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望了风四娘一眼,叹了口气,道:“能被逍遥侯那 样的人看上,可真不容易,却不知他要收你做他的第几房小老婆?”   风四娘怒道:“放你的屁……”   她的剑又扬起,萧十一郎又缩起了脑袋。 风四娘的剑却又缓缓落了下来,用眼角瞅着他,道:“你既 然这么能干,总该知道这柄剑的来历吧?’   萧十一郎道:“看来这好像是公孙大娘首徒申若关所用的 ‘蓝玉’。”   风四娘点了点头道:“总算你还有些眼力。”   萧十一郎道:“但这‘蓝玉’却是柄雌剑,你既有了‘蓝玉’, 便该有‘赤霞’才是,除非……”   风四娘道:“除非怎样?”   萧十一郎笑了笑,悠然道:“除非逍遥侯舍不得将两柄剑 都送给你。”   风四娘瞪眼道:“莫说这两柄刻,我就算要他的脑袋,他也 会双手捧上来的。”   萧十一郎笑道:“如此说来,那柄'赤霞'现在在哪里呢?”   风四娘道:“就让你开开眼界也无妨。”   萧十一郎道:“其实我也并非真的想看,但我若不看,只怕 你又要生气了。”   他笑嘻嘻接着道:“你可记得那年十月,天气还热得很,你 却穿了件貂袭来见我;虽然热得直冒汗,还要硬说自已着了凉, 要穿暖些……”   风四娘笑骂道:“放你的屁,你以为我要在你面前献宝?”   萧十一郎笑道:“有宝可献,总是好的,像我这样无宝可 献,就只好献献现世宝了。”   风四娘笑啐道:“你真是个活宝。”   她已取出了另一柄剑,剑鞘上镶着淡红的宝玉。   萧十一郎接了过来,摇头笑道:“女人用的东西果然都摆 脱不了脂粉气。”   他嘴里说着话,手已在拔剑。   这柄“赤霞”竟是柄断剑!   风四娘却是神色不变,静静地看着他,道:“你奇怪吗?”   萧十一郎道:“如此利器,怎么会断的?”   风四娘道:“是被一把刀削断的!”   萧十一郎动容道:“是什么刀?怎会如此锋利?”   风四娘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听见有好刀,心就痒了,但是 这次我就偏偏不告诉你,也免得你说我献宝。”   萧十一郎眼珠于一转,突然站起来,道:“看到你我肚子就 饿了,走,我请你吃宵夜去。”   长街的尽头,有个小小的面摊子。据说这面摊子十几年前就 在这里,而且不论刮风下雨,不论过年过节,这面摊从未休息过 一天。所以城里的夜游神都放心得很,因为就算回家老婆不开门, 至少还可在老张的面摊子上吃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老张的确已很老了,须发都已斑白,此刻正坐在那里,低 着头喝面汤,挂在摊头的纸灯笼已被油烟熏得又黑又黄,就 像是他的脸。   到这里来的老主顾都知道他脸上永远全无表情,除了要 帐外,也很少有人听到他说一句别的话。   萧十一郎笑道:“就在这里吃怎样?”   风四娘皱了皱眉,道:“好吧”   萧十一郎道:“你不必皱眉,这里的牛肉面,包你从来没有 吃到过。”   他就在面摊旁那张摇摇欲倒的破桌子上坐了下来,大声 道:“老张,今天我有贵客,来些好吃的。”   老张头也没有拾,只朝他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你急什么, 先等我喝完了这碗汤再说。”   萧十一郎摇了摇头,悄声道:“这老头子是个怪物,咱们别 惹他。”   名震天下的萧十一郎,竟不敢惹一个卖面的老头子,这话 说出来有谁相信?风四娘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过了很久,老张才端了两盘菜、一壶酒过来,“砰”的摆在 桌子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四娘忍不住笑道:“你欠他酒帐么?”   萧十一郎挺了挺胸,笑道:“我本来欠他一吊钱,但前天巳 还清了。”   风四娘望着他,良久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道:“江湖 中人都说萧十一郎是五百年来出手最干净利落、眼光最准的大盗, 又有谁知道萧十一郎只请得起别人吃牛肉面,而且说不定还要赊 账。”   萧十一郎大笑道:“有我知道,又有你知道,这还不够吗? ……来喝一杯。”   萧十一郎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有人骂他、有人恨他、也有 人爱他,但却很少有人了解他。   他也并不希望别人了解,他从未替自已打算过。   你若是风四娘,你爱不爱他?   风四娘有样最妙的长处。别人喝多了,就会醉眼乜斜,两 眼变得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   但她酒喝得越多,眼睛反而越亮,谁也看不出她是否醉了, 她酒量其实并不大,但却很少有人敢跟她拼酒。 第四章 割 鹿 刀 现在她的眼睛亮得就像是灯,一直瞪着萧十一郎,忽然 道:“那把刀的故事,你不想听了么?” 萧十一郎道:“我不想听了。” 风四娘忍耐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想 听?” 萧十一郎板着脸道:“因为我若想听,你就不会说出来。我 若不想听,你也许反而会忍不住要告诉我。’ 他话末说完,风四娘忍不住大笑起来,笑骂道:“你呀!你 真是个鬼……别人常常说我是个女妖怪,但我这女妖怪遇见 你这个鬼也没法子了。” 萧十一郎只管自己喝酒,也不答腔,他知道现在绝不能答 腔,一答腔风四娘也许又不肯说了。 风四娘只有自己接着说下去,道:“其实不管你想不想听, 我都要告诉你的,那柄刀,叫‘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割鹿刀?” 风四娘道:“不错,‘割鹿刀’!” 萧十一郎道:“这名字倒新奇得很,我以前怎么从未听说 过?” 风四娘道:“因为这柄刀出炉还不到半年。” 萧十一郎皱眉道:“一柄新铸成的刀,居然能砍断古代的 利器?铸刀的这个人,功力难道比得上春秋战国时那些名匠大 师么?” 风四娘先不回答。却反问道:“继干将、莫邪、欧冶子等 大师之后,还有位不出世的铸剑冶铁名家,你可知道是谁么?” 萧十一郎道,“莫非是徐夫人?” 风四娘笑道:“不错,看不出你倒真有点学问。’ 徐夫人并不是个女人,他只不过姓“徐”,名“夫人”,荆柯 刺秦王所用的剑,就是出自徐夫人之手的。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忽然道:“那柄‘割鹿刀’莫非是徐鲁 子徐大师铸成的?” 风四娘讶然道:“你也知道?”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徐鲁子乃徐夫人之嫡裔,你此刻忽 然说起徐夫人,自然是和那柄‘割鹿刀’有关系的了。” 风四娘目中不禁露出赞赏之意,道:“不错,那柄‘割鹿刀’ 确是徐大师所铸,为了这柄刀,他几乎已将毕生心血耗尽,这 ‘割鹿’两字,取意乃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胜者得鹿而 割之’。他的意思也就是唯有天下第一的英雄,才能得到这柄 ‘割鹿刀’!他对这把刀的自豪,也就可想而知了。” 萧十一郎眼睛发亮,急着问道:“你自然是见过那柄刀的 了。” 风四娘闭上眼睛,长长处叹了口气,道:“那的确是柄宝 刀!‘赤霞’遇见它,简直就好像变成了废铁。” 萧十一郎仰首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拍案道:“如此宝刀, 不知我是否有缘一见?” 风四娘目光闪动,道:“你当然有机会见到。” 萧十一郎叹道:我与徐大师素昧平生,他怎肯将如此宝 刀轻易示人?” 风四娘道:“这柄刀现在已不在徐鲁子手里了.” 萧十一郎动容道:“在哪里?” 风四娘悠然道:“我也不知道。” 萧十一郎这次真的楞住了,端起酒杯,又放下去,起来兜 了个圈子,又坐下来,挟起块牛肉,却忘了放入嘴里。 风四娘“噗哧”一笑,道:“想不到我也有让你着急的时候, 到底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萧十一郎眨着眼道:“你说我是年轻人?我记得你还比我 小两岁嘛!” 风四娘笑骂道,“小鬼,少来拍老娘的马屁,我整整比称大 五年四个月零三天,你本该乖乖地喊我一声大姐才是.” 萧十一郎苦笑道:“大姐,你记得当真清楚得很.” 风四娘道:“小老弟,还不快替大姐倒杯酒。” 莆十一郎道;“是是是,倒酒!倒酒。” 风四娘看着他倒完了酒,才笑着道:“哎——这才是我的 乖小弟。” 她虽然在笑,但目中却忍不住露出凄凉伤感之色,连眼泪 都仿佛要流出来了,仰首将杯中酒饮尽,才缓缓道:‘那柄‘割 鹿刀’已在入关的道上了。” 萧十一郎紧张得几乎将酒都洒到桌上,追问道:“有没有 人沿途护刀?” 风四娘道:“如此宝刀,岂可无入护送?” 萧十一郎道:“护刀入关的是谁?” 风四娘道:“赵无极……” 她刚说出这名字,萧十一郎已耸然动容,截口道:“这赵无 极可是那‘先天无极门’的掌门人么?” 风四 娘:“不是他是谁?” 萧十一郎默然半晌,慢慢地点了点头,似已胸有成竹。 风四娘一直盯着他,留意着他面上的神情的变化,接着又 道:“除了赵无极外,还有‘关东大侠’屠啸天、海南派硕果仅存 的唯一高手海灵子...” 萧十一郎苦笑道:“够了,就这三个人已够了。” 风四娘叹道:“但他们却认为还不够,所以又请了昔年独 臂扫天山,单掌诛八寇的‘独臂鹰王’司交曙。” 萧十一郎不说话了。 风四娘还是盯着他,道:“有这四人护刀入关,当今天下, 只怕再没有人敢夺刀的了。’ 萧十一郎突然大笑起来,道:“说来说去,原来你是想激我 去替你夺刀?” 风四娘眼波流动,道:“你不敢?” 萧十一郎笑道:“我替你夺刀,刀是你的,我还是一场空。”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他们护刀入关,你可知道是为什 么?” 萧十一郎摇着头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他们也 不会为了要将刀送给我。” 风四娘道;“就算你不敢去夺刀,难道也不想去见识见识 么?” 萧十一郎道:“不想。” 风四娘道:“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我若是看到了那柄刀,就难免要心动,心动 了就难免想去夺刀,夺不到就难免要送命.” 风四娘道:“若是能夺到呢?”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道:“若是夺到了,你就难免会问我 要.我虽然舍不得,却又不好意思不给你,所以倒不如索性不 去看的好。” 风四娘跺着脚站了起来,恨恨道:“原来休这样没出息,我 真看错了你!好,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没有你看我死不死得 了。” 萧十一郎苦笑道:“你这看见好东西就想要的脾气,真不 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得了。” 这市镇并不大,却很繁荣,因为它是自关外入中原的必经 之路。由长白关东那边来的参商、皮货商、马贩子,由大漠塞 北那边来的淘金客、胡贾……经过这地方时,差不多都会歇上 一两个晚上。 由于这些人的豪侈,才造成这地方畸形的繁荣。 : 这地方有两样最著名的事。 第一样是“吃”——世上很少有男人不好吃的,这里就有 各式各样的吃,来满足各种男人的口味。 这里的涮羊肉甚至比北京城里的还好、还嫩!街尾“五福 楼”做出来的一味红烧狮子头,也绝不会比杭州“奎元雨”小麻 皮做出来的差。就算是最挑剔的饕餮客,在这里也应该可以 一快朵颐了。 第二样自然是女人——世上更少有男人不喜欢女人的, 这里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女人,可以适应各种男人的要求。 一个地方只有两样“名胜”虽不算是多,但就这两件事,已 足够拖住大多数男人的脚。 “恩德元”是清真馆,老板马回回不但可以将一条牛做出 一百零八种不同的菜,而且是关外数一数二的摔跤高手。 “恩德元”的门面并不大,装潢也不考究,但腰上扎着宽皮 带、秃着脑袋、挺着胸站在门口的马回回,就是块活招牌。经 过这里的江湖豪杰若没有到“恩德元”来跟马回回喝两杯,就 好像觉得有点不大够意思。 平常的日子,马回回虽然也总是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但 今天马回回看来却特别的高兴。 还不到黄昏,马回回就不时走出门外来,瞪着眼睛向来路 观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贵客光临似的。 戌时前后,路尽头果然出现了一辆黑漆马车!四马并驰, 来势极快,到了这条行人极多的路上,也并未缓下来。幸好赶 车的身手十分了得,四匹马也都是久经训练的良驹,所以马车 虽然奔驰甚急,却没有出乱子。 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马虽多,但像这种气派的巨型马 车还是少见得很,大伙儿一面往路旁躲闪,一面又不禁要去多 瞧几眼。 只听健马一声长啸,赶拿的丝缰一提,马车刚停在“恩德 元”的门口,马回回已抢步迎了出来,陪着笑开了车门。 旁观的人又不禁觉得奇怪,马回回虽然是生意人,却一向 不肯自轻身价,今天为何对这马车上的人如此恭敬? 从马车上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圆圆 的脸上常带着笑容,已渐发福的身上穿着件剪裁极合身的青 缎圆花长袍,态度温文和气,看来就像是个微服出游的王孙公 马回回双手抱拳,含笑道:“赵大侠远来辛苦了,请里面 坐。” 那中年人也含笑抱拳道:“马掌柜的太客气了,请,请。” 站在路旁观望的老江湖们听了马回回的称呼,心里已隐 隐约约请出了这中年人是谁,眼睛不禁瞪得更圆了! 这人莫非就是“先天无极”的掌门人,以一手“先天无极” 真功、八十一路“无极剑”名震天下的赵无极? 那么第二个下车来的人会是谁呢? 第二个下车来的是个白发老人,穿得很朴素,只不过是件 灰布棉袄,高腰白袜系在灰市棉裤之外,手里还拿着根旱烟 袋。看来就像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老头子,但双目神光闪动, 顾盼之间,威凌逼人。 马回回弯腰陪奖道:“屠老爷子,几年不见,你老人家身子 越发的健朗了.。 这老头子打了个哈哈笑道:“这还不都是托朋友的福。” 这老头子姓屠,莫非是坐镇关东垂四十年,手里的旱烟袋 专打人身上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穴,人称“天下第一打穴名 家”的关东大侠屠啸天?马车上有了这两人,第三人还会是弱 者吗? 路旁窃窃私语兴趣更浓了。 第三个走下车的是个枯瘦颀长、鹰鼻高额的道人。 他虽是个出家人,衣着却十分华丽,酱紫色的道袍上都缕 着金线,背后背着柄绿鳖鱼皮鞘,黄金吞口上还镶着颗猫儿眼 的奇形长剑。一双三角眼微微上翻,像是从未将任何人放在 眼里。 马回回的笑容更恭敬,躬身道:“晚辈久慕海道长声名,今 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那老头连瞧都没有瞧他一眼,只点了点头,道:“好说,好 说。” 海道长!难道是海灵子? 海南派的剑法以迅急诡秘见长,海南派的剑客们也都有 些怪里怪气,索来不肯和别的门派打交道。 七年前“铜椰之战”震动武林,铜椰岛主以及门下的十三 弟子固然都死在海南派剑下,海南派的九大高手也死得只剩 下海灵子一个人了,自从这一战之后,海灵子的名头更响,眼 睛也长得更高了。 今日他怎会和赵无极、屠啸天走在一起的? 最奇怪的是,这三个人下车之后,并没有走入店门,反而 都站在车门旁,等着第四个人走下来。 过了很久,车子里才慢吞吞走下一个人。 这人一走出车门,大家都不禁吃了一惊。 这人的长相实在太古怪。 他身长不满五尺,—颗脑袋却大如笆斗,一头乱蓬蓬的头 发,两条浓眉几乎连成一条。左眼精光闪动,亮如明星;右眼 却是死灰色的,就像是死鱼的眼睛。乱草以的胡子里露出一 张嘴来,却是鲜红如血。 他右臂已齐肩断去,剩下来的一条左臂长得更可怕,垂下 来几乎可以摸着自己的脚趾。 他手里还提着个长方形的黄布包袱。 这次马回回连头都不敢抬起,陪着笑道:“听说老前辈要 来,弟子特地选了条公牛……” , 独臂人懒洋洋地点了点头,道:“公牛比母牛好,却不知是 死的还是活的?” 马回回赔笑道:“当然是活的,正留着给老前辈尝鲜哩。” 独臂人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这孙子总算还懂得孝敬 我。” 他居然将马回回当孙子,马回回居然还像是有点受宠若 惊。不知道这独臂人来路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为马回回 不平。 但有些人已猜出了这个独臂人的来路,心里反而替马回 回高兴——能被“独臂鹰王”当孙子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o “恩德元”的后面有个小院子,是专门留着招待贵客的!院 子里有座假山,假山旁有几棵大树。 树上系着条公牛。 这条牛实在大得出奇,牛角又尖又锐,仿佛是两把刀。 “独臂鹰王”手里的黄布包袱已不知藏到哪里去了,他此 刻正围着这条牛在打转,嘴里啧啧有声,不停地说道:“很好, 很好……” 海灵子青渗渗的脸上现出了怒容,冷冷道:“我用不着练 什么鹰爪力。” “独臂鹰王”眼睛一瞪,道:“你用不着练,难道你瞧不起 我老爷子的鹰爪力?”他一双鲜血淋漓的手已向海灵子抓了过 去。 海灵子一个翻身,后退八尺,脸都吓白了。 “独臂鹰王”仰面大笑道:“小杂毛,你用不着害怕,我老爷 子只不过吓着你好玩的,我跟你那老杂毛师父是朋友,怎么能 欺负你这小孩子。” 海灵子活到五十多了,想不到还有人叫他“小孩子”,他两 只手气得发抖,却偏偏没有拔剑的勇气。 “独臂鹰王”那手力穿牛腹、巧取中心的鹰爪力,那份狠、 那份准、那份快,的确令人提不起勇气。 已经上到第七道菜了。 马回回的手艺的确不错,能将牛肉烹调得像嫩鸡、像肥 鸭、像野味,有时甚至嫩得像豆腐。 他能将牛肉烧得像各种东西,就是不像牛肉。 到第八道菜时,马回回亲自捧上来,笑道:菜虽不好,酒 还不错,各位前辈请多喝两杯。” 独臂鹰王”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酒也不好。” 马回回楞住了。 幸好赵无极巳接着笑道:“酒虽是好酒,但若无红袖添酒, 酒味也就淡了。” “独臂鹰王”展颜大笑道:“不错不错,到底还是你念过几 天书,知道这‘酒’宇,和那色字是万万不能分开的。” 马回回也笑了,道:“晚辈其实已想到这一着,只怕此间的 庸俗脂粉,入不了各位前辈的眼。” “独臂鹰王”皱眉道:“听说这里的女人很有名,难道连一 个出色的都没有?” 马回回沉吟着道;“出色的倒是有一个,但只有一个……。” “独臂鹰王”又一怕桌子,道:“一个就已够了,这小杂毛是 出家人,赵无极出名的怕老婆,屠老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用不着替他们担心。” 屠啸天笑道:“不错,你只要替司空前辈找到一个就成了, 我这糟老头子只想在旁边瞧瞧。年纪大的人,只要瞧瞧就已 经很过瘾了。” 赵无极笑道:“怕老婆的人,还是连瞧都不要瞧的好。但 若不瞧一眼,我还是舍不得走,马掌柜的,就麻烦你去走一 趟吧!” 马回回道:“晚辈这就去找,只不过——” “独臂鹰王”瞪眼道:“只不过怎样?” 马回回陪笑道:“那位姑娘出名的架子大,未必一找就能 找来。” “独臀鹰王”大笑道:“那倒无妨,我就喜欢架子大的女人, 架子大的女人必定有些与众不同,否则她的架子怎么大得起 来?” 马回回笑道:“既是如此,就请前辈稍候……” “独臂鹰王”道;“多等等也没关系,别的事我老爷子虽等 不得,等女人的耐心我倒有。” 第五章 出色的女人 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那位出色的女人还没有来。 屠啸天喝了杯酒,摇着头道:“这女人的架子倒还真不 小。” “独臂鹰工”也摇着头笑道:“你这糟老头子真不懂得女 人,难怪要做一辈子的老光棍了……你以为那女人真的架子 大么?” 屠啸天道:“难道不是?” “独臂鹰王”道:“她这么样做,并不是真的架子大,只不过 是在吊男人的胃口。” 屠啸天道,“吊胃口?” “独臂鹰王”道:“不错,她知道男人都是贱骨头,等得越 久,心里越好奇,越觉得这女人珍贵,那种一请就到的女人,男 人反而会觉得没意思。’ 屠啸天抚掌笑道:“高见、高见——想不到司空兄非但武 功绝世,对女人也研究有素。” “独臂鹰王”大笑道,“要想将女人研究透彻,可真比练武 困难得多久’ 他突然顿住笑声,竖起耳朵来听了听,悄悄笑道:“来了。” 这句话刚说完,门外就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就连海灵子也忍不住扭过头去瞧,他也实在想瞧瞧,这究 竟是怎么样一个出色的女人。 门是开着的,却挂着帘子。 帘下露出一双脚。 这双脚上穿的虽只不过是双很普遍的青布软鞋,但样子 却做得很秀气,使得这双脚看来也秀气得很, 虽然只看到一双脚,“独臂鹰王”已觉得很满意了。 他那特大的脑袋开始在摇,一双发光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地盯着这双鞋,眼珠子都似乎快凸了出来。 只听帘外一人道:“我可以进来吗?” 声音是冷冰冰的,但却清脆如出谷黄莺。 “独臂鹰王”大笑道:“你当然可以进来,快——快请进来。” 脚并没有移动,帘外又伸出一双手。 手很白,手指长而纤秀,指甲修的得很干净、很整齐!但却 并不像一般爱打扮的女人那样,在指甲上涂上凤仙花汁。 这双手不仅美,而且很有性格。 只看这双手,已可令人觉得这女人果然与众不同。 “独臂魔王”不停地点着头笑道:“好!很好…。·好极 了...” 只见这双手缓缓掀起了帘子。 这与众不同的女人终于走了进来。 在屠啸天想象中,架子这么大的女人,一定是衣着华丽、 浓妆艳抹,甚至满身珠光宝气。 但他错了。 这女人穿的只是一身很浅淡、很合身的青布衣服,脸上看 不出有脂粉的痕迹,只不过在耳朵上戴着一粒小小的珍珠。 屠啸天觉得很吃惊,他想不到一个风尘女子打扮得竟是 如此朴素,甚至可以说连一点打扮都没有。 他吃惊,因为他年纪虽不小.对女人懂得却不多,而这女 ’人对男人的心理懂得却太多了。 她知道自己越不打扮,才越显得出色脱俗。 男人的心理的确很奇怪,他们总希望风尘女子不像风尘 女子,而像是个小家碧玉,或者是大家闺秀。 但当他们遇着个正正当当、清清白白的女人,他们又偏偏 希望这女人像是个风尘女子. 所以,风尘女子若是像好人家的女子就一定会红得发紫, 好人家的姑娘若像风尘女子,也一定会有很多男人追求。 赵无极虽然怕老婆,但怕老婆的男人也会偷嘴的,世上 没有不偷嘴的男人,正如世上没有不偷嘴的猫。 他玩过很多次,在他印象中,每个风尘女人一走进来时, 脸上都带着甜甜的笑容——当然是职业性的笑容。 但这女子却不同. 她非但不笑,而且连话也不说,一走进来,就坐在椅子上, 冷冰冰地坐着,简直像是个木头人. 只不过这木头人的确美好很. 她年龄似乎巳不小了,却也绝不会太大,她的眼睛很亮, 眼角有一点往上用,更显得妩媚。 “独臂鹰王”的眼睛已眯了起来,笑着道:“好!很好——请 坐请坐。” 这女人连眼角都没有瞟他一眼,冷冷道:“我已经坐下 了。” “独臂鹰王”笑道:“很对!狠对!你已经坐下了,你坐得很 好看。” 这女人道:“那么你就看吧!我本来就是让人看的。” ‘独臂鹰王”拍着桌子,大笑道:“糟老头,你看——你看这 女人多有趣。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和别人不同,居然敢给我钉 子碰。” 若是别人给他钉子碰,他不打扁那人的脑袋才怪,但这女 人给他钉子碰,他却觉得很有趣。 唉女人真是了不起。 屠啸天也笑了,道:“却不知这位姑娘能不能将芳名告诉 我们?” 这女人道:“我叫思娘。” ‘独臂鹰王”大笑道:“思娘……难怪你这么不开心,原来 你是在思念你的娘,你的娘也和你一样漂亮吗?” 思娘也不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独臂鹰王”大叫道:“等等,等等,你要到哪里去?’ 思娘道:“我要走。” “独臂鹰王”怪叫道:“走?你要走?刚来了就要走?” 思娘冷冷道:“我虽是个卖笑的女人,但我的娘却不是.我 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要听你们拿我的娘开玩笑的。” 她倒是真懂得男人,她知道地位越高、越有办法的男人, 就越喜欢不听话的女人,因为他们平时见到的听话的人太多 了, 只有那种很少见到女人的男人,才喜欢听女人灌迷汤。 “独臂鹰王”果然一点也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道:“对 对对,以后谁敢开你娘的玩笑,我先扭断他的脖子。’ 思娘这才一百个不情愿地又坐了下来。 赵无极忍不住道:“姑娘既然不喜欢开玩笑,却不知喜欢 什么呢?” 思娘道:“我什么都喜欢,什么都不喜欢。” “独臂鹰王”大笑道:“说得妙,说得妙!简直比别人唱得还 好听。” 赵无极笑道:“姑娘说的既是如此好听,唱的想必更好听 了,不知姑娘是否能高歌—曲,也好让我们大家一饱耳福?” 思娘道:“我不会唱歌。” 赵无极道:“那么——姑娘想必会抚琴?’ 思娘道:“也不会。” 赵无极道:“琵琶?” 思娘道;“更不会。” 赵无极忍不住笑了,道:“那么——姑娘你究竟会什么 呢?” 思娘道:“我是陪酒来的,自然会喝酒。” “独臂鹰王”大笑道:“妙极妙极,会喝酒已足够了,我就喜 欢会喝酒的女人。” 这位“思娘”倒的确可以说是“会喝酒”,赵无极本来有心 要她醉一醉,出出她的丑态。 但思娘酒喝得越多,眼睛就越亮,简直连一点醉意都看不 出,赵无极反而不敢找她喝酒了。 “独臂鹰王”也没有灌她酒——他是个很懂得“欣赏”的男 人,他只希望他的女人有几分酒意,却不愿他的女人真的喝 醉。 他也很懂得把握时候。 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他自己先装醉了. 超无极也很知趣,到了差不多的时候,就笑着说道:’司空 兄连日劳顿,此刻只怕已有些不胜酒力了吧?” “独臂鹰王”立刻就站了起来,道:“是,是,是,我醉欲 眠...我醉欲眠...” 赵无极忙道:“马掌柜早巳在后院为司空兄备下了一间清 静的屋子,就烦这位姑娘将司空兄送过去吧!” 思娘狠狠瞪了他一眼,居然没有拒绝,扶着“独臂鹰王”就 往外走,好像对这种事已经习惯得很。 屠啸天失笑道:“我还当她真的有什么不同哩,原来到最 后还是和别的女人一样。” 赵无极也笑道:“到了最后,世上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 尤其这种女人,她们本就是为了要‘卖’才出来混,不卖也是白 不卖。” 屠啸天笑道:“只不过这女人‘卖’的方法也实在和别的女 人有些不同而已。” 马回回为“独臂鹰王”准备的屋子果然清静。 一进门,思娘就将“独臂鹰王”用力推开,冷冷道:“你的酒 现在总该醒了吧?” “独臂鹰王”笑道:“酒醒得哪有这么快。” 思娘冷笑道:“你根本就没有醉,你以为我不知道?’ “独臂鹰王”的酒果然“醒”了几分,笑道:“醒就是醉,醉就 是醒,人生本是戏,何必分得那么清?” 他自己找着茶壶,对着嘴灌了几口,喃喃道,“酒浓于水, 水的确没有酒好喝。” 思娘冷冷地瞧着他,道:“现在我已送你回来了,你还想要 我干什么?” “独臂鹰王”用—只手拉起她的一只手,眯着眼笑道:“男 人在这种时候想要干什么,你难道不懂?” 思娘甩开他的手,大声道:“你凭什么以为我是那种女人? 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做那种事?” “独臂鹰王”笑道:“我就凭这个。” 他大笑着取出一大锭黄澄澄的金子,眼角瞟着思娘,道: “这个你要不要?” 思娘道:“我们出来做,为的就是要赚钱,若非为了要赚 钱,谁愿意被别人当做酒罐子?” “独臂鹰王”大笑道:“原来你还是要钱的,这就好办多 了。” 他又拉起思娘的手,思娘又甩开了,冷冷道:“我虽然要 钱,可是我也得选择人。” “独臀鹰王”的脸色变了,道:“你要选择怎么样的人?小白 脸?” 思娘冷笑道,“小白脸我看得多了,我要的是真正的男 人。” “独臀鹰王”展颜笑道:“这就对了,你选我绝不会错,我就 是真正的男子汉。” 思娘上上下下瞟了他一眼,道:“我要的是了不起的男人, 你是吗?” “独臂鹰王”道:“我当然是。” 思娘道:“你若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让我瞧瞧,能令我 心动,就算一分银子都没有,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跟你……” “独臂鹰王”大笑道:“你不认得我,自然不知道我什么了 不起,但江湖中人一听到我的名字,我要他往东,他就不敢往 西。” 思娘道:“吹牛人人都会吹的。” “独臂鹰王”道,“你不信?好,我让你睢瞧!” 他的手轻轻一切,桌子就被切下了一只角,就好像刀切豆 腐似的。 思娘淡淡道:“好,果然有本事,但是在我看来还不够” “独臂鹰王”笑道:“不管你够不够,我已等不及了,来 吧!” 他轻轻一拉,思娘就跌入他的怀里。 思娘闭着眼,动也不动,道:“你力气大,要强奸我,我也没 法子反抗,但一个真正的男人,就该要女人自己心甘情愿地 跟他。” “独臂鹰王”的嘴不动了,因为他的手已在动,他虽然只有 一只手,却比两只手的男人动得还厉害。 思娘咬着牙,冷笑道:“亏你还敢说自己是男子汉,原来只 会欺负女人,欺负女人的男人非但最不要脸,也最没出息。我 倒想不到你会是这种人。” “独臂鹰王”喘着气,笑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思娘道:“我看你长得虽丑,倒还有几分男子气概,所以才 会跟你到这里来,若换了那三个人,就算醉倒在地上,我也不 会扶一把。”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谁知我竞看错了你,但这也只好怨 我自己,怨不得别人……好,你要就快来吧!反正这种事也用 不了多少时候的。” ‘独臂魔王”的手不动了,人也似已愣住。 愣了半晌,他才跳起来,大叫道:“你究竟要我怎样?” 思娘坐起来,掩上衣襟,道:“我知道你的本事,会杀人,别 人都怕你,但这却没什么了不起。” “独臂鹰王”道:“要怎样才算了不起?” 思娘道:“我听人说,越有本事的人,越深藏不露。昔年韩 信受胯下之辱,后人才觉得他了不起。他当时若将那流氓杀 了,还有谁佩服他?” “独臂鹰王”大笑道:“难道你要我钻你的裤档不成?” 思娘居然也忍不住笑了。 她不笑时还只不过是个‘木美人’,这—笑起来,当真是活 色生香、风情万种;若有男人见了不心动,必定是个死人。 “独臂鹰王”自然不是死人,直着眼笑道:“我司空曙纵横 一世,但你若真要我钻你的裤裆我也认了。” 思娘嫣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 她眼波流动,接着道:“譬如说,我虽打不过你,但你被我 打了—下,却肯不还手,那才真正显得你是个男人,才真正有 男子汉的气概。” “独臂鹰王”大笑道:“这容易,我就被你打一巴掌又有何 妨?” 思娘道:“真的?” “独臂鹰王”道:“自然是真的,你就打吧!打重些也没关 系。” 思娘笑道:“那么我可真的要打了。” 她卷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 “独臂鹰王”居然真的不动,心甘情愿地挨打。 这就是男人。可怜的男人,为了要在女人面前表示自己 “了不起”,表示自己“有勇气”,男人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思娘娇笑着,一掌轻轻的打了下去。 她出手很轻、很慢,但快到“独臂鹰王”脸上时,五根手指 突然接连弹出,闪电般点了他四处大穴。 “独臂鹰王”显然做梦也想不到有此一着,等他想到时,已 来不及了——他自己就成了个木头人。 思娘已银铃般娇笑起来,吃吃笑道:“好,‘独臂鹰王’果然 有大丈夫的气概,我佩服你!” “独臂鹰王”瞪着他,眼睛里已冒出火来.但嘴里却一个字 也说不出来。他整张脸已完全麻木。 思娘道:“其实你也用不着生气,更不必难受,无论多么聪 明的男人,见了漂亮女人时也会变成呆子的。” 她娇笑着接道:“所以有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也能将一 些老奸巨滑的老色鬼骗得团团乱转,世上这种事多得很——。 姻一面说话,一面已在“独臂鹰王”身上搜索。 “独臂鹰王”穿着件宽大的袍子。 他方才提在手上的黄布包,就藏在袍子里。 思娘找出这包袱,眼睛更亮了. 解开黄布包,里面是个刀匣。 匣中刀光如雪! 思娘凝注着匣中的刀,喃喃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 以为我一个人就夺不到这把刀?你不但小看了我,也太小看了 女人,女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男人只怕永远也想不到….” 唉!了不起的女人! 风四娘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但风四娘毕竟还是个女人。 女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就看不到危险了。 ——世上大多数色狼,都知道女人这弱点,所以使用些眩 目的礼物,来掩护自己危险的攻击。 风四娘全副精神都己放在这把刀上,竟未看到“独臂鹰 王’面上露出的狞笑。 等她要走的时候,已来不及了! “独臂鹰王”猿猴般的长臂,突然间闪电般伸出,擒住了 她的腕子,她半边身子立刻发了麻,手里的刀“当”的掉到地 上! 这一着出手之快,竟令她无闪避的余地。 “独臂鹰王”格格笑道:“你若认为我真是呆子,就不但小 看了我,也太小看男人了,男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女人只怕 永远也想不到!” 风四娘的一颗心已沉到了底,但面上却仍然带着微笑,因 为她知道自己此刻剩下的唯一武器,就是微笑。 她用眼角瞟着“独臂鹰王”,甜笑着道:“你何必发脾气?男 人偶而被女人骗一次,不是也蛮有趣的?若是太认真,就无趣 了。” “独臂鹰王”狞笑道:“女人偶而被男人强奸一次,不是也 蛮有趣?” 他的手突然一紧,风四娘全身都发了麻,连半点力气都没 有了。再被他反手一掌掴下来,她的人就被掴倒在床上。 只见“独臂鹰王”己狞笑着向她走过来,她咬了咬牙,用尽 全身的力气,飞起一脚向他踢了过去。 但这一脚还未踢出,就被他的鹰爪般的手接住。他的手 轻轻一拧,她的脚踝就好像要断了,眼泪都快疼了出来。 那薄薄的青布鞋,也变成了破布,露出了她那双精巧、晶 莹、完美得几乎毫无瑕疵的脚。 “独臂鹰王”看到这双脚,竟似看得痴了,喃喃道:“好漂亮 的脚,好漂亮……” 他居然低下头,用鼻子去亲她的脚心。 世上没有一个女人的脚心不怕痒的,尤其是风四娘,“独 臂鹰王”那乱草般的胡子刺着她脚心.嘴里的一阵阵热气似已 自她脚心直透入她心底.她虽然又惊、又怕、又愤怒、又恶 心... 但这种刺激她实在受不了。 她的心虽已快爆炸,但她的人却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笑出了眼泪,她一面笑、一面骂:“畜生,畜生,你这老不死的畜 生,快放开我...” 她将世上所有最恶毒的话都骂了出来,却还是忍不住要 笑。 “独臂鹰王”瞪着她,眼睛里已冒出了火,突又一伸手,风 四娘前胸的衣襟已被撕裂,露出了白玉般的胸膛。 她几乎晕了过去,只觉得“独臂鹰王”的人已骑到她身上, 她只有用力绞紧两条腿,死也不肯松开。 只听“独臀鹰王”喘息着道:“你这臭女人,这是你自己找 的,怨不得我!” 他的手已捏住了她的喉咙, 风四娘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哪里还有力气挣扎反抗,她的 眼前渐渐发黑,身子渐渐发软,两条腿边渐渐地放松…… 突然间,“砰”的一声,窗子被撞开了。 一个青衣人箭一般蹿了进来,去掠取落在地上的刀! “独臂鹰王”果然不愧是久经大敌的顶尖高手,在这种情 况下,居然还没有晕了头,凌空一个倒翻,长臂直抓那人的头 顶! 那人来不及拾刀,身子一缩,缩开了半尺。 只听“格”的一声,“独臂鹰王”的手臂竟又暴长了半尺,明 明抓不到的地方,现在也可抓到了。 这就是“独臂鹰王”能纵横武林的绝技,若是换了别人,无 论如何,也难再避得开这一抓。 谁知这青衣人的身法也快得不可思议,突然一个旋身,掌 缘直切“独臂魔王”的腕脉,脚尖轻轻一挑,将地上的刀向风四 娘挑了过去。 风四娘左手掩衣襟,右手接刀,娇笑着道:“谢谢你 们.....” 笑声中,她的人已飞起,蹿出窗子。 青求人叹了门气,反手—挥,就有一条雪亮的刀光匹练般 划出,削向“独臀鹰王”的肩胛。 这一刀出手之快,当真快得不可思议。 “独臂鹰王”纵横江湖数十年,实未看过这么快的刀法,甚 至未看清他的刀是如何出手的,大惊之下,翻身后掠,厉声喝 道:“你是什么人?” 青衣人也不答话,着着抢攻,只见刀光缭绕,风雨不透, “独臂鹰王”目光闪动,避开儿刀,突然纵声狂笑道:“萧十一 朗,原来是你……” 青衣人也大笑道:“鹰王’果真好眼力!” 笑声中,他的人与刀突似化而为一。 刀光一闪,穿窗而出 “独臂鹰王”大喝一声,追了出去。 窗外夜色沉沉,秋星满天,哪里还有萧十一郎的人形! 风四娘一面在换衣裳,一面在嘴里低低地骂,也不知咒骂 的是谁,也不知在骂些什么。 只不过她的面上并没有怒容,反有喜色,尤其当她看到床 上那刀匣时,她脸上就忍不住要露出春花般的微笑。 这把日思夜想的割鹿刀,终于还是到手了。 为了这把刀,风四娘可真费了不少心思。很多天以前,她 就到这镇上来了,因为她算准这是赵无极他们的必经之路。 在镇外,她租下了这幽静的小屋,再找到马回回,马回回 是个很够义气的人,以前又欠过她的情,当然没法子不帮她这 个忙。 但“独臂鹰王”可实在是个扎手的人物,到最后她险些功 亏一篑,偷鸡不成反要蚀把米,若不是萧十一郎…… 想起萧十一郧,她就恨得牙痒痒的。 她刚扣起最后一粒扣子,突听窗外有人长长叹了口气,悠 悠道:“奉劝各位千万莫要和女人交朋友,更莫要帮女人的 忙。你在帮她的忙,她自己反而溜了,将你一个人吊在那里。” 听到这声音,风四娘的脸就涨红了,不知不觉将刚扣好的 那粒扣于也拧断了,看样子似乎恨不得一脚将窗户踢破。 但眼珠子一转,她又忍住,反而吃吃地笑了起来,道:“— 点也不错,我就恨不得把你吊死在那里,让‘独臂鹰王’把你的 心掏出来,看看究竟有多黑。” 窗子被推开—线,萧十一郎露出半边脸,笑嘻嘻道:是我 的心黑?还是你的心黑?” 风四娘道:“你居然还敢说我?问我?我诚心诚意要你来帮 我的忙,你推三推四的不肯,我来了,你又偷偷地跟在后面,等 眼见我就要得手.你才突然露面,想白白捡个便宜,你说你是 不是东西?” 她越说越火,终于还是忍不住跳了过去,“砰”的将窗子打 破了一个大洞,恨不得这窗子就是萧十一郎的脸。 萧十一郎早已走得远远的,笑道:“我当然不是东西,我明 明是人,怎会是东西?” 他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也许我的确不该来的,就让那大头 鬼去嗅你的臭脚也好,臭死他更好,也免得我再——” 风四娘叫了起来,大骂道:“放你的屁,你怎么知道我的脚 臭,你嗅过吗?” 萧十一郎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好的雅兴。” 风四娘也发觉自己这么说,简直是在找自己的麻烦,涨红 了脸道:“就算你帮了我一个忙,我也不领你的情,因为你根本 不是来救我,只不过是为了这把刀。” 萧十一郎道:“哦?” 风四娘道:“你若真来救我,为何不管我的人,先去捡那把 刀?” 萧十一郎摇着头,苦笑道:“这女人居然连声东击西之计 都不懂——我问你,我若不去抢那把刀,他怎会那么容易就放 开你?” 风四娘听了萧十一郎的分析,不由愣住了。 她想想也不错,萧十一郎当时若不抢刀,而先击人,她自 己也免不了要被“独臂鹰王”所伤。 萧十一郎道:“若有个老鼠爬到你的水晶杯上去了,你会 不会用石头去打它?你难道不怕打碎你自己的水晶杯吗?” 风四娘板起脸,道,“算你会说话……” 萧十一郎道:“我知道你心里也明白自己错了,但嘴里却 是死也不肯认错的!” 风四娘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 蛔虫?”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你心里已认了错,已经很感激我,所 以才会对我这么凶,只要你心里感激我,嘴里不说也没关系。” 风四娘虽然还是板着脸,却已忍不住笑了。 女人的心也很奇怪,对她不喜欢的男人,她心肠会比铁还 哽,但遇着她喜欢的男人时,她的心就再也硬不起来。 萧十一郎—直在看着她,似已看得痴了。 风四娘白了他一眼,抿着嘴笑道:“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 的?” 萧十一郎道:“这你就不懂了,一个女人最好看的时候,就 是她虽然想扳着脸却又忍不住要笑的时候,这机会我怎能错 过?” 风四娘笑啐道:“你少来吃我的老豆腐,其实你心里在打 什么主意,我都知道。” 萧十一郎道:“哦?你几时也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风四娘道:“这次你落了一场空,心里自然不服气,总想到 我这儿捞点本回去,是不是?” 萧十一郎道:那倒也不是,只不过——” 他笑了笑,接着道:“你既然已有了‘割鹿刀’,还要那柄 ‘蓝玉’剑干什么?” 风四娘失笑道:我早知道你这小贼在打我那柄剑的主意 ——好吧!看在你对我还算孝顺,我就将这柄剑赏给你吧!” 她取出剑,抛出了窗外。 萧十一郎双手接住,笑道:“谢赏。” 他拔出了剑,轻轻抚摸着,喃喃道:“果然是柄好剑,只可 惜是女人用的。” 风四娘忽然道:对了,你要这把女人用的剑干什么?” 萧十一郎笑道:‘自然是想去送给一个女人。” 风四娘瞪眼道:送给谁?” 萧十一郎道:“送给谁我现在还不知道,只不过我总会找 个合适的女人去送给她的,你请放心好了。” 风四娘咬着嘴唇,悠悠道;“好,可是你找到的时候,总该 告诉我一声。” 萧十一郎道:“好,我这就去找。” 他刚转过身,风四娘突又喝道:“慢着。” 萧十一郎慢慢地转回身子,道:“还有何吩咐?” 风四娘眼波流动,拿起了床上的“割鹿刀”,道:“你难道不 想见识见识这把刀?” 萧十一郎道:“不想。” 他回答得居然如此干脆,风四娘不禁楞了楞,道,为什么 ?”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因为——我若猜得不错,这把刀八 成是假的。” 风四娘耸然道:“假的?你凭什么认为这把刀会是假的。” 萧十一郎道:“我问你,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这三个 人哪个是省油的灯?” 风四娘冷笑道”三个人都不是好东西。” 萧十一郎道:“那么,他们为何要远巴巴地将“独臂鹰王’ 这老怪物找来,心甘情愿地受他的气,而且还将刀交给他,事 成之后,也是他一个人露脸,像赵无极这样的厉害角色,为什 么会做这种傻事?” 风四娘道;“你说为什么?” 萧十一郎道:“就因为他们要这‘独臂鹰王’做替死鬼。做 箭垛子。” 风四娘皱眉道:“箭垛子?” 萧十一郎道;“他们明知这一路上必定有很多人会来夺 刀,敢来夺刀助自然都有两下子,所以他们就将一柄假刀交给 司空曙,让大家都来夺这栖假刀,他们才好太太平平地将真刀 护到地头。’ 他叹了口气,接道:“你想想,他们若非明知这是假刀,我 们在那里打得天翻地覆时,他们三人为何不过来帮手?” 风四娘道:“这——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生拍打扰了司空 曙….,而且他们本来就是住在别处的,马回回只为司空曙一 个人准备了宿处。” 萧十一郎摇着头笑道:“司空曙带着的若是真刀,他们三 个人能放心将他一个留在那边么?” 风四娘说不出话来了。 她愣了半晌,突然拔出刀,大声道:“无论你怎么说,我也 不相信这柄刀会是假的!” 刀,的确是光华夺目。 但仔细一看,就可发觉这灿烂的刀光带着些邪气,就好像 那些小姑娘头上戴的镀银假首饰似的。 萧十一郎拔出了那柄枘蓝玉,道:“你若不信,何妨来试 试?” 风四娘咬了咬牙,穿窗而出,一刀向剑上撩了过去。 只听“呛”的一声—— 雪亮的刀已断成两半! 风四娘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半截刀也掉落在地上!假 如有人说风四娘绝不会老,那么她在这一刹那间的确像是老 了好几岁。 萧十一郎摇着头,喃喃道:“人人都说女人比男人聪明,可 是女人为什么总常常会上男人的当呢?” 风四娘又跳了起来,怒道:“你明知刀是假的,还要骗我的 剑,你简直是个贼,是个强盗。” 萧十一郎叹道:“我的确不该骗你,可是我认得一位姑娘, 她又聪明、又漂亮、又爽直,我已有很久没见过她的面了,所以 想找件礼物送给她,也好让她开心开心。” 风四娘瞪大了眼睛,道:“那——那女人是谁?” 萧十—郎凝注着她,带着温暖的微笑,缓缓道:“她叫做风 四娘,不知你认不认得她?” 风四娘突然觉得一阵热意自心底涌起,所有的怒气都已 消失无踪,全身都软,软软地倚着窗户,咬着嘴唇道:“你呀!你 这个人——我认识了你,至少也得短命三十年。” 萧十一郎将那柄“蓝玉”剑双手捧过来,笑道;“你虽然没 有得到‘割鹿刀’,却有人送你柄‘蓝玉’剑,你岂非也应该很开 心了么?” 第六章 美人 心 茶馆。 济南虽是个五方杂处、卧虎藏龙的名城,但要找个比茶馆 人更杂、话更多的地方,只怕也很少。 风四娘坐茶馆的机会真不多,但每次坐在茶馆里,她都觉 得很开心,她喜欢男人们盯着她看。 一个女人能今男人们的眼睛发直,总是件开心的事。 这茶馆里大多数男人的眼睛的确都在盯着她,坐茶馆的 女人本不多,这么美的女人更少见。 风四娘用一只小茶碗慢慢地吸着茶。茶叶并不好,这种 茶她平日根本就不会入口,但现在却似舍不得放下. 她根本不是在欣赏茶的滋味,只不过她自己觉得自己喝 茶的姿势很美,还可以让别人欣赏欣赏她这双手。 萧十一郎也在瞧她,觉得很有趣。 他认识风四娘已有很多年了,他很了解风四娘的脾气。 这位被江湖中人称为“女妖怪”的女中豪杰,虽然很难惹、 很泼辣,但有时也会天真得像个孩子。 萧十一郎一直很喜欢她,每次和她相处的时候都会觉得 愉快,但和她分手的时候,却并不难受。 这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怕自己也分不清. 他们赶到济南来,因为割鹿刀也到了济南。 还有很多名人也都到了济南…… 突然间,本来盯着风四娘的那些眼睛,一下于全都转到 门外面去了;有人伸长脖子瞧,有人甚至已站起来,跑到门 口。 风四娘也有些惊奇,她心里想:“外面难道来了个比我更 漂亮的女人?” 风四娘有些生气,又有些好奇,也忍不住赶到门口去瞧 瞧。她心里想到要做一件事,就绝不会迟疑。 她到了门口,才发现大家争着瞧的,只不过是辆马车。 这辆马车虽然比普通的华贵些,可也没有什么特别出奇 的地方!车窗车门都关得紧紧的,也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人。 马车走得也不快,赶车的小心翼翼,连马鞭都不敢扬起, 像是怕鞭梢在无意间伤及路人。 拉车的马虽不错,但并非什么千里驹。 奇怪的是,大家却偏偏都在盯着这辆马车瞧,有些人还 亦窃窃私语,就像是这马车顶上忽然长出朵大喇叭花来了似 的。 “这些人宁可看这被马车,却不看我。”风四娘真有点弄不 懂了,这地方的男人难道都有点毛病? 她忍不住冷笑道:“这里的人难道都没有见过马车吗?一 辆马车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的人扭过头瞧了她一眼,目光却又立刻回到那辆马 车上去了。只有个驼背的老头子搭汕着笑道:“姑娘你这就不 知道了,马车虽没有什么,但车里的人却是我们这地方的头一 号人物。” 风四娘笑道;“哦?是谁?” 老头子笑道:“说起此人来,可真是大大的有名,她就是 城里‘金针沈家’的大小姐沈璧君沈姑娘,也是武林中第一 位大美人。” 他满脸堆着笑,仿佛也已分沾到一分光彩,接着又道: “我说错了!沈妨娘其实已不该叫做沈姑娘,应该叫做连夫人 才是。看姑娘你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想必知道姑苏有个‘无瑕 山庄’,是江南第一世家,沈姑娘的夫婿就是‘无瑕山庄’的主 人连城璧连公子。” 风四娘淡淡道:“连城璧……这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其实她不但听说过,而且还听得多了。 “连城璧”这名字近年在江湖中名头之响,简直如日中天! 就算他的对头仇人,也不能不对他挑大拇指。 那老头子越说兴趣越浓,又道,“沈站娘出嫁已有两三年, 上个月才归宁,城里的父老兄弟都一心想看看她这两年来是 否出落得更美了。只可惜这位姑娘从小知书识理,深居简出, 我老头子等了二十年,也只不过遇见她一两次而已。 风四娘冷笑道:“如此说来,这位沈姑娘倒真是你们济南 人心中的宝贝了?” 老头子根本听不出她话中的讥诮之意,点着头笑道:“一 点也不错,——点也不错……” 风四娘道:“她坐在车子里,你们也能瞧得见她吗?” 老头子眯着眼笑道:“看不到她的人,看看她坐的车子也 是好的。” 风四娘几乎气破了肚子,幸好这时马车已走到路尽头,转 过去瞧不见了,大家这才纷纷落座。 有人还在议论纷纷:“你看人家,回来两个月,才上过一趟 街。唉!谁能娶到沈姑娘这样的媳妇。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 的福气。” Y “但人家连公子也不错,不但学问好、家世好、人品好、相 貌好,而且听说武功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这样的女婿哪 儿找去?” “这才叫郎才女貌,珠连碧合。” “听说连公子前两天也来了,不如是否……” 大家谈谈说说,说的都是连城璧和沈璧君夫妻,简直将这 两个人说成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风四娘也懒得听了,正想叫萧十一郎赶快算帐走路,但她 身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眼角突然瞥见一个人。 茶馆的斜对面,有家“源记”钱庄票号。 当时的行商客旅,若觉得路上携带银两不便,就可以到这 种钱庄去换“银票”。信用好的钱庄发出的银票,走遍天下都 可通用;信用不好的钱庄就根本无法立足。当时“银票”盛行, 就因为所有钱庄的信用都很好。 做这行生意的,大都是山西人,因为山西人的手紧,而且 擅长于理财!这家“源记”票号,就是其中最大的一家。 风四娘看到的这个人,此刻刚从“源记”票号里走出来。 这人年纪约莫三十左右,四四方方的脸,四四方方的嘴。 穿着件规规矩矩的浅蓝缎抱,外面却罩着件青布衫,胸上穿着 经久耐穿的白布袜、青布鞋。全身上下干干净净,就像是块刚 出炉的硬面饼。 无论谁都可看出这是个规规矩矩、正正派派的人,无论将 什么事交托给他都可以放心.、 但风四娘见这到这人,却立刻用手挡住了脸,低下头就往 后面走,就像是穷光蛋遇着了债主似的。 不巧的是,这人的眼睛也很尖,走出来就瞧见风四娘了。 一瞧见风四娘,他眼睛里就发出了光,大叫道:“四娘,四 娘……风四娘…。.” 他嗓子真不小,三条街外的人只怕都听得风。 风四娘只有停下脚,狠狠道:“倒楣,怎么遇上了这个倒楣 鬼。” 那位规矩的人已撩起了长衫,大步跑过来。 他眼睛里有了风四娘,就似乎什么也瞧不见了!街那边刚 好转过来一辆马车,收势不及,眼见就要将他撞倒。 茶树里的人都不禁发出了惊呼.谁知这人一退步,伸手一 挽车轭,竟硬生生把马车拉住了! 只见他两条腿钉子般钉在地上,一条手臂怕不有千斤之 力,满街上的人又都不禁发出了喝彩声。 这人却似全没听到,向那已吓呆了的车夫抱了抱拳,道: “抱歉。” 这句话刚说完,他的人已奔入了茶馆,四四方方的脸上 这才露出一丝宽慰的微笑,笑道:“四娘,我总算找到你了。” 风四娘用眼白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鬼叫什么?别人还 当我欠了你的债,你才会在这儿一个劲儿的穷吼。” 这人的笑容看起来虽已有些发苦,却还是陪着笑道:“我 ——我没有啊!” 风四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找我干什么?” 这人道:“没——没事。” 风四娘瞪眼道:“没事?没事为何要找我?” 这人急得直擦汗,道:“我——只不过觉得好久没 、没见了,所以——所以——才——” 原来他一着急就变成了结巴,越结越说不出。本来相貌 堂堂的一个人,此刻就像变成了个呆头鹅。 风四娘也忍不住笑了,道:“就算好久没见,你也不应该站 在街上穷吼,知道吗?” 看到风四娘有了笑容.这位规矩人才松了口气,陪着笑 道:“你——你一个人?” 风四娘向那边坐着的萧十一郎指了指,道:“两个。” 这人脸色立刻变了,眼睛瞪着萧十一郎,就像是恨不得将 他一口吞下去,涨红着脸道,“他——他——他是什么人?” 风四娘瞪眼道:“他是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 问他?” 这人急得脖子都粗了,幸好这时萧十一郎已走了过来,笑 道:“我是她堂弟,不知尊驾是……” 听到“堂弟”两个字,这位规矩人又松了口气,说话也 立刻变得清楚了起来,抱着拳笑道:“原来尊驾是风四娘的堂 弟,很好很好,太好了……在下姓杨,草字开泰,以后还请多指 教。” 萧十一郎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动容道:“莫非尊驾就是‘源 记’票号的少东主,江湖人称‘铁君子’的杨大侠么?” 杨开泰笑道:“不敢,不敢……” 萧十一郎也笑道:“幸会,幸会……” 他吃掠的倒并非因为这个人竟是富可敌国的“源记”少 东,而因为他是少林监寺“铁山大师”唯一的俗家弟子,一手 “少林神拳”据说已有了九成火候,江湖中已公认他为少林俗 家弟子中的第一高手。 这么样土头土脑,见了风四娘连话都说不出的一个人,居 然是名震关中的武林高手,萧十一郎自然难免觉得意外。 杨开泰的眼睹又已转到风四娘那边去了,陪着笑道:“两 位为何不坐下来说话。” 风四娘道:“我们正要走了。” 杨开泰道:“走?到——到哪去?” 风四娘眼珠子一转,道:“我们正想找人请客吃饭。” 杨开泰道:“何必找人,我——我——” 风四娘用眼角膘着他,道:“你想请客?” 杨开泰道:“当然,当然——听说隔壁的排骨面不错,馒头 也蒸得很白……” 风四娘冷笑道:“排骨面我自己还吃得起,用不着你请,你 走吧!” 杨开泰擦了擦汗,陪笑道:“你——你想吃什么,我都请。” 风四娘道:“你若真想请客,就请我们上‘悦宾楼’去,我想 吃那里的水泡肚。” 杨开泰咬了咬牙,道:“好——好,咱们就上“悦宾楼”。 每个城里都有一两家特别贵的饭馆,但生意却往往特别 好,因为花钱的大爷们爱的就是这调调儿。 坐在价钱特别贵的饭馆里吃饭,一个人仿佛就会变得神 气许多,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还是个人物。 其实”悦宾楼”卖五钱银子一份的水泡肚,也未必比别家 卖一钱七的滋味好些,但硬是有些人偏偏要觉得大不相同。 杨开泰从走上楼到坐下来,至少已擦了七八次汗。 风四娘开始点菜了,点了四五样,杨开泰的脸色看来已 有点发白,突然站起来,道:“我——我出去一趟,就——就 回来。” 风四娘理也不理他,还是自己点自己的菜。等杨开泰走 下楼,她已一口气点了十六七样莱,这才停下来,道:“你猜 不猜得出他干什么去了?” 萧十—郎笑了笑,道:“去拿钱?” 风四娘笑道;“一点也不错,这种人出来身上带的钱绝不 会超过一两银子。” 萧十一郎道:“无论如何,他总是个君子,你也不该穷吃 他。” 风四娘冷笑道:“什么‘铁君子’,我看他简直像个铁公鸡! 就和他老子一样,一毛不拔!这种人不吃吃谁?” 萧十一郎道:“他总算对你不错。” 风四娘道:“我这么样吃他,就是要将他吃怕。” 她撇了撇嘴,道:“你也不知道这人有多讨厌,自从在王 老夫人的寿宴上见过我一面后,就整天像条狗似的盯着我。” 萧十一郎道:“我倒觉得他很好,人既老实、又正派,家世 更没话说,武功也是一等的高手,我看你不如就嫁给他……” 话未说完,风四娘己叫了起来,道:“放你的屁,天下的 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这种铁公鸡。” 萧十一郎叹了口气,苦笑道:“女人真奇怪,未出嫁前, 总希望自己的老公又豪爽、又慷慨!等到嫁给他以后,就希望 他越小气越好,最好一次客也不请,把钱都交给她。” 上第二道菜的时候,杨开泰才赶回来。那边角落上刚坐 下的一个面带微须的中年人看到他,就欠了欠身,抱了抱拳。 杨开泰也立刻抱拳还礼,彼此都很客气。 那中年人是一个人来的,穿的衣服虽然并不十分华贵,但 气派看来却极大,腰畔系着的一柄乌鞘剑.看来也非凡品。一 双眸子更是炯炯有神,顾盼之问,隐然有威,显见是个常常发 号施令的人物。 风四娘早就留意到他了,此刻忍不住问道,“那人是谁?” 杨开泰道:“你不认得他?奇怪奇怪!” 风四娘道:“我为什么就一定要认得他?” 扬开泰压低声音,道:“他就是当年巴山顾道人的衣体弟 子柳色青,若论剑法之高远清灵,江湖间只怕已很少有人比得 上他了!” 风四娘也不禁为之动容,道:“听说他的‘七七四十九手回 风舞柳剑’已尽得顾道人的神髓,而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你 看过吗?” 杨开泰道:‘这人生性恬淡,从来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所 以江湖中认得他的人很少,但却和嵩山的镜湖师兄是方外至 交,所以我才认得他。” 他说别的话时,不但口齿清楚,而且有条有理!但一说到 自己和风四娘的事情,就立刻变成个结结巴巴的呆子。 风四娘瞟了萧十一郎一眼,道:“看来这地方来的名人倒 不少。” 杨开泰笑道:“的确不少,除了我和柳色青外,大概还有厉 刚、徐青藤、朱白水和连城璧公子。” 风四娘冷笑道:“如此说来,你也是个名人了?” 杨开泰愣了愣,道:“我——我——我——” 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连城璧、柳色青、杨开泰、朱白水、徐青藤、厉刚,这 六人的名字说来的确非同小可,近十年来的江湖成名人物中, 若论名头之响,武功之高,实在很难找得出几个人比这六人强 的。 这六人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厉刚也不过只有四十多岁, 但他们不但个个都是世家子弟、名门之后,而且为人都很正 派,傲的事也很漂亮!连江湖中最难惹的老怪物“木尊者”,都 说他们六人都不愧是“少年君子”。 “本尊者”这句话说出来,“六君子”之名立刻传遍了江 湖。 风四娘瞟了萧十一郎一眼,萧十一郎仍在低着头喝酒,始 终都没有说话,风四娘这才转向杨开泰,道:“今天是什么风将 你们六位大名人都吹到济南来了啊?”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有——有人情——请我们来的。” 风四娘道:“能够请得动你们六位的人,面子倒真不小。是 谁呀?” 杨开泰道:“是——是司空曙、赵无极、‘海灵子’、屠啸天 和徐大师联合的请柬,要我们到大明湖畔的沈家庄来看一把 刀。” 风四娘眼睛亮了,道:“看什么刀?” 杨开泰道:“‘割鹿刀’!” 风四娘淡淡道:“为了看一把刀,就将你们六位都请来,也 未免太小题大作了吧?” 杨开泰道:“据说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刀,徐大师费了一生 心血才铸成的。他准备将这把刀送给我们六人中的一人,却 不知送给谁好。” 风四娘道:“所以他就将你们六人都请来,看看谁的本事 大,就将刀送给谁,是吗?” 杨开泰道:“只怕是的..” 风四娘冷笑道:“为了一把刀,你们居然就不惜老远地跑 到这里来拼命,你们这六位‘少年君子’也未免太不值钱了 吧?” ’ 杨开泰涨红了脸,道:“其实我——我并不想要这把刀,只 不过——只不过——” 萧十一郎忽然笑道:“我了解杨兄的意思,徐大师既有此 请,杨兄不来,岂非显得示弱于人了么?我知道杨兄要争的是 这份荣誉,绝不是那把刀!” 杨开泰展颜笑道;“对对对,对极了……” 他接着又道;“何况徐大师这把刀也并不是白送我们的, 无论谁得到这把刀,都要答应他两件事。” 风四娘道:“拿了人家以一生心血铸成的宝刀,就算要替 人家擞二十件事,也是应该的。” 杨开泰叹了口气,道:“这两件事做来只怕比别的两百件 事还要困难得多。” 风四娘道:“哦?” 杨开泰道:“第一件事他要我们答应他,终生佩带此刀.绝 不让它落入第二人手中。这件事说来容易,做来却简直难如 登天。” 他苦笑着接道:“现在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人知道这把刀 的消息了,无论谁将这把刀夺到手,立刻就能成名露脸,震动 江湖。带着这把刀在江湖走动,简直就好像带着包火药似的, 随时都可能引火上身。” 风四娘笑了笑道:“这话倒不假,就连我说不定也想来凑 凑热闹呢。” 杨开泰道:“但若比起第二件事来,这件事倒还算容易 的。” 风四娘道:“哦?他要你干什么?到天上搞个月亮下来么?” 杨开泰苦笑道;“他要我们答应他,谁得到这把刀之后,就 以此刀为他除去当今天下声名最狼藉的大盗…。” 他话未说完,风四娘已忍不住抢着问道:“他说的是谁?” 杨开泰一字字缓缓道:‘萧十一郎!” 已经上到第十样菜了。 杨开泰忽然看到满桌子的菜,脸色就立刻发白,喃喃道: ‘菜太多了,太丰富了,怎么吃得下?” 风四娘板着脸道:“这话本该由做客人的来说的,做主人 的应该说:菜不好,莱太少……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杨开泰擦了擦汗,道:“抱——抱歉,我——我一向很少做 主人。” 风四娘也忍不住为之失笑,道:‘你这人虽然小气,总算还 坦白得很。” 萧十一郎忽然道:“不知杨兄可认得萧十一郎么?” 杨开泰道:“不认得。” 萧十一郎目光闪动,道:“杨兄既然与他素不相识,得刀之 后,怎忍下手杀他?” 杨开泰道:“我虽不认得他,却知道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江 洋大盗,这种人正是‘人人得而诛之’,我为何要不忍?” 萧十一郎道:“杨兄可曾亲眼见他做过什么不仁不义的 事?” 杨开泰道:“那倒也没有,我——只不过时常听说而已。” 萧十一郎笑了笑,道:“亲眼所见之事,尚且未必能算准, 何况仅是耳闻呢?” 杨开泰默然半晌,忽也笑了笑,道:“其实就算我想杀他, 也未必能杀得了他。江湖中想杀他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但他 岂非还是活得好好的?” 风四娘冷笑道:“一点也不错,你若肯听我的良言相劝,还 是莫要得到那柄刀好些,否则你非但杀不了萧十一郎,弄不好 也许还得死在他手上。” 杨开泰叹道:“老实说,我能得那柄刀的希望本就不大。” 风四娘道:“以你之见,是谁最有希望呢?” 杨开泰沉吟着,道:“厉刚成名最久,他的‘大开碑手’火候 也很老到,只不过他为人太方正,事法也不免呆板了些,缺少 变化。” 风四娘道:“如此说来,他也是没有希望的了。” 杨开秦道;“他未必能胜得过我。” 风四娘道:“徐青藤呢?” 杨开泰道:“徐青藤是武当掌门人最心爱的弟子,拳剑双 绝,轻功也好,据说他的剑法施展出来,已全无人间烟火气,只 可惜……” 风四娘道:“只可惜怎样?” 杨开泰道:“他是世袭的杭州将军,钟鸣鼎食,席丰履厚。 一个人生活过得若是太舒适了,武功就难有精进。” 风四娘道:“所以,你觉得他也没什么希望,是吗?” 杨开泰没有说话,无疑已默认了. 风四娘道:“朱白水呢?我听说他身兼峨嵋、点苍两家之 长,又是昔年暗器名家‘千手观音’朱夫人的独生子。收发暗 器的功夫,一时无二。” 杨开泰道:“这个人的确是惊才绝技,聪明绝顶,只可惜他 太聪明了,据说已看破红尘,准备剃度出家,所以他这次来不 来都很成问题。” 风四娘道:“他若来呢?” 杨开泰道:“他既已看破红尘,就算来了,也不会全力施 为。” 风四娘道:“他也没希望?” 杨开泰道:“希望不大。” 风四娘瞧了坐在那边自斟自饮的柳色青一眼,压低声音 道:“他呢?” 杨开泰道:“此人剑法之高,无话可说,只可惜人太狂傲, 与人交手时未免太轻敌!而且百招过后若还不能取胜,就会变 得渐渐沉不住气了。’ 萧十一郎笑道:“杨兄的分析的确精辟绝伦……” 风四娘道:“你既然很会分析别人,为何不分析分析自 己?” 杨开泰正色道:“我自十岁时投入恩师门下,至今已有二 十一年;这二十一年来无论风雨寒暑,我早晚两课从未间断, 我也不敢妄自菲薄。若论掌力之强、内劲之长,只怕已很少有 人能比得上我。, 萧十一郎叹道:“杨兄果然不愧为君子,品评人事,既不贬 人扬己,也不矫情自谦,而且——” 风四娘抢着笑道,“而且他心里无论有什么事都存不住 的,脸上立刻就会显露出来。有人要他请客他的脸简直比马 脸还难看。” 杨开泰的脸又红了,道:“我——我一—我只不过——” 风四娘道:“你只不过是太小气,所以你的内力虽深厚,掌 法却嫌太放不开,总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别人虽很难胜 你,你想胜过别人也很难。” 她笑了笑,接着道;“你评论别人完了,也得让我评论评论 你,对不对?” 杨开泰红着脸呆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道:“四娘你真 不愧是我的知己。” 风四娘道:“知己两字,倒不敢当,只不过你的毛病我倒清 楚得很。” 杨开泰叹道:“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自觉不如连城璧。” 风四娘道;“你看过他的武功?” 杨开泰道:“就因为他的武功从不轻易炫露,才令人更觉 深不可测。” 萧十一郎道:“据说此人是个君子,六岁时便已有‘神童’ 之誉。十岁时剑法已登堂奥,十一岁时就能与自东瀛渡海而 来的‘一刀流’掌门人太玄信机交手论剑,历三百招而不败。自 此之后,连扶桑三岛都知道中土出了位武林神童。” 他笑了笑,悠然接道:“但我也听说过萧十一郎也是位不 世出的武林奇才,刀法自成一格,出道后从未遇过敌手。却不 知道这位连公子比不比得上他?” 杨开泰道:“萧十一郎的刀法如风雷闪电,连城璧的剑法 却如暖月春风,两人一刚一柔,都已登蜂造极。但自古‘柔能 克刚’,放眼当今天下,若说还有人能胜过萧十一郎的,只怕就 是这位连城璧了。” 萧十一郎神色不动,微笑道:“听你说来,他两人一个至 刚、一个至柔,倒好像是天生的对头。” 杨开泰道:“但萧十一郎却有几样万万比不上连城璧!” 萧十一郎道:“哦?愿闻其详。” 杨开泰道:“连城璧武林世家子弟,行事大仁大义,而且处 处替人着想,从不争名夺利。近年来人望之隆,无人能及.已 可当得起‘大侠’两字2这种人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对他恭敬 有加,可说已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风四娘咬着嘴唇道;“萧十一郎呢?” 杨开泰道:“萧卜一郎却是声名狼藉的大盗,既没有亲人, 更没有朋友,无论走到哪里,都绝不会有人帮他的忙。” 蒲十一郎虽然还在笑,但笑容看来已带着种说不出的萧 索寂寞之意,他举起酒杯.—饮而尽,大笑道:“说得对,说得 好,想那萧十一郎只不过是个马车夫的儿子而已,又怎能和连 城璧那种世家子弟相比。” 杨开泰道:“除此之外,连城璧还有件事,也是别人比不上 的。” 风四娘道:“什么事?” 杨开泰道,“他还有个好帮手,贤内助。” 风四娘道:“你说的可是沈璧君?” 杨开索道;不错,这位连夫人就是‘金针’沈太君的孙女 儿,不但身怀绝技,而且温柔贤慧,是位典型的资妻良母。” 风四娘冷冷道:“只可惜她已嫁人了,否则你倒可以去追 求追求。” 杨开泰的脸立刻又红了,吃吃道:“我——我——我只不 过——” 风四娘慢慢地吸着杯中的酒,喃喃道:“不知道沈家的‘金 针’比起我的‘银针’来怎样?…。” 她忽然抬起头,笑道:“你们什么时候到沈家庄去?” 杨开泰道:“明天下午——护刀入关的司空曙,最迟明天 早上就可到了。” 风四娘眼珠子直转,道:“不知道他们还请了些什么人?’ 杨开泰道:“客人并不多……”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瞧着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也想 去?” 风四娘冷笑了一声,淡淡道:“人家又没有请我,我脸皮还 没有那么厚” 杨开泰道,“但我可以带你去,你就算是我的——我 的———” 风四娘瞪眼道:“算是你的什么人?” 杨开泰红着脸,吃吃道:“朋——朋——朋友——” 第七章 沈太君的气派 沈家庄在大明湖畔,依山面水,你只要看到他们门口那两 尊古老石狮子,就可想见这家家族历史的辉煌与悠久。 沈家庄的奴仆并不多,但每个人都是彬彬有礼、训练有 素,绝不会令任何人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自从庄主沈劲风夫妇出征流寇:双双战死在嘉峪关口之 后,沈家庆近年来实是人丁凋零,只有沈太君一个人在支持着 门户。 但沈家庄在江湖人心目中的地位却非但始终不坠,而且 反而越来越高了。这并不完全是因为大家同情沈劲风夫妇的 惨死、崇敬他们的英节,也因为这位沈太君的确有许多令人心 服之处。 连城璧一早就出城去迎接护刀入关的人了,此刻在大厅 中接待宾客的,是沈太君娘家的侄子‘襄阳剑客”万重山,最早 来的是“三原”杨开泰。 他还带来了两位“朋友”。一位是个很英俊的白面书生,叫 ‘冯士良’,另一位是冯士良的堂弟,叫“冯五”。 万重山阅人多矣,总觉得这两位“冯先生”都是英气逼人, 武功也显然有很深的火候,绝不会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 但他却偏偏从未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 万重山心里虽奇怪,表面却不动声色,绝口不提。他信 得过杨开泰,他相信杨开泰带来的朋友绝不会是为非作歹之 徒, 但厉刚就不同了, 厉刚来得也很早,万重山为他们引进过之后,厉刚的一 双尖刀般的眼睛,就一直在盯着这两位“冯先生。” 这位以三十六路“大开碑手”名扬天下的武林豪杰,不但 一双眼神像尖刀,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把刀,出了鞘的刀! 风四娘被他盯得几乎有些受不住了,但萧十一郎却还是 面带微笑,安然自若,完全不住乎。 萧十一郎和别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什么都不在乎。 然后柳色青也来了。 再到的是徐青藤。这位世袭的杭州将军,果然是人物风 流,衣衫华丽!帽上缀着的一粒珍珠,大如鸽卵,一看就知道是 价值连城之物,但他对人却很客气,并未以富贵凌人,也没有 什么架子。 这其间还到了几位客人,自然也全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 前辈,但厉刚的眼睛却还是一直在盯着萧十一郎。 杨开秦也觉得有些不对了,搭讪着道:“厉兄近来可曾到 少林去过?’ 厉刚板着脸点了点头,忽然道:“这位冯兄是阁下的朋 友?” 杨开泰道,“不错。” 厉刚道:“他真的姓冯?” 风四娘一肚子火,实在忍不住了,冷笑道:“阁下若认为我 们不姓码,那么我们应该姓什么呢?” 厉刚沉着脸,道:“两位无论姓什么,都与厉某无关!只不 过厉某平生最见不得藏头露尾、改名换姓之辈,若是见到,就 绝不肯放过。” 风四娘脸色已变了,但万重山已抢着笑道:“厉兄为人刚 正,是大家都知道的。” 徐青藤立刻也笑着打岔,问道:“白水兄呢?为何还没有 来?” 万重山轻轻叹息了一声,道:“白水兄已在峨嵋金顶剃度, 这次只怕是不会来的了。” 徐青藤扼腕道,“他怎会如此想不开?其中莫非还有什么 隐情么?” 厉刚忽然一拍桌子,厉声道:“无论他是为了什么,都大大 的不该!朱家世代单传,只有他这一个独子,他却出家做了和 尚!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亏他还念过几天书,竟连这 句话都忘了,我若见了他——哼!” 万重山和徐青藤面面相觑,谁也不话了。 风四娘一肚子气还未消,忍不住冷笑道:“你看这人多奇 怪,什么人的闲事他都要来管管。” 厉刚霍然长身而起,怒道:“我就是喜欢管闲事,你不服?” 杨开泰也站了起来,大声道:“厉兄莫要忘了,他是我的朋 友。” 厉刚道:“是你的朋友又怎样,厉某今日就要教训教训你 这朋友。” 杨开泰脸都涨红了,道;“好好好,你——你——你不妨先 来教训教训我吧!” 两人一挽袖子,像是立刻就要出手,满屋子的人竟没有一 个站出来劝架的,因为大家都知道厉刚的脾气,谁也不愿再自 讨无趣。 突听一人道:“你们到这里来,是想来打架的么?” 这句话说得本来不大高明,非但全无气派,也不文雅,甚 至有些像贩夫走卒在找人麻烦。 但现在这句话由这人嘴取说出来,分量就好像变得忽然 不同了,谁也不会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丝毫不雅、不高明之处 ——因为这句话是沈太夫人说出来的。 沈太君无论年龄、身份、地位,都已到了可以随便说话的 程度。能够挨她骂的人,心里非但不会觉得难受,反而会觉得 很光荣。她若对一个人客客气气的,那人反而会觉得全身不 舒服。 这道理沈太君一向很明白. 无论对什么事,她都很明白。她听得够多、看得够多,经 历过的事也够多了。现在她的耳朵虽已有点聋,但只要是她 想听的话,别人声音无论说得多么小,她还是能将每个字都听 得清清楚楚。 若是她不想听的话,她就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现在她的眼睛虽也不如以前那么明亮敏锐,也许已看不 清别人的脸,但每个人的心她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