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剑客图 旧小说有插图和绣像,是我国向来的传统。我很喜欢读旧小说,也喜欢小说中的插图 。可惜一般插图的美术水准,与小说的文学水准差得实在太远。这些插图都是木版画,是 雕刻在木版上再印出来的,往往画得既粗俗,刻得又简陋,只有极少数的例外。 我国版画有很悠久的历史。最古的版画作品,是汉代的肖形印,在印章上刻了龙虎禽 鸟等等图印,印在绢上纸上,成为精美巧丽的图形。版画成长于隋唐时的佛画,盛于宋元 ,到明末而登峰造极,最大的艺术家是陈洪绶( 老莲 )。清代版画普遍发展,年画盛行于民间。咸丰年间的任渭长,一般认为是我国传统 版画最后的一位大师。以后的版画受到西方美术的影响,和我国传统的风格是颇为不同了 。 我手边有一部任渭长画的版画集《卅三剑客图》,共有三十三个剑客的图形,人物的 造型十分生动。偶有空闲,翻阅数页,很触发一些想象,常常引起一个念头:“最好能给 每一幅图‘插’一篇短篇小说。”惯例总是画家替小说家绘插图,古今中外,似乎从未有 一个写小说的人替一系列的绘画插写小说。由于读书不多,这三十三个剑客的故事我知道 得不全。但反正是写小说,不知道原来出典的,不妨任意创造一个故事。可是连写三十三 个剑侠故事的心愿,永远也完成不了的。写了第一篇《越女剑》后,第二篇《虬髯客》的 小说就写不下去了。写叙述文比写小说不费力得多,于是改用平铺直叙的方式,介绍原来 的故事。 其中《虬髯客》、《聂隐娘》、《红线》、《昆仑奴》四个故事众所周知,不再详细 叙述,同时原文的文笔极好,我没有能力译成同样简洁明丽的语体文,所以附录了原文。 比较生僻的故事则将原文内容全部写了出来。 这些短文写于一九七○年一月和二月,是为《明报晚报》创刊最初两个月所作。 一 赵处女 江苏与浙江到宋朝时已渐渐成为中国的经济与文化中心,苏州、杭州成为出产文化和 美女的地方。但在春秋战国时期,吴人和越人却是勇决剽悍的象征。那样的轻视生死,追 求生命中最后一刹那的光彩,和现代一般中国人的性格相去是这么遥远,和现代苏浙人士 的机智柔和更是两个极端。在那时候,吴人越人血管中所流动的,是原始的、犷野的热血 。吴越的文化是外来的。伍子胥、文种、范蠡都来自西方的楚国。勾践的另一个重要谋士 计然来自北方的晋国。只有西施本色的美丽,才原来就属于浣纱溪那清澈的溪水。所以, 教导越人剑法的那个处女,虽然住在绍兴以南的南林,《剑侠传》中却说她来自赵国,称 她为“赵处女”。 但一般书籍中都称她为“越女”。 《吴越春秋》中有这样的记载: “其时越王又问相国范蠡曰:‘孤有报复之谋,水战则乘舟,陆行则乘舆。舆舟之利 ,顿于兵弩。今子为寡人谋事,莫不谬者乎?’范蠡对曰:‘臣闻古之圣人,莫不习战用 兵。然行阵、队伍、军鼓之事,吉凶决在其工。今闻越有处女,出于南林,国人称善。愿 王请之,立可见。’越王乃使使聘之,问以剑戟之术。“处女将北见于王,道逢一翁,自 称曰‘袁公’,问于处女曰:吾闻子善剑,愿一见之。’女曰:‘妾不敢多所隐,惟公试 之。’于是袁公即杖 (竹名)竹,竹枝上颉桥(向上劲挑),未堕地(‘未’应作‘末’ ,竹梢折而跌落),女即捷末(‘捷’应作‘接’,接住竹梢 )。袁公则飞上树,变为白猿,遂别去。“见越王。越王问曰:‘夫剑之道如之何? ’女曰:‘妾生深林之中,长于无人之野,无道不习,不达诸侯,窃好击剑之道,诵之不 休。妾非受于人也,而忽自有之。’越王曰:‘其道如何?’女曰:‘其道甚微而易,其 意甚幽而深。道有门户,亦有阴阳。开门闭户,阴衰阳兴。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 安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 看上去好像温柔的女子,一受攻击,立刻便如受到威胁的猛虎那样,作出迅速强烈的 反应)。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腾兔,追形逐影,光若仿佛,呼吸往来, 不及法禁,纵横逆顺,直复不闻。斯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王欲试之,其验即见。 ’越王即加女号,号曰‘越女’。乃命五板之堕(‘堕’应作‘队’)高(‘高’是人名, 高队长)习之教军士,当世莫胜越女之剑。”《吴越春秋》的作者是东汉时的赵晔,他是绍 兴人,因此书中记载多抑吴而扬越。元朝的徐天祜为此书作了考证和注解,他说赵晔“去 古未甚远,晔又山阴人,故综述视他书纪二国事为详。”书中所记叙越女综论剑术的言语 ,的确是最上乘的武学,恐怕是全世界最古的“搏击原理”,即使是今日的西洋剑术和拳 击,也未见得能超越她所说的根本原则:“内动外静,后发先至;全神贯注,反应迅捷; 变化多端,出敌不意。”《艺文类聚》引述这段文字时略有变化:“(袁)公即挽林内之 竹似枯槁,末折堕地。女接取其末。袁公操其本而刺处女。处女应,即入之。三入,因举 杖击袁公。袁公则飞上树,化为白猿。”叙述袁公手折生竹,如断枯木。处女以竹枝的末 梢和袁公的竹杆相斗,守了三招之后还击一招。袁公不敌,飞身上树而遁。其中有了击刺 的过程。 《剑侠传》则说:“袁公即挽林杪之竹似桔槔,末折地,女接其末。公操其本而刺女 。女因举杖击之,公即上树,化为白猿。”“桔槔”是井上汲水的滑车,当是从《吴越春 秋》中“颉桥”两字化出来的,形容袁公使动竹枝时的灵动。《东周列国志演义》第八十 一回写这故事,文字更加明白了些:“老翁即挽林内之竹,如摘腐草,欲以刺处女。竹折 ,末堕于地。处女即接取竹末,还刺老翁。老翁忽飞上树,化为白猿,长啸一声而去。使 者异之。 “处女见越王。越王赐座,问以击刺之道。处女曰:‘内实精神,外示安佚。见之如 妇,夺之似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捷若腾兔,追形还影,纵横往来,目不及瞬。得吾 道者,一人当百,百人当万。大王不信,愿得试之。’越王命勇士百人,攒戟以刺处女。 处女连接其戟而投之。越王乃服,使教习军士。军士受其教者三千人。岁余,处女辞归南 林。越王再使人请之,已不在矣。” 这故事明明说白猿与处女比剑,但后人的诗文却常说白猿学剑,或学剑于白猿。庾信 的《宇文盛墓志》中有两句说:“授图黄石,不无师表之心,学剑白猿,遂得风云之志。 ”杜牧之有两句诗说:“授图黄石老,学剑白猿翁。”所以我在《越女剑》的小说中,也 写越女阿青的剑法最初从白猿处学来。我在《越女剑》小说中,提到了薛烛和风胡子,这 两人在《越绝书》第十三卷《外传·记宝剑》一篇中有载。篇末记载:楚王问风胡子,宝 剑的威力为甚么这样强大:“楚王于是大悦,曰:‘此剑威耶?寡人力耶?’风胡子对曰 :‘剑之威也,因大王之神。’楚王曰:‘夫剑,铁耳,固能有精神若此乎?’风胡子对 曰:‘时各有使然。轩辕,神农、赫胥之时,以石为兵,断树木为宫室,死而龙臧,夫神 圣主使然。至黄帝之时,以玉为兵,以伐树木为宫室、凿地。夫玉亦神物也,又遇圣主使 然,死而龙臧。禹穴之时,以铜为兵,以凿伊阙,通龙门,决江导河,东注于东海,天下 通乎,治为宫室,岂非圣主之力哉?当此之时,作铁兵,威服三军,天下闻之,莫敢不服 ,此亦铁兵之神,大王有圣德。’楚王曰:‘寡人闻命矣!’”《越绝书》作于汉代。这 一段文字叙述兵器用具的演进,自旧石器、新石器、铜器而铁器,与近代历史家的考证相 合,颇饶兴味。风胡子将兵刃之所以具有无比威力,归结到“大王有圣德”五字上,楚王 自然要点头称善。拍马屁的手法,古今同例,两千余年来似乎也没有多少新的花样变出来 。 处女是最安静斯文的人(当然不是现代着迷女裙、跳新潮舞的处女),而猿猴是最活跃的 动物。《吴越春秋》这故事以处女和白猿作对比,而让处女打 败了白猿,是一个很有意味的设想,也是我国哲学“以静制动”观念的表现。孙子兵法云 :“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拿处女和奔跃的兔子相对比。或 者说:开始故意示弱,令敌人松懈,不加防备,然后突然发动闪电攻击。 白猿会使剑,在唐人传奇《补江总白猿传》中也有描写,说大白猿“遍身长毛,长数 寸。所居常读木简,字若符篆,潦不可识;已,则置石磴下。晴昼或舞双剑,环身电飞, 光圆若月。”旧小说《绿野仙踪》中,仙人冷于冰的大弟子是头白猿,舞双剑。还珠楼主 的《蜀山剑侠传》中,连续写了好几头会武功的白猿,女主角李英琼的大弟子就是一头白 猿。 二  虬髯客 《虬髯客传》一文虎虎有生气,或者可以说是我国武侠小说的鼻祖。我一直很喜爱这 篇文章。高中一年级那年,在浙江丽水碧湖就读,曾写过一篇《虬髯客传的考证和欣赏》 ,登在学校的壁报上,明报总经理沈宝新兄和我那时是同班同学,不知他还记得这篇旧文 否?当时学校图书馆中书籍无多,自己又幼稚无识,所谓“考证”,只是胡说八道而已, 主要考证该传的作者是杜光庭还是张说,因为典籍所传,有此两说,结论是杜光庭说证据 较多。其时教高中三年级国文的老师钱南扬先生是研究元曲的名家,居然对此文颇加赞扬 。小孩子学写文章得老师赞好,自然深以为喜。二十余年来,每翻到《虬髯客传》,往往 又重读一遍。 这篇传奇为现代的武侠小说开了许多道路。有历史的背景而又不完全依照历史;有男 女青年的恋爱;男的是豪杰,而女的是美人(“乃十八九佳丽人也” );有深夜的化装逃亡;有权相的追捕;有小客栈的借宿和奇遇;有意气相投的一见 如故;有寻仇十年而终于食其心肝的虬髯汉子;有神秘而见识高超的道人;有酒楼上的约 会和坊曲小宅中的密谋大事;有大量财富和慷慨的赠送;有神气清朗、顾盼炜如的少年英 雄;有帝王和公卿;有驴子、马匹、匕首和人头;有弈棋和盛筵;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的 大战;有兵法的传授……所有这一切,在当代的武侠小说中,我们不是常常读到吗?这许 多事情或实叙或虚写,所用笔墨却只不过两千字。每一个人物,每一件事,都写得生动有 致。艺术手腕的精炼真是惊人。当代武侠小说用到数十万字,也未必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红拂女张氏是位长头发姑娘,传中说到和虬髯客邂逅的情形:“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 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 张梳头。公怒甚,未决,犹亲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 急急梳头毕,裣衽前问其姓。”真是雄奇瑰丽,不可方物。虬髯客的革囊中有一个人头, 他说:“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这个负心的人到底做了甚 么事而使虬髯客如此痛恨,似可铺叙成为一篇短篇小说。我又曾想,可以用一些心理学上 的材料,描写虬髯客对于长头发的美貌少女有特别偏爱。很明显,虬髯客对李靖的眷顾, 完全是起因于对红拂女的喜爱,只是英雄豪杰义气为重,压抑了心中的情意而已。由于爱 屋及乌,于是尽量帮助李靖,其实真正的出发点,还是在爱护红拂女。我国传统的观念认 为,爱上别人的妻子是不应该的,正面人物决计不可有这种心理,然而写现代小说,非但 不必有这种顾忌,反应去努力发掘人物的内心世界。但《虬髯客传》实在写得太好,不提 负心的人如何负心,留下了丰富的想象余地:虬髯客对红拂女的情意表现得十分隐晦,也 自有他可爱的地方。再加铺叙,未免是蛇足了。杜光庭是浙江缙云人,是个道士,学道于 五台山。在唐朝为内供奉,后来入蜀,在王建朝中做金紫光禄大夫、谏议大夫的官。王建 死后,在后主朝中被封为传真天师、崇真观大学士,后来退休,隐居青城山,号东瀛子, 到八十五岁才死,著作甚多。据正史,李靖是隋朝大将韩擒虎的外甥,祖父和父亲都是隋 朝大官,和杨素向来熟识。杨素很重视他的才能,常指着自己的椅子说:“这张椅子将来 总是你坐的。”《旧唐书》说他“姿貌瑰伟”,可见是个美少年。 《新唐书·李靖传》中说:“世言靖精风角鸟占、云侵孤虚之术,为善用兵。是不然 。特以临机果,料敌明,根于忠智而已。俗人传著,怪诡祥,皆不足信。”李靖南平萧铣 、辅公? ,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浑,于唐武功第一,在当时便有种种传闻,说他精通异术 。 唐人传奇《李卫公别传》中写李靖代龙王施雨,褚人获的《隋唐演义》中引用了这故 事,《说唐》更把李靖写成是个会腾云驾雾的神仙“风尘三侠”的故事,后世有不少人写 过,更是画家所爱用的题材。根据这故事而作成戏曲的,明代张凤翼和张太和都有《红拂 记》,凌蒙初有《虬髯翁》。但后人的铺演,都写不出原作的神韵。 郑振铎在《中国文学史》中认为陈忱《后水浒传》写李俊等到海外为王,是受了《虬 髯客传》的影响,颇有见地。然而他说《虬髯客传》“是一篇荒唐不经的道士气息很重的 传奇文”,以“荒唐不经”四字来评论这“唐代第一篇短篇小说”(胡适的意见),读文 学而去注重故事的是否真实,完全不珍视它的文学价值,也未免有些“荒唐不经”了。历 史上的名将当然总是胜多败少,但李靖一生似乎从未打过败仗,那确是古今中外极罕有的 事。可是他一生之中,也遇过二次大险。第一次,他还在隋朝做小官,发觉李渊有造反的 迹象,便要到江都去向隋炀帝告发,因道路不通而止。李渊取得长安后,捉住了李靖要斩 。李靖大叫:“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斩壮士乎?”李渊觉得 他言词很有气概,李世民又代为说项,于是饶了他。这是正史上所记载李靖结识、追随李 世民的开始。 李渊做皇帝后,派李靖攻萧铣,因兵少而无进展。李渊还记着他当年要告发自己造反 的旧怨,暗下命令,叫峡州都督许绍杀了他。许绍知道李靖有才能,极力代为求情。不久 ,李靖以八百兵大破冉肇则,俘虏五千余人。李渊大喜,对众公卿说:“使功不如使过, 这一次做对了。”有功的人恃功而骄,往往误事,而存心赎罪之人,小心谨慎,全力以赴 ,成功的机会反大,那便是所谓“使功不如使过”。李渊于是亲笔写了一封敕书给李靖, 说:“既往不咎,旧事吾久忘之矣!”其实说“久忘之矣”,毕竟还是不忘,只不过郑重 声明以后不再计较而已,所以在慰劳他的文书中说:“卿竭诚尽力,功效特彰,远览至诚 ,极以嘉赏。勿忧富贵也!” 但最危险的一次,还是在他大破突厥之后。突厥是唐朝的大敌,武力十分强盛。李渊 初起兵时,不得不向之称臣,唐朝君臣都引为奇耻大辱。李世民削平群雄,统一天下,突 厥却一再来犯,有一次一直攻到京城之外的渭水边,李世民只得干冒大险,亲自出马与之 结盟。李靖居然将之打得一蹶不振,全国上下的兴奋可想而知。当时太宗大喜之下,大赦 天下,下旨遍赐百姓酒肉,全国狂欢五日。李靖立下这样的大功,班师回朝,哪知御史大 夫立即就弹劾他,罪名是:“军无纲纪,致令虏中奇宝,散于乱兵之手。”这实在是个莫 名其妙的罪名。太宗却对李靖大加责备。李靖很是聪明,知道自己立功太大,皇帝内心一 定不喜欢,御史大夫的弹劾,不过是揣摩了皇帝的心理来跟自己过不去而已,当下并不声 辩,只是连连磕头,狠狠的自我批评一番。唐太宗这才高兴了,说:“隋将史万岁破达头 可汗,有功不赏,反而因罪被杀。朕则不然,当致公之罪,录公之勋。”于是加官颁赏。 后来李靖继续立功,但明白“功高震主”的道理,从来不敢揽权。《旧唐书》说:“靖性 沉厚,每与时宰参议,恂恂然似不能言。”又说他:“临戎出师,凛然威断;位重能避, 功成益谦。”所以直到七十九岁老死,并没被皇帝斗倒斗垮。《旧唐书》论二李( 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 ),赞曰:“功以懋赏,震主则危。辞禄避位,除猜破疑。功定华夷,志怀忠义。白 首平戎,贤哉英卫。” 唐人韦端符《卫公故物记》一文,记载在李靖的后裔处见到李靖遗留的一些故物,有 李世民的赐书二十通,其中有几封诏书是李靖病重时的慰问信。一封中说:“有昼夜视公 病大老妪,令一人来,吾欲熟知起居状。”( 派一名日夜照料你病的老看护来,我要亲自问她,好详细知道你病势如河 )可见李世民直到李靖逝世,始终对他极好,诏书中称之为“公”,甚有礼貌。研究 中国历史上这些大人物的心理和个性,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千百年来物质生活虽然改变 极大,但人的心理、对权力之争夺和保持的种种方法,还是极少有甚么改变。 附录 虬髯 客传 隋炀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杨素守西京。素骄贵,又以时乱,天下之权重望崇者,莫 我若也,奢贵自奉,礼异人臣。每公卿入言,宾客上谒,未尝不踞床而见,令美人捧出, 侍婢罗列,颇僭于上,末年愈甚,无复知所负荷、有扶危持颠之心。一日,卫公李靖以布 衣上谒,献奇策。素亦踞见。公前揖曰:“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须以收 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素敛容而起,谢公,与语,大悦,收其策而退。当公之骋 辩也,一妓有殊色,执红拂,立于前,独目公。公既去,而执拂者临轩,指吏曰:“问去 者处士第几?住何处?”公具以答。妓诵而去。公归逆旅。其夜五更初,忽闻叩门而声低 者,公起问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公问谁?曰:“妾,杨家之红拂妓也。”公遽 延入。脱衣去帽,乃十八九佳丽人也。素面华衣而拜。公惊答拜。曰:“妾侍杨司空久, 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公曰:“杨司空权重 京师,如何?”曰:“彼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诸妓知其无成,去者众矣。彼亦不甚逐也 。计之详矣。幸无疑焉。”问其姓,曰:“张。”问其伯仲之次。曰:“最长。”观其肌 肤仪状、言词气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获之,愈喜愈惧,瞬息万虑不安。而窥户者无停 履。数日,亦闻追讨之声,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马,排闼而去。 将归太原。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 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 。公怒甚,未决,犹亲刷马。张熟视其面,一手握发,一手映身摇示公,令勿怒。急急梳 头毕。裣衽问其姓。卧客答曰:“姓张。”对曰:“妾亦姓张。合是妹。”遽拜之。问第 几。曰:“第三。”问妹第几。曰:“最长。”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张氏遥呼: “李郎且来见三兄!”公骤礼之。遂环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计已熟矣。 ”客曰:“饥。”公出市胡饼。客抽腰间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乱切送驴前食之, 甚速。客曰:“观李郎之行,贫士也。何以致斯异人?”曰:“靖虽贫,亦有心者焉。他 人见问,故不言,兄之问,则不隐耳。”具言其由。曰:“然则将何之?”曰:“将避地 太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则酒肆也。” 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开革 囊,取一人头并心肝。却头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负心者,衔之 十年,今始获之。吾憾释矣。”又曰:“观李郎仪形器宇,真丈夫也。亦闻太原有异人乎 ?”曰:“尝识一人,愚谓之真人也。其余,将帅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 姓。”曰:“年几?”曰:“仅二十。”曰:“今何为?”曰:“州将之子。曰:“似矣 。亦须见之。李郎能致吾一见乎?”曰:“靖之友刘文静者,与之狎。因文静见之可也。 然兄何为?”曰:“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使吾访之。李郎明发,何日到太原?”靖计之 日。曰:“期达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阳桥。”言讫,乘驴而去,其行若飞,回顾已 失。公与张氏且惊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无畏。”促鞭而行。及期,入太原 。果复相见。大喜,偕诣刘氏。诈谓文静曰:“有善相者思见郎君,请迎之。”文静素奇 其人,一旦闻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褐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 常异。虬髯默然居末坐,见之心死,饮数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刘,刘益喜 ,自负。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须道兄见之。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某日 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楼下有此驴及瘦驴,即我与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 别而去,公与张氏复应之。及期访焉,宛见二乘。揽衣登楼,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公 惊喜,召坐围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隐处安一妹。某日复会于 汾阳桥。” 如期至,即道士与虬髯已到矣。俱谒文静。时方弈棋,揖而话心焉。文静飞书迎文皇 看棋。道士对弈,虬髯与公傍待焉。俄而文皇到来,精采惊人,长揖而坐。神气清朗,满 坐风生,顾盼炜如也。道士一见惨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 矣!复奚言!”罢弈而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 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 曲小宅相访。李郎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兼议从容,无前却也。”言毕, 吁嘘而去。公策马而归。即到京,遂与张氏同往。至一小板门,扣之,有应者,拜曰:“ 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门,门愈壮丽。婢四十人,罗列廷前。奴二十人, 引公入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 饰毕,请更衣,衣又珍异。既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纱帽裼裘而来,亦有龙虎之 状,欢然相见。催其妻出拜,盖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家不侔也。 四人对馔讫,陈女乐二十人,列奏于前,若从天降,非人间之曲。食毕,行酒。家人自堂 东舁出二十床,各以锦绣帕覆之。既陈,尽去其帕,乃文簿钥匙耳。虬髯曰:“此尽宝货 泉贝之数。吾之所有,悉以充赠。何者?欲以此世界求事,当或龙战三二十载,建少功业 。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 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善,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以盛轩裳 。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荣一妹。起陆之渐,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腾云萃, 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赠,以佐真主,赞功业也,勉之哉!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异 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东南相贺。”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 是汝主也!”言讫,与其妻从一奴,乘马而去。数步,遂不复见。公据其宅,乃为豪家, 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天下。贞观十年,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东南蛮入奏曰:“有 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归告张 氏,具衣拜贺,沥酒东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兴也,非英雄所冀。况非英雄者乎?人臣之 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公之兵法,半乃 虬髯所传耳。” 三  绳技 这部版画集画刻俱精,取材却殊不可恭维。三十三个人物之中,有许多根本不是“剑 客”,只不过是异人而已,例如本节玩绳技的男子。“绳技”的故事出唐人皇甫氏所作《 源化记》中的“嘉兴绳技”。唐朝开元年间,天下升平,风流天子唐明皇常常下令赐百姓 酒食,举行嘉年华会(史书上称为“?? ”习惯上常常是“大??五日” )。这一年又举行了,浙江嘉兴的县司和监司比赛节目的精采,双方全力以赴。监司 通令各属,选拔良材。各监狱官在狱中谈论:“这次我们的节目若是输给了县司,监司一 定要大发脾气。但只要我们能策划一个拿得出去的节目,就会得赏。”众人到处设法,想 找些特别节目。 狱中有一个囚犯笑道:“我到有一桩本事,只可惜身在狱中,不能一献身手。”狱吏 惊问:“你有甚么本事?”囚犯道:“我会玩绳技。”狱吏便向狱官报告。狱官查问此人 犯了甚么罪。狱吏道:“此人欠税未纳,别的也没甚么。”狱官亲去查问,说:“玩绳技 嘛,许多人都会的,又有甚么了不起了?”囚犯道:“我所会的与旁人略有不同。”狱官 问:“怎样?”囚犯道:“众人玩的绳技,是将绳的两头系了起来,然后在绳上行走回旋 。我却用一条手指粗细的长绳,并不系住,抛向空中,腾掷翻覆,有各种各样的变化。” 狱官又惊又喜,次日命狱吏将囚犯领到戏场。各种节目表演完毕之后,命此人演出绳 技。此人捧了一团长绳,放在地上,将一头掷向空中,其劲如笔,初抛两三丈,后来加到 四五丈,一条长绳直向天升,就像半空中有人拉住一般。观众大为惊异。这条绳越抛越高 ,竟达二十余丈,绳端没入云中。此人忽然向上攀援,身足离地,渐渐爬高,突然间长绳 在空中荡出,此人便如一头大鸟,从旁边飞出,不知所踪,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了。这 个嘉兴男子以长绳逃税,一定令全世界千千万万无计逃税之人十分羡慕。这种绳技据说在 印度尚有人会,言者凿凿。但英国人统治印度期间,曾出重赏征求,却也无人应征。笔者 曾向印度朋友Sam Sekon先生请教此事。他肯定的说:“印度有人会这技术。这 是群众催眠术,是一门十分危险的魔术。如果观众之中有人精神力量极强,不受催眠,施 术者自己往往会有生命危险。” 四  车中女子 唐朝开元年间,吴郡有一个举人到京城去应考求仕。到了长安后,在街坊闲步,忽见 两个身穿麻布衣衫的少年迎面走来,向他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但其实并非相识。举人以 为他们认错了人,也不以为意。 过了几天,又遇到了。二人道:“相公驾临,我们未尽地主之谊,今日正要前来奉请 ,此刻相逢,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一面行礼,一面坚持相邀。举人虽甚觉疑怪,但见对 方意诚,便跟了去。过了几条街,来到东市的一条胡同中,有临路店数间,一同进去,见 舍宇颇为整齐。二人请他上坐,摆设酒席,甚是丰盛,席间相陪的尚有几名少年,都是二 十余岁年纪,执礼甚恭,但时时出门观望,似是在等候贵客。一直等到午后,众人说道: “来了,来了!” 只听得门外车声响动,一辆华贵的钿车直驶到堂前,车后有数少年跟随。车帷卷起, 一个女子从车中出来,约十七八岁,容貌艳丽,头上簪花,戴满珠宝,穿着素色绸衫。两 个少年拜伏在地,那女子不答。举人亦拜,女子还礼,请客人进内。女子居中向外而坐, 请二人及举人入席,三人行礼后入座。又有十余名少年,都是衣服轻新,列坐于客人下首 。 仆役再送上菜肴,极为精洁。酒过数巡,女子举杯向举人道:“二君盛称尊驾,今日 相逢,大是欣慰。听说尊驾身怀绝技,能让我们一饱眼福吗?”举人卑逊谦让,说道:“ 自幼至长,唯习儒经,弦管歌曲,从未学过。”女子道:“我所说的并非这些。相公请仔 细想想有甚么特别技能。”举人沉思良久,说道:“在下在学堂之时,少年顽皮,曾练习 着了靴子上墙壁走路,可以走得数步。至于其余的戏耍玩乐,却实在都不会。”女子喜道 :“原是要请你表演这项绝技。”举人于是出座,提气疾奔,冲上墙壁,行走数步,这才 跃下。女子道:“那也不容易得很了。”回顾座中诸少年,令各人献技。诸少年俱向女子 拜伏行礼,然后各献妙技。有的纵身行于壁上,有的手撮椽子,行于半空,各有轻身功夫 ,状如飞鸟。举人见所未见,拱手惊惧,不知所措。过不多时,女子起身,辞别出门。举 人惊叹,回到寓所后,心神恍惚,不知那女子和众少年是何等样人。 过了数日,途中又遇到二人,二人问道:“想借尊驾的坐骑一用,可以吗?”举人当 即答允。 第二日,京城中传出消息,说皇宫失窃。官府掩捕盗贼,搜查甚紧,但只查到一匹驮 负赃物的马匹,验问马主,终于将举人扣了去,送入内侍省勘问。衙役将他驱入一扇小门 ,用力在他背上一推。举人一个倒栽筋斗,跌入了一个数丈深的坑中,爬起身来,仰望屋 顶,离坑约有七八丈,屋顶只开了一个尺许的小孔。 举人心中惶急,等了良久,见小孔中用绳缒了一钵饭菜下来。举人正饿得狠了,急忙 取食。吃完后,长绳又将食钵吊了上去。举人夜深不眠,心中忿甚,寻思无辜为人所害, 此番只怕要毕命于此。正烦恼间,一抬头,忽见一物有如飞鸟,从小孔中跃入坑中,却是 一人。这人以手拍拍他,说道:“计甚惊怕。然某在,无虑也(一定很受惊了罢?但有我 呢,不用担心)。”听声音原来便是那个车中女子。只听她又道:“我救你出去。”取出 一匹绢来,一端缚住了他胸膊,另一端缚在她自己身上。那女子耸身腾上,带了那举人飞 出宫城,直飞出离宫门数十里,这才跃下,说:“相公且回故乡去,求仕之计,将来再说 罢。”举人徒步潜窜,乞食寄宿,终于回到吴地,但从此再也不敢到京城去求功名了。这 故事也出《源化记》,所描写的这个盗党,很有现代味道。首领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美丽少 女,下属都是衣着华丽的少年。这情形一般武侠小说都没写过。盗党居然大偷皇宫的财宝 ,可见厉害。盗党为甚么要找上这个举人,很引发人的想象。似乎这个苏州举人年少英俊 ,又有上壁行走的轻功,为盗党所知,女首领便想邀他入伙,但一试他的功夫,却又平平 无奇,于是打消了初意。向他借一匹马,只不过是故意陷害,让他先给官府捉去,再救他 出来,他变成了越狱的犯人,就永远无法向官府告密了。 五  汝州僧 唐朝建中年间,士人韦生搬家到汝州去住,途中遇到一僧,并骑共行,言谈很是投机 。傍晚时分,到了一条歧路口。僧人指着歧路道:“过去数里,便是贫僧的寺院,郎君能 枉顾吗?”韦生道:“甚好。”于是命夫人及家口先行。僧人即指挥从者,命他们赶赴寺 中,准备饮食,招待贵客。行了十余里,还是没有到。韦生问及,那僧人指着一处林烟道 :“那里就是了。”待得到达该处,僧人却又领路前行。越走越远,天已昏黑。韦生心下 起疑,他素善弹弓暗器之术,于是暗暗伸手到靴子中取出弹弓,左手握了十余枚铜丸,才 责备僧人道:“弟子预定克日赶到汝州,偶相邂逅,因图领教上人清论,这才勉从相邀。 现下已行了二十余里,还是未到,不知何故?却要请教。”那僧人笑道:“不用心急,这 就到了。”说着快步向前,行出百余步。韦生知他是盗,当下提起弹弓,呼的一声,射出 一丸,正中僧人后脑。岂知僧人似乎并无知觉。韦生连珠弹发,五丸飞出,皆中其脑。僧 人这才伸手摸了摸脑后中弹之处,缓缓的道:“郎君莫恶作剧。” 韦生知道奈何他不得,也就不再发弹,心下甚是惊惧。又行良久,来到一处大庄院前 ,数十人手执火炬,迎了出来,执礼甚恭。僧人肃请韦生入厅就坐,笑道:“郎君勿忧。 ”转头问左右从人:“是否已好好招待夫人?”又向韦生道:“郎君请去见夫人罢,就在 那一边。”韦生随着从人来到别厅,只见妻子和女儿都安然无恙,饮食供应极是丰富。三 人知道身入险地,不由得相顾涕泣。韦生向妻子女儿安慰几句,又回去见那僧人。僧人上 前执韦生之手,说道:“贫僧原是大盗,本来的确想打你的主意,却不知郎君神弹,妙绝 当世,若非贫僧,旁人亦难支持。现下别无他意,请勿见疑。适才所中郎君弹丸,幸未失 却。”伸手一摸后脑,五颗弹丸都落了下来。韦生见这僧人具此武功,心下更是栗然。不 一会陈设酒筵,一张大桌上放了一头蒸熟的小牛,牛身上插了十余把明晃晃的锋利刀子, 刀旁围了许多面饼。 僧人揖韦生就座,道:“贫僧有义弟数人,欲令谒见。”说着便有五六条大汉出来, 列于阶下,都是身穿红衣,腰束巨带。僧人喝道:“拜郎君!”众大汉一齐行礼。韦生拱 手还礼。僧人道:“郎君武功卓绝,世所罕有。你们若是遇到郎君,和他动手,立即便粉 身碎骨了。” 食毕,僧人道:“贫僧为盗已久,现下年纪大了,决意洗手不干,可是不幸有一犬子 ,武艺胜过老僧,请郎君为老僧作个了断。”于是高声叫道:“飞飞出来,参见郎君!” 后堂转出一名少年,碧衣长袖,身形极是瘦削,皮肉如腊,又黄又干。僧人道:“到后堂 去侍奉郎君。”飞飞走后,僧人取出一柄长剑交给韦生,又将那五颗弹丸还给他,说道: “请郎君出全力杀了这孩子,免他为老僧之累。”言辞极为诚恳。当下引韦生走进一堂, 那僧人退出门去,将门反锁了。堂中四角都点了灯火。飞飞执一短鞭,当堂而立。韦生一 弹发出,料想必中,岂知拍的一声,竟为飞飞短鞭击落,余劲不衰,嵌入梁中。飞飞展开 轻功,登壁游走,捷若猴猴。韦生四弹续发,一一为飞飞击开,于是挺剑追刺。飞飞倏往 倏来,奔行如电,有时欺到韦生身旁,相距不及一尺。韦生以长剑连断其鞭数节,始终伤 不了他。 过了良久,僧人开门,问韦生道:“郎君为老僧除了害吗?”韦生具以告知。老僧怅 然,长叹一声,向飞飞凝视半晌,道:“你决意要做大盗,连郎君也奈何你不得。唉,将 来不知如何了局?”当晚僧人和韦生畅论剑法暗器之学,直至天明。僧人送韦生直至路口 ,赠绢百匹,流泪而别。 这故事《太平广记》称出于《唐语林》,但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有载,编于“盗侠 ”类,文中唯数字不同。大盗老僧想洗手不干,却奈何不了自己儿子,想假手旁人杀了他 ,亦难如愿。这十六七岁的瘦削少年名字叫做飞飞,真是今日阿飞的老前辈了。 六  京西店老人 唐朝有个名叫韦行规的人,曾对人叙述他少年时所遇到的一件异事:他年轻时有一次 往京西游览,傍晚时分到了一所客店,眼见天色不早,但贪赶路程,还想继续前进。店前 有个老人正在箍桶,对他说:“客官不可赶夜路,这一带盗贼很多。”韦行规拍一拍腰间 的弓箭,笑道:“在下会弯弓射箭,小小毛贼,倒也不在我的心上。”那老人道:“原来 客官是位英雄,倒是老汉多言了。”韦行规乘马驰了数十里,天已黑了,忽觉身后草中有 人跃了出来,跟在马后。韦行规喝问:“甚么人?”对方不应,当即弯弓搭箭,连射数箭 ,此人却不退去。韦行规连珠箭发,始终伤他不得,一摸箭袋中箭已射尽,不禁大惧,驰 马急奔。片刻间风雷大作,韦行规纵身下马,倚大树而立,见空中电光闪闪,有白光数道 ,相互盘旋追逐,渐近树梢,忽觉半空中有物纷纷坠下,一看之下,却是一根根断截的树 枝。断枝越坠越多,渐渐堆积齐膝。这般斩将下来,终于连脑袋也会给削去了,韦行规大 惊战栗,抛下手中长弓,仰头向空中哀求乞命,跟着跪下拜倒。拜了几十拜后,电光渐高 而灭,风雷亦息。韦行规看那大树,只见枝干已被削尽,成为半截秃树,不禁骇然。再去 牵坐骑时,却见马背鞍子行李都已失却,不敢再向前行,只得折回客店。见那老人仍在箍 桶,韦行规知道遇到了异人,当即拜伏。老人笑道:“客官勿恃弓箭,须知剑术。”于是 引到后院,见马鞍行李,都在一旁。老人笑道:“你都取回罢,刚才不过试试你而已。” 取出桶板一片,但见昨夜所射的羽箭,一一都插在板上。韦行规大是敬服,请老人收他为 徒,老人不许,但指点了一些击剑的要道,韦行规也学得了十之一二。这故事出《酉阳杂 俎》。 七  兰陵老人 唐时黎干做京兆尹(京城长安的市长),碰到大旱,设祭求雨,观者数千人。他带了 衙役卫士到达时,众人纷纷让路,独 有一名老人站在街头不避。黎干大怒,叫人捉了他来,当街杖背二十下。杖击其背时,声 拍拍然,好像打在牛皮鼓上一般。那老人也不呼痛,杖毕,漫不在乎的扬长而去。黎干心 下惊异,命一名年老坊卒悄悄跟踪。一直跟他到了兰陵里之内,见他走进一道小门,只听 他大声道:“今天可给人欺侮得够了,快烧汤罢!”坊卒急忙奔回禀报。黎干越想越怕, 于是取过一件旧衣,罩在公服之上,和坊卒同到那老人的住处。这时天已昏黑,坊卒先进 去通报,黎干跟着进门,拜伏于地,说道:“适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丈人,该死之极 。”老人惊起,问道:“是谁引你来的?”黎干默察对方神色,知道能以理折服,缓缓的 道:“在下做京兆尹的官,如果不得百姓尊重,不免坏了规矩。丈人隐身于众人之中,非 有慧眼,难识高明。倘若丈人为了日间之事而怪罪,未免不大公道,非义士之心也。”老 人笑道:“这倒是老夫的不是了。”于是拿了酒菜出来,摆在地下,席地而坐,和黎干及 坊卒同饮。 夜深,谈到养身之术,言辞精奥。黎干又敬又惧。老人道:“老夫有一小技,在大人 面前献丑。”走进内堂,过了良久出来,已换了装束,身穿紫衣,发结红带,手持长剑短 剑七口,舞于庭中。七剑奔跃挥霍,有如电光,时而直进,时而圆转,黎干看得眼也花了 。有一口二尺余的短剑,剑锋时时刺到黎干的衣襟。黎不禁全身战栗。老人舞了一顿饭时 分,举手一抛,七剑飞了起来,同时插入地下,成北斗之形,说道:“适才试一试黎君的 胆气。” 黎干拜倒在地,道:“今后性命,皆丈人所赐,请准许随侍左右。”老人道:“君骨 相中无道气,不能传我之术,以后再说罢。”作了个揖,便即入内。 黎干归去,气色如病,照镜子时才发觉胡须已被割落寸余。明日再去兰陵里寻访时, 室中已无人了。 八  卢生 如果你可以有两个愿望,那是甚么?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说:第一是长生不老,第二 是用不完的钱。中国道家所修炼的,主要就是这两种法术,一是长生术,二是黄白术。黄 是黄金,白是白银。中国的方士们一向相信,可以将水银加药料烧炼而成黄金。西方中世 纪的术士们长期来也在进行着相同的钻研,“炼金术”便是近代化学的祖先。炼金虽然没 有成功,但对物质和元素的性质与变化,却是知识越来越丰富,终于累积发展而成为近代 的化学。 中国道家讲究金丹大道。上乘的修士认为那是一种修身养性的气功。次一等人物希望 炼成金丹之后点铁成金,或烧汞成金,用以救贫济世。下焉者则是希望大发横财,金银取 用不绝。中国道家的影响所以始终不衰,自和长生术及黄金术这两种方术的引人入胜有重 大关系。 如果再有第三个愿望,多半和“性”有关了。所以落于下乘的道家也有“房中术”。 皇帝和大官对黄白术不感兴趣,长生术却是一等一的大事。毛泽东最近屡次指到“吐 故纳新”四字,这典故源出《庄子》,是后世道家长生术的基本观念之一,认为吐纳( 呼吸)得法,可以寿同彭祖。 古代许多高明之士见解很卓越,但对金丹大道却深信不疑,李白便是其中之一。他有 许多诗篇都提到对烧丹修炼之术的向往。唐朝皇帝或崇佛教,或好道术,皇帝姓李,便和 李耳拉上了关系,所以唐代道家特别盛行。 《酉阳杂俎》中记载了一个卢生的故事。 唐代元和年间,江淮有个姓唐的人,学问相当不错而好道,到处游览名山,人家叫他 唐山人。他自称会“缩锡”之术。所谓缩锡,当是将锡变为银子。锡和银的颜色相像,当 时人们相信两者的性质有类似之处,将价钱便宜的锡凝缩而变为银子,自是一个极大的财 源。许多人大为羡慕,要跟着他学。唐山人出外游历,在楚州的客栈之中,遇到一位姓卢 的书生,言谈之下,甚是投机。卢生也谈判到炉火修炼的方术,又说他妈妈姓唐,于是便 叫唐山人为舅舅。两人越谈越是高兴,当真相见恨晚。唐山人要到南岳山去,便邀卢生同 行。卢生说有一名亲戚在阳羡,正要去探亲,和舅舅同行一程,路上有伴,那是再好不过 了。 中途错过了宿头,在一座僧庙中借宿。两人说起平生经历,甚是欢杨,谈到半夜,兀 自未睡。卢生道:“听说舅舅善于缩锡之术,可以将此术的要点赐告吗?”唐山人笑道: “我数十年到处寻师访道,只学得此术,岂能随随便便就传给你?”卢生不断的恳求。唐 山人推托说,真要传授,也无不可,但须择吉日拜师,伺到南岳拜师之后,便可传你。卢 生突然脸上变色,厉声道:“舅舅,非今晚传授不可,否则的话,可莫怪我对你不起了。 ”唐山人也怒了,道:“阁下虽叫我舅舅,其实我二人风马牛不相关,只不过路上偶然相 逢,结为游伴而已。我敬重你是读书人,大家客客气气,怎可对我耍这种无赖手段?” 卢生卷起衣袖,向他怒目而视,似乎就要跳起来杀人,这样看了良久,说道:“你当 我是甚么人?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你今晚若不将缩锡之术说了出来,那便死在这寺 院之中。”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皮囊,开囊取出一柄青光闪闪的匕首,形如新月,左 手拿起火堆前的一只铁熨斗,挥匕首削去,但听得嗤嗤声响,那铁熨斗便如是土木所制, 一片片的随手而落。唐山人大惊,只得将缩锡之术说了出来。卢生这才笑道:“你倒不顽 固,刚才险些误杀了舅舅。”听他说了良久,这才说道:“我师父是仙人,令我们师兄弟 十人周游天下查察,若见到有人妄自传授黄白术的,便杀了他,有人传授添金缩锡之术的 也杀。我早通仙术,见你不肯随便传人,这才饶你。”说着行了一礼,出庙而去。 唐山人汗流浃背,以后遇到同道中人,常提到此事,郑重告诫(事见《酉阳杂俎》) 据我猜想,卢生早闻唐山人之名,想骗他传授发财秘诀,所以“舅舅、舅舅”的叫得 十分亲热,待唐山人坚执不肯,便出匕首威胁,“师父是仙人”云云,只是吓吓唐山人而 已。又或许唐山人的名气大了,大家追住了要他传法,事实上他根本不会,只好造了个故 事来推托。锡和银都是金属元素,根本不可能将锡变为银子。 九  聂隐娘 聂隐娘故事出于裴??所作的《传奇》。裴??是唐末大将高骈的从事。高骈好妖术,行 为怪诞。裴??这篇传奇小说中也有很丰富的想象。尼姑教聂隐娘剑术的步骤,常为后世武 侠小说所模仿:“遂令二女教某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百无一失;后刺虎 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 也。”学会刺鸟之后,尼姑带她到都市之中,指一人给她看,先一一数明此人的罪过,然 后叫她割这人的首级来,用的是羊角匕首。五年后,说某大官害人甚多,吩咐她夜中去行 刺。那时候聂隐娘任意杀人,早已毫不困难,但这次遇到了另一种心理上的障碍。她见到 那大官在玩弄孩儿,那孩子甚是可爱,一时不忍下手,直到天黑才杀了他的头。尼姑大加 叱责,教她:“以后遇到这种人,必须先杀了他所爱之人,再杀他自己。”可以说是一种 “忍的教育”。 聂隐娘自己选择丈夫,选的是一个以磨镜子做职业的少年。在唐代,那是一种十分奇 特的行为,她父亲是魏博镇的大将聂锋,却不敢开涉,只好依从。 聂锋死后,魏博节度使知道聂隐娘有异术,便派她丈夫做个小官。后来魏博节度使和 陈许节度使刘悟有意见,派聂隐娘去行刺。刘悟会神算,召了一名牙将来,对他说:“明 天一早到城北,去等候一对夫妻,两人一骑黑驴、一骑白驴。有一只喜鹊鸣叫,男的用弹 弓射之不中,女子夺过丈夫的弹弓,一丸即射死喜鹊,你就恭恭敬敬的上去行礼,说我邀 请他们相见。”第二天果然有这样的事发生。聂隐娘大为佩服,就做了刘悟的侍从。魏博 节度使再派人去行刺,两次都得聂隐娘相救。故事中所说的那个陈许节度使刘悟能神算, 豁达大度,魏博节度使远为不及。其实刘悟这人是个无赖。《唐书》说他少年时“从恶少 年,杀人屠狗,豪横犯法”。后来和主帅打马球,刘悟将主帅撞下马来。主帅要斩他,刘 悟破口大骂,主帅佩服他的胆勇,反加重用。刘悟做了大将后,战阵之际倒戈反叛,杀了 上司李师道而做节度使。他晚年时,有巫师妄语李师道的鬼魂领兵出现。《唐书》记载: “悟惶恐,命祷祭,具千人膳,自往求哀,将易衣,呕血数斗卒。”可见他对杀害主帅一 事心中自咎极深,是一个极佳的心理研究材料。 和他同时的魏博节度使先是田弘正,后是李澹两人均是唐代名臣,人品都比刘悟高 得多了。裴??故意大捧刘悟而抑魏帅,当另有政治目的。 唐人入京考进士,常携了文章先去拜谒名流,希望得到吹嘘。普通文章读来枯燥无味 ,往往给人抛在一旁,若是瑰丽清灵的传奇小说,便有机会得到青睐赏识。先有了名声, 考进士就容易中得多了。唐朝的考试制度还没有后世严格,主考官阅卷时可以知道考生的 名字。 除了在考进士之前作广告宣传、公共关系之外,唐人写传奇小说有时含有政治作用。 例如《补江总白猿传》的用意是攻击政敌欧阳询,说他是妖猿之子。牛李党争之际,李党 人士写传奇小说影射攻击牛僧孺,说他和女鬼私通,而女鬼则是颇有忌讳的前朝后妃。 刘悟明明是个粗鲁的武人。《资治通鉴》中说:“悟多力,好手搏,得郸州三日,则 教军中壮士手搏,与魏博使者庭观之,自摇肩攘臂,离座以助其势。”这情形倒和今日的 摔角观众十分相似。朝廷当时要调他的职,怕他兵权在手,不肯奉命。魏博节度使田弘正 却料他没有甚么能为。果然“悟闻制下,手足失坠,明日,遂行。” 裴??写这篇传奇,却故意抬高刘悟的身分。据我猜想,裴??是以刘悟来影射他的上司 高骈,是一种拍马手法。刘悟和监军刘承偕不睦,势如水火。监军是皇帝派在军队里监视 司令长官的亲信太监,权力很大,相当于当代的党代表或政委。刘承偕想将刘悟抓起来送 到京城去,却给刘悟先下手为强,将刘承偕手下的卫兵都杀了,将他关了起来,一直不放 。皇帝无法可施。有大臣献计,不如公然宣布刘承偕的罪状,命刘悟将他杀了。但刘承偕 是皇太后的干儿子,皇帝不肯杀他,后来宣布将刘承偕充军,刘悟这才放了他。 高骈是唐僖宗派去对抗黄巢的大将,那时僖宗避黄巢之乱,逃到四川,朝政大权都在 太监田令孜的手里。高骈和田令孜斗争得很剧烈,不奉朝廷的命令。裴铏大捧刘悟,主要 的着眼点当在赞扬他以辣手对付皇帝的亲信太监,令朝廷毫无办法,只好屈服。精精儿、 空空儿去行刺刘悟一节,写得生动之极,“妙手空空儿”一词,已成为我们日常语言的一 部分。这段情节也有政治上的动机。唐朝之亡,和高骈有很大关系。唐僖宗命他统率大军 ,对抗黄巢,但他按兵不动,把局势搞得糟不可言。此人本来很会打仗,到得晚年却十分 怕死,迷信神仙长生之说,任用妖人吕用之而疏远旧将。吕用之又荐了个同党张守一,一 同装神弄鬼,迷惑高骈。当时朝中的宰相郑畋和高骈的关系很不好,双方不断文书来往, 辩驳攻忤。《资治通鉴》中载有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僖宗中和二年,即公元八八二年, “骈和郑畋有隙。用之谓骈曰:‘宰相有遣刺客来刺公者,今夕至矣!’骈大惧,问计安 出。用之曰:‘张先生尝学斯术,可以御之。’骈请于守一,守一许诺。乃使骈衣妇人之 服,潜于他室,而守一代居骈寝榻中,夜掷铜器于阶,令铿然有声,又密以囊盛彘血,潜 于庭宇,如格斗之状。及旦,笑谓骈曰:‘几落奴手!’骈泣谢曰:‘先生于骈,乃更生 之惠也!’厚酬以金宝。”在庭宇间大掷铜器,大洒猪血,装作与刺客格斗,居然骗得高 骈深信不疑。但高骈是聪明人,时间日久了,未必不会怀疑,然如读了《聂隐娘》传,那 一定疑心大去了。精精儿先来行刺刘悟,格斗良久,为聂隐娘所杀。后来妙手空空儿继至 ,聂隐娘知道不是他敌手,要刘悟用玉器围在头颈周围,到得半夜,“果闻项上铿然声甚 厉”,“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行刺的情形,岂不与 吕用之、张守一布置的骗局十分相像?现在我们读这篇传奇,当然知道其中所说的神怪之 事都是无稽之谈,但高骈深信神仙,一定会信以为真。 《通鉴》中记载:“用之每对骈呵叱风雨,仰揖空际,云有神仙过云表,骈辄随而拜 之。然后赂骈左右,使伺骈动静,共为欺罔,骈不之寤。左右小有异议者,辄为用之陷死 不旋踵。”如果吕用之要裴??写这样一篇文章,证明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看来裴??也不 敢不写;也许,裴??是受了吕用之丰富的“稿费”。这猜测只是我的一种推想,以前无人 说过,也拿不出甚么证据。我觉这篇传奇中写得最好的人物是妙手空空儿,聂隐娘说“空 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他出手只是一招,一击不中,便即飘然远 引,决不出第二招。自来武侠小说中,从未有过如此骄傲而飘逸的人物。《太平广记》第 一百九十四卷“聂隐娘”条中,陈许节度使作刘昌裔,与史实较合。刘昌裔是策士、参谋 一类人物,做过陈许节度使。刘悟则做的是义成节度使。两人是同时代的人。 附录 聂隐娘 聂隐娘者,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年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 ,云:“问押衙乞取此女教。”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 ”及夜,果失隐娘所向。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 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子却领取。”尼 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 所学。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又恐不信,如 何?”锋曰:“但真说之。”曰:“隐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 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极多,松萝益邃。已有二女,亦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 于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长执宝剑一口,长二尺许, 锋利吹毛,令逐二女攀缘,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 其首而归。三年后能飞,使刺魔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 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处也。指其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 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刀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 于都市,人莫能见。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 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 。至瞑,持得其首而归。尼大怒:‘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 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 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 后二十年,方可一见。’”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已不敢诘之,因兹 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 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外室而居。数年后,父卒。魏帅稍知其 异,遂以金帛署为左右吏。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悟不协,使隐娘 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刘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令来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 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前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 :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 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愿见刘公 。”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合负仆射万死。”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 魏今与许何异。照请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 公神明也。”知魏帅不及刘。刘问其所须。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 忽不见二卫所之。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于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后月余, 白刘曰:“彼未知止,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于魏帅枕前,以表不回。 ”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矣。后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 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 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 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望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于 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 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 。能从空虚而入冥,善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 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 。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 。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 ,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厚礼之。自元和八年,刘自许入觐,隐娘不愿从焉。 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乞一虚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统 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开成年,昌裔(此处作刘“昌裔”而不作刘 悟)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语 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 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缯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 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十  荆十三娘 唐末,浙江温州有个进士,名叫赵中立,慷慨重义,性喜结交朋友。有一次到苏州, 在支山禅院借住。有一位很有钱的女商荆十三娘,正在庙里为亡夫作法事,见到赵中立后 ,很爱慕他。两个人就同居了,俨若夫妇,一起到扬州去。赵中立对待朋友十分豪爽,出 手阔绰,花了荆十三娘不少资财。十三娘心爱郎君,也不以为意。 赵中立在扬州有个朋友李正郎。李有个弟弟,排行第三十九。李三十九郎在风月场中 结识了个妓女,两人互相爱恋。可是这妓女的父母贪慕权势钱财,强将女儿拿去送给诸葛 殷。当时扬州归大将高骈管辖。高骈迷信神仙,在他左右用事的方士,除了吕用之和张守 一外,还有个诸葛殷。《资治通鉴》中描写高骈和诸葛殷相处的情形,很是生动有趣:“ 殷始自鄱阳来,用之先言于骈曰:‘玉皇以公职事繁重,辍左右尊神一人,佐公为理,公 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间重职。’明日,殷谒见,诡辩风生,骈以为神,补盐铁 剧职。骈严洁,甥侄辈未尝得接坐。殷病风疽,搔扪不替手,脓血满爪,骈独与之同席促 膝,传杯器而食。左右以为言,骈曰:‘神仙以此过人耳!’骈有畜犬,闻其腥秽,多来 近之。骈怪之,殷笑曰:‘殷尝于玉皇前见之,别来数百年,犹相识。’”这诸葛殷管扬 州的盐铁税务,自然权大钱多。李三十九郎无法与之相抗,极是悲哀,又怕诸葛殷加祸, 只有暗自饮泣。有一次偶然和荆十三娘谈起这件事。 荆十三娘道:“这是小事一桩,不必难过,我来给你办好了。你先过江去,六月六日 正午,在润州(镇江)北固山等我便了。”李三十九郎依时在北固山下相候,只见荆十三 娘负了一个大布袋而来。打开布袋,李的爱妓跳了出来,还有两个人头,却是那妓女的父 母。后来荆十三娘和赵中立同回浙江,后事如何,便不知道了。这故事出《北梦琐言》。 打开布袋,跳出来的是自己心爱的靓女,倒像是外国杂志中常见的漫画题材:圣诞老人打 开布袋,取出个美女来做圣诞礼物。 十一  红线 《红线传》是唐末袁郊所作《甘泽谣》九则故事中最精采的一则。袁郊在昭宗朝做翰 林学士和虢州刺史,曾和温庭筠唱和。《红线传》在《唐代丛书》作杨巨源作。但《甘泽 谣》中其他各则故事的文体及思想风格,和《红线传》甚为相似,相信此文当为袁郊所作 。当时安史大乱之余,藩镇间又攻伐不休,兵连祸结,民不聊生。郑振铎说此文作于咸通 戊子(公元八六八年)。该年庞勋作乱,震动天下。袁郊此文当是反映了人民对和平的想 望。故事中的两个节度使薛嵩和田承嗣,本来都是安禄山部下的大将,安禄山死后,属史 思明,后来投降唐室而得为节度使,其实都是反覆无常的武人。 红线当时十九岁,不但身具异术,而且“善弹阮咸,又通经史”,是个文武全才的侠 女,其他的剑侠故事中少有这样的人物。《红线传》所以流传得这么广,或许是由于她用 一种巧妙而神奇的行动来消弭了一场兵灾,正合于一般中国人“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 ”的理想。 唐人一般传奇都是用散文写的,但《红线传》中杂以若干晶莹如珠玉的骈文,另有一 股特殊的光彩。文中描写红线出发时的神态装束很是细腻,在一件重大的行动之前,先将 主角描述一番:“乃入闹房,饰其行具,梳乌蛮髻,贯金雀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绚履 ,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见。”盗金合的经过,由她以第 一人称向薛嵩口述,也和一般传奇中第三人称的写法不同。她叙述田承嗣寝帐内外的情形 :“闻外宅儿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卒步于庭下,传叫风生……时则蜡炬烟微,炉 香烬委。侍人四布,兵仗交罗。或头触屏风,鼾而亸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者。”( 与附录中的文字微有不同,这一类传奇小说多经传钞,并无定本 )似乎是一连串动中有静、静中有动的电影镜头。她盗金合离开魏城后,将行二百里 ,“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流。晨飚动野,斜月在林”,十七个字写出了一幅壮丽的画面。 红线叙述生前本为男子,因医死了一个孕妇而转世为女子,这一节是全文的败笔。转世投 胎的观念特别为袁郊所喜,《甘泽谣》另一则故事“圆观”也写此事。那自然都是佛教的 观念。结尾极是飘逸有致。红线告辞时,薛嵩“广为饯别,悉集宾僚,夜宴中堂。嵩以歌 送红线酒,请座客吟朝阳为词,词曰:‘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 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歌竟,嵩不胜其悲。红线拜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所在。” 这段文字既豪迈而又缠绵,有英雄之气,儿女之意,明灭隐约,余韵不尽,是武侠小说的 上乘片段。 附录 红线 红线,潞州节度使薛嵩青衣,善弹阮,又通经文,嵩遣掌笺表,号曰内记室。时军中 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音调颇悲,其击者必有事也。”嵩亦明晓音律,曰:“如汝 所言。”乃召而问之,云:“某妻昨夜亡,不敢乞假。”嵩遽遣放归。时至德之后,两河 未宁,初置昭义军,以釜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复遣 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嵩男娶滑州节度使令狐章女。三镇互为姻娅,人使日浃往来 。而田承嗣常患热毒风,遇夏增剧。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缓数年之命。 ”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恤养之。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选良 日,将迁潞州。 嵩闻之,日夜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将传,辕门已闭,杖策庭除,唯红 线从行。红线曰:“主自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无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 ,非汝能料。”红线曰:“某虽贱品,亦有解主忧者。”嵩乃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 遗业,受国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即数百年勋业尽矣。”红线曰:“易尔。不足劳主忧 。乞放某一到魏郡,看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复命。请先定一走马兼 具寒暄书,其他即俟某却回也。”嵩大惊曰:“不知汝是异人,我之暗也。然事若不济, 反速其祸,奈何?”红线曰:“某之行,无不济者。” 乃入闺房,饰其行具。梳乌蛮髻,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佩龙文 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倏忽不见。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常时饮酒,不过数 合,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试问,即红线回矣。嵩喜而慰问 曰:“事谐否?”曰:“不敢辱命。”又问曰:“无伤杀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 金合为信耳。”红线曰:“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男止 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卒步于庭庑,传呼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见田亲家翁 止于帐内,鼓跌酣眠,头枕文犀,髻包黄? ,枕前露一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合内书 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有名香美珍,散覆其上。扬威玉帐,但期心豁于生前,同梦兰堂 ,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炬光凝,炉香烬煨,侍人四布,兵器森 罗。或头触屏风,鼾而亸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或。某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 ,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 飚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 返七百里;入危邦,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其苦。” 嵩乃发使遗承嗣书曰:“昨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床头获一金合,不敢留驻, 谨却封纳。”专使星驰,夜半方到。见搜捕金合,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挝扣门,非时请见 。承嗣遽出,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时,惊怛绝倒。遂驻使者止于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赐 赉。明日遣使赍缯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他物称是,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 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姻亲。役当奉毂后车,来则挥鞭前马 。所置纪纲仆号为外宅男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由是 一两月内,河北河南,人使交至。而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而今欲安往?又方赖 汝,岂可议行?”红线曰:“某前世本男子,历江湖间,读神农药书,救世人灾患。时里 有孕妇,忽患蛊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三人。阴司见诛 ,降为女子。使身居贱隶,而气禀贼星,所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厌罗绮,口穷甘 鲜,宠待有加,荣亦至矣。况国家建极,庆且无疆。此辈背违天理,当尽弭患。昨往魏都 ,以示报恩。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安谋。某一妇人,功亦不 小。同可赎其前罪,还其本身。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嵩曰 :“不然,遗尔千金为居山之所给。”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嵩知不可驻, 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客,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请座客吟朝阳为词曰:“采菱歌怨木 兰舟,送别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歌毕,嵩不胜悲。红线拜 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其所在。 十二  王敬宏仆 唐文宗皇帝很喜爱一个白玉雕成的枕头,那是德宗朝于阗国所进贡的,雕琢奇巧,真 是希世之宝,平日放在寝殿的帐中,有一天忽然不见了。皇帝寝殿守卫十分严密,若不是 得宠的嫔妃,无人能够进入。寝殿中另外许多珍宝古玩却又一件没有失去。文宗惊骇良久 ,下诏搜捕偷玉枕的大盗,对近卫大臣和统领禁军的两个中尉说:“这不是外来的盗贼, 偷枕之人一定在禁宫附近。倘若拿他不到,只怕尚有其他变故。一个枕头给盗去了,也没 甚么可惜,但你们负责守卫皇宫,非捉到这大盗不可。否则此人在我寝宫中要来便来,要 去便去,要这许多侍卫何用?”众官员惶栗谢罪,请皇帝宽限数日,自当全力缉拿。于是 悬下重赏,但一直找不到半点线索。圣旨严切,凡是稍有嫌疑的,一个个都捉去查问,坊 曲闾里之间,到处都查到了,却如石沉大海,众官无不发愁。 龙武二蕃将王敬宏身边有一名小仆,年甫十八九岁,神采俊利,差他去办甚么事,无 不妥善。有一日,王敬宏和同僚在威远军会宴,他有一侍儿善弹琵琶,众宾客酒酣,请她 弹奏,但该处的乐器不合用,那侍儿不肯弹。时已夜深,军门已闭,无法去取她用惯的琵 琶,众人都觉失望。小仆道:“要琵琶,我即刻去取来便是。”王敬宏道:“禁鼓一响, 军门便锁上了,平时难道你不见吗?怎地胡说八道?”小仆也不多说,退了出去。众将再 饮数巡,小仆捧了一只绣囊到来,打开绣囊,便是那个琵琶。座客大喜,侍儿尽心弹奏数 曲,清音朗朗,合座尽欢。从南军到左广来回三十余里,而且入夜之后,严禁通行,这小 仆居然倏忽往来。其时搜捕盗玉枕贼甚严,王敬宏心下惊疑不定,生怕皇帝的玉枕便是他 偷的。宴罢,第二天早晨回到府中,对小仆道:“你跟我已一年多了,却不知你身手如此 矫捷。我听说世上有侠士,难道你就是么?”小仆道:“不是的,只不过我走路特别快些 罢了。” 那小仆又道:“小人父母都在四川,年前偶然来到京师,现下想回故乡。蒙将军收养 厚待,有一事欲报将军之恩。偷枕者是谁,小人已知,三数日内,当令其伏罪。”王敬宏 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拿不到贼人,不知将累死多少无辜之人。这贼人在哪里?能 禀报官府、派人去捉拿么?”小仆道:“那玉枕是田膨郎偷的。他有时在市井之中,有时 混入军营,行止无定。此人勇力过人,奔走如风,若不是将他的脚折断了,那么便是千军 万骑前去捉拿,也会给他逃走了。再过两晚后,我到望仙门相候,乘机擒拿,当可得手。 请将军和小人同去观看。但必须严守秘密,防他得讯后高飞远走。” 其时天旱已久,早晨尘埃极大,车马来往,数步外就见不到人。田膨郎和同伴少年数 人,臂挽臂的走入城门。小仆手执击马球的球杖,从门内一杖横扫出来,拍的一声响,打 断了田膨郎的左足。田膨郎摔倒在地,见到小仆,叹道:“我偷了玉枕,甚么人都不怕, 就只忌你一人。既在这里撞到了,还有甚么可说的。”将他抬到神策军左军和右军之中, 田膨郎毫不隐瞒,全部招认。文宗得报偷枕贼已获,又知是禁军拿获的,当下命将田膨郎 提来御前,亲自诘问。田膨郎具直奏陈。文宗道:“这是任侠之流,并非寻常盗贼。”本 来拘禁的数百名嫌疑犯,当即都释放了。那小仆一捉到田膨郎,便拜别了王敬宏回归四川 。朝廷找他不到,只好重赏王敬宏。(故事出康骈《剧谈录》,篇名《田膨郎》。)文宗 便是“甘露之祸”的主角。当时禁军神策军的统领叫做中尉,左军右军的中尉都由宦官出 任。宪宗(文宗的祖父)、敬宗(文宗之兄)均为宦官所杀,穆宗(文宗的父亲)、文宗 则为宦官所立。由于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皇帝为宦官所制,文宗想杀宦官,未能成功,终 于郁郁而终。王敬宏是龙武军的将军,龙武军属北军,也是禁军的一个兵种,他是受宦官 指挥的。 十三  昆仑磨勒 《昆仑奴》也是裴??所作。裴??作《传奇》三卷,原书久佚,《太平广记》录有四则 ,得以流传至今。《聂隐娘》和《昆仑奴》是其中特别出名的。《昆仑奴》一文亦有记其 作者为南唐大词人冯延巳的,似无甚根据。本文在《剑侠传》一书中也有收录。《剑侠传 》托言唐代段成式作,其实是明人所辑,其中《京西店老人》等各则,确是段成式所作, 收入段氏所著的《酉阳杂俎》。故事中所说唐大历年间“盖天之勋臣一品”,当是指郭子 仪而言。这位一品大官的艳姬为崔生所盗,发觉后并不追究,也和郭子仪豁达大度的性格 相符。 关于昆仑奴的种族,近人大都认为他是非洲黑人。郑振铎《中国文学史》中说:“《 昆仑奴》一作,也甚可注意。所谓‘昆仑奴’,据我们的推测,或当是非洲的尼格罗人, 以其来自极西,故以‘昆仑奴’名之。唐代叙‘昆仑奴’之事的,于裴氏外,他文里尚有 之,皆可证明其实为非洲黑种人。这可见唐系国内,所含纳的人种是极为复杂的,又其和 世界各地的交通,也是极为通畅广大的。” 但我忽发奇想,这昆仑奴名叫磨勒,说不定是印度人。磨勒就是摩罗。香港人不是叫 印度人为摩罗差吗?唐代和印度有交通,玄奘就曾到印度留学取经,来几个摩罗人也不希 奇。印度人来中国,须越昆仑山,称为昆仑奴,很说得通。如果是非洲黑人,相隔未免太 远了。武侠小说谈到武术,总是推崇少林。少林寺的祖师达摩老祖是印度人,一般武侠小 说认为他是中国武术的创始人之一(但历史上无根据)。磨勒后来在洛阳市上卖药。卖药 的生活方式,也似乎更和印度人相近,非洲黑人恐怕不懂药性。《旧唐书·南蛮传》云: “自林邑以南,皆拳发黑身,通号为昆仑”,有些学者则认为是指马来人而言。唐人传奇 中有三个美丽女子都以红字为名。以人品作为而论,红线最高,红拂其次,红绡最差。红 绡向崔生作手势打哑谜,很是莫名其妙,若无磨勒,崔生怎能逾高墙十余重而入歌妓第三 院?她私奔之时,磨勒为她负出“囊橐妆奁”,一连来回三次,简直是大规模的卷逃。崔 生被一品召问时,把罚责都推在磨勒身上,任由一品发兵捉他,一点也不加回护,不是个 有义气之人,只不过是个“容貌如玉”而为红绡看中的小白脸而已。崔生当时做“千牛” ,那是御前带刀侍卫,“千牛”本是刀名,后来引申为侍卫官。 附录 昆仑奴 大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代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是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 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详,发言清雅。一品命妓轴帘召生入室,生 拜传父命,一品忻然爱慕,命坐与语。时三妓人,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含桃而擘之, 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绡技者,擎一瓯与生食。生少年赧妓辈,终不食。一品命红 绡妓以匙而进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辞而去。一品曰:“郎君闲暇,必须一相 访,无间老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妓立三指,又反三掌者,然后指胸前小镜 子,云:“记取。”余更无言。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 然凝思 ,日不暇食。但吟诗曰:“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 芝雪艳愁。”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 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 为郎君解释。远近必能成之。”生骇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 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隐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中有十院歌姬,此 乃第三院耳。返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 郎来耶?”生大喜,不自胜,谓磨勒曰:“何计而能导达我郁结?”磨勒笑曰:“后夜乃 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非常人不得辄入 ,入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耳。今 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链椎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讫, 固无障塞耳。”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短,乃入歌妓院内,止第三门。绣 户不扃,金? 微明,惟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俟。翠环初坠,红脸才舒,玉恨无妍,珠愁 转莹。但吟诗曰:“深洞莺啼恨阮郎,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 凰。”侍卫皆寝,邻近阒然。 生遂缓搴帘而入。良久,验是生。姬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 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至。姬曰:“磨 勒何在?”曰:“帘外耳。”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 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郁结。纵玉箸举馔, 金炉泛香,云屏而每进绮罗,绣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 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申,虽死不悔。论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 愀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 妆奁,如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而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 ,无有警者。遂归学院而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我家门 垣,从来邃密,扃锁甚严,势似飞腾,寂无行迹,此必侠士而挈之,无更声闻,徒为患祸 耳。” 姬隐崔生家二载,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 。召崔生而诘之。事惧而不敢隐,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负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 罪过。但郎君驱使逾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严持兵仗 ,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 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 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后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 卖药于洛阳市,容貌如旧耳。 十四  四明头陀 四川人许寂,少年时在浙江四明山向晋徽君学易经。有一日,有一对夫妇带了一壶酒 ,到山上来借宿。许寂问他们从哪里来,答称今日离剡县而来。许寂说:“道路甚远,哪 里一日能到?”夫妇二人不答,许寂心下甚是奇怪,但见夫妇二人年纪甚轻,女的十分美 貌,但神态严肃,很少说话。当天晚上,二人拿了那壶酒出来,请许寂同饮。那男子取出 一块拍板,板上钉满了铜钉,打起拍板,吭声高歌,歌词中讲的都是剑术之道。唱了一会 ,从衣袖中取出两物,一拉开,口中吆喝,只见两口明晃晃的利剑跃将起来,在许寂头顶 盘旋交击,光闪如电,双剑相击,声铿铿不绝。许寂甚是惊骇,不敢稍动。过了一会,那 男子收剑入匣,饮毕就寝。次日早晨去看二人时,室内只余空榻,两夫妇早已走了。到午 间,有一个头陀来寻这对夫妇。许寂将经过情形向他说了。头陀道:“我也是同道中人, 道士愿学剑术么?”那时许寂穿的是道服,所以头陀称他为道士。许寂推辞道:“我从小 研修玄学,不愿学剑。”头陀傲然而笑,向许寂要了些净水来抹抹脚,徘徊间便失却了影 踪。后来许寂又在华阴遇到他,才知道他是剑侠一流人物。 杜光庭(即《虬髯客传》的作者 )从京城长安到四川,宿于梓潼厅。到达不久,又有一僧到来。县宰周某与这僧人本 来相识。僧人对他说:“今日自兴元来。”两地相隔甚远,一日而至,杜光庭甚为诧异。 明日一早僧人就走了。县宰对杜光庭说:“此僧人会‘鹿卢 ’的轻身功夫,是剑侠中人 。”唐时的方术中,有所谓龙 、虎 、鹿卢 ,都是轻身飞行之术。诗僧齐己,曾在沩 山松下见到一僧,于指甲下抽出两口剑,稍加舞动,跳跃凌空而去。 这则故事原名《许寂》,出孙光宪的《北梦琐言》,其实包含了三个故事,三个故事 都没有甚么精采,只是那对少年夫妇携酒壶上山,住宿而去,有些飘逸之意,歌声中述剑 术之道,也有意境。那头陀赶上山来,不知是他们的朋友还是仇人。孙光宪是五代“花间 派”词人,名气很大。我觉得他的词并无多大新意。《花间集》选他的词共六十首,其中 三首“浣溪沙”比较写得生动活泼: “半踏长裾宛约行,晚帘疏处见分明。此时堪恨昧平生。早是消魂残烛影,更愁闻着 品弦声。杳无消息若为情?”“乌帽斜欹倒佩鱼,静街偷步访仙居,隔墙应认打门初。将 见客时微掩敛,得人怜处且生疏,低头羞问壁间书。”“风递残香山绣帘,团窠金凤舞 乙 。落花微雨恨相兼。何处去来狂太甚,空推宿酒睡无厌,争教人不别猜嫌?” 十五  丁秀才 朗州道士罗少微,在茅山紫阳观寄住。有一个丁秀才也住在观里。这秀才的举动谈吐 ,与平常人也没有甚么不同,只不过对于应举求官并不怎么热心。他在观中一住数年,观 主一直对他很客气。一晚隆冬大雪,几个道士和丁秀才围炉闲谈,大家说天气这样冷,这 时若有肥羊美酒,那真是快活不过了,说来不禁馋涎欲滴。丁秀才道:“那也没甚么难处 。”紫阳观在山上,大雪封山,深夜之中哪里去找羊酒?众道士以为他是说笑,哪知丁秀 才说罢,开了观门便大踏步出去。到得半夜回来,身上头上都积满了雪,手中提了一只银 酒坛,装满了酒,又有一只熟羊,说是从浙江大帅厨中取来的。众道士又惊又喜,拍手欢 笑。但见丁秀才取出长剑,掷于空中而舞,腾跃而去,就此不知所终,那只银酒坛却仍是 留在桌上。观主怕官府追究,将这件事向县官禀报。 这则短故事也是孙光宪记于《北梦琐言》之中。他在文末说:诗僧贯休“侠客”诗中 有句云:“黄昏风雨黑如磬,别我不知何处去。”这位诗僧莫非是在江淮之间所到了这件 异事,因而启发了诗的灵感吗? 孙光宪当五代时在荆南做大官。自高从诲、高保融、高保勖而至高继冲,祖孙三代四 人都重用他。 五代十国之中,荆南兵弱国小,作风最不成话。开国之主高季兴本是一个商人的仆人 ,跟着朱全忠立功而做到荆南节度使。后唐庄宗李存勖灭梁,高季兴去朝见,李存勖很是 高兴,拍拍他的背脊,表示赞许。高季兴觉得这是最大的光荣,最大的幸福,在这件衣服 背上御手所拍之处,叫绣工绣上皇帝的手掌。但他回荆南后,对部属们谈话,却料到李存 勖不成大事。他说:“新主对勋巨竖手指云:‘我于指头上得天下。’如此则功在一人, 臣佐何有?吾高枕无忧矣。”后来李存勖果为部下兵将所杀。即使是高季兴这种人,也知 道功劳归于大领袖一人,将所有干部都不瞧在眼内的态度是必定会坏事的。高季兴死后, 长子从诲继位。从诲死后子保融继位。保融死后弟保勖继位。高保勖从小有个外号叫作“ 万事休”,因为他父亲最宠爱他,大发脾气之际,一见到爱子,甚么事都算了。保勖有个 怪脾气,喜欢看别人做爱。《宋史》四八三卷:“保勖幼多病,体貌? 瘠,淫佚无度,日 召娼妓集府署,择士辛壮健者令姿调谑,保勖与姬妾垂帘共观,以为娱乐。又好营造台榭 ,穷极土木之工。军民咸怨,政事不治。从事孙光宪切谏不听。”保勖死后,保融之子继 冲接位。孙光宪眼见形势不利,劝得他投降了宋朝。宋太祖待高氏一家很好,高氏子孙在 宋朝做官,都得善终。这一家姓高的人品格都很差。荆南是交通要道,诸国使者进贡送礼 ,常要经过其境,高氏往往发兵夺其财物,别国写信来骂,高氏置之不理,若是派兵来打 ,高氏就交还财物,道歉了事,丝毫不以为耻。当时天下称之为“高赖子”。这些无赖之 徒在宋朝居然得享富贵,那是孙光宪的功劳了。 十六  纫针女 唐时京城长安有位豪士潘将军,住在光德坊,忘了他本名是甚么,外号叫做“潘鹘” (“潘糊涂”的意思)。他本来住在湖北襄阳、汉口一带,原是乘船贩货做生意的。有一 次船只停泊在江边,有个僧人到船边乞食。潘对他很是器重,留他在船上款待了整天,尽 力布施。僧人离去时说:“看你的形相器度,和一般商贾很是不同。你妻子儿女的相貌也 都是享厚福之人。”取了一串玉念珠出来送给他,说:“你好好珍藏。这串玉念珠不但进 财,还可使你做官。” 潘做了几年生意,十分发达,后来在禁军的左军中做到将军,在京师造了府第。他深 信自己的富贵都是玉念珠带来的,所以对之看得极重,用绣囊盛了,放在一只玉盒之中, 供奉在神坛内。每月初一,便取出来对之跪拜。有一天打开玉盒绣囊,这串念珠竟然不见 了。但绣囊和玉盒却都并无移动开启的痕迹,其他物件也一件不失。他吓得魂飞天外,以 为这是破家失官、大祸临头的朕兆,严加访查追寻,毫无影踪。潘家的主管和京兆府一个 年近八十的老公人王超向来熟识,悄悄向他说起此事,请他设法追查。王超道:“这事可 奇怪了。这决不是寻常的盗贼所偷。我想法子替你找找看,是不是能找到就难说了。”王 超有一日经过胜业坊北街,其时春雨初晴,见到一个十七八岁少女,头上梳了三鬟,衣衫 褴褛,脚穿木屐,在路旁槐树之下,和军中的少年士兵踢球为戏。士兵们将球踢来,她一 脚踢回去,总是将球踢得直飞上天,高达数丈,脚法神妙,甚为罕见。闲人纷纷聚观,采 声雷动。 王超心下甚感诧异,从这少女踢球的脚法劲力看来,必是身负武功,便站在一旁观看 。众人踢了良久,兴尽而散。那少女独自一人回去。王超悄悄跟在后面,见她回到胜业坊 北门一条短巷的家中。王超向街坊一打听,知她与母亲同居,以做针线过日子。王超于是 找个借口,设法和她相识,尽力和她结纳。听她说她母亲也姓王,就认那少女作甥女,那 少女便叫他舅舅。那少女家里很穷,与母亲同卧一张土榻,常常没钱买米,一整天也不煮 饭,王超时时周济她们。但那少女有时却又突然取出些来自远方的珍异果食送给王超。苏 州进贡新产的洞庭橘,除了宰相大臣得皇帝恩赐几只之外,京城中根本见不到。那少女有 一次却拿了一只洞庭橘给他,说是有人从皇宫中带出来的。这少女性子十分刚强,说甚么 就是甚么。王超心下很是怀疑,但一直不动声色。 这样来往了一年。有一天王超携了酒食,请她母女,闲谈之际说道:“舅舅有件心事 想和甥女谈谈,不知可以吗?”那少女道:“深感舅舅的照顾,常恨难以报答。只要甥女 力量及得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王超单刀直入,便道:“潘将军失了一串玉念珠 ,不知甥女有否听到甚么讯息?”那少女微笑道:“我怎么会知道?” 王超听她语气有些松动,又道:“甥女若能想法子觅到,当以财帛重重酬谢。”那少 女道:“这事舅舅不可跟别人说起。甥女曾和朋友们打赌闹着玩,将这串念珠取了来,那 又不是真的要了他,终于会去归还的,只不过一直没空罢了。明天清早,舅舅到慈恩寺的 塔院去等我,我知道有人把念珠寄放在那里。”王超如期而往,那少女不久便到了。那时 寺门刚开,宝塔门却还锁着。那少女道:“等一会你瞧着宝塔罢!”说罢纵身跃起,便如 飞鸟般上了宝塔,飞腾直上,越跃越高。她钻入塔中,顷刻间站在宝塔外的相轮之上,手 中提着一串念珠,向王超扬了扬,纵身跃下,将念珠交给王超,笑道:“请舅舅拿去还他 ,财帛甚么的,不必提了。” 王超将玉念珠拿去交给潘将军,说起经过。潘将军大喜,备了金玉财帛厚礼,请王超 悄悄去送给那少女。可是第二日送礼去时,人去室空,那少女和她母亲早已不在了。冯缄 做给事的官时,曾听人说京师多侠客一流的人物,待他做了京兆尹,向部属打听,王超便 说起此事。潘将军对人所说的,也和王超的话相符。( 见《剧谈录》 )这个侠女虽然具此身手,却甘于贫穷,并不贪财,以做针线自食其力,盗玉念珠放 于塔顶,在皇宫里取几只橘子,衣衫褴褛,足穿木屐而和军中少年们踢球,一派天真烂漫 ,活泼可喜。慈恩寺是长安著名大寺,唐高宗为太子时,为纪念母亲文德皇后而建,所以 称为慈恩。慈恩寺曾为玄奘所住持,所以玄奘所传的一宗唯识法相宗又称“慈恩宗”。寺 中宝塔七级,高三百尺,永徽三年玄奘所建。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