臂已闪电股飞出,五指如钩,擒萧十一郎 的手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独臂鹰王”虽已伤重垂危,但最后 一击,仍然是快如闪电,锐不可当。 但萧十一郎更快,凌空一个翻身,脚尖已乘势将掉下去的 那锭金子挑起,反手接住,人也退后了八尺,身法干净、漂亮、 利落,只有亲眼见到的人才能了解,别人简直想都无法想 象。 “独臂鹰王”的脸色变得更惨,嘎声道:“你究竟是什么 人?” 萧十一郎笑道:“我早就认出了你,你还不认得我?” “独臂魔王”失声道:“你——你莫非是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笑道:“你总算猜对了。” “独臂鹰王”眼睛盯着他就好像见到了鬼似的, 嘴里“嘶 嘶”向外面冒着气,喃喃道:“好,萧十一郎,你好!” 萧十一郎道:“你也还不坏。” “独臂鹰王”又瞪了他半晌,突然大笑了起来。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起来,触及了伤处,更是疼得满头冷 汗,但他还是笑个不停,也不知究竟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萧十一郎相信他这一生中只怕从来也没这么样笑过,忍 不住问道:“你很开心吗?” “独臂鹰王”喘息着笑道:“我当然开心,只因萧十一郎也 和我—样,也会上别人的当。” 萧十一郎道:“哦?” “独臂鹰王”身于已开始抽搐,他咬牙忍耐,嘎声道:“你可 知道你夺去的那把刀是假的?” 萧十一郎道:“我当然知道,可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独臂鹰王”恨恨道:“就凭那三个小畜生,怎能始终将我 蒙在鼓里?”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你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他们才 要杀你?” “独臂鹰王”道:“不错。” 萧十—朗叹了口气,道:“以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这 三个人的身份地位,怎么会为了一把刀就冒这么大的险,竟小 错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孤注一掷?何况,刀只有一把,人却有三 个,却叫他们如何去分呢?” “独臂鹰王”不停地咳嗽着,道:“他——他们自己并不想 要那把刀。” 萧十一郎道;“是谁想要?难道他们幕后还另有主使的 人?” “独瞥鹰王”咳嗽已越来越剧急,已咳出血来。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道:“这人竟能令赵无极、屠啸天、‘海 灵子’三个人听他的话?他是谁?” “独臂鹰王”用手捂着嘴,拼命想将嘴里的血咽下去,想 说出这人的名字,但他只说了一个字,鲜血已箭一般射了出 来。 萧十—郎叹了口气,正想先过去扶起他再说,但就在这 时,他身子突又跃起,只一闪已没入树梢。 也就在这时,已有三个人掠入暗林里。 世上有很多人都像野兽一样,有种奇异的本能,似乎总能 嗅出危险的气息,虽然他们并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 么,但危险来的时候,他们总能在前一刹那间奇迹般避过。 这种人若是做官,必定是一代名臣:若是打仗,必定是常 胜将军;若是投身江湖,就必定是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英 雄。 诸葛亮、管仲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能够居安思 危,治国平天下。 韩信、岳飞、李靖,他们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决胜 千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李寻欢、楚留香、铁中棠、沈浪,他们也都是这样的人,所 以他们才能叱喀风云,名留武林,成为江湖中的传奇人物,经 过许多年之后,仍然是游侠少年心目中的偶像。 现在,萧十一郎也正是这样的人,这种人纵然不能比别人 活得长些,但死得总比别人有价值得多。 从林外掠入的三个人,除了海灵子和屠啸天之外,还有个 看起来很文弱的青衫人,身材并不高,死气沉沉的一张脸上全 无表情;但目光闪动间却很灵活,脸上显然带着个制作极精巧 的人皮面具。 他的身法也未见比屠啸天和海灵子快,但身法飘逸,举止 从容,就像是在花间漫步—样,步履安详,犹有余力。 他的脸虽然诡秘可怖,但那双灵活的眼却使他全身都充 满了一种奇异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会对他多看一眼。 但最令萧十一郎注意的,还是他腰带上插着的一把刀。这 把刀连柄才不过两尺左右,刀鞘、刀柄、线条和形状都很简朴, 更没有丝毫炫目的装饰,刀还未出鞘,更看不出它是否锋利。 但萧十一郎只瞧了一眼,就觉得这柄刀带着种令人魄散 魂飞的杀气! 难道这就是“割鹿刀”? 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不借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偷换 了这柄“割鹿刀”,难道这是送给他的? 他是谁?有什么魔力能令赵无极他们如此听话? “独臂鹰王”的咳嗽声已微弱得连听都听不见了。 海灵子和屠啸天对望一眼,长长吐出口气。 屠啸天笑道:“这老怪物好长的命,居然还能逃到这里 来。” 海灵子冷冷道;“无论多长命的人,也经不起咱们一剑两 掌!” 屠啸天笑道:“其实有小公子一掌就已足够要他的命了, 根本就不必我们多事出手了。” 青衫人似乎笑了笑,柔声道:“真的吗?” 他慢慢地走到“独臂鹰王”面前,突然手一动,刀已出 鞘。 只见刀光一闪,‘独臂鹰王”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青衫人连瞧也没瞧一眼,只是凝注掌中的刀。 刀如青虹,不见血迹。 青衫人轻轻叹了曰气,道:“好刀,果然是好刀。” 人已死了,他还要加一刀,这手段之毒、心肠之狠,的确少 见得很,连海灵子面上都不禁变了颜色。 青衫人缓缓插刀入鞘,悠然道:“家师曾经教训过我们,你 若要证明一个人真的死了,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先割下他的 头来瞧瞧。” 他目光温柔地望着屠啸天和海灵子,柔声道:“你们说,这 句话可有道理么?” 屠啸天干咳子两声,勉强笑道:“有道理,有道理…。.” 青衫人道:“我师父说的话,就算没道理,也是有道理的, 对吗?” 屠啸天道:“对对对,对极了。” 青衫人吃吃地笑了起来,道:“有人说我师父的好话,我总 是开心得很,你们若要让我开心,就该在我面前多说说他的好 话。” 小公子,好奇怪的名字。 这青衫人居然叫做“小公子”? 看他的眼睛,听他说话的声音,就可知道他年纪不大,但 已经五六十岁的屠啸天和海灵子却对他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看他的样子好像很温柔,但连死人的脑袋都要割下来! 瞧瞧! 萧十一郎暗中叹了口气,真猜不出他的来历。 “徒弟已如此,他师父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简直令人连想都不敢想了。 只听小公子道,现在司空曙己死了,但我们还有件事要 做,是吗?” 屠啸天道:“是。” 小公子道:“是什么事呢?” 屑啸天瞧了海灵子一眼,道:“这——” 小公子道:“你没有想到?” 屠啸天苦笑道:“没有。”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凭你们活了这么大年纪.竞连这么 点事都想不到。” 屠啸天苦笑道:“在下已老糊涂了,还请公子明教。” 小公子叹道:“说真的,你们倒真该跟着我多学学才是。” 屠啸天和海灵子年纪至少比他大两倍,但他却特他们当 小孩子似的,屠啸天他们居然也真像小孩子般听话。 小公子又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我问你,司空曙纵横江湖 多年,现在忽然死了,是不是会有人要觉得怀疑?” 屠啸天道:“是。” 小公子道:“既然有人怀疑,就必定有人追查,司空曙是怎 么会死的?是谁杀了他?” 屠啸天道:“不错”。 小公子眨了眨眼睛,道:“那么,我再问你,司空曙究竟是 谁杀死的?是谁杀了他?” 屠啸天道:“除了小公子之外,谁还有这么高的手段?!” 小公子的眼睛忽然瞪了起来,道:“你说司空曙是我杀的? 你看我像是个杀人的凶手吗?” 屠啸天楞住了,道:“不——不是——” 小公子道,“不是我杀的,是你吗?” 屠啸天擦了擦汗,道:“司空曙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 他?” 小公子展颜笑道:“这就对了,若说你杀了司空曙,江湖中 人还是难免要怀疑,还是难免要追究。” 海灵子忍不住道;“我也没有杀他。, 小公子道:“你自然也没有杀他,但我们既然都没有杀他, 司空曙是谁杀的呢?” 屠啸天、海灵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了。 小公子叹息道:“亏你们还有眼睛,怎么没有看到萧十一 郎呢?” 这句话说出,萧十一郎倒真吃了一慷:“难道此人已发现 了我?” 幸好小公子已接着道:“方才岂非明明是萧十一郎一刀将 司空曙的脑袋砍了下来,他用的岂非正是‘割鹿刀’!” 屠啸天眼睛立刻亮了,大喜道:“不错不错,在下方才也明 明看到萧十一郎一刀杀了司空曙,而且用的正是‘割鹿刀’,只 是年老昏花,竟险些忘了。” 小公子笑道:“幸亏你还没有真的忘了,只不过——司空 曙虽是萧十一郎杀的,江湖中人却还不知道,这怎么办呢?” 屠啸天道:“这——我们的确应该想法子让江湖中人知 道。” 小公子笑道:“一点也不错,你已想出了用什么法子吗?” 屠啸天皱眉道:“一时未想出来。” 小公子摇了摇头,道:“其实,这法子简单极了,你看。” 他的刀突又出了鞘,刀光一闪,削下了块树皮,道;“司空 曙的血还没有冷,你赶快用他的衣服,蘸他的血,在这树上写 几个宇,我念一句,你写一句,知道吗?” 屠啸天道:“遵命。” 小公子目光闪动,道;“你先写:割鹿不如割头,能以此刀 割尽天下人之头,岂不快哉,岂不快哉……然后再留下萧十一 郎的名字,那么普天之下,就都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了,你说 这法子简单不简单?” 屠啸天笑道:“妙极妙极,公子当真是天下奇才,不但奇计 无双,这几句话也写得有金石声,正活脱脱是萧十一郎那厮的 口气。” 小公子笑道:“我也不必谦虚,这几句话除了我之外,倒真 还没有几个人能想得出来。” 萧十一郎几乎连肚子都气破了。 这小公子年纪不大,但心计之阴险,就连积年老贼也万万 比不上!若让他再多活几年,江湖中人只怕要被他害死一半。 只听小公子道:“现在我们的事都已办完了吗?” 屠啸天笑道:“总算告一段落了。” 小公子叹了口气,道;“看你们做事这么疏忽,真难为你们 怎么活到现在的。” 屠啸天干咳两声,转过头去吐痰。 海灵子面上已变了颜色,忍不住道:“难道还要将司空曙 的头再劈成两半?” 小公子冷笑道:“那倒也用不着了,只不过萧十一郎若也 凑巧经过这里,看到了司空曙的尸身,又看到树上的字,你说 他该怎么办呢?” 海灵子楞住了。 小公子悠然道:“他可不像你们这么笨,一定会将树上的 字削下来,再将司空曙的尸身移走,那么我们这一番心血岂非 白费了么?” 屠啸天的咳嗽早已停了,失声道:“不错,我们竞未想到这 一着。” 小公子淡淡道:“这就是你们为什么要听我话的原因,因 为你们实在不如我。” 屠啸天道:“依公子之见,该当如何?” 小公子道:“这法子实在也简单得很,你们真的想不出?” 屠啸天只有苦笑。 小公子摇着头,叹道:“你怕他将树上的字迹削掉,你自己 难道就不能先削掉么?” 屠啸天道;“可是——”小公子道;“你将这块树皮削下来, 送到沈家庄去,那里现在还有很多人,你不妨叫他们—齐来看 看司空曙的此状。” 他笑了笑,接着道:“有这么多人的眼睛看到,萧十一郎就 算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这冤枉了——你们说,这法子好不好?” 屠啸天长长叹了口气,道:“公子心计之缜密,当真非人能 及。” 小公子道:“你也用不着拍我的马屁,只要以后听话些也 就是了。” 听到这里,不但屠啸天和海灵子都已服服帖帖,就连萧十 一郎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公子实在是有两下子。 他倒还真未遇到过如此厉害的人物。 萧十一郎有个最大的毛病,越困难危险的事他越想去做, 越厉害的人物他越想斗斗。 只听小公子又道:“你们到了沈家庄后,我还有件事想托 你们。” 屠啸天道:“请吩咐。” 小公子道:“我想托你们打听打听连城璧的妻子沈壁君什 么时候回婆家?连城璧是否同行?准备走哪条路?” 屠啸天道:“这倒不难,只不过——” 小公子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打听她,又不敢问出来,是 不是?” 屠啸天陪笑道:“在下不敢,只不过——” 小公子道:“又是只不过,其实你问问也没有关系,我可以 告诉你,这次我出来,为的就是要带两样东西回去。” 后啸天试探道:“其中一样自然是‘割鹿刀’。” 小公子道,“还有一样就是这位武林第一美人,沈壁君。” 屠啸天的脸骤然变了颜色,似乎一下于就透不过气来了。 小公子笑道:“这是我的事,你害怕什么?” 屠啸天讷讷道:“那连城璧的武功剑法,公子也许还未见 过,据在下所知,此人深藏不露,而且——” 小公子道:“你用不着说,我也知道连城璧不是好惹的,所 以我还要请你们帮个忙。” 屠啸天擦了擦汗,道;“只——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公子但 请吩咐。” 小公子笑道:“你也用不着擦汗,这件事并不难——连城 壁想必定会护送他妻子回家的,所以你们就想个法子将他骗 到别的地方去。” 屠啸天忍不住又擦了擦汗,苦笑道:“连城璧夫妻情深。只 怕——” 小公子道:“你怕他不肯上钩?” 屠啸天道;“恐怕不容易。” 小公子道:“若是换了我,自然也不愿意离开那如花似玉 般的妻子,但无论多么大的鱼,我们总有要他上钩的法子。” 屠啸天道:‘什么法子?” 小公子道:‘要钓大鱼,就得用香饵。” 屠啸天道:“饵在哪里?” 小公子道:“连城璧家财万贯,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已誉 满天下,又娶了沈璧君那样贤淑美丽的妻子,你说他现在还想 要什么?” 屠啸天叹了口气,道:“做人做到他这样,也该知足了。” 小公子笑道:“人心是绝不会满足的,他现在至少还想要 一样东西。” 屠啸天道:“莫非是‘割鹿刀’?” 小公子道:“不对。” 屠啸天皱眉道:“除了‘割鹿刀’外,在下委实想不出世上 还有什么能令他心动之物。” 小公子悠然道:“只有一件——就是萧十一郎的头!” 屠啸天眼睛亮了,抚掌道;“不错,他们都以为‘割鹿刀’已 落在萧十一郎手上,他若能杀了萧十一郎,不但名头更大,刀 也是他的了。” 小公子道:“所以,要钓连城璧这条鱼,就得用萧十—郎 做饵。” 屠啸天沉吟着道:“但这条鱼该如何钓法,还是要请公子 指教。” 小公子摇头叹道:“这法子你们还不明白么?你们只要告 诉连城璧,说你们已知道萧十一郎的行踪,连城璧自然就会跟 你们去的。” 他目中带着种讥消的笑意,接道:“像连城璧这种人,若是 为了声名地位,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妻子更早就被放到 一边了。” 屠啸天失笑道:“如此说来,嫁给连城璧这种人,倒并不是 福气。” 小公子笑道;“一点不错,我若是女人,情愿嫁给萧十一 朗,也不愿嫁给连城璧。” 屠啸天道;“橡萧十一郎这种人,若是爱上一个女人,往往 会不顾一切,而连城璧的顾忌太多了,做这种人的妻子并不容 易。” 秋天的太阳,有时还是热得令人受不了。 树荫下有个挑担卖酒的,酒很凉,既解渴,又过瘾;还有开 花蚕豆、椒盐花生和卤蛋下酒,口味虽未见佳,做得却很干净。 卖酒的是个白发苍苍的红鼻子老头,看他的酒糟鼻子,就 知道他自己必定也很喜欢喝两杯。 他衣衫穿得虽褴褛,但脸上却带着种乐天知命的神气,别 人虽认为他日子过得并不怎样,他自己却觉得很满意。 萧十一郎一向很欣赏这种人, 一个人活着,只要活得开心也就是了,又何必计较别人的 想法?萧十一郎很想跟这老头子聊聊,但这老头子却有点心不 在焉。 所以萧十一郎也只有自己喝着闷酒, 喝酒就好像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棋固然是穷极无聊,一个 人喝酒也实在无趣得很,萧十一郎从不愿喝独酒的。 仅这里恰巧是个三岔路口,他算准沈壁君的马车一定会 经过这里,他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喝酒的。 被人家当傲“鱼饵”并不是件好受的事,萧十一郎那天几 乎要出面和那小公子斗—斗了。 但他己在江湖中混了很多年,早已学会了“等”这个字,他 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等到最好的时机。 萧十一郎喝完了第七碗,正在要第八碗。 红鼻子老头斜眼瞟着他,撇着嘴笑道:“还要再喝吗?再喝 只怕连路都走不动了。” 萧十一郎笑道:‘走不动就睡在这里又何妨?能以苍天为 被、大地为床,就算一醉不醒又何妨?” 红鼻子老头道;“你不想赶回去?” 萧十一郎道:“回到哪里去?我自己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却叫我如何回去?” 红鼻子老头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只怕巳醉了,满嘴胡 话。” 萧十一郎笑道:“卖酒的岂非就是希望别人喝酒么?快打 酒来。” 红鼻子老头“哼”了一声,正在舀酒,突见道路上尘土起 处,远远地奔过来一行人马。 萧十一郎的眼睛立刻亮了,简直连一丝酒意也没有。 这一行人,有的臂上架着鹰,有的手里牵着狗,一个个都 是疾服劲装,佩弓带箭,马鞍边还接着些猎物,显然是刚打完 猎回来的。 秋天正是打猎的好时候。 第一匹马上坐着的似乎是个孩子,远远望去,只见粉妆玉 琢般—个人,打扮得花团锦簇,骑的也是匹万中选一的千里 驹,正是:“人有精神马又欢。”好模样的一位阔少爷。 红鼻子老头也看出是大买卖上 门了,精神—振,萧十一郎 却有点泄气,因为那并不是他要等的入。 只听红鼻子老头扯开喉咙叫道:“好清好甜的‘竹叶青’’ 一碗下肚有精神,两碗下肚精神足,三碗下—肚,神仙也不如。” 萧十一郎笑道:“我已七碗下了肚,怎么还是一点精神也 没有,反而要睡着了?” 红鼻子老头瞪了他一眼,幸好这时人马已渐渐停了下来, 第—匹马上的阔少爷笑道:“回去还有好一段路,先在这儿喝 两杯吧!看样子酒倒还不错。” 只见这阔少爷圆圆的脸,大大的服睛,小小的嘴,皮肤又 白又嫩,笑起来脸上一边一个酒涡,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连萧十一郎也术禁多看了他两眼。这世上阔少爷固然很 多,但可爱的却不多,可爱的阔少爷而没架子,更是少之又 少。 这位阔少爷居然也很注意萧十—郎,刚在别人为他铺好 的毯子上坐下来,忽然向萧十一郎笑了笑,道:“独乐乐不如众 乐乐,这位朋友何不也请过来喝—杯?” 萧十一郎笑道:“好极了,在下身上只有八碗酒的钱,正不 知第九碗酒在哪里,若有人请客,正是求之不得。” 阔少爷笑得更开心,道:“想不到朋友竟如此豪爽,快,快 打酒来。” 红鼻子老头只好倒了碗酒过来,却又瞪了萧十一郎一眼, 喃喃道:“有不花钱的酒喝,这下子只怕醉得更快了。” 萧十一郎笑道:“人生难得几回醉,能快些醉更是妙不可 言,请。” “请”字刚出口,一碗酒已不见了。 别人喝酒是“喝”下去的,萧十一郎喝酒却是“倒”下去的, 只要脖子一仰,一碗酒立刻点滴无存。 阔少爷拍手大笑道:“你们看到没没有?这位朋友喝得有 多快。” 萧十一郧道:“若是他们没有看见,在下倒还可以多表演 几次。” 阔少爷笑道:“这位朋友不但豪爽,而且有趣,却不知高姓 大名?” 萧十一郎道:“你我萍水相逢,你请我喝酒,喝完了我就 走;我若知道你的名字,心里难免感激, 日后少不得要还请你 一顿,那么现在这酒喝得就无趣了。所以这姓名么——我不 必告诉你,你也是不说的好。” 阔少爷笑道:“对对对!你我今日能在这里尽半日之欢,已 是有缘,来来来……这卤蛋看来还不错,以蛋下酒,醉得就慢 些,酒也可多赐些了。” 萧十一郎笑道:“对对对!若是醉得太快,也无趣了。” 他拈起个卤蛋,忽然一抬手高高地抛了上去,再仰起头, 张大嘴,将卤蛋接使,三口两口一个蛋就下了肚, 阔少爷笑道:“朋友不但喝酒快,吃蛋也快……” 萧十一郎笑道:“只因我自知死得比别人快,所以无论做 什么都从不敢浪费时间。” 这位阔少爷看起来最多也只不过十四五岁,但酒量却大 得惊人,萧十一郎喝一碗,他居然也能陪一碗,而且喝得也不 慢。 跟着他来的助,都是行动矫健、精神饱满的彪形大汉奴,但酒 量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萧十一郎的眼睛已眯了起来,舌头也渐渐大了,看来竟已 有七八分醉态。有了七八分醉意的人,喝得就更多、更快。 已有七八分醉意的人,想不喝醉也困难得很。 萧十一郎毕竟还是醉了。 阔少爷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原来他的酒量也不怎么样, 倒教我失望得很。” 红鼻子老头揩着笑道:“他自己说过,醉了就睡在这里,醉 死也无妨。” 阔少爷瞪眼道:“他总算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让他睡在这 里?” 他挥了挥手,吩咐属下,道:“看着这位朋友,等我们走的 时候,带他回去。” 这时太阳还未下山,路上却不见行人。 阔少爷似乎觉得有些扫兴了,背负着双手,眺望大路,忽 然道:“老头子,准备着吧!看来你又有生意上门了。” 远处果然又来了一行李马。 黑漆的马车虽已很陈旧,看起来却仍然很有气温。车门 自然是关着的,车窗上也挂着帘子,坐在车里的人显然不愿被 人瞧见。 赶车的是个很沉着的中年人,眼神很足,马车前后还有三 骑护从,也都是很精捍的骑士。 这一行车马本来走得很快,但这位阔少爷的车马已将路 挡了一半,车马到了这里,也只得放缓了下来。 红鼻子老头立刻乘机拉生意了,高声叫道:“好清好甜的 ‘竹叶青’,客官们下马喝两碗吧!错过了这里,附近几百里地 里也喝不到这样的好酒了。” 马上的骑士们舔了舔嘴唇,显然也想喝两杯,但却没有一 个下马来的,只是等着阔少爷的属下将道路让出来。 突听车厢中一人道:“你们赶了半天的路,也累了,就歇下 来喝碗酒吧!” 声音清悦而温柔,而且带着一种同情、体贴与关怀,令人 心甘情愿地服从她。 马上的骑士立刻下了马,躬身道:“多谢夫人。” 车厢中人义道:“老赵,你也下车去喝一碗昭,我们反正也 不急着赶路。” 赶李的老赵迟疑了半晌,终于也将马车赶到路旁,这时红 鼻子老头已为骑士们舀了三碗酒,正在舀第四碗,拿到酒的已 准备开始喝了。 老赵突然道:“慢着,先看看酒里有没有毒!” 红鼻子老头的脸立刻气红了,愤愤道:“毒?我这酒里会有 毒?好,先毒死我吧!” 他自己真的将手里的酒喝了下去。 老赵根本不理他,自怀中取出一个银勺子,在坛子里舀了 一勺酒,看到银勺子没有变色,才轻轻吸了一口,然后才点头 道;“可以喝了。” 拿着酒碗发愣的骑士这才松了口气,仰首一饮而尽,笑 道:“这酒倒还不错,不知蛋卤得怎样?” 他选了个最大的卤蛋,正想放进嘴。 老赵忽然又喝道:“等一等!” 那位阔少爷本来也没有理会他们,此刻也忍不住笑了,喃 喃道:“卤蛋里难道还有毒么?这位朋友也未免太小心了。” 老赵瞧了他一眼,沉着脸道:“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些好。” 他又自怀中取出柄小银刀,正想将卤蛋切开。 阔少爷己走了过来,笑道:“想不到朋友你身上还带着这 么多有趣的玩意儿,我们也想照样做一套,不知朋友你能借给 我瞧瞧吗?” 老赵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终于还是将手里的小银 刀递了过去。像这位阔少爷这样的人,他说出来的要求,实在 很少有人能拒绝的、 银刀打造得古雅而精致。 阔少爷用指尖轻抚着刀锋,脸上的表情更温柔,微笑道: “好精致的一把刀,却不知能否杀人?” 老赵道:“这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 阔少爷笑道:“你错了只要是刀,就可以杀人……” 说到“杀”字,他掌中的刀已脱手飞出,化做了一道银光, 说到“人”字,这把刀已插入了老赵的咽喉! 老赵怒吼一声,已反手拔出了刀,向那阔少爷扑了过去。 但鲜血已箭一般射出,他的力气也随着血一齐流出。 他还未行出三步,就倒了下去,倒在那阔少爷的脚下,眼 珠子都已凸了出来,他至死也不信会发生这种事。 阔少爷俯首望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温柔而可爱,柔声道: “我说天下的刀都可以杀人的,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那三个骑士似已吓呆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如此秀气、如 此可爱的一位富家公子,竟是个杀人不眨服的恶魔。 直到老赵倒下去,他们腰刀才出鞘,怒喝着挥刀扑过来。 阔少爷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 来送死呢?” 方才喝第一碗的大汉眼睛都红了,不等他这句话说完, “力劈华山”,一柄鬼头刀已劈向阔少爷头顶。 阔少爷摇头笑道:“真差劲...” 他身子动也未动,手轻轻一抬,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了 刀锋,这一刀竟似砍入了石头里。 那大汉手腕一反,想以刀锋去割他手指。 突听“笃”的一声,一枝箭已射入了大汉的背脊!箭杆自后 背射入,自前心穿出,鲜血一滴滴自箭镞上滴落下来。 这些事说来虽很长,但前后也不过只有两句话的工夫而 已。另两条大汉此刻刚行到阔少爷面前,第一刀还未砍出。 就在这时候,只听车厢中一人缓缓道:“你们的确都不是 他的敌手,还是退下去吧!” 第九章 倾国绝色 车厢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在这一刹那间,所有的人不但都停止了动作,几乎连呼吸 都已停顿,他们这一生中从来也未曾见到过如此美丽的人! 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但无论什么样的衣 服,只要穿在她的身上,都会变得分外出色。 她并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更没有擦脂粉,因为对她来 说,珠宝和脂粉都是多余的。 无论多珍贵的珠宝都不能分去她本身的光彩,无论多高 贵的脂粉也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丽。 她的美丽是任何人也无法形容的。 有人用花来比拟美人,但花哪有她这样动人?有人会说她 像“图画中人”,但又有哪支画笔能画出她的风韵? 就算是天上的仙于,也绝没有她这般温柔。无论任何人, 然要瞧了她一眼,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但她却又不像是真的活在这世上的,世上怎会有她这样 的美人?她仿佛随时随刻都会突然自地面消失,乘风而去。 这就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沈壁君。 在这—瞬间,那位阔少爷的呼吸也已停顿。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特,他自然有些惊奇,有些羡慕, 有些目眩神迷,这是任何男人都难免会生出的反应。 奇怪的是,他的目光看来竟似有些嫉妒。 但过了这一瞬间,他又笑了,笑得仍是那么天真,那么可 爱、他的眼睛盯着沈壁君,微笑着道:“有人说:聪明的女人都 不美丽,美丽的女人都不聪明,因为她们忙着修饰自己的脸, 巳没功夫女修饰自己的心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我现在才知道这句话并不 是完全对的……” 沈壁君已走出了车厢,走到他面前。 她眼睛中虽已有了愤怒之意,但却显然在尽量控制着自 己, 她这一生所受的教育.几乎都是在教她控制自己!因为要 做一个真正的淑女,就得将愤怒、悲哀、欢喜……所有激动的 情绪全都隐藏在心里,就算忍不住要流泪时,也得先将自己一 个人关在屋里。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位阔少爷说话。 她这一生中从未打断过任何人谈话;因为这也是件无礼 的事,她早巳学会尽量少说,尽量多听。 直到那位阔少爷说完了,她才缓缓道:“公子尊姓?” 阔少爷道:“在下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人,怎及得沈姑娘的 大名?这姓名实在羞于在沈妨娘面前提及,不提也罢。” 沈壁君居然也不再问了。 别人不愿说的事,她绝不追问。 她瞧了地上的死尸一眼,道:“这两人不知是否是公子杀 的?” 阔少爷道;“沈姑娘可曾见到在下杀人么?” 沈壁君点了点头。 阔少爷又笑了,道:“姑娘既已见到,又何必再问?” 沈壁君道,“只因公子并不像是个残暴凶狠的人。” 阔少爷笑道:“多谢姑娘夸奖,常言道:勿人知面不知心, 这句话站娘千万要特别留意。” 沈壁君道:“公子杀了他们,想必是因为他们与公子有 仇。” 阔少爷道:“那倒也没有。” 沈壁君道:“那么,想必是他们对公子有什么无礼之处。” 阔少爷道:“就算是他们对在下有些无礼,在下又怎会和 他们一般见识?” 沈壁君道:“如此说来,公于是为了什么要杀他们,就令人 不解了。” 阔少爷笑了笑,道:“姑娘难道定要求解么?” 沈壁君皱了皱眉,不再开口。 两人说话都是斯斯文文、彬彬有札,全没有半分火气,别 的人却瞧得全都楞住了,只有萧十一朗还是一直躺在那里不 动,似已烂醉如泥。’ 过了半晌,沈壁君突然道:“请。” 阔少爷边楞了楞,道:“请什么7” 沈壁君仍是不动声色,毫无表情:“请出手。” 阔少爷红红的脸一下予忽然变白了,道:“出——出手?你 难道要我向你出手?” 沈壁君道:“公子毫无理由杀了他们,必有用心,我既问不 出,也只有以武相见了。” 阔少爷道:“不过一一不过一一 姑娘是江湖有名的剑客, 我只是个小孩子,怎么打得过你。” 沈壁君道:“公于也不必太谦,请!” 阔少爷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想杀——杀了 我,替他们偿命。”他竟似怕得要命,连声音都发起抖来。 沈壁君道:“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阔少爷苦着脸道:“我只不过杀了两个奴才面已,你就要 我偿命,你——你未免也太狠了吧?” 沈壁君道:“奴才也是一条命,是吗?’ 阔少爷眼圈几也红了,突然跪了下来,流着泪道:“我一时 失手杀了他们,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知道姐姐人又美、心又 好,一定不忍心杀我这样——个小孩子的。” 他说话本来非但有条有理,而且老气横秋,此刻忽然间一 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调皮撒赖的小孩子。 沈壁君倒楞住了。 江湖中的事,她本来就不善应付,遇着这样的人,她更不 知道该如何应付才好, 阔少爷连眼泪都己流了下来,颤声道:“姐姐你若觉得还 没有出气,就把我带来的人随便挑两个杀了吧!姐姐你说好不 好?好不好?……” 无论谁对这么样的一个小孩子都无法下得了手的,何况 沈壁君?谁知就在这时,这可怜兮兮的小孩子突然在地上一 滚,左腿扫向沈壁君足踝,右腿踢向沈壁君的下腹;左右双手 中,闪电般射出了七八件暗器,有的强劲如矢,有的盘旋飞舞。 他的双手方才明明还是空空如也,此刻突然间竟有七八 种暗器同时射了出来,简直令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些暗器是哪 里来的。 沈壁君居然还是不动声色,只皱了皱眉,长袖已流云般卷 出。那七几种暗器被袖风一卷,竟立刻无影无踪, 要细沈家的祖传“金针”号称天下第一暗器,会发暗器的 人,自然也会收。沈壁君心肠柔弱,出手虽够快、够准,却不够 狠;沈太君总认为她发暗器的手法还未练到家,如临大敌,难 免要吃亏。 所以沈太君就要她在收暗器的手法上多下苦功。这一手 “云卷流星”,使出来不带一点烟火气,的确已是武林中一等一 的功夫, 她脚下踩的步法更灵动优美,而且极有效。只见她脚步 微错,已将阔少爷踢出来的“鸳鸯腿”恰巧避过。 谁知这位阔少爷身上的花样之多,简直多得令人无法想 象。他两腿虽是踢空,靴子里却又“铮”的一声,弹出了两柄尖 刀。 他七八件暗器虽打空,袖子里却又“波”的射出了两股轻 烟。 沈壁君只觉脚踝上微微一麻,就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接 着,又嗅到一阵淡淡的桃花香…… 以后的事,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阔少爷这才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望着 已倒在地上的沈壁君笑嘻嘻道:“我的好姐姐,你功夫可真不 错,只可惜你这种功夫只能给别人看看,并没有什么用。” 突听一阵掌声响了起来。 阔少爷立刻转过身,就看到了一双发亮的眼睛。 鼓掌的人正是萧十一郎。 方才明明已烂醉如泥的萧十一郎,此刻眼睛里连一点醉 意也没有,望着阔少爷笑道:“老弟呀老弟,你可真有两下子, 佩服佩服。” 阔少爷眨了眨眼睛,也笑了,道:“多谢捧场,实在不敢 当。” 萧十一郎道:“听人说昔年‘千手观音’全身上下都是暗 器,就像是个刺猬似的,碰都碰不得!想不到你老弟也是个小 刺猬。” 阔少爷笑道:“不瞒你说,我也只有这两下子,再也玩不出 花样来了。” 跟着沈壁君来的两骑士本己吓呆了,此刻突又怒喝一声, 挥刀直扑过来,存心想拼命了。 阔少爷嘴里还在说着话,脸上还带着笑,连头都没有回, 只不过轻轻弯了弯腰,好像在向萧十—郎行礼。 他腰上束着根玉带,此刻刚一弯腰,只听“蓬”的一声,玉 带上已有一蓬银芒暴雨般射了出来。 那两人刚行出两步,眼前一花,再想闪避已来不及了,暴 雨般的银芒已射在了他们的脸上。 萧十一朗的脸色也变了,长叹道:“原来你的话一个字也 信不得。” 阔少爷拍了拍手,笑道:“这真的已是我最后一样法宝了, 不骗你,我一直将你当朋友,来——既然还没有醉,我们再喝 两杯吧!” 萧十一郎道:“已经没有胃口了。” 阔少爷道:“酒里真的没有毒,真的不骗你。” 萧十一郎叹道:“我虽然很喜欢喝不花钱的酒,但却还不 想傲个鬼,酒里若有毒,你想我还会喝吗?” 阔少爷目光闪动,笑道:‘我看酒里就算有毒,你也未必知 道。” 萧十一郎笑道:“那你就错了,我若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阔少爷笑道:“难道你对我早已有了防备之心了?我看来 难道像个坏人?” 萧十一郎道:“非但你看来又天真、又可爱,就连这位红鼻 子老先生看来也不大像坏人,我本来也想不到他是跟你串通 好了的。” 阔少爷道:“后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萧十一郎道:“卖了几十年酒的老头子,舀酒一定又快又 稳,但他舀酒时却常常将酒泼出来。这样子卖酒,岂非要蚀老 本?” 阔少爷瞪了那红鼻子老头一眼,又笑道:“你既知道我们 不是好人,为什么还不快走呢?” 萧十一朗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阔少爷道:“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等你。” 阔少爷也不禁愣了愣,道:“等我?你怎知道我会来。” 萧十一朗道:“因为沈壁君一定会经过这里。” 阔少爷眼睛盯着他,道:“看来你知道的事情倒真不少。” 萧十一朗道:“我还知道你会写文章。” 阔少爷又楞了楞,道:“写文章?” 萧十一朗笑了笑,道:“割鹿不如割头,能以此刀割尽天 下人之头,岂不快哉’——这几句话,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写得 出来?” 阔少爷的脸色已发白了。 萧十一郎悠然道:“你虽未见过我,我却已见过你,还知道 你有个很有趣的名字。叫‘小公子’。” 这一次过了很久之后,小公子才笑得出来。 他笑得还是很可爱,柔声道:“你知道得确实不少,只可惜 还有件事你不知道。” 萧十一郎道:“哦?” 小公子道:“酒虽无毒,蛋却是有毒的。” 萧十一郎道:“哦?” 小公子道:“你不信?” 萧十一郎道:“蛋中若是有毒,我吃了一个蛋,为何还未被 毒死呢?” 小公子笑了笑,道:“酒若喝得太多,毒性就会发作得慢 些。” 萧十一朗大笑道:“原来喝酒也有好处的。” 小公子道:“何况我用的毒药发作得都不快,因为我不喜 欢看人死得太快,看着人慢慢地死,不但是种学问,也有趣得 很。” 萧十一郎长叹了一声,喃喃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就 有这么狠的心肠,我真不知他是怎么生出来的。” 小公子道:“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生出来的,但我却知道 你要怎么样死” 萧十一郎忽又笑了笑,道:“被卤蛋噎死,是吗?那么我就 索性再吃一个吧!” 他慢慢摊开手,手里不知怎地居然真有个卤蛋。 只见他轻轻一拍手,将这个卤蛋高高抛了上去,再仰起 头,张大嘴,将卤蛋用嘴接任,三口两口,一个卤蛋就下了肚。 萧十一朗道:“滋味还真不错,再来一个吧!” 他又摊开手,手里不知从哪里又来了个卤蛋。 他插手、抛蛋,用嘴接住,吞了下去。 但等他再摊开手,蛋还是在他手里, 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直了,谁也看不出他用的是什么手法。 萧十一郎笑道:“我既不是鸡,也不是母的,却会生蛋,你 们说奇怪不奇怪?” 小公子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我这次倒真看错了你, 你既已看出红鼻子是我的属下,怎么会吃这卤蛋7” 萧十一郎大笑道:“你总明白了。” 小公子叹道:“常言道:一醉解千愁,你既醉了,就不该醒 的。” 萧十一郎道:“哦?” 小公子道;“酒醉了的人,一醒烦恼就来了。” 萧十一朗道;“我好像例并没有什么烦恼。” 小公子道:“只有死人才没有烦恼。” 萧十一郎道:“我难道是死人?” 小公子道:“因还不是死人,也差不多了。” 萧十一朗道:“你难道想杀我?” 小公子道:“这只怪你知道得太多。” 萧十一郎道:“你方才还说拿我当朋友,现在能下得了 手?” 小公子笑了笑,道:“到了必要的时候,连老婆都能下得了 手,何况朋友?”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朋友”这两个字已越 来越不值钱了。”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悠然道:“但你既曾经说过我是朋友, 我也不想骗你,你要杀我并不容易,我的武功虽不好看,却有 用得很。” 小公子笑道:“我好歹总要瞧瞧。” 只听弓弦机簧声响,弩箭暴雨般射出。 这些人都已久经训练,出手都快得很。但方才还明明站 在树下的萧十一郎,等他们弩箭发出时,他的人已不见了! 小公子刚掠上树梢,就看到了萧十一朗笑眯眯的眼睛。 萧十一郎竟然早已在树上等着他了。 小公子一惊,勉强笑道:“原来你的轻功也不错。” 萧十一朗道:“倒还马马虎虎过得去。” 小公子道:“却不知你别的武功怎样。” 他嘴里说着话,已出手攻出七招。 他的掌法灵变、迅速、毒辣,而且虚虚实实、变化莫测,谁 也看不出他哪一招是虚,哪一招是实。 但萧十一郎却看出来了。 他身形也不知怎么样一闪,小公子的七招便已全落空。 他的手虽已落空,只听“铮”的一声,五指手指上的指甲竟 全都飞射出来,闪电般射向萧十一郎胸骨间五处穴道。 他的手柔灵而纤细,就像是女人的手,谁也看不出他指甲 上竟还套着一层薄薄的钢套。 萧十一郎竟也未看出来。 只听一声惊呼,萧十一朗手抚着胸膛,人已掉下了树梢。 小公于笑了笑,喃喃道:“你若以为那真是我身上最后一 样法宝你就错!” 他活还未完,已有人接着道:“你还有什么法宝,我都想瞧 瞧。” 方才明明已掉了下去的萧十一郎,此刻不知怎地又上来 了, 他笑嘻嘻地摊开手,手上赫然有五个薄薄的钢指甲。 小公子脸色变了,嗄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只不过是个鱼饵而 已。” 小公子“哎唷”—声,人也从树上掉了下去。 小公子的人虽然掉了下去,裤管里却“蓬”的喷出了一股 淡青色的火掐,卷向萧十一郎。 树梢上的树叶一沾着这股火焰,立刻燃烧了起来。 但萧十一郎却又已在地上等着了。 小公子咬着牙,大声道:“萧十一郎,我虽不是好人,你也 不是好人,你为何要跟我作对?” 萧十一朗笑了笑,道:“我不喜欢钓鱼,更不喜欢被别人当 鱼饵。” 小公子跺脚道:“好,我跟你拼了。” 他的手一探,自腰上的玉带中抽出一柄软剑。 薄面细的剑,迎风一抖,便伸得笔直,毒蛇般向萧十一郎 刺出了七八剑!剑法快而辛辣,有些像是海南剑派的家数。 但仔细一看,却又和海南的剑法完全不同。 萧十一郎倒也未见过如此诡秘怪异的剑法,身形展动,避 开了几招,两手突然一拍、 小公子的剑竟已被他手掌夹住,动也动不了。 萧十一郎的两手往前面一送,小公子只觉一股大力撞了 过来,身子再也站不住,已仰天跌倒。 但他的身形刚跌倒,人已滚出了十几步,也不知从哪里射 出了一般浓浓的黑烟,将他的人整个隐没。 只听小公子的声音在浓烟中道:“萧十一郎,你的武功果 然有用,我斗不过你。。。” 说到最后一句话,人已在很远的地方了 但萧十一郎已在前面等着他。 小公子一抬头,瞧见了萧十一朗,脸都吓青了,就好像见 了鬼似的——萧十一朗的轻功身法,实在也快如鬼魅。 萧十一郎微笑道:“你的法宝还没有全使出来,怎么能 走?” 小公子哭丧着脸,故意重复道:“你的法宝还没有全使出 来,怎么能走?” 萧十一朗淡淡道;“法宝若是真的已用完,就更休想走了。” 小公子道:“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跟我作对?若是为了那位 大美人,我就让给你好了。” 萧十一郎道:“多谢。” 小公子道:“那么你总该放我走了吧?” 萧十一郎道:“不可以。” 小公子道:“人——你还要什么?难道是‘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刀并不在你身上,否则你早已使出来了.” 小公子道:“你着想要,我就去拿给你。” 萧十一朗道:“那也不够。” 小公子道:“你——你究竟想怎样?” 萧十一朗叹了口气,道:“你认为我能眼看你杀了四个人 就算了么?” 小公子冷道:“你若真的如此好心,我杀他们的时候,你为 什么不救他们?” 萧十一朗叹道:“你出手若是没有那么快、那么狠,我还能 救得了他们,现在我也许就不会要你的命了。” 小公子道:“你——你真想杀我?” 萧十一郎道:“我虽不喜欢杀人,但留着你这种人在世上, 我怎么睡得着觉?你现在还不过只是个小孩子,再过几年。那 还得了!” 小公于忽然笑了。 他虽然常常都在笑,笑得都很甜,但这一次笑得却特别不 同。 他的脸似忽然随着这一笑而改变了,变得不再是小孩子。 他的眼睛也突然变了,变得说不出的妖娆而妖媚。 他媚笑道:“你认为我真的是个孩子么?” 他的手落下,慢慢地解开了腰畔的玉带。 萧十一郎笑道:“这次无论你再玩什么花样,我都不上你 的当了。”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已出手。 他既已出手,就很少有人能闪避得开。 其实他招式很平凡,并没有什么诡秘的变化,只不过实在 很快,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他的手一仰,便已搭上了小公子的肩头。 若是换了别人,只要被他的手搭上,就很难再逃出他的掌 握!但小公子的身子却比鱼还滑,腰一扭,就从萧十一郎掌下 滑走。 只听“嘶”的一声,他身上一件织锦长袍己被萧十一朗撕 了开来,露出了他丰满、坚挺、白玉般的双蜂。 原来小公子竟是个女人,成熟的女人! 她的人虽然矮些,但骨肉匀停,线条柔和,完美得连一丝 瑕疵都没有!只要是个男人,无论谁看到这样的胴体都无法不 心动。 萧十一朗骤然楞住了。 小公子的脸红得就像晚春的扬花,突然“嘤哼”一声,整个 人都投入了萧十一郎的怀里。 萧十一郎只觉满怀软玉温香,如兰如轻,令人神魂俱醉! 他想推,但触手却是一片滑腻。 怀抱中有这么样一个女人,还有谁的心能硬得起来? 这时小公子的手已探向萧十一郎脑后。 她的指甲薄而利,她吃吃地笑着,轻轻的喘着气!但她的 指甲,已划破了萧十一郎颈子上的皮肤。 萧十一郎脸色立刻变了,大怒出手,但小公子已鱼一般自 他怀抱中滑了出去,吃吃的笑道:“萧十一郎,你还是上当了! 我指甲里藏着的是“七巧化骨散”,不到半个时辰,你就要全身 溃烂,现在你还不快走,难道还想要我看你临死前的丑态么?” 萧十一郎跺了跺脚,突然凌空掠起,倒飞三丈。 他的身形再一闪,就瞧不见了。 小公子轻抚自己的胸膛,银铃般笑道:“告诉你,这才是我 最后一件法宝,虽然每个女人都有,但是要对付男人,没有比 它更管用的了!” 第一十章杀 机 沈壁君只觉得人轻飘飘的,仿佛在云端,仿佛在浪头,又 仿佛还坐在她那辆旧而舒适的车子里。 连城壁仿佛还在旁边陪着她。 结婚巳三四年了,连城壁还是一点也没有变,对她还是那 么温柔,那么有礼,有时她甚至觉得他永远和她保持着一段距 离。 但她并没有什么好埋怨的,无论哪个女人能嫁给像连城 壁这样的夫婿,都应该觉得很满足了。 无论她要做什么事,连城壁都是顺着她的;无论她想要什 么东西,连城壁都会想法子去为她买来。 这三四年来,连城壁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稍重的话。事 实上,连城壁根本就很少说话。 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安逸,很平静。 仍这样的生活真的就是幸福么? 在沈壁君心底深处,总觉得还是缺少点什么,但是连她自 己出不知道缺少的究竟是什么? 连城壁每次出门时,她会觉得很寂寞。 她真希望自己能将连城壁拉住,不让他走,她知道自己只 要开口,连城壁也会留下来陪她的。 但她从没有这样做。 因为她知道像连城壁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属于群众的, 任何女人都无法将他完全占有的。 沈壁君知道连城壁也不属于她, 连城壁是个很冷静、很会控制自己的人,但每次武林中发 生了大事,他冷静的眸子就会火一般的燃烧起来。 这次连城壁本该一直陪著她的,但当他听到萧十一郎的 行踪已被发现时,他的眸子就又开始燃烧了。 就连他听到自己的妻子第一次有了身孕时,都没有显露 过这样的热情。他嘴里虽然说“不去”,心却早已去了。 沈壁君很了解他,所以劝他去。 她嘴里虽然劝他去,心里却还是希望他留下来。 连城壁终于还是去了。 沈壁君虽然觉得有些失望,却并没有埋怨:嫁给连城壁这 样的人,就得先学会照顾自己、控制自己。 晕晕迷迷中,沈壁君觉得有双手在扯她的衣服、 她知道这绝不会是连城壁的手,因为连城壁从未对她如 此粗鲁, 那么这是谁的手呢? 沈壁君忽然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想起那恶魔般的“孩子”。 她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大叫—声,自迷梦中醒了过来。 她就看到那“孩子”恶魔般的眼睛正在望着她。 她果然是在车厢里,车厢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壁君宁愿和毒蛇关在—起,也不愿再看到这“孩子”。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全身软绵绵的,全无半分力气。 小公子笑嘻嘻地瞧着她,悠然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 了你,还是乖乖地躺着吧!别惹我生气,我若生了气可不是好 玩的。” 沈壁君咬着牙,真想将世上所有恶毒的话全都骂出来,却 又偏偏连一句话也驾不出,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骂。 小公子盯着她,突然叹了口气,喃喃道:“果然是个美人, 不生气的时候固然美,生了气也很美,难怪有那么多的男人会 为你着迷了,连我都忍不住想抱抱你,亲亲你。” 沈壁君脸都吓白了,颤声道:“你——你敢?” 小公子道:“不敢?我为什么不敢?” 她笑嘻嘻地接着道:“有些事,像你这样的女人是永远也 不会明白的,一个男人若是真想要一个女人时,他什么事都做 得出。” 她的手已向沈壁君胸膛上伸了过去。 沈壁君紧张得全身都僵了,从发梢到脚尖都在不停地抖, 她只希望这是一场梦,噩梦。 但有时真实远比噩梦还要可怕得多。 小公子的目光中充满了狞恶的笑意,就好像一只馋描在 望着爪下的老鼠,然后他的手轻轻一扯,已撕破了沈壁君的衣 服, 沈壁君这—世中虽然从未大声说过话,此刻却忍不住大 叫了起来。 小公子根本不理她,盯着她的胸膛,喃喃道:“美,真美,不 但脸美,身子也美,我若是男人,有了这样的女人,也会将别的 女人放在一边了…。.” 说到这里,她的笑容就变得更恶毒,目中竟现出了杀机。 一个美丽的女人,最看不得的就是一个比她更美的女人, 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比“妒忌”更容易启动女人的杀机! 沈壁君又晕了过去。 当人们遇着一件他所不能忍受的事时,他能晕过去,总比 清醒着来忍受的好——晕迷,本就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之一。 她晕过去时仿佛比醒时更美。 她那秋水双瞳虽已阖起,但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嘴 角扬起,仿佛还带着一丝甜笑…. 小公子盯着她,居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像你这样的女 人,实在连我也舍不得杀你,却又不得不杀你,我若带你回去 了,他眼中还会有我吗?” 突听车顶上也有个人轻轻叹了口气,逼:“像你这样的女 人,实在连我也舍不得杀你,却又不得不杀你,我若让你活下 去,别人怎么受得了!” 车顶上有个小小的气窗,不知何时已被揭开了,露出了一 双浓眉,一双大而发亮的眼睛。 除了萧十一郎外,谁还有这么亮的眼睛! 小公子脸色立刻变了,失声道:“你——你还没有死?” 萧十一郎笑道:“我又不是老鼠,被猫爪子抓一下怎么会 死得了?” 小公子咬牙道:“你不是老鼠,简直也不是人,我遇上了 你,算我因了八辈子楣,好,你有本事就下来杀了我吧!” 她抱起手,闭上眼睛,居然真的像是已不想反抗了。 萧十一郎反倒觉得有些奇怪了,眨着眼道:“你连逃都不 想逃?” 小公子叹道:“我全身上下都有法宝时,也被你逼得团团 转,现在我所有的法宝全都用光了,还有什么法子能逃得了?” 萧十一郎道:“你为什么不用沈壁君来要挟我?我若要杀 你,你就先杀她。” 小公子道:“沈壁君既不是你老婆,也不是你情人,我就算 将她大卸八块,你也不会心疼的,我怎么能用她来要挟你?” 莆十一郎笑道:“你至少总该试试。” 小公予苦笑道:“既然没有用,又何必试?” 萧十一朗道:“你难道真的已认命了?” 小公子苦笑道:“遇上了萧十一郎,不认命又能怎么样?” 萧十一朗笑了,摇着头笑道:“不对不对不对,我无论怎么 看你,都不像是个会认命的人,我知道你一定又想玩什么花 样!” 小公子道:“现在我还有什么花样好玩?” 萧十一郎笑道:“无论你想玩什么花样,却再也体想要我 上当了。” 小公子道:“你难道不敢下来杀我?” 萧十一朗道:“我用不着下去杀你。” 小公子道:“那么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萧十一郎道:“你先叫马车停下来。” 小公子敲了敲车壁,马车就缓缓停下,小公子道:“现在位 还想要我怎么样?” 萧十一郎道:“抱沈璧君下车。” 小公子倒也真听话,打开车门,抱着沈壁君下了车,道: “现在呢?” 萧十一朗道:“一直向前,莫要回头,走到前面那棵树下, 将沈壁君放下来……我就在你后面,你最好少玩花样。” 小公子道:“遵命!” 她居然真的连头也不敢回,一步步地往前走,萧十一郎在 后面盯着她,实在想不通她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听话。 就在这时,小公子的花样已来了, 小公子已走到树下,突然一翻身,将沈壁君的人向萧十一 郎怀里抛了过来,萧十一朗根本还未来得及思索,己先伸手接 住。 只见小公子人已掠起,凌空一个翻身,手里已有三道寒光 飞出,直打萧十一朗杯中的沈壁君。 方才小公予若以沈壁君的性命来要挟萧十—郎,萧十一 郎也许真的不会动心;但现在沈壁君就在他怀里,他怎能不 救? 等他避开这三件暗器.想先放下沈壁君再去追时,小公子 已逃得连人影都不见了。 只听她那银铃般的笑声远远传来,道:“我将这烫手山芋 抛给你了,你瞧着办吧?” 萧十一郎望着怀里的沈壁君,只有苦笑——这“烫山芋” 实在不小,他既不能抛下来不管,也不知该传给谁才好, 沈壁君第二次自晕迷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人已到 了个破庙里,这庙非但特别破,而且特别小。 小而破的神龛里,供着的好像是山神,外面的风吹得呼呼 直响,若不是神案前已生起了火堆,沈壁君只怕已冻僵了。 风,从四面八方漏进来,火焰一直在闪动,有个人正伸着 双手在烤火,嘴里低低地哼着一首歌。 这人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破旧,脚上的破鞋子底已穿了两 个大洞。但就算穿着皮裘,坐在暖阁中烤火的人,看起来也不 会比他更舒服了,沈壁君想不通一个人在他这种情况中,怎么 还会觉得这么舒服。 但他嘴里在哼着的那首歌,曲调却是说不出的苍凉,说不 出的萧索,说不出的寂寞,和他这个人完全不相称。 沈壁君一张开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被这个人吸引住了。过 了很久,她才发觉自己本不该对别人如此留意的。 她本该先想想自己的处境才是。 破庙里自然没有床,她的人就睡在神案上,神案上还铺着 厚厚的稻草。这个人看来虽粗野,其实倒也很细心。 但这个人究竟是友?还是敌呢? 沈壁君挣扎着爬起来,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 但烤火的这个人耳朵却像是特别灵,沈壁君的身子刚动 了动,他就听到了。 他并没有抬头,只是冷冷道:“躺下去,不许乱动!” 沈壁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人对她说如此无理的 话;她虽然狠温柔,但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听过别人的命令。 她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跳下去。 烤火的人还是没有抬头,又道:“你若一定要动,不妨先看 看你自己的腿。无论多美的人,若是缺了一条腿,也不会很好 看了。” 沈壁君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已肿了起来,肿得很大。 她的人立刻倒了下去。 任何女人看到自己的腿肿得像她那么大,都会被吓软的。 烤火的人似乎在发笑。 沈壁君等自己的心定下来,才问道:“你是谁?” 烤火的人用一根棍子拨着火,淡淡道:“我是我,你是你,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你也用不着知道我是谁。” 沈壁君道:“我——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烤火的人道:“有些话你还是不问的好,问了反而徒增麻 烦。” 沈堕君沉默了半晌,嗫嘱道:“莫非是你救了我?” 烤火的人笑了笑,道:“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救你?” 沈壁君不说话了,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烤火的人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好像都变成了哑巴。 外面的风还在“呼呼”地吹着,除了风声,就再也听不到别 的声音,天地问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除了连城壁之外,沈壁君从来也没有和任何男人单独相 处过。尤其是这呼啸的风声,这闪动的火焰,这粗野的男 人... 她觉得不安极了。 她忍不住又挣扎着爬起来。 但她刚一动,烤火的人已站在她面前。冷冷地瞪着她,道: “我也知道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在这种地方一定待不住的, 可是现在你的腿受了伤,也只好先委屈些,在这里养好伤再 说。” 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又深、又亮。 沈壁君被这双眼睛瞪着,全身都好像发起热来。也不知 为什么,她只觉得突然有股怒火自心底升起,竟忍不住大声 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我的腿最好是断,都和你无关,你既没 有救我,也不认得我,又何必多管我的闲事?” 她终于还是挣扎着跳了下米,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她当 然走得很慢,但却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烤火的人望着她,也不阻拦,目光中似乎还带着笑意。 其实他现在若是拦上一拦,沈壁君也许会留下来的。 因为她的腿实在疼得要命。 萧十一朗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勉强过任何人做任何事。 望着沈壁君走出去,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别人都说沈壁君不但最美丽,而且最贤淑、最温柔、最有 礼,从来也不会对人发脾气。 但他却看到沈壁君发脾气了。 能看到从来也不发脾气的人发脾气,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沈壁君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对这不相识的人发 脾气?这人纵然没有救她,至少也没有乘她晕迷时对她无礼。 她本该感激他才是。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就是觉得这人要惹她生气,尤其是 被他那双眼睛瞪着时,她更控制不住自己。 她一向最会控制自己,但那双跟睛实在太粗野、太放 肆... 外面的风好大、好冷。 夜色又暗得可怕,天上连一点星光都没有。 这哪里还像秋天,简直已是寒冬。 沈壁君的一条腿由极疼而麻木,此刻又疼了起来。一阵 阵剧痛,就好像一根根的针,由她的腿刺入她的心。 她虽然咬紧了牙关,却再也走不动半步。 何况,前途是那么黑暗,就算她能走,也不知走到哪里 去。 她虽然咬紧了牙关,眼泪却已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从来也不知道孤独竟是如此可怕,因为她从来也没有 孤独过。她虽然是一朵幽兰,但却并非出于淤泥,而是在暖室 中养大的。 伏在树干上,她几乎忍不住要失声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肩头。 她转过头,就又瞧见了那双又大又黑又亮的眼睛。 萧十一郎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捧到她面前.缓缓道: “喝下去,我保证这碗汤绝对没有毒药。” 他望着她,眼睛虽然还是同样黑、同样亮,但已变得说不 出的温柔。他说的话虽然还是那么尖锐,但其中已没有讥诮, 只有同情。 沈壁君不由自主地捧过这碗汤,用手接着。 汤里的热气,似已将天地间的寒意全都驱散!她只觉得自 己手里捧着的并不是一碗汤,而是一碗温馨,一碗同情…。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入汤里。 小庙仍是那么小、那么脏、那么破旧。 但刚从外面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走进来,这破庙似乎一 下子就改变了,变得充满了温暖与光明。 沈壁君一直垂着头,没有抬起。 她从来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流泪。 甚至在连城壁面前,她也从未落泪。 幸好,萧十一郎好像根本没有留意到她,一进来,就躺到 角落里的一堆稻草上,道:“快睡,就算要走,也得等到天 亮...” 这句话他好像并未说完,就已睡着了。 那堆草又脏、又冷、又湿,但就算睡在世上最软最暖的床 上的人,也不会有他睡得这么香、这么甜。 这实在是个怪人。 沈壁君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但也不知为了什么, 她只觉得在这个男人身旁,是绝对安全的。 在醒着的时候,他看来虽然那么粗、那么强,但在睡着的 时候,他看来却像是个孩子。 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在他那两道深锁的浓眉中,也不知隐藏了多少无法向人 诉说的愁苦、冤屈、悲伤、忧郁…… 沈壁君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她本来以为自己绝不可能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旁边睡着 的。但却不如不觉睡着了…… 第一一章 淑女与强盗 沈壁君醒来得很早。 风已往,火仍在燃烧着,显然又添了柴,这四面漏风的破 庙里,居然充满了温暖之意。 但火堆旁那奇怪的男人已不在了。 难道他已不辞而别? 沈壁君望着这闪动的火焰,心里忽然觉得很空虚、很寂 寞、很孤独,就像是忽然间失去了什么? 她甚至有种被人欺骗、被人抛弃了的感觉。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感觉。他们本就是陌生 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也没有对她作过任何允诺。 他要走,自然随时都可以走,也根本不必告诉她。但就连 她的丈夫离开她的时候,她都没有现在这种感觉。 这是为了什么? “一个人在遭受到不幸、有了病痛的时候,心灵就会变得 特别脆弱、特别需要别人的同情和安慰,特别不能忍受寂 寞。” 她试着替自己解释,但自己对这样的解释也并不十分满 意, 她只觉心乱得很,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 那苍凉而萧索的歌声已自门外传了进来, 听到这歌声,沈壁君的心情立刻就改变了,甚至连那堆火 都忽然变得更明亮、更温暖了。 萧十一郎已走了进来。 他嘴里哼着歌,左手提着桶水,右手挟着一捆不知名的药 草。他的步履是那么轻快,全身都充满了野兽般的活力。 这男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头雄狮、一只猛虎。却没有狮虎那 么凶暴可怕。看来他不但自己很快乐,也能令每个看到他的 人都感染到这份快乐。 沈壁君面上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萧十一郎的眼睛也正好自她面上扫过. 沈登君带着笑道:“早。” 萧十一郎谈淡道:“现在已不早了。” 他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移向别处。虽只看了—眼,但他 看着她的时候,目光也忽然变得很温柔。 沈壁君道:“昨天晚上……” 想到昨天晚上的那碗汤,汤中的眼泪,她的脸就不觉有些 发红,垂下了头,才低低地接着道:“昨天晚上真麻烦你了,以 后我一定会……” 萧十一郎不等她说完,就已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我最 喜欢别人报答我,无论用什么报答我都接受。但现在你说了 也没有用,所以还不如不说的好。” 沈壁君楞住了。 她发现这个人每次跟她说话,都好像准备要吵架似的。 在她的记亿中,男人们对她总是文质彬彬、殷勤有礼,平 时很粗鲁的男人,一见到她也会装得一表斯文。平时很轻佻的 男人,一见到她出会装得一本正经,她从来也未见到一个看不 起她的男人。 现在她才总算见到了。 这人简直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竟会看不出她的美丽? 火堆上支着铁架,铁架上吊着个大锅,昨天晚上那碗汤, 就是用这个铁锅熬出来的。现在锅里的汤也不知是被熬干 了,还是被喝光了,铁锅已被烤得发红,萧十一朗将一桶水全 都倒入锅里。 只听“滋”的一声,锅里冒出一股青烟。 然后萧十——郎就又坐到火堆旁,等着水沸。 “这人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7这破庙就是他的家?他为何 连姓名都不肯说出?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壁君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了,却又不好意思问他,只希 望他能自己说说自己的身世,就算不全说出来,随便说两句也 好。 但萧十一郎嘴里又开始哼那首歌,眼睛又开始闭了起来。 似乎根本已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存在。 “他既然不愿理我,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沈壁君忽然对自己生起气来,大声道:“我姓沈,无论什么 时候你到大明湖畔的‘沈家庄’去,我都会令人重重地酬谢你, 绝不会让你失望。” 萧十一朗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道:“你现在就要回去?” 沈壁君道:“是。” 萧十一郎道:“你走得回去么?” 沈壁君不由自主望了望自己的腿,才发觉腿已肿得比昨 天更厉害了。最可怕的是,肿的地方已完全麻木,连一点感觉 都没有。 莫说走路,她这条腿简直已连抬都无法抬起。 锅里的水沸了。 萧十一郎慢慢地将那捆草药解开,仔细选出了几样,投入 水里,用—根树枝慢慢地搅动着。 沈壁君望着自己的腿,眼泪又忍不住要流了出来。她是 个很好强的人,从来也不愿求人。 可是现在她却别无选择的余地。 这是无对奈何的事,每个人一生中都难免会遇到这种事, 她只有忍耐,否则就只好发疯。 沈壁君长长地吐出口气,嗫嚅着道:“我——我还想麻烦 你一件事。” 萧十一郎道:“嗯。” 沈壁君道:“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雇辆车子,载我回去?” 萧十一朗道:“不能。” 他回答得实在干脆极了,沈壁君楞了楞,忍住气道:“为什 么不能?” 萧十一郎道:“因为这地方是在半山上,因为拉车的马没 有—匹会飞的。” 沈壁君道:“可是——我来的时候…。” 萧十一郎道:“那是我抱你上来的。” 沈壁君的脸立刻绯红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出了。 萧十一郎悠然道:“现在你自然不肯再让我抱你下去,是 不是?” 沈壁君忍耐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你为何 要——要带我到这里来?” 萧十一朗道:“不带你到这里来,带你到哪里去?你若在路 上捡着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小狗,是不是也会将它带回家呢?” 沈壁君绯红的脸一下子又气白了。 她从来也没有想到去打男人的耳光,但现在她若有了力 气,也许真会重重地给这人几个耳刮子。 萧十一朗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神案前,盯着她的 腿。 沈壁君的脸又红了,真恨不得将这条腿锯掉。她拼命将 这条腿往里缩,但萧十一郎的眼睛连一刻也不肯放松。 沈壁君又羞又怒,道;“你——你想干什么?” 萧十一郎淡淡道:“你的脚已肿得像个粽子,我正在想,要 用什么法子才能将你的鞋袜脱掉。” 沈壁君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这男人居然想脱她的鞋 袜,她的脚就连她的丈夫都没有真正看到过。 只听萧十一朗喃喃道:“看样子脱是没法子脱掉的了,只 有用刀割破……” 他嘴里说着说着,竟真的自腰畔拔出了一把刀. 沈壁君额声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君子,谁知你—— 你...” 萧十一郎道:“我并不是君子,却也没有替女人脱鞋的习 惯。” 他忽然将刀插在神案上,又将那捅水提了过来,冷冷 道:“你若想快点走回去,就赶快脱下鞋袜,放在这捅水里泡 着,否则你说不定只有一辈子住在这里。” 在那个时候,你若想要一位淑女脱下她的鞋袜,简直就好 像要她脱衣服差不多困难。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