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十一郎》 -- 古龙    第一章 情人的手   初秋,艳阳天。   阳光通过那层簿簿的窗纸照进来,照在她光滑得如同缎 子般的皮肤上。   水的温度恰好比阳光暖一点,她懒洋洋地躺在水里,将一 双纤秀的脚高高地跷在盆上,让脚心去接受阳光的轻抚 轻轻得就像是情人的手。   她心里觉得愉快极了。   经过了半个多月奔驰之后 世上还有什么比洗个热水澡 更令人畅快的事情呢?她整个人都似已溶化在水里,只是半睁 着眼睛,欣赏着自已的一双脚。   这双脚爬过山、涉过水,在灼热得有如热锅般的沙漠上走 过三天三夜,也曾在寒冬中横渡过千里冰封的江河。   这双脚踢死过三只饿狼、一只山猫,踩死过无数条毒蛇, 还曾将盘踞祁连山多年的大盗“满天云”一脚踢下万丈绝崖。   但现在这双脚看来仍是那么纤巧、那么秀气,连一个疤都 找不出来;就算是足迹从未出过闺房的千金小姐,也未必会有 这么完美的一双脚。   她心里觉得满意极了。   炉子上还烧着水,她又加了些热水在盆里;水虽然已够 热,但她还要再热些,她喜欢这种“热”的刺激。   她喜欢各式各样的刺激。   她喜欢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 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   别人常说:“刺激最容易令人衰老。”但这句话在她身上并 没有见效,她的胸还是挺得很,腰还是细得很,小腹还是很平 坦,一双修长的腿也还是很坚固,全身上下的皮肤绝没有丝毫 皱纹。   她的眼睛还是很明亮,笑起来还是很令人心动。见到她 的人谁也不相信她已是三十三岁的女人。   这三十三年来,风四娘助确没有虐待过自己;她懂得在什 么样的场合中穿什么样的衣服,懂得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 的话,懂得吃什么样的菜时喝什么样的酒,也懂得用什么样的 招式杀什么样的人   她懂得生活也懂得享受。   像她这样的人,世上并不多,有人羡慕她,有人妒忌她,她 自己对自己也几乎完全满意了;只除了一样事—   那就是寂莫。   无论什么样的刺激也填不满这份寂寞。   现在,连最后一丝疲劳也消失在水里了,她这才用一块雪 白的丝巾,洗擦自己的身子。   柔滑的丝巾磨擦到皮肤时,总会令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 来的愉快,但她却不知多么希望这是一双男人的手。   她所喜欢的男人的手   无论多么柔软的丝巾,也比不上一双情人的手,世上永远 没有任何一样事能代替情人的手!   她痴痴地望着自己光滑、晶莹,几乎毫无理疵的胴体,心 里忽然升起了一阵说不出的忧郁……   突然,窗子、门、木板墙壁,同时被撞破了七八个洞,每个 洞里都有个脑袋伸了出来,每张脸上都有双贪婪的眼睛。   有人在格格地怪笑着,有人已看得眼睛发直,连笑都笑不 出来;大多数男人在看到赤裸裸的美女时,都会变得像条狗 ——饿狗   窗子上的那个洞位置最好,距离最近,看得最清楚。这人 满脸横肉头上还长着个大肉瘤.看来就像是有两个头叠在一 起似的,那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其余的人也并不比这人好看多少。就算是个男人在洗澡 时,突然见到这许多人闯进来只怕也要被吓得半死。   但风四娘却连脸色都没有变,还是舒舒服服地半躺半坐 在盆里,用那块丝巾轻轻地洗着自己的手。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拾起来,只是凝注着自已春葱般的 手指,慢慢地将这双手洗干净了,才淡淡地笑了笑,道:“各位 难道从来没有看过女人洗澡吗?”   七八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伙子眼 睛瞪得最大,笑得最起劲,抢着大声笑道“我不但看过女人洗 澡.替女人洗澡更是我的拿手本事,你要不要我替你擦擦背, 包你满意。”   风四娘也笑了,媚笑着道:“我背上正痒得很呢!你既然愿 意,就快进来吧!”   小伙予的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线,大笑着“砰”的打开了窗 于,就想跳进来,但身刚跳起,已被那长着肉瘤的大汉一把拉 住;小伙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铁青着脸,瞪着那大汉道: “解老二,你已经有好几个老婆了,何必再跟我抢这趟生意?”   解老二没等他把话说完,反手一巴掌,将他整个人都打得 飞了出去。   风四娘嫣然道:“你擦背着也像打人这么重,我可受不了。”   解老二瞪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又阴又毒,就像是一条蛇, 他的声音却比响尾蛇还难听,一字字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 方?”   风四娘道:“我若不知道怎么会来的。”   她又笑了笑,才接着道:“达里是乱石山,又叫做强盗山, 因为住在山上的人都是强盗,就连这小客栈的老板看来虽很 老实,其实也是强盗。”   解老二厉声道:“你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敢 来?”   风四娘道“我又不是来若你们的,只不过想来洗个澡而 已,有什么关系呢?”   解老二狞笑道:“你什么地方不好洗,偏偏要到这里来 洗?”   风四娘眼波流动,柔声道:“也许我就喜欢强盗看我洗澡 呢,这岂非很刺激?”   解老二突然又反手一掌,拍在窗台上,成块的木头竟被他 一掌拍得粉碎,显见铁砂掌的功夫已练得不差了。   风四娘似乎根本没瞧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幸 好我没叫这人来替我擦背,粗手粗脚的。”   解老二怒喝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究竟是为什么来 的?还不老实说出来?”   风四娘又笑了笑,道“你倒真没有猜错,我千里迢迢赶到 这里来,自然不会只为了要洗个澡。”   解老二目光闪动,道:“是不是有人派你来刺探这里的消 息?”   风四娘道“那倒没有,我只不过想来看个老朋友而已。”   解老二道:“但这里并没有你的朋友”   风四娘笑道:“你怎么知道没有?难道我就不能跟强盗交 朋友?说不定我也是强盗呢!”   解老二脸色变了变,道:“你的朋友是谁?”   风四娘悠然道:“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听说他这些年混 得很不错,已当丁关中群盗的老大哥,不知你认不认得他?”   解老二脸色又变了变,道:“关中黑道上的朋友有十三帮, 每帮都有个老大哥,不知你说的是谁7”   风四娘谈淡道:“他好像当了你们十三帮强盗的总瓢把。”   解老二楞住了,楞了半天,突然又大笑起来,指着风四娘 笑道:“就凭你这女人,也配跟我们的总瓢把子交朋友?”   风四娘嫣然道:“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交朋友?你可知道我 是谁么?”   解老二的笑声停住了,眼睛在风四娘身上打了几个转,冷 冷地道“你是谁?你难道还会是风四娘那女妖怪不成?”   风四娘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是不是‘两头蛇’ 解不得?”   解老二脸上诺出得意之色,狞笑道“不错,无论谁见到我 这两头蛇都得死,谁也解不得!”   风四娘道:“你既然是两头蛇,我就只好是风四娘了。”   两头蛇的头像突然裂开了,裂成了四五个。   坐在洗澡盆里的,这赤条条的女人就是名满天下的风四 娘?就是人人见着都头疼的女妖怪?   他简真不能相信却又不敢不信。   他的脚已开始往后退,别人自然退得更快。   突然听到风四娘一声轻叱道:“站住!”   等别人真的全都站住了,她脸上才又露出一丝微笑,笑得 仍是那么温柔、那么迷人。   她柔声地笑道:“你们偷看了女人洗澡,难道就想这样随 随便便地走了吗?”   两头蛇道:“你--你想怎样?”   他声音虽已有些发抖,但服睛还是瞪得很大,看到风四 娘赤裸裸的胸膛时,他的胆子突然又壮了,冷笑道:“你难道还 想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些不成?”   风四娘笑道:“哦--原来你是欺负我没穿衣服,不敢跳 起来追你们?”   两头蛇怪笑道:“不错,除非你洗澡时也带着家伙,坐在洗 澡盆里也能杀人。”   风四娘四了门气抬起了手道:“你们看我这双手像是杀 人的手吗?’   这双手十指纤纤,柔若无骨,就像是兰花。   两头蛇道:“不像。”   风四娘道:“我看不出像,奇怪的是,有时它偏偏会杀人!”   她两双手轻轻一拂,指缝间突然飞出十余道银光。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惨呼,每个人的眼睛上都插上了一 根银针。谁也没看到这些银针是从哪里飞出来的,谁也没有 躲开。   风四娘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偷看女人洗澡,会长‘针眼’ 的。这句话你们难道没听见过?”   七八个人都用手蒙着眼睛疼得满地打滚。   七八个人的惨呼声加在一起,居然还没有让风四娘掩上 耳朵,因为她还是分看着自己的这双手。   看了很久,她才闭上眼睛,叹息着道:“好好的一双手不 用来绣花,却用来杀人,真是可惜得很……”   突然间惨呼声一下停止了,简直就像是在刹那间同时停 止的。   风四娘皱了皱眉,轻唤道:“花平?”   外面没有声音.只有风吹着树叶簌簌的响。   过了很久,才听得“嚓”的一声,是刀入鞘的声音。   风四娘嘴角慢慢的泛起一丝微笑,道:“我就知道是你来 了!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在一瞬间就杀死七个人!还有谁能 使这么快的刀!”   外面还是没有人回答。   风四娘道:“我知道你杀他们,是为了要让他们少受痛苦, 却不知你的心几时也变得如此软了。”   过了半晌,外面才有一人缓缓道:“是风四娘?”   风四娘笑道:“难得你还听得出我的声音,还没有忘了 我。”   花平道:“除了风四娘外,世上还有谁在洗澡时也带着暗 青子!”   风四娘吃吃笑道:“原来你也在偷看我洗澡,否则你怎会 知道我在洗澡的?”   花平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风四娘道:“你要看,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进来看呢?”   花平似乎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出关六七年,大家都觉得 很太平,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风四娘笑道:“因为我想你。”   花平的嘴又闭上了。   风四娘道:“你不相信我想你?我若不想你,为什么来找 你?”   花平又在叹气。   风四娘道:“你为什么要叹气?你以为我来找你一定没有 好事?一个人发达了,连老朋友的面都不想见了么?”   花平道:“你穿上衣裳,我等会见你。”   风四娘道:“我已经穿上衣服了,你进来吧!”   花平的人终于在门口出现了,他的脸本来就很白,看到风 四娘还是赤裸着坐在澡盆里,他的脸就像是突然又白了一 倍。   风四娘格格笑道:“有人存心想来偷看我洗澡,我就要杀 了他,你存心不想看,我倒反而偏要你瞧瞧。”   花平其实很矮,但任何人都不会认为他是矮子,因为他看 来全身都充满了一般劲,股慑人之力。   他穿着件很长的黑披风,却露出了刀柄上的红刀衣。   花平能为关中群盗之首就因为这把刀。   风四娘道:“听说你前些年杀了‘太原一剑’商飞,是吗?”   花平道:“嗯。”   风四娘道:“听说‘太行双刀’丁家兄弟也是败在你刀下 的,是吗?”   花平道:“嗯   他非但不敢看风四娘,甚至不愿多说一个字。   风四娘笑道:“高飞和丁家兄弟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 手,你居然能将他们杀了,可见你的刀法已越来越快了。”   花平这次连一个字都不说了。   风四娘道:“我这次入关,为的就是要看看你的快刀!”   风四跟嫣然道:“你也用不着紧张,我不是来找你比剑的, 因为我既不愿死在你的刀下,也舍不得杀你。”   花平的脸色过了很久才复原,冷冷道:“那你就不必看了。”   风四娘道:“为什么?”   花平道:“因为我的刀只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给人看的!”   风四娘眼波流动,带着笑道:“我若偏偏要看呢?”   花平沉默了很久,突然道:“好,你就看吧”   花平的话虽说得很慢,但一共才不过说了五个字。无论 谁说五个字,都用不了很久。可是等他这五个字说完,他的刀 已出鞘,又入鞘。刀光一闪间,摆在门口的一张木板凳已被劈 成两半了。   花平的快刀果然惊人。   风四娘却又吃吃地笑了起来,摇着头笑道:“我想着的是 你杀人的刀法,不是劈柴的刀法。在老朋友面前,你又何苦还 要藏私呢?”   花平道:“藏私?”   风四娘道“你的刀法虽然是左右开弓,出手双飞,但江湖 中谁不知道你用的是左手刀?你的左手至少比右手快一倍。”   花平脸色又变了变,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道:“你一定要看 我的左手刀?”   风四娘道:“看定了。“   花平苦苦叹了口气,道:“好,你看吧!”   突然用力扯下了身上的披风。   风四娘正在笑,笑声突然僵住,再也笑不出来。以“左手 神刀”名动江湖,号称中原第一快刀的花平,他一条灰臂竟已 被人齐肩砍断了。过了很久,风四娘长长吐出了口气,惊叹 道:“这--这难道是被人砍断的?”   花乎道:“嗯。”   风四娘道:“对方用的是剑?还是斧?”   花平道:“是刀!”   风四娘动容道:“刀?还有谁的刀比你更快?”   花平闭上眼道:“只有一个人!”   他的神色虽然凄凉,但并没有悲愤不平之意,显然对这人 的刀法已口服心服,觉得自己伤在这人的刀下并不冤枉似 的。   风四娘忍不住问:“这人是谁?”   花平目光遥注着远方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   这四个字说出来,风四娘面上立刻就起了一种极奇异的 变化,也分不出究竟是愤怒?是欢喜?还是悲伤?   花平喃喃道:“萧十一郎,萧十一郎!……你还该认得他 的。”   风四娘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认得他……我当然 认得他!”   花平的目光自远方收回,凝注着她的眼睛,道:“你想不想 找他?”   花平四了口气,道:“你迟早总是要找他的。”   风四娘怒道:“放你的屁。”   花平道:“其实用不着骗我,我早知道你这次入关是为了 要做一件事。”   风四娘瞪眼道:“谁说的?”   花平道:“我虽不知道你要做的是什么事,但却知道那必 定是一件大事。你生怕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想找个帮手。”   他很凄凉地笑了,接道:“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只可惜你找 错人了。”   风四娘冷笑道:“就算你猜得不错,我还是可以去找别人, 为什么一定要找萧十一郎?武林中的高手难道都死光了吗?”   花平道:“但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帮你的忙?”   风四娘赤裸裸地就从盆里跳了起来,大声道:“谁说没有? 我现在就去找个人给你瞧瞧。”   花平的眼睛立刻又闭上了,缓缓道“你想去找谁?莫非是 飞大夫?”   她眼睛放着光,道:“飞大夫有哪点比不上萧十一郎?他不 但轻功绝高,指上的那份功夫,十个萧十一郎加起来只怕也比 不上。”   江湖传言,据说“飞大夫”公孙铃只用一根手指的力量,就 可以挽奔马;那手“燕子三抄水”的独到轻功,更可说是冠绝天 下;再加上医道高绝妙手回春,武林中有很多人都尊之为“公 孙三绝”!   公孙三绝住的地方也绝得很,他住的屋子是个用石块砌 成的坟墓,睡的床就是口棺材。   他觉得这样子最方便,死活都不必再换地方。   他家里也没有别的,只有个应门的童子,长得也是怪模怪 样的。风四娘问他:“公孙先生在不在?”又问他:“公孙先生哪 里去了?”再问他:“公孙先生今天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风四娘问了五六句,这孩子一共才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一共才两个字:“不在”。   风四娘气得真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其实她也知道飞大夫出门只有一件事:替人看病。   飞大夫的脾气虽然怪,但心肠却不坏。   她也知道飞大夫晚上也绝不会睡在别的地方,一定要睡 在棺材里,那么就算这一觉睡着不再醒,也不必费事再搬别的 地方了。   风四娘本可坐着等他回来的,但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 坟墓里,坐在棺材上,那滋味总不好受。   她宁可坐在路口等。   暮色沉沉,秋风中已有寒意。   风四娘在路旁的山崖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躺下来,望 着黯淡的苍弯,等着第一颗星升起。   很少有人看到第一颗星是如何升起来的。   风四娘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能找到件 有趣的事来做,她绝不浪费她的生命。   唉!世上又有几个人懂得这种生活的情趣?   夜已深了,星已升起。   暮色中终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两个人抬着顶软兜 小轿沿着山路碎步跑过来,上边坐着个大布青袍的枯瘦老人。   老人的神情很萧索,很疲倦,正闭着眼在养神。   抬轿子的两个人更似累极了,牛一般地喘着气走到山坡 前,前面的轿夫就扭转头道:“前面好长的一段山路,咱们在 这里歇歇脚再往上爬吧”   后面的轿夫道:“这两天我精神不继,上山时在后面的人 自然要吃力得多。”   前面的轿夫笑骂道:“好小于,又想偷懒,莫非昨晚上又去 报效了小甜瓜两次,我看你迟早总有一天死在她肚子上。”   两个人说说笑笑脚步已放缓了下来,那老人也不知是真 的睡着了,还是假装没有听到,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到了山坡前,轿夫就停住了脚,慢慢地放下轿子。突然 间,两人同时自轿子中各抽出了两柄又细又长的剑,两柄剑刺 向老人的前心,两柄剑刺向老人的后背!    第二章 飞大夫的脚   这老人正是飞大夫。   两个轿夫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出手之快,如电光石 火,四柄剑一上一下,前一后,刹那间已将飞大夫所有的退 路全都封死,无论怎样闪避身上都难免被刺上两个洞。   风四娘虽然是老江湖了,却也未料到有此一着,再想赶去 阻止也来不及了,只道这次飞大夫只怕就要变成死郎中。   谁知就在这刹那之间,飞大大的身子突然一偏,两柄剑已 贴着他身子擦过;另两柄剑刚刚已刺人他衣服,却又被他以两 根手指夹住;这两根手指就像是铁做的,两个“轿夫”用尽全力 也扳不动。   只听“格”的一声,两柄剑竟被他手指生生拗断。   轿夫大惊之下,凌空一个翻身,倒掠两丈。   飞大夫连眼都没有张开,手轻轻一挥,手里的两截断剑 已化做了两道青光飞虹。然后就是两声惨呼!   鲜血箭一般射了出来,轿夫人虽已死了,但去势未退,身 子还在往前冲,鲜血在地上画出两行血花。   惨呼之声一停。天地问立刻变得死一般的静寂。   只听一阵清脆的掌声疏落地响了起来。   飞大夫厉声道:“谁?”   他眼睛一张开,目光如闪电,闪电般向风四娘藏身的山崖 上射了过去,就瞧见了风四娘动人的笑脸。   飞大夫皱了皱眉头,道:“原来是你”   风四娘嫣然道:“一别多年,想不到公孙先生风采依然如 昔,武功却更精进了。”   飞大夫眉头皱得更紧,道:“四姐对老朽如此客气,莫非是 有求而来?”   风四娘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若对人客气,人家就说我是 有求而来的,我若对人不客气,人家就说我无礼,唉!这年头做 人可真不容易。”   飞大夫静静地听着,毫无反应。   风四娘一掠而下,拍了拍衣裳,道:“你看,我既没有生病, 也没有受伤,为何要来求你?”   飞大夫道:“现在你已看过了我么?”   风四娘道:“看过了。”   飞大夫道:“很好,再见。”   风四娘眨了眨眼,忽然银铃般笑起来,道:“果然是条老狐 狸,谁也骗不了你。”   飞大夫这才笑了笑,道:“遇着你这女妖怪,我也只好做做 老狐狸。”   风四娘眼珠予转了转,指着地上的尸体道:“你可知道这 两人是谁?为何要杀你?”   飞大夫淡淡道:“老夫一生纵横天下,杀人无数!别人要来 杀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又何苦要去迪问他们的来历。”   风四娘也笑了,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若被一些 后生小子不明不白地杀了,岂非冤枉得很,你难道不怕一世英 名扫地?”   飞大夫目光闪动,盯着风四娘,良久良久。才沉声道:“你 究竟想要我怎样?”   风四娘背负着手,悠然地道:“你若肯帮我一个忙,我就帮 你将仇家打听出来,你总该知道打听消息是我的拿手本事。”   飞大夫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找我绝不会有 什么好事。”   风四娘正色道:“但这次却是件好事。”   她在飞大夫的轿前蹲了下来,接着道:“不但是好事,而且 还是件大事,事成之后,你我都有好处。”   飞大夫沉默了半晌,面上忽然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缓缓 道:“我本来也很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只可惜你来迟了一步。”   风四娘皱眉道:“来迟了一步,为什么?”   飞大夫没有回答,却将置在他腿上的一条毛巾掀了起来, 风四娘就像是突然被冷水淋头,整个人都僵住。   飞大夫的一双腿竟已被人齐膝砍断了。   飞大夫轻功高绝,“燕子三抄水”施展开来,当真可以手擒 飞鸟,但现在他的一双腿却被人砍断了。   风四娘简直比看到花平的断臂还要吃惊,轻声问道:“这 是怎么回事?”   飞大夫黯然一笑,道:“自然是被人砍断的。”   风四娘道:“是谁下的毒手?”   飞大夫一字字道:“萧十一郎!”   风四娘的呼吸都似已停顿,过了很久,突然跳了起来,跺 脚道:“我不想找他,你们为何偏偏要我去找他!”   飞大夫道:“你本该去找他的,只要有他相助,何愁大事 不成?”   风四娘道:“你呢?你不想找他复仇?”   飞大夫摇了摇头,道:“他虽然伤了我,我却并不怨他。”   风四娘道:“为什么?”   飞大夫闭起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风四娘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好,你既不 肯说,我就送你回去吧!”   飞大夫道:“不必”。   风四娘道:“谁说不必,你这样怎么能上得了山?”   飞大夫道:“男女授受不亲,不敢劳动大驾,四娘你请便 吧!”   风四娘瞪眼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从也没把自己当 做女人,从来也不管这套。”   她也不管飞大夫答不答应,就将他抱了起来。   飞大夫只有苦笑,遇到这样的女人他也没法子了。   夜色凄迷,那石墓看来更有些鬼气森森的,诡秘可怖;墓 中虽有灯光透出,看来却宛如鬼火。   风四娘道:“我真不遭你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种地方,你 真不怕鬼吗?”   飞大夫道:“与鬼为邻,有时比和人结伴还太平些。”   风四娘冷冷道:“鬼至少不会砍断你的两条腿。”   墓室里虽然有灯,但却没有人,那阴阳怪气的应门童于也 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最怪的是那口棺材也不见了。   这种地方难道也会有小偷来光顾?   风四娘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小偷倒也妙得很,什么不 好偷,却来偷棺材,就算家里死了人,也不必到这里来……”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突然发现飞大夫的身子在发 抖,再看他的脸,竟已沁出了冷汗。   风四娘立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皱眉问道:“你那口棺 材里莫非有什么秘密?”   飞大夫点了点头。   风四娘道:“你绝不会是守财奴,自然不会把钱藏在棺材 里,那么……”   她眼睛突然亮了,道:“我知道了,你认为世上绝不会有 人来偷你的棺材,所以就将你的医术和武功心法全都刻在棺材 上,将来好陪你葬。”   飞大夫点了点头,他似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风四娘叹了口气,道:“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 这样自私,为什么不肯把自己学来的东西传授给别人……”   话未说完,突然一阵喘息声响了起来,那阴阳怪气的应门 童子回来了,正站在门口。   可是他全身上下都已被鲜血染红,右臂也已被砍断,两眼 发直瞪着飞大夫,以嘶哑的声音说出了四个宇。   他—字一字道:“萧十一郎!”   说完这句话他人巳倒下,左手里还紧紧抓住一只靴子,他 抓得那么紧,竟连死也不肯放松。   萧十一郎,又是萧十一郎!   风四娘跺了跺脚,恨恨道:“想不到他——竟变成了这么 样一个人,我从来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飞大夫道:“这绝不是他做的事。”   风四娘目光落在那双靴子上。   靴子是用硝过的小牛皮制成的,手工很精细,还镶着珠 花。非但规矩人绝不会穿这种靴子,江湖豪侠穿这种靴子的 也不多。   风四娘长长吐出口气,道:“他本来的确不穿这种靴子的, 因鬼知道他现在已变成什么样子了。”   飞大夫道:“萧十一郎永远不会变的。”   风四娘虽然板着脸,目中却忍不住有了笑意,道:“这倒是 怪事,他砍断了你的两条腿,你反而帮他说好话。”   飞大夫道:“他堂堂正正地来找我,堂堂正正地伤了我,我 知道他是个堂堂正正的人,绝不做鬼鬼祟祟的事。”   风四娘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么样说来,你好像比我还了 解他了?可是这孩子临死前为什么要说出他的名字呢?”   飞大夫目光闪动,道:“这孩子不认得萧十一郎,但你却认 得他的,你若追着那凶手,就可查出他是谁了。”   风四娘失笑道:“说来说去,原来你是想要我去替你追贼。”   飞大夫黯然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腿。   风四娘眼中露出同情之色,道:“好,我就替你去追,但追 不追得上,我就不敢说了,你总该知道我的轻功并不太高明。”   飞大夫道:“那人背着口棺材必定走不快的,否则这孩子 就不至于死了,这孩子想必已追上了那人,而且还抱住了他的 腿。”   风四娘咬着嘴唇,喃喃道:“他为何要冒十一郎的名?为何 要杀这孩子?否则就算偷了几百口棺材,我也绝不会去追他的。”   冷月,荒山,风很急。   风四娘是一向不愿迎着急风施展轻功,因为她怕风吹在 脸上,会吹皱了她脸上的皮肤。   现在她却在迎风飞掠,这倒不是因为她想快些追上凶手, 而是想藉这脸面的冷风吹散她心上的人影。   她第一次见到萧十一郎的时候他还是个大孩子,正精光 赤着上身,想迎着势如雷霆的急流,冲上龙秋瀑布。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有次他几乎已成功,却又被瀑布打了 下来,撞在石头上,撞得头破血流。他连伤口都没有包扎,咬 着牙又往上冲;这一次他终于爬上了巅蜂,站在峰头拍手大笑。   从那一次起,风四娘心头就有了萧十一郎的影子。   无论多么急的风,也吹不散这影子。   风四娘咬着嘴唇,咬得很疼;她从不愿想到他,但人类的 悲哀就是每个人都会常常想到自己最不愿想到的事。   地上有个人的影子,正在随风摇荡。   风四娘满腹心事根本没瞧见。她垂首急行,忽然间看到 一张脸,这张脸头朝下,脚朝上,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几乎已 凸了出来,正一瞬一瞬地瞪着风四娘,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可 怕。   无论胆子多么大的人,骤然见到这张脸,也难免要吓一 跳;风四娘大骇之下,退后三步,抬起头。   见这人被倒吊在树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风四娘刚想用乎探探他的鼻息,这人的眼珠子已转动起 来,喉咙里“格格”的直响,像是想说什么。   风四娘道:“你是不是中了别人的暗算?”   那人想点头也没法子,只好眨了眨眼睛,嘎声道:“是强 盗— 强盗—”   风四娘道:“你遇着了强盗?”   那人又眨眨眼睛。   他年纪并不大,脸上长满了青渗渗的胡碴子,身上穿的衣 服虽很华丽,但看起来还是满脸凶相。   风四娘笑道:“我看你自己倒有些像强盗,我若救了你,就 不定反被你抢上一票。”   那人双目露出了凶光,却还是陪着笑道:“只要姑娘肯出 手相救,我必有重谢。”   风四娘道:“你既已被强盗抢了,还能用什么来谢我?”   那人说不出话了,头上直冒冷汗。   风四娘笑了笑,道:“我怎么看你这人都不像好东西,但我 却也不能见死不救。”   那人大喜道:“谢谢— 谢谢—”   风四娘笑道:“我也不要你谢我,只要我救了你后,你莫要 在我身上打歪主意就好了。”   那人还是不停地谢谢。但一双眼晴已盯在风四娘高耸的 胸膛上,风四娘倒也并不太生气,因为她知道男人大多数都是 这种轻骨头。   她掠上树正想解开绳索,忽然发现这人被绳索套住的一 只脚只穿着布袜,没有穿靴子,上面还染着斑斑血迹。   再看他另一只脚,却穿着只皮靴。   小牛皮的靴子上,镀着很精致的珠花!   风四娘呆住了。   只听那人道:“姑娘既已答应相救,为什么还不动手?”   风四娘眼殊一转,道:“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   那人道:“有什么不妥?”   风四娘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事不能不分外仔细。现 在半夜三更的,四下又没有人,我救了你之后,你万一要 是--要是起了邪心,我怎么办?”   那人勉强笑道:“姑娘请放心,我绝不是个坏人,何况,瞧 姑娘所施展上树的身法,也绝不是好欺负的。”   风四娘道:“但我还是小心些好,总得先问你几件事。”   那人显然已有些不耐,嘎声道:“你要问什么?”   风四娘道:“不知道你贵姓呀?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迟疑着道:“我姓萧,从口北来的。”   风四娘道:“害你的那强盗,是个怎样的人?”   那人叹了气,道:“不瞒姑娘说,我连他人影都没有看见, 就已被他吊了起来。”   风四娘皱了皱眉,道:“你偷来的那口棺材呢?也被他黑吃 黑了么?”   那人面色骤然大变,却勉强笑道:“什么棺材?姑娘说的 话,我完全不懂。”   风四娘忽然跳下去,“劈劈拍拍”给了他七八个耳刮子,打 得他脸也肿了,牙齿也掉了,顺着嘴角直流血,大怒道:“我正 要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偷飞大夫的棺材?是谁主使 你来的?假冒十一郎的名是何用心?”   那人就好像被砍了两刀,一张脸全都扭曲了起来,目中露 出了凶光瞪着风四娘,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风四娘悠然道:“你不肯说,是不是?好,那么我告诉你我 就是风四娘,落在我手上的人,没有一个能不说实话的。”   那入这才露出恐怖之色,失声道:“风四娘,原来你就是那 风四娘。”   风四娘道:“你既然听过我的名字,总该知道我说的话不 假。”   那人长长叹了曰气,喃喃道:“想不到今日竟遇上了你这 女妖怪,好,好,好,好— ”   说到第四个“好”宇,他突然一咬牙。   风四娘目光一闪,立刻想去挟他的下颚,但已来不及了, 只见这人眼睛一翻,脸已发黑,嘴角露出诡秘的微笑,眼睛凸 了出来,瞪着风四娘嘶声道:“你现在还有法子让我说话么?”   这人竟宁可吞药自尽,也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显然是 怕活着回去后,受的罪比死还难受。   风四娘跺了跺脚,冷笑道:“你死了也好,反正你说不说都 和我全无关系。”   她心里只有一件事。   将这凶手吊起来的人是谁呢?那口棺材到哪里去了?   棺材赫然已回到飞大夫的墓室中了。   这口棺材难道自己会走回来?   风四娘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步蹿了过去,大声道: “棺材怎会回来的?”   飞大夫笑了笑道:“自然是有人送回来的。”   风四梁道:“是谁?”   飞大夫笑得似乎很神秘,缓缓道:“萧十一郎!”   风四娘跺了跺脚,恨恨道:“萧十一郎?又是他!原来那人 就是被他吊起来的!奇怪他为何不迫问那人的来历呢?”   飞大夫淡谈道,“他知道,有些人的来历是问也问不出 的!”   风四娘怒道:“那么他为何还要将那人留在那里?难道是 故意留给我的吗?”   飞大夫笑而不语。   风四娘目光四扫,道:“他的人呢?”   飞大夫道:“走了。”   风四娘瞪眼道:“他既然知道我在这里,为何不等我?”   飞大夫道:“他说你不愿见他,他只好走了。”   风四娘咬着嘴唇,冷笑道:“不错,我一见这人就有气…… 他到哪里去了呢?”   飞大夫微笑道:“你既不愿见他,又何必问他到哪里去了?”   风四娘楞了半晌,突然飞起一脚,将桌子踢翻。大声道: “你这老狐狸,我希望他再来砍断你的双手!”   话末说完,人已飞一般奔了出去。   飞大夫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三十多岁的女人还像个 孩子,这倒也真是怪事——”    第三章 夜半歌声   竹叶青盛在绿瓷杯里,看来就像是一大块透明的翡翠。   明月冰盘般高挂在天上,月已圆,人呢?   风四娘脸红红的,似已有了酒意,月光自窗外照进来,她 拾起头望见了明月,心里骤然一惊。   “今天莫非已是十五了?”   七月十五,是她的生日。过了今天,她可就要加一岁。   “三十四”!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数字。   她十五大岁的时候,曾经想:一个女人若是活到三十多, 再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如十一月里的残菊, 只有等着凋零。   可是她自己现在也不知觉到了三十四了,她不敢相信,却 又不能不信,岁月为何如此无情?   墙角有面铜镜,她痴痴的望着镜中的人影。   镜中的人看来还是那么年轻,甚至笑起来眼角都没有皱 纹,谁也不相信这已是三十四岁的女人。   可是,她虽能骗过别人的眼睛,却骗不过自己。   她扭转身,满满地倒了一杯酒,月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 在地上,她心里忽然想起了两句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她以前从来也末感觉到这句诗意境的凄凉。   门外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   以前她最讨厌孩子的哭声,可是现在她多么想要一个孩 子!她多么希望听到自己孩子的哭声。   月光照着她的脸,她脸上哪里来的泪光?   最近这些年来她曾经有几次想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嫁了, 可是她不能,她看到大多数男人都会觉得很恶心。   青春就这样消逝,再过几年,以前她觉得恶心的男人只怕 也不会要她了,唉,三十四岁的女人   门外又传来一阵男人的大笑声。笑声很粗豪,还带着醉意。   “这会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这男人一定很粗鲁、很丑、满身都是酒臭。   但现在,这男人若是闯进来求她嫁给他,她说不定都会答 应--一个女人到了三十四,对男人的选择是不是就不会像 二十岁时那么苛刻了?风四娘在心里问着自己,嘴角不禁露出 凄凉的微笑。   夜已渐深,门外各种声音都已消寂。   远处传来零落的更鼓声,听来是那么的单调,但人的生命 却已在这种单调的更鼓声中一分分消逝。   “该睡了。”   风四娘站了起来,刚想去掩窗子,晚风中突然飘来一阵歌 声,这凄凉而又悲壮的歌声听起来竟是那么熟悉。   萧十一郎!   她记得每次见到萧十一郎时,他嘴里都在低低哼着这相 同的曲调,那时,他神情就会变得说不出的萧索。   风四娘心里觉一阵热意上涌,再也顾不得别的,手一按. 人已箭一般飞出窗外,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飞掠过去。   长街静寂。   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摊摊己烧成灰的锡箔纸钱,一阵风 吹过,灰烟随风四散,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看不见的鬼魂正在 等着攫取。   七月十五日,正是群鬼出关的时候。现在门已开了,天地 间难道真的已充满各式各样的鬼魂?   风四娘咬着牙,喃喃道:“萧十一日郎,你也是个鬼,你 出来呀!”   但四下却连个鬼影都没有,连歌声都消失了。   风四娘恨恨道:“这人真是鬼,既不愿见我,为何又要让我 听到他的歌声?”   她心情突然变得说不出的落莫,全身再也提不起劲来,只 想回去再喝几杯,一觉睡到明天。明天也许什么事都改变了。   一个人之所以能活下去,也许就因为永远有个“明天”。   看到她屋子窗内的灯光 她心里竟莫名地泛起一种温暖 之意,就好像已回到自已的家一样。   “但这真是我的家么?这不过是家客栈的屋子而已。”   风四娘长叹了口气,她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个家,永 远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于里有 个人在慢声长吟:“一出阳关三千里,从此萧郎是路人——风 四娘呀风四娘,我想你只怕早巳忘了我吧?”   风四始全身都骤然热起来,翻身跳进屋子,大叫道:“你 这鬼--你终于还是露面了!”   桌子的酒樽已空了。   一个人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用枕头盖着脸。   他穿着套蓝布衣裳,却己洗得发白。腰间随随便便地系着 根布带,腰带上随随便便的插着把刀。   这把刀要比普通的刀短了很多。刀鞘是用黑色的皮革所 制,已经非常陈旧,但却还是比他那双靴子新些。   他的脚翘得很高,鞋底上有两个大洞。   风四娘飞起一脚,踢在鞋子上,板着脸道:“懒鬼,又懒又 脏,谁叫你睡在我床上的?”   床上的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上个月才洗澡,这女人居 然说我脏--”   风四娘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但立刻又板起了脸,把 将他头上的枕头甩得远远的,道:“快起来,让我看看你这几年 究竟变多丑了?”   枕头虽巳被甩开,床上的入却已用手遮住了脸。   风四娘道:“你难道真的已不敢见人了么?”   床上的人分开两根手指,指缝间就露出了一双发亮的眼睛, 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带着笑道:“好凶的女人,难怪嫁不出去, 看来除了我之外,再也没人敢娶你--”   话未说完风四娘已一巴掌打了下来。   床上的人身一缩,整个突然贴到墙上去了,就像是个纸人 似的贴在增上,偏偏不会掉下来。   他发亮的跟晴里仍充满了笑意,他浓眉很浓,鼻于很直, 还留着很浓的胡子,仿佛可以扎破人的脸。   这人长得并不算英俊潇洒,但是这双眼睛、这份笑意,却 使他看来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野性的吸引力!   风四娘轻轻叹息了一声,摇着头道:“萧十一郎,你还是没 有变,简直连一点也没有变--你还是不折不扣、活脱脱的一 个大混蛋。”   萧十一郎笑道:“我一直还以为你很想嫁给我这混蛋哩, 看来我只怕表错了情。”   风四娘涨红了脸,大声道:“嫁给你?我会嫁给你——天下 的男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道“那么我就放心了!”   他身子从墙上滑下,“噗通”坐到床上,笑着说道:“老实 说,听到你找我,我本来真有点害怕。我才二十七,就算要成 亲,出得找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像你这种老太婆呀……”   风四娘跳了起来,大怒道:“我是老太婆?我是老太婆?我 有多老?你说--”   “呛”的勉已自衣袖中拔出了柄短剑。   一眨眼间她己向萧十一郎刺出了七八剑。   萧十一郎早已又滑到墙上,再一溜,已上了屋顶,就像个 大壁虎似的贴在屋顶上,摇着手道:“千万莫要动手,我只不过 是说着玩的,其实你一点也不老,看起来最多也不过只有四十 多岁。”   风四娘拼命想板着脸,却还是忍不住又“噗哧”笑了,摇头 道:“幸好我不常见着你,否则不被你活活气死才怪。”   萧十一郎笑道:“拍你马屁的人太多了,能有个人气气你, 岂非也很新鲜有趣?”   他人已飘落下来,眼睛一直盯着风四娘手里的剑。   那是柄一尺多长的小短剑,剑锋奇薄,发着青中带蓝的 光,这种剑最适女子使用,唐代最负盛名的女剑客公孙大娘, 用的就是这种剑,连大诗人杜甫都曾有一首长歌赞美她的剑 法:“昔日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 天地为之久低昂。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成翔,来如雷 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公孙大娘虽然身在教坊,其剑术之高妙,看了这几句诗也 可见一斑了。但她身子却很单薄,用的若非这种短剑,也难如 此轻捷。   萧十一郎在凝视着这柄剑,风四娘却在凝视着萧十一郎 的眼睛,突然反手一剑,向桌上的酒杯削了过去。   只听“呛”的一声。那只绿瓷杯竟被削成两半。   萧十一郎脱口赞道:“好剑!”   风四娘似笑非笑,淡淡道:“这柄剑虽然不能真的削铁如 泥,却也差不多了,逍遥侯一向将它珍如拱璧,连看都舍不得 给别人看一眼。”   萧十一郎眨了眨眼晴,笑问道:“但他却将这柄剑送给了 你,是么?”   风四娘昂起了头,道:“一点也不错。”   萧十一郎道:“如此说来,他是看上了你了。”   风四损冷冷地笑道:“难道他就不能看上我?我难道就真 的那么老?”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