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葛新垂着手,低着头,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外,看来比前两天疲 倦。 门是开着的,长廊里同样阴暗。 现在还未到子时.萧少英却已来了,他一 路走进来,既没有人 阻拦,也没有听见人声。 这天香堂简直就象是个空房子。 他又微笑着拍了拍葛新的肩,道:“我又来了。”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好象很少睡觉。” ’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除了‘是’字外,你已不会说别的?”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前两天我来的时候,你说的话好象还多些。”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这次你为什么变了。” “因为你也变了。” 门忽然开了一线,里面传出了郭玉娘的声音。 “上次来的时候,你只不过是个穷光蛋,现在你却已是个天香堂 的分堂主。” “做了天香堂的分堂主,别人就连话都不跟我多说?” “别人多少总要小心些。” 萧少英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做这分堂主,也没有什么太大 的好处。” “至少有一样好处。”郭玉娘拉开门,微笑着:“至少你可以随便 在别人汤碗里撒尿。” 葛停香果然已开始在喝酒。 他喝得很慢,很少,手里却好象总是有酒杯。 王桐不在屋子里,没有别的人,每天晚上,都是完全属于他自 己的时候。 萧少英已站在他面前,一身白衣如雪。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带着笑意:“这身衣裳你是第一天穿?” 萧少英点点头,道:“这套衣服我只准备穿一天。”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不为什么。” 葛停香道:“今天你还没有醉?” 萧少英道:“没有。” 葛停香道:“你有没有真的醉过?” 萧少英道;“很少。” 他笑了笑,义道;“至少在有人跟我梢的时候,我绝不击腠。” 葛停香叹了 一口气,说道:“葛二虎本来也是个很能干的人,可 是跟你一比,他简直就象是个猪。” 他拿起酒杯,没有喝,又放下。 萧少英忽然道:“你手里好象总是有杯酒。” 葛停香道:“这并不算奇怪。” 萧少英微笑道:“有时酒杯的确也是种很好的武器。” 葛停香道:“武器?什么武器?” 萧少英道:“令人疏忽的武器。”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大多数人看到别人手里拿着杯酒时,都会变得比较 疏忽。”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因为大家都认为,手里总是拿着杯酒的人,一定比 较容易对付。” 葛停香大笑:“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萧少英道;“我的确不笨。” 葛停香的笑声忽又停顿,冷冷道:“只可惜你的记性并不好。”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好象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道:“但你却是空着手来的。” 萧少英道:“我答应你的是什么时候?” 葛停香道:“今夜子时!” 萧少英道:“现在到了子时没有?” 葛停香道:“还没有。” 萧少英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还可以喝两杯。” 葛停香居然不再追问,淡淡道:“聪明人反而时常做糊涂事, 我只希望你是例外。” 萧少英说道:“我还没有喝醉。”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醉?” 萧少英答道:“想醉的时候。” 葛停香道:“什么时候你才想醉?” 萧少英道:“快了。” 葛停香凝视着他,忽然又大笑,道:“好,拿大杯来,看他到底 能喝多少杯?” 只喝了三杯。 萧少英当然还没有醉,时候却已快到了。 外面有更鼓声传来,正是子时。 葛停香眼睛里慎肱光道:“现在是不是已快了?” 萧少英道:“快了。” 他突然翻身.出手。 屋子里两盏灯立刻同时熄灭,屋子里立刻变得一片黑暗。 这在这时,窗户“砰”的一响仿佛有两条人影穿窗而人,但却 没有能看得清。 窗外虽然有星光,但灯火骤然熄灭时,绝对没有人能立刻适应。 黑暗中,只听得 一声惊呼,一声怒吼,有人倒下,撞翻了桌椅。 接着,火石一响,火星闪动。 灯又亮起。 郭玉娘还文文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还是甜甜的笑靥。 葛停香也还是端坐未动,手里还是拿着杯酒。 萧少英看来也仿佛没有动过,但雪白的衣服上,已染上一点点 鲜血,就象是散落在白雪上的一瓣瓣梅花。 屋子里已有两个人倒下,却不是葛停香。 倒下去的是杨麟和王锐。 (四) 没有风,没有声音。 子时已过,夜更深了,屋子里静得就象是坟墓。 忽然间,“叮”的一声响,葛停香手里的酒杯一片片落在桌上。 酒杯早巳碎了,碎成了十七八片。 王锐伏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呻吟,杨麟却似连呼吸都已停止。 萧少英低着头,看着衣服上的血迹,忽然笑了笑,道:“你现在 是不是已明白?这身衣服我为什么只准备穿一天。” 葛停香点点头,目中带着笑意;“从今以后,无论多贵的衣服, 你都可以只穿一天。” 萧少英道:“这句话我一定会记得。” 葛停香道:“我知道你的记性很好。” 萧少英道:“我也没有做糊涂事。” 葛停香微笑道:“你的确没有醉。” 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但现在我却已准备醉了。” 葛停香道:“只要你想醉,你随时都可以醉。” 萧少英道:“我….” 他刚说出一个字,死人般躺在地上的杨麟,突然跃起,扑了过 去。 ’这一扑之势.还是豹一般剽悍凶猛。 他自己也知道.这已是他最后一击。 而最后一击通常也是最可怕的。 可是萧少英反手一切,就切在他的左颈上,他的人立刻又倒下。 他的人倒下后,才嘶声怒吼。 “你果然是个卖友求荣的小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你看错了。”萧少英淡淡道:“我从来也没有出卖过朋友。” 杨麟更愤怒:“你还敢狡辩?” 萧少英道:“我为什么要狡辩?” 杨麟道:“你……难道没有出卖我?”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当然出卖了你,只因为你从来也不是我的 朋友。” 他沉下了脸,冷冷道:“双环门里.没有一个人是我的朋友。” 他被逐出双环门时,的确没有 一个人为他说过—句话。 王锐伏在地上,将自己的脸,用力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磨擦,忽 然道:“这不能怪他?” 杨麟嘶声道:“不能怪他?” 王锐道;“这只能怪我们自己,我们本不该信任他的,他本来就 是个卑鄙无耻的畜牲!” 他抬起脸,脸上已血肉模糊:“我们相信他,岂非也变成了畜牲?” 杨麟突然大笑,疯狂般大笑;“不错,我是个畜牲,该死的畜牲。” 他也开始用头去撞石板,在石板上磨擦,他的脸也已变得血肉 模糊。 萧少英看着他们,脸上居然毫无表情,忽然转向葛停香: “我已将他们送给你了。” “不错!” “他们现在已是你的人。” “不错。” 萧少英淡淡道:“但他们现在却辱骂你的分堂主,你难道就这样 听着?难道觉得很好听?” 葛停香道:“不好听。” 他忽然高声呼唤: “葛新!” “在。” “带这两人下去,想法子把他们养得肥肥的,越肥越好。” 萧少英刚才进来的时候,连半条人影都没有看见.可是这句话 刚说完,门外已出现四个人。” 等他们将人抬出去,葛停香才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 么要把他们养肥?” 萧少英也在微笑。 葛停香道:“你懂?你说吧。” 萧少英道:“只有日子过得很舒服的人,才会长肥。”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一个人若是过得很舒服就不想死了。”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不想死的人,就会说实话。” 他微笑着,又道:“你只有等到他们肯说话的时候,才能查出来, 双环门是不是已被完全消灭。” 葛停香又大笑:“好,说得好,再拿大杯来.今夜我也陪你醉一 醉。” 郭玉娘嫣然道:“现在你们的确都可以醉一醉了。” 秘密室谈 (一) 灯光在摇曳,是不是有了风? 风是从哪里来的? 郭玉娘的腰肢为什么也在扭动?——屋鬃知什么也在动?” “你醉了。” 萧少英想摇头,可是又生怕一摇头,头就会掉下来。 “这次你只怕是真的醉了?” 是不是真的? 是真醉也好,假醉也好,反正都是醉。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生本就是一场戏,又何必大认真? “你应该去睡一睡。” “好,睡就睡吧。” 睡睡醒醒,又有什么分别.人生岂非也是一场梦? “后面有客房,你不如就睡在这里。” 这话的声音很甜,是郭玉娘。 “你带我去?” “好,我带你去。” 郭玉娘在开门,葛停香为什么没有阻拦? 他是不是也醉了? 葛新还站在门外,动也不动地站着。 萧少英忽然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脸:“这个人是不是个木头人?” 当然不是的。 萧少英吃吃地笑,不停地笑。 他本来就喜欢笑,现在好象也已到了可以尽情笑—笑的的时候。 风吹过长廊。 原来风是从花叶里来的,是从树影间来的,是从一点点星光中 来的。 人呢? 人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往哪里去? 客屋是新盖的,新粉刷好的墙壁,新糊的窗纸,新的檀木桌子, 新的大理石桌面 上,摆着新的铜台灯,新的绣花被铺在新床上。 一切都是新的。 萧少英是不是已将开始过一种比以前完全不同的新生活? 他倒了下去,倒在那张宽大而柔软的新床上。“这是张好床。” “这张床还没有别人睡过。” 郭玉娘的声音也是柔软的,比床上的绣花被还柔软。 “可是—个人睡在这么好的床上,简直比一个人喝酒还没有意 思。” “我可以找个人来陪你。” 她知道他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腰下,但她并没有生气。 她还在笑:“无论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都可以替你去找。” “我喜欢的就是你。” 萧少英忽然跳起来,搂住了她的腰,然后两个人就一起滚倒在 床上。 郭玉娘轻呼着,挣扎着。 可惜她的手也是软的,连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整个人都是软的,又香又甜又软,就象是一堆棉花糖。 她的胸膛却比棉花还白,白得发光。 萧少英坐在她身上,她动都动不了,只有不停地呻吟喘息。 她可以感觉她的腿已被分开。 “求求你,不要这样子,这样子不行……” 她既不能抵抗,也无法挣扎,只有求,却不知求反而更容易令 男人变得疯狂。 萧少英已经在撕她的衣服,她咬着嘴唇,突然大叫。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揪住了萧少英的衣领,将他整 个人都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已掴在他脸上,掴得并不重,只不过是要他清醒。 萧少英果然清醒了些,已能看见葛停香铁青的脸。 葛停香居然还没有醉,正在狠狠地瞪着他,厉声道;“你好大的 胆子!” 萧少英居然还在笑:“我的胆子本来就不小。” 葛停香道:“连我说的话你都敢忘记?” 萧少英道:“我没有忘。” 葛停香怨道:“你没有?” 萧少英道:“你说过,不准我多看她,也不准我胡思乱想.我都 记得。” 葛停香更愤怒,道:“既然记得.为什么还敢做这种事?” 萧少英笑嘻嘻道:“因为你并没有不准我动她,你从来也没有说 过。”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居然又露出笑意,忽然放开手,板着脸道; “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睡一觉,等你酒醒了,再来见我。” 萧少英又倒下去,用被蒙住了头,嘴里却还在咕哪: “这么大的床,叫我一个人怎么睡得着。” 他毕竟还是睡着了,而且很快就睡着。 等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睡在床 上,旁边居然还 睡着个女人。 就象是朵鲜花般的女人,雪白的皮肤,甜蜜的嘴唇,眼睛更媚 得令人着迷。 郭玉娘? 萧少英几乎忍不住要跳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才发现 这女人并不是郭玉娘,只不过长得跟郭玉娘有六七分相似。 “你是谁?” “我叫小霞。”这女孩也睁大了眼睛,在看着他:“郭小霞。” 萧少英笑了:“难道这地方的女人也全都姓郭。” “只有两个姓郭。” “哪两个人?” “我跟我姐姐。” 萧少英终于明白:“郭玉娘是你姐姐?” 小霞眨着眼,道;“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跟她长得很象?” 萧少英道:“象极了。” 小霞撇了撇嘴,道:“其实我跟她完全是两个人。” 萧少英道:“哦。” 小霞道:“我姐姐是个害人精。” 萧少英又笑了。 小霞道;“也许她并不是真的想勾引别人, 可是她天生就是个害 人精,只要一看见男人,就会变得那样子.让别人以为她对人家有 意思?” 萧少英道:“然后呢?” 小霞冷笑道:“男人本来就是喜欢自作多情的,看见她这个样子, 当然就忍不住想勾搭勾搭她。” 萧少英道:“以前也有人试过?” 小霞道:“非但有.而且还不止一个。” 萧少英道:“现在…” 小霞冷笑道:“现在那些人已全都进了棺材。”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老爷子的醋劲还不小。” 小霞道:“所以我才奇怪。” 萧少英道:“奇怪什么?” 小霞盯着他,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也想试过?” 萧少英道:“我也是个男人。” 小霞道;“你现在居然还活着。” 她冷冷地接着道;“只要敢打她主意的男人,老爷子从来也没有 放过一个,我实在想不通他这次怎么会放过了你。” 萧少英笑道:“所以你就想来研究研究我,究竟有什么跟别人不 同的地方。” 小霞又撇了撇嘴,冷笑道:“你以为是我自己要来的?” 萧少英道;“你不是?” 小霞道:“当然不是。” 萧少英道:“难道是老爷子叫你来的?” 小霞也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更想不通,老爷子本来一向对我 很好,从来也不许别的男人碰我,这次为什么偏偏一定要我来陪 你。” 萧少英眼珠子转了转,正色道:“这当然有原因。” 小霞忍不住问:“什么原因?” 萧少英翻了个身,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对着她的耳朵.轻轻 道:“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我的。” (:) 花圃里盛开着风仙、月季和牡丹,墙下的石榴花也好了。 长廊下有八个人垂手肃立.每个人看来都比葛新精壮剽悍。 这地方白天的防卫,为什么比晚上严密? 葛新想必巳去睡了,无论淮总要有睡觉的时候。 萧少英大步走过长廊,葛停香正在密室中等着见他。 葛者爷子一向很少在密室中接见他的属下,他将萧少英找来,莫 非又有什么机密的事? “萧堂主驾到。” 萧少英刚走到门口,已有人在吆喝,天香堂属下分堂主的威风 果然不小。 门立刻开了, 开门的竟是葛停香自己,郭玉娘并不在屋里。 萧少英松了口气,他实在也有点不好意思再见郭玉娘,一阵阵 花香被风吹进来,太阳正照在屋角。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葛停香嘴角带着微笑,悠然道:“你的脸 色看来却不好?” 萧少英苦笑道;“我的头还在痛,昨天晚上,我好象真有点醉了,” 葛停香道:“连小霞进去的时候你都不知道?” 萧少英苦笑着摇头。 葛停香道;“难道你竟虚渡了春宵?” 萧少英苦笑着点头。 葛停香道:“所以你今天早 上一定要想法子补偿补偿。” 萧少英道:“所以我的脸色看来才会不太好。” 葛停香大笑,仿佛已完全忘记了昨晚的事。 他拍着萧少英的肩笑道:“所以你从今以后最好还是老实些,那 丫头好象很不容易对付。” 萧少英道:“她的话也很多。” 葛停香道:“她说了些什么?” 萧少英道:“她在奇怪,你为什么会放过我?” 葛停香道:“那件事你虽然做错了,但有时一个人做错事反而有 好处,” 萧少英道:“做错事也有好处?” 葛停香道:“一个人若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击膂 错事。” 萧少英好象还不懂:“可是我……” 葛停香道:“你若是来伺机复仇的,昨天晚上就不会喝得大醉. 更不击膂出那种事来。” 萧少英终于懂了:“所以我虽然做错了事.反而因此说明了我并 没有阴谋。” 葛停香微笑道:“所以今天我才会找你来。”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来干什么?” 葛停香忽然转过身,拴起了门,关上了窗户,回过头,神情已 变得很严肃:“我本来就 一直想找个象你这样的帮手。” 萧少英进:“现在你还需要帮手?” 葛停香道:“因为我还有对头。” 萧少英道:“双环门已垮了,西北—带.还有谁敢跟你作对?” 葛停香道:“只有一个。” 萧少英道:“是个什么人?” 葛停香道:“不是—个人,是一条龙。” 萧少英轻轻吐出口气:“一条青龙?” 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耸然动容:“青龙会?” 葛停香叹了口气,道:“除了青龙会外,还有谁敢跟我们作对?” .萧少英闭上了嘴,青龙会是个多么可怕的组织,他当然也听说 过的。 葛停香道:“据说青龙会属下的秘密分舵,已多达三百六十五处, 几乎已遍布天下” 萧少英道:“陇西一带也有他们的分舵?” 葛停香道:“几年前就已有了,只可惜这地方 一直是双环门的天 下,所以他们的势力一直没有法子发展。”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却已代之而起。” 葛停香道:“所以他们还是没有机会。” 萧少英道:“他们若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就应该从此退出陇西。” 葛停香冷笑道:“只可惜他们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萧少英也在冷笑.道:“难道他们还敢在这里跟天香堂争一争短 长?” 葛停香道:“他们甚至想要我也归附他们,将天香堂也划作他们 的分舵。” 萧少英冷笑道:“这简直是在做梦。”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并不是梦!” 他神情更严肃:“他们已给了我最后的警告,要我在九月初九之 前.给他们答复。” 萧少英道;“你若是不肯呢?” 葛停香道:“我若不肯,我就活不过九月初九晚上。” 萧少英道:“这是他们说的话?”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这简直是在放屁。” 葛停香道;“只可惜这也不是放屁。” 青龙会说出来的话,一向是只要能说得出,就能做得到的。 萧少英道:“你已见过他们的人?” 葛停香摇摇头:“我只接到他们三封信。” 萧少英道:“连送信来的人你都没有见到?” 葛停香道:“没有。” 萧少英道:“信上具名的是谁?” 葛停香道:“九月初九。” 萧少英进:“这是什么意思?” 葛停香道:“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们的分舵正好有三百六十 五处,所以他们一向都是用日子来做分舵的代号。” 萧少英道:“九月初九就是他们陇西分舵的代号!” 葛停香道;“想必是的。” 萧少英道:“这分舵的舵主是谁?” 葛停香道:“没有人知道。” 萧少英道:“也没有人知道这分舵在哪里?” 葛停香道:“没有。” 他叹了口气,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他们若敢光明 正大的来跟我们斗—斗,我并不怕,但这又使我们不得不提防着他 们的暗箭。” 他紧握着双拳,显得很恼怒、很激动,似已忘了他对付双环门 时,用的也并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 萧少英居然也立刻表示同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句话我 一直部认为说得很不错。” 葛停香道:“还有句话你最好也记住。” 萧少荚道:“哪句话?” 葛停香道:“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他冷笑着,又道;“他们既然准备要在九月初九那天对讨我,我 就得在九月初九之前,先对付他们。” 萧少英道:“所以你一定还要先把他们的分舵找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也正是我准备让你去做的事。” 说到这里,他才总算说到了正题;“这件事你当然很不容易办, 我想来想去,也许只有你才能做得到。” 萧少英沉思着,并没有问他“为什么?” 葛停香却已在解释:“因为你虽然已是这里的分堂主,外面却没 有人知道,你虽然足个绝顶聪明的人,却很击氚傻。” 萧少英忽然问道:“你说你接到过他们三封信?” 葛停香点点头,道:“信 上说的话,我已全告诉了你。” 萧少英道:“我还是想看看。”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就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葛停香叹道:“只可惜我已看了几十遍,却是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看出来。” (三) 同样的信笺,同样的笔迹。 信笺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字写得很工整,但却很拙劣。 信上说的话,也是葛停香全都已告诉他的。 葛停香直等萧少英在窗下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才问道;“你看 出了什么?” 萧少英沉吟着,道:“这三封信全都是一个人写的。” 这一点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看出了也没有用。 葛停香道:“你能看得出这是谁写的?” 萧少英摇摇头,道:“但我却看出了另外两件事。” 葛停香立刻问:“哪两件?” 萧少英道;“第一,这三封信并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写的。”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因为这三封信的信笺笔迹虽相同,用的笔墨却不一 样。” 葛停香道:“这一点也算是条线索?” 萧少英道:“非但是条线索,而且很重要。” 葛停香道:“我倒看不出什么重要。”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是不是很机密?” 葛停香点点头。 萧少英道:“你若要写这么样三封信给你的对头,你会在什么地 方写?” 葛停香道:“就在这里。” 萧少英道:“因为这里不但是你的秘室,也是你的书房。”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青龙会的分舵主写这三封信给你,是不是也应该在 他的书房中写?”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一个人的书房里.会不会有两种品质相差极大的笔 墨?” 葛停香道:“不会。” 萧少英道:“可是他写这三封信用的笔墨,品质相差却极大。”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他写第一封信用的,是极上品的宋墨和狼毫,写第 三封信用的,却是那种最多只值两文钱的秃笔和墨盒。” 葛停香沉吟着,道:“由此可见,这三封信绝不是在他书房里写 的。” 萧少英道:“这么样机密重要的信.他为什么不在自己的书房密 室中写?” 葛停香道;“你说是为了什么?” 萧少英道:“也许这只有一种理由。”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根本没有书房。” 葛停香道:“以青龙会的声势,他们的分舵里,怎么会没有书房?” 萧少英道:“这也只有一种解释。”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们在这里根本没有分舵。” 葛停香怔住。 萧少英道:“他们就算在这里有分舵,也绝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 而是流动的,这分舵里的人,随时都在改变他们的聚会之处,也随 时都改变他们藏身之处。” 葛停香的眼睛里发出了亮光,道:“因为这里一直是双环门的天 下,他们根本没法子在这里生根。” 萧少英点点头,道:“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 葛停香道:“哦?” 萧少英道:“就因为他们的人随时都在流动,所以无论何处,都 很可f能有他们的人隐藏。” 葛停香动容道:“连天香堂里也有可能?” 萧少英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改变话题.道:“我还看出 了另外一 件事。” 葛停香道:“你说。” 萧少英道:“这三封信的字迹虽然工整,字却写得很坏,而且每 个字都微微向左倾斜,显然是个惯用右手写字的人,改用左手写出 来的。” 葛停香道;“这一点又说明了什么?” 萧少英道:“惯用右手的人,改用左手书写,通常也只有 一种目 的。” 葛停香道:“哪一种?” 萧少英道:“他不愿自己的笔迹被别人辨认出来。” 葛停香动容道:“难道这个人的笔迹,我本该认得出的?” 萧少英沉默。 沉默也有很多种,他这种沉默的意思, 显然是承认。 葛停香道:“难道他这个人也是我认得的,难道他就躲在天香堂 里?” 萧少英依然沉默。 这些话他已不必回答.葛停香自己心里想必也已明白。 窗外还是阳光灿烂,他铁青的脸上却已布满了阴霾,慢慢地坐 下来,凝视着桌 上的笔砚,忽然道:“我用的也是狼毫和宋墨。” 萧少英点点头。 他显然早巳看出来。 葛停香道:“第一封信.我是在上个月中旬收到的。”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停道:“那时大局未定,这地方还很乱.我也不象现在这 样.并不时常在书房里。” 萧少英道:“那外面是不是也有人守卫?” 葛停香道:“有。” 萧少英道:“既然有人守卫,能进来的人还是不会大多。” 葛停香道:“不多。” 他的脸色更阴沉,突然冷笑,道:“多不多都一 样,只要有一个 人能进来已足够。” 萧少英道:“第三封信是你在哪天收到的?” 葛停香道:“前两天。” 萧少英道:“那时这地方已安定下来,他也不敢再冒险在这里写 信了。” 葛停香道:“嗯。” 萧少英道:“那种两文钱一副的笔墨,不但到处都有,而且用时 很方便。。 葛停香道:“所以他随时随地都有机会写那封信。” 萧少英笑了笑,道:“就算蹲在毛坑里,都—样可以写,而且写 成了随手就可以把笔墨抛入毛坑里。” 葛停香握紧了双拳,道:“所以这三封信都是忽然出现的、我却 始终查不出送信的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萧少英目光闪动,道:“若是别人呢?” 葛停香答道:“你进来的那条路,一共有十一道暗卡,绝没有任 何人能够无声息地通过,除非……” 萧少英道:“除非他也跟我—样.是你属下亲信。” 葛停香冷笑。 萧少英道:“据我所知,能接近你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不多.” 萧少英道:“因为你的属下的四位分堂主,如今巳死了三个。” 葛停香的脸色又变了。 他已听出了萧少英说的这句话里.必定还含有深意,他正在等 着萧少英说下去。 谁知萧少英忽然又改变话题.道:“这地方晚上的守卫.是不是 比白天疏忽?” 葛停香道:“你为何会这么样想?” 萧少处道:“因为现在外面有八个人守 卫,晚上却只有葛新一 个。” 葛停香淡淡道:“那只因为—个人有时远比八十个人还有用。” 萧少英道:“葛新是个很有用的人?” 葛停香道:“你看不出?” 萧少英苦笑,道:“我实在看不出。” “若连你都看不出,就表示他这个人以后更可以重用。” 萧少英道:“多年来他非但深藏不露,而且一定很少做错事。” 葛停香道:“他的确也从来没有做错过一件事……” 他的声音突然停顿,脸色也变。 —个人若是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就绝不击膂错事 的。 这是他自己刚说过的话,他当然不会忘记。 萧少英正微笑着.看着他,悠然道:“他跟着你想必已有多年, 若是真的连一件事都未做错过,那的确很不容易。” 葛停香橱肱脸,缓缓道:“二年,他跟我也只不过才二年。” 萧少英道:“二年虽不算长,却已不能算短了。” 葛停香道:“他本来的名字叫章新。” 萧少英道:“这名字我从来未听说过。” 葛停香道:“我也没有。” 两个人互相凝视,沉默了很久,葛停香忽然道:“他住的地方也 在后院。”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就在你昨夜住的那间屋子后面,门口种着棵白杨 树。”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从今天起,你不妨也在这里住下来,我可以叫小霞 陪着你。” 萧少英道:“可是……” 葛停香不让他说下去,又道:“可是我也知道你受不惯拘束、所 以你白天还是可以自由出入,只不过每天晚上一定要回来。” 萧少英道:“为什么?” 葛停香道:“因为我说的。” 他橱肱脸,又道:“我要你替我在这里留意着,只要一发现可疑 的人.就立刻带来见我。” 萧少英道:“你说的话就是命令,可是我说出的话….” 葛停香道:“你直接受命于我,除此之外,别的事你都可以全权 作主。” 萧少英道:“别的人也得听我的?”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连王桐也不例外?” 葛停香一字字道;“无论谁都不例外。” 萧少英笑了笑,道:“其实我并没有怀疑王桐,他跟王锐虽然是 兄弟, 可是他们兄弟间并没有秘密。” 葛停香脸上全无表情,王桐、王锐的关系.他显然早已知道。 萧少英道:“我怀疑的是另外一件事。” 葛停香道:“甚么事?” 萧少英道:“那天你们夜袭双环门,去的一共有十三个人。”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除你和王桐外.四位分堂主也全都去了?”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还有七个人是谁?” 葛停香道:“是我从外地请来的高手。” 萧少英道:“花钱请来的吗?”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葛停香道:“我找他们来,只不过是为了对付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现在双环门既然已被消灭,他们也就全都走了。” 葛停香道:“每个人都带五万两银子走了。” 萧少英微笑道:“五万两银子的确已不少,只不过也不太多。” 葛停香道:“还不太多?” 萧少英道:“你能出得起五万两,青龙会说不定可以出十万两。” 葛停香动容道:“你怀疑他们也是青龙会的人?” 萧少英道:“我只不过觉得很奇怪,那一战之中,为什么他们全 都没有伤损.死的为什么全都是你的属下亲信?” 葛停香又握紧双拳,那一战的情况确实很混乱,除了专心对付 盛天霸外,他确实没有注意到别的事。 天香堂的四位分堂主,究竟是死在谁手下的?——是双环门下 的子弟?还是他自己请来的那些帮手? 葛停香也不能确定。 萧少英淡淡道:“我只不过觉得,你既然能收买他们.青龙会同 样能收买他们。” 他慢慢地接着道:“那一战之后,双环门虽然垮了.天香堂的元 气也已大伤,真正得到利的,也许就是青龙会!”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我以前既然可以找得到他们,现在还是 一样可以找得到。” 萧少英道:“找到他们又如何?他们难道还会承认自己是青龙会 的人?” 葛停香道:“无论他们是不是都一样!” 萧少英道;“怎么会一样?” 葛停香冷冷道:“到了这种时候,我已不怕杀错人。” ——宁可杀错—千个人,也不能放走一个。 这本就是江湖枭雄们做事的原则。 萧少英道:“你准备叫谁去找?王桐?” 葛停香正在考虑。 萧少英道;“以王桐一个人之力,能对付他们七个?” 葛停香没有回答这句话,也不必回答。 他忽然高声呼唤:“葛新!”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在!” 葛停香已发出简短的命令:“叫王桐来,快:” 萧少英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 他知道葛停香叫王桐来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他也很了解王桐杀人的手段,从葛停香发出命令的那一 刻开始, 那七个帮凶已等于是七个死人! 暗 杀 (—) 天香堂是个很大的庄院,一重重的院落,也不知有多少重。 葛新住的地方是第六重院子,窄门前果然种着棵白杨树。 门是开着的,里面寂无人声,葛新仿佛已睡得很沉,他看来的 确总是很疲倦。 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出这重院子,一个人恭恭敬敬地 跟在他身后。 “你就叫葛成?” “是。” 你跟葛新认得已多久?” ”快三年了。” “你们就住在一个院子里?” “是。”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好象是个怪人,平常很少跟我们说话。” “也不跟你们喝酒?” “他不喝酒,吃喝嫖赌这些事,他从来连沾都不沾。” 葛成不但有问必答,而且态度很恭谨.答得很详细。 因为这是老爷子的命令。 —一带着萧堂主到处去看看,从今天起,你就是萧堂主的长随 跟班。 萧少英对这个人觉得很满意,他喜欢听话的人。 “你喝不喝酒?” “我别的嗜好都没有,就只喜欢喝点酒。”葛成嗫嚅着,终于还 是说了实话。 萧少英更满意一一 酒鬼岂非总喜欢酒鬼的? 第七重院落里繁花如锦,屋檐下的鸟笼里,—对绿姨鹉正在 “吱吱喳喳”地叫。 “谁住在这院子里?” “是郭姑娘姐妹,还有六个小丫头。” “老爷子常到这里来?” “老爷子并不常来,郭姑娘却常到老爷子那里去!” 萧少英笑了,又问:“郭姑娘已来了多久?” “好象还不到两年。” “她妹妹呢?” “郭姑娘来了七八个月后,才把二 姑娘接来的。” “二姑娘是不是也常到老爷鬃州里去?” 葛成立刻摇头:“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 也没有人看见她走出过这个院子。” 萧少英又笑了。 后面的一重院子里,浓荫满院,仿佛比郭玉娘住的地方还幽静。 有风吹过,风中传来一阵阵药香。 “这院子里住的是谁?” “这是孙堂主养病的地方。” “孙堂主?孙宾?” 葛成点了点头,叹息着道:“以前的四位分堂主.现在就只剩下 孙堂主一位。” “他受的伤很重?” 葛成又点点头:“他老人家受的是内伤,虽然换了七八个大夫, 每天都得喝七八剂药,可是直到今天,还是连一点起色都没有,连 站都没法子站起来。” 萧少英沉吟着,道:“我久闻他是个英雄.既然来了就得去拜访 拜访他。” 葛成想阻拦,却又忍住。 对他说来,现在萧少英的话也已是命令,命令只能服从。 他们刚走进院子,树后忽然有人影一闪。 是个很苗条的人影,穿的仿佛是件鹅黄的春衫。 萧少英居然好象没看见。 葛成却看见了,摇着头说道:“这丫头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却还 是象个孩子似的,总是不敢见人。” 萧少英淡淡地问道:“这丫头是谁?” 葛成道:“一定是翠娥,郭姑娘使唤的丫头们,全都是大大方方 的,只有她最害羞。。 萧少英道;“她也是郭姑娘的丫头?” 葛成道:“是的。” 他好象怕萧少英误会,立刻又解释道:“孙堂主喝的药水,一向 都是由郭妨娘的丫头们照顾的。” 萧少英道:“哦?” 葛成道:“因为他们都是由郭姑娘亲手训练出来的,做事最小心, 照顾人也最周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只可惜孙堂主病得不轻,否则他一定还有很 多别的事可以让她们照顾。” 孙宾病得果然不轻。 屋子里潮湿而阴暗,浓荫遮住了阳光,门窗也总是关着的。 “孙堂主不能见风。” 药香很浓。 “孙堂主每天都要用七八剂药。” 现在正是盛暑。 这位昔年曾以一条亮银盘龙棍、横扫鹤主七霸的铁汉,如今竟 象是个老太婆般躺在床上,身上居然还盖着棉被。 他非但 一点也不嫌热,而且好象还觉得很冷,整个人都在在棉 被里。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既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 “翠娥刚走,孙堂主想必刚喝了药.已睡着了。” 葛成又在解释:“每次用过药之后,他都要小睡一阵子的。” 萧少英迟疑着,终于悄悄退出去.轻轻掩上了门:“我改天再来。”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口,又停留了半晌,仿佛在听。 他并没有听见甚么。 屋子里很安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谁在敲钟?” “是后面的厨房里。” “现在已到了晚饭的时候了?” “我们晚饭总是吃得早,因为天不亮就得起床了。” “你赶紧去吃饭吧。” 萧少英挥手道;“天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 “那么你老人家……。” “我并不老,”萧少英微笑道:“我自己还走得动。” (三) 夕阳满天.晚霞红如火。 院子里静无人声,萧少英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走到树后。 一棵三五个人都抱不拢的大榕树。 那个穿着鹅黄春衫,燕子般轻盈的人影,早巳不见了。 可是萧少英却一直没有看见有人走出这院子。 他绕着这棵大树走了一圈。嘴角带着微笑,笑得很奇怪。 就在这时,短墙外突然有人影一闪,一 蓬银光,暴雨般打向他 的背, 他背后并没有长着眼睛,幸好他还有耳朵,而且耳朵很灵。 风声骤响,他的人已窜起。 “叮”的 一响, 十七八根银针钉在树干 上,他的人却已掠出短墙。 墙外的院子里,繁花如锦,在夕阳下看来更灿烂辉煌。 刚才的人影却已不见 了。 花丛间有三五精舍,檐下的黄铜鸟笼里,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唤: “有客,有客….” 好一 对多嘴的绿鹦鹉。 萧少英只有走过去。 还没有走到门口,已有个大眼睛、长辫子的绿衫少女迎了出来, 手叉着腰,瞪着他问:“你我谁?”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不是来找人的。” 小始娘的样子更凶;“既然不找人,鬼鬼祟祟的来干什么?” 萧少英道:“只不过随便来看看。”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就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来。” 小姑娘用—双大眼睛上上下下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你姓什 么?” “我姓萧。” 小姑娘忽然不凶了,眨着眼笑道:“原来你就是萧公子,你一定 是来找我们二姑娘的?” 萧少英只有承认:“二姑娘在不在?” 小姑娘吃吃地笑道:“她当然不在,连饭都没吃,她就到萧公子 屋里去了。” 萧少英正想走,这小姑娘忽然又道:“我叫翠娥,萧公子若有什 么事吩咐,只管叫人来找我,我不但会炒菜,还会温酒。” 她叫翠娥。 她穿的是身翠绿衣服。 她并不害羞。 那个不好意思见人的黄衫少女又是谁呢? 葛成是在说谎,还是根本没看清楚? (三) “二姑娘临走的时候,还特地叫我们小厨房做了几样菜送过去, 现在一定在等着萧公子回去喝酒。” 萧少英没有回去。 他反而又回到孙宾养病的那院子,门是他掩起来的,并没有从 里面拴起。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更阴暗,孙宾还是蜷曲在棉被里,连身都没有翻。 床下面的一双棉布鞋,还是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萧少英还记得这双布鞋是怎么样摆着的,若是有人穿过,他一 眼就可以看出来。 这双鞋也没有人动过。萧少英皱了皱眉,好象觉得有点奇怪,又 好象觉得有点失望。 ——难道他怀疑刚才暗算他的人,就是这重病的孙宾? 无论如何,这屋子里的确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诡秘之意.无 论谁都很难在这里耽下去。 他准备走,刚转过身,就看见了葛停香。 葛停香的脚步很轻。 萧少英想不到这么样一个高大的人,走路时的脚步竟轻如狸猫。 他却忘了吃人的虎豹也和猫—样,脚下也长着厚而柔软的肉掌。 他们本就是同一种动物,都要有新鲜的血肉才能生存。 猫吃的是鱼鼠,虎豹吃的是狐兔,葛停香吃的是人! 门外夕阳正照在葛停香身上,使得他看来更雄壮威武。 “你现在想必也已看出来了,暗算你的人,绝不是孙宾。” “你已知道我被人暗算?” 葛停香淡淡道:“这里的事,从来没有一件瞒得过我的。” 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枚银针:“暗算你的人,用的是不是这玩 意儿?” 萧少英板着脸道:“这不是玩意儿.这是杀人的暗器,只要有一 根打在我身 上,现在我已是个死人。” 葛停香却笑了笑,道:“你不必对我生气,暗算你的人并不是我。” 萧少英道:“这也不是你的暗器?” 葛停香道:“这是我刚从那棵树上起出来的。” 萧少英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有谁能用这种歹毒的暗器?” 葛停香摇摇头,道;“我也看得出这种暗器很毒….”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发暗器的手法更毒,一下就发出了 十七八根。” 葛停香道:“我已数过,只有十四根。” 萧少英道:“十四根和十七八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葛停香道:“分别很大。” 萧少英道:“分别在哪里?” 葛停香道;“若是十七八根,就连我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暗器了。”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看出来。” 葛停香点点头,道:“这种针虽细,可是打在树上后,每一根都 直透树心。” 萧少英道;“若是打在我身上,只怕已透入我骨头里。” 葛停香道:“一定会透入你的骨头里。” 萧少英目光闪动,似已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手 劲?” 葛停香道:“没有人。” 萧少英道:“所以这种暗器一定是机簧钢筒发出来的?” 葛停香点点头.道:“世上的机筒暗器,最可怕的一种当然是孔 雀翎。” 萧少英叹道:“幸好这不是孔雀翎,否则就算有十个萧少英也全 都死光了” 葛停香道:“除了孔雀翎外,还有几种也相当霸道.‘七星透骨 针’就是其中之一。” 萧少英动容道:“这就是七星透骨针?” 葛停香道:“所以它若打在你身上,就一定会透入你骨头里。” 萧少英道:“七星应该是七根针。” 葛停香:“练七星透骨针的人,都是左右双手联发的,这也正是 它最可怕的地方。” 左右双手联发,两筒针正好是十四根。 萧少英道:“能用这种暗器的人并不多。” 葛停香道:“这种暗器本就极难打造,最近更少在江湖中出现。” 萧少英拈起他手里的银针,道:“看来这玩意儿好象也并没有什 么特别出奇的地方。” 葛停香道:“可是发射这玩意儿的针筒,却出奇得很。”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据说昔年‘七巧童子’为了打造这种暗器,连头发 都白了,一共也只不过才打造出七对,现在虽然还有剩下的,也绝 不会太多。” 萧少英苦笑道:“看来我的运气真不错,居然就恰巧被我遇上了 一对。” 葛停香道:“我也想不到这种暗器居然会在这里出现。” 萧少英道:“你也不知道这是谁的?” 葛停香摇摇头。 萧少英道:“不管他是谁.反正一定是天香堂里的人。” 葛停香突然冷笑,道:“不管他是谁.他这件事都做得很愚蠢。” 萧少英道:“我若已死了,他这件事就做得一点也不愚蠢了。” 葛停香道:“但是你现在并没有死,他却已暴露了他的身份。” 萧少英笑了,笑声中带着种讥讽之意。 “你已知道他的身份?” “嗯。” “他是什么身份?” “他身上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筒。”葛停香道:“这就是他的身份。” 萧少英脸上讥讽的笑容已不见:“所以我们只要找出这对针筒 来,就可以找出他的人。” “你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 “可是针筒并不是长在身上的,他随时都可以扔掉。” “他一定舍不得。”葛停香道:“无论谁有了这种暗器,都绝对舍 不得扔掉。” “他能不能藏到别的地方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防身利器。”葛停香冷笑道:“我若要到青龙会去 卧底,我也一定会将我的防身利器随时随刻都带在身上。” 萧少英叹了口气 看来姜毕竟还是老的辣。 他忽然发现葛停香实在不可轻视。 “只可惜这种事绝不能明查,只能暗访。”葛停香道:“所以我不 们要随时睁大眼睛,还得要有耐心。” “晃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总算巳知道天香堂里确实有青龙会的 人。” “不错。” “我们也已知道,这个人身上一定有一对七星透骨针的针筒。” “所以你的任务虽然刚开始,却已有了收获。”葛停香又露出微 笑。 “难道他们已知道你交给我的是什么任务,所以才对我下手?” “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在怀疑”葛停香道:“做贼心虚,这种人的 疑心总是特别重的。” “我的疑心也很重。”萧少英苦笑道:“刚才我一直在怀疑孙宾。” 现在他们当然已走出了孙宾的屋子。 风吹榕叶,树干上还钉着十三枚银针。 他们就站在这棵榕树下,风吹木叶声,正好掩护了他们的说话 声。 “绝不会是孙宾。” “为什么?” “他跟着我已有十五年,一向是我最忠实的朋友。”葛停香的语 气很肯定。 “可是天香堂的四位分堂主已经死了三个。”萧少英却还在怀疑: “他的运气为什么会比别人好?” 葛停香笑了笑:“因为他一直是跟在我身边的。” 葛停香道:“否则他只怕也死在李千山手下!” “你杀了李干山,杀了他?” 葛停香叹息:“只可惜我出手还是迟了一步,他受的伤很重。” “所以你又少了个好帮手!” 葛停香黯然点头。 “可是我一定会想法子让他活下去的,就算要我砍掉一只左手, 我也在所不惜。” “我也希望他活着.跟他交个朋友。”萧少英叹道:“能被你如此 看重的人,好象并不多。” “的确不多。” 葛停香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一定也要替我好好活着。” 萧少英脸上居然露出了被感动的表情来。 “我也一定要找出那个人。”他说得很坚决:“我一定会要他后悔 的。” “因为他也暗算了你?” 萧少英点了点头:“我不喜欢被人暗算。” “没有人喜欢被人暗算的。”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你一定要交给我。” “我不但可以把他交给你,还可以把很多事都交给你。”葛停香 微笑着,又拍了拍萧少英的肩:“只要你能找出这个人来,随便你要 什么,我都给你。” “真的?” 葛停香仿佛又有 了些疑难。 “只不过我已是个老人,会看上我的女人已不多,能让我看上的 女人也不多。”他还是在微笑:“我知道你一定会为我保留—些的。” 萧少英也笑了。 “不该要的,我当然不会要,也不想。我并不是个贪心不足的人。” “所以我喜欢你这种人。” 葛停香慢慢地走出院子:“一个人只要懂得知足,就一定能活得 比别人美些,而且也一定比别人活得快乐。” (四) 白杨是春天的树,现在都已经是秋天。 葛新门外的白杨树,树叶已凋,只剩 下了一树枯枝。 萧少英又到了这棵树下。 他还最没有回到自己屋里去,他知道小霞一定在等他。 一个女人若是已被男人征服,无论要她等多久,她都会等。 可是一个男人若暗算了别人,就绝不会等别人来抓证据。 他一定要找出这个人的证据来。 好象他已认定这个人不是孙宾,就是葛新。 一一暗算他的那个人,的确是个男人,他看得出.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却没有看见葛停香。 葛停香也没有回书房,此刻正站在院外面的短墙下,背负着双 手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听见了两下敲门声,只敲了两下.葛新没有回应,也没有开 门。 他知道萧少英绝不会在外面等,更不会就这么样走了的。 ——这小子若要到一个人的屋里去,世上绝没有任何—扇门挡 得住他。 “砰”的一声,门果然被撞开了。 葛停香目中又露出笑意。 这件事不能明查,只能暗访。 这句话虽然是他自己说的,可是他并没有出去阻拦.他想看着 萧少英用什么新法子来处理这件事, 他也想看看葛新怎么样应付。 门被撞开了之后.屋子里居然没有响起惊呼怒喝的声音。 葛新 一向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 看看萧少英闯进来,他居然还躺在床上没有动,只不过叹了口 气,喃喃道:“看来我下次应该换种比较薄的木板来做门才对。” 萧少英冷笑道:“不是换厚一点儿的?” 葛新摇摇头,道:“厚木板不好,一 定换薄的.越薄越好。” 萧少英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葛新道:“薄木板一撞就破,那萧堂主下次要来时,就不击氩痛 身子,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萧少英笑了。 “这次我也没有费力气,”他笑得实在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我的 力气要留着杀人。” “杀人?杀谁?” “我只杀一种人,”萧少英沉下了脸:“想在背后暗算我的人。” “谁敢暗算萧堂主?”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葛新打了个呵欠:“我很难得有机会好好睡一觉。” “你刚才一直都在睡觉?” 葛新点点头:“就因为我总是睡不够,所以只要—睡着.就睡得 象死人一样。” “只可惜你看来并不象死人。”萧少英冷笑道:“也不象刚睡醒的 样子。” “刚睡醒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刚睡醒的人,鞋底下不会有泥。” 葛新的脚正好从被窝里露了出来,脚底的确很脏……这是不是 因为他刚才赤着脚溜出去过,还打出了两筒七星透骨针?” “我的脚面上也很脏。”葛新道:“我不喜欢洗脚.据说洗脚伤原 气。” 萧少英盯着他。 “你的力气是不是也要留着杀人的?在背后用暗器杀人?” “只不过我也只杀一种人。” “哪种人?” “我一杀就死的那种人。”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萧少英冷笑道:“无论谁都难免偶而失 手一两次的。” 葛新忽然张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他。好象直到现在才听出他 的意思! “萧堂主难道认为我就是那个在背后发暗器的人?” 萧少英冷冷道:‘不管是不是你都一样。” 葛新道:“都—样?” 萧少英道:“我都一样要杀你……” 葛新怔住。 萧少英道:“站起来。” 葛新苦笑道:“我既然已经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不杀躺着的人d” 葛新道:“但我却喜欢躺着死。” 他叹了口气喃喃道:“一个人要死的时候.总该有权选择怎么样 死的。” 萧少英冷笑道:“我要你站着死,你就得站着死!” 葛新道:“看来你并不像是个这么个讲理的人。” 萧少英道:“现在我变了。” 他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葛新的衣襟,反手掴在他脸上。 葛新非但完全不闪避,反而闭 上了眼睛,淡淡道:“现在你自己 是分堂主,你可以不讲理,只不过我也可以不站起来。” 萧少英道:“我总有法子叫你站起来的。” 他的手又挥出.忽然听见床底下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就象是 牙齿打战的声音。 “床底 下莫非有人?” 萧少英膝盖 一撞,木板床就垮了,下面立刻又响起—声惊呼。 是女人声音。 床 下果然有人,一 个几乎完全赤裸的女人。 这次怔住的是萧少英。 这女人不仅年青,而且很漂亮,坚挺的胸.纤细的腰,修长的 腿。 萧少英显然没有盯着她看,却已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一向不老实的。 这女孩子的脸已红了,—把拉过葛新身上的被,却忘了葛新 下; 半身,除了这床被外,也象个刚出世的婴儿一样。 这次萧少英虽然看了—眼.却没有看清楚。 葛新苦笑道:“你现在总该明自我为什么不肯站起来了吧?” 萧少英也不禁苦笑:“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睡眠不足。” 那女孩子忽然大声道:“那么你更该明白,暗算你的人绝不是 他。” 萧少英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女孩子的脸更红,却还是点了点头:“他也—直都没有出去过。” 萧少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葛新,忽然笑了。 她已将锦被分了一半盖在葛新身上,棉被下面还在动。 萧少英微笑道:“有你这么样一个女孩子在旁边,看来他的确不 会有空出去暗算别人的。” 女孩子咬着嘴唇,道:“他就算想出去.我也不会让他走的。” 萧少英笑道:‘我看得出.我是个很有经验的男人。” 女孩子也居然笑了笑,道;“我也看得出。” 萧少英大笑。 “我若有这么样个女子陪着我,我也会睡眠不足的。”他大笑着, 拍了拍葛新的肩:“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葛新嗫嚅着:“因为这件事不能让老爷子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是郭姑娘房里的人,本不能到我这里来的。”葛新终于 说了实话。 “她也是郭姑娘房里人?她叫什么?” “叫翠娥。” 翠娥,又是翠娥。 “那里—共有几个翠娥?” “只有—个。” 萧少英不禁苦笑,只有一 个翠蛾,他却已见到了三个。 “我就是翠娥,你告诉老爷鬃忠也不怕,我死也要跟着他。” 翠娥居然拉住葛新:“不管死活.我都要跟着他。” 看来这翠娥倒是真的。 另外的那两个呢? “翠娥”这名字既不太好,又不特别,她们为什么要冒翠娥的名? 葛新为什么要说谎?他是替谁在说谎? 萧少英替他说了下去,道:“有时做错了事反而有好处,因为若 是一个有很深的心机.很大的阴谋的人,就绝不击膂错事的。” 葛停香大笑,邀:“我说的话,你果然连一句都没有忘记。”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正照着他们的笑脸,今天他们的心情仿 佛特别愉快。 “你若没有别的事,就留下来陪我吃晚饭,我为你开一坛江南女 儿红。” “我有事。”萧少英居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什么事?” “我也是个男人,而比也已到了年纪,”萧少英笑了笑道:“听说 小霞还特地为我烧了几样好莱。” 葛停香又大笑:“有小姑娘在等着的时候,当然没有人愿意陪我 这老头子吃饭。” “有一个人。”萧少英笑着:“就算有八百个小姑娘在等着,她一 定还是宁愿陪你。” 葛停香当然知道他所说的是谁。 “可是我今天没有打算要她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别人把我看成个无精打采的老头子,”葛停香笑道: “有她在旁边,也没有人能养好精神的。” 萧少英忽然又露出被感动的表情。 他忽然发现这老人已将他当做朋友,这种话本就是只有在朋友 面前才能说得出口的。 葛停香又拍了拍他的肩。 “你走吧,我叫人把那坛女儿红也替你送去,既然有好菜.就不 能没有好酒。” 萧少英忽然道:“我留下来陪你。” 葛停香却摇了摇头,笑道:“你不必陪我,一个人年纪若是渐渐 老了,就得学会一 个人喝酒吃饭,我早已学会了。” 他带着笑,大步走出院子。 萧少英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眼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 仿佛有些悲伤,又仿佛有些恐惧。 他已渐渐 了解这老人。 他发现这老人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冷酷无情。 友情岂非本就是因了解而产生的?这本不是件应该悲伤恐惧的 事。 他心里究意在想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 萧少英的事永远都没有人知道。 厮 杀 (一) 暮色已临。 葛停香走上长廊,走廊里已燃起了灯,灯光正照在廊外的风仙 花 上。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他忽然觉得萧少英这青年人有很多可 爱的地方。 “假如我能有个象他一样的儿子……” 他没有再想下去。 他没有儿子。 早年的挣扎奋斗,成年的血战、使得他根本没有成家的机会。 可是现在他已百战功成,已不必再挣扎奋斗。 百战英雄迟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 一—也许我已该叫玉娘替我养个儿子。 他正想改变主意,再叫人把郭玉娘找来,忽然听见了 一声惨呼。 呼声是从后面的院里传出来的。 葛停香并不是第—次听见这种呼声,他的刀砍在别人身 上,总 会听见这个人发出这种呼喊,他已听过无数次。但他却是第一次听 “我虽然有点不讲理.却不算太不识相。” 萧少英终于走了,对这种事他总是很同情的。他微笑着走出去, 还特地把那扇已被他撞裂的门拴起来。 “只不过你倒真该换个门了,一定要换厚点的木板,越厚越好!” (五) “只可惜遇着了你这种人,我就算替他装个铁门,也一样没有用 的。” 这句话是葛停香说的。 萧少英一 出院子,就看见了葛停香。 他脸上居然还带着微笑,又道:“看来你的疑心的确很重,而且 的确很不讲理的。” 萧少英也笑了笑,道:“宁可杀错一千个人,也不能放过一个。 这句话好象是你自己说的。” 葛停香道:“我说的话你全都记得。” 萧少英道;“每个字都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看着他,目中露出满意之色。 “我并不是个很苛求的人。”他慢慢说道:“因为我的兄弟们不但 都为我流过汗,也流过血,似乎他们平时就算荒唐些,我也不过问。” “可是你对葛新却是例外的。” 葛停香承认:“他晚上的责任很重.我要他白天好好地养足精 神。” 萧少英笑了笑,道:“无论谁跟翠娥那种女人在一起,都没法子 养好精神的。” 葛停香笑了笑:“听她说话,对葛新倒不是虚情假意。” 萧少英道:“你准备成全他们?” 葛停香点了点头,道:“一个男人到相当年纪,总是需要个女人 的, 他今天虽然做错了事,可是…” 见萧少英发出这种呼喊。 这一声呼喊竟赫然是萧少英的声音。 除了刀砍在身上时之外,绝没有人会发出如此惨厉的呼声。 是谁的刀砍在他身上了。 这机警量囝、武功又高的青年人.居然也会挨别人的刀? 葛停香已窜出长廊,掠上屋脊。 他的动作仍然灵敏、矫健,反应仍然极快,看他的身手,谁也 看不出他已是个老人。 岁月并没有使他变得臃肿迟钝,只有使他的思虑变得更周密,更 沉得住气。 但是现在他却已沉不住气。他想不出天香堂里有什么人能伤得 了萧少英。那绝不会是王桐。 王桐已奉命出去行动。 那更不会是郭玉娘。 郭玉娘根本不是拿刀的女人,她的手只适宜于被男人握在手上。 难道是葛新? 葛停香掠过了两座屋脊,就看见下面院子里正有两人在恶战。 两个人的武功都不弱,其中有一个果然就葛 新,另一个人却 不是萧少英‘ 萧少英已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染红,果然巳挨了一刀, 而且挨得不轻。 刀也巳被鲜血染红了。 这柄血刀却不在葛新手上,反在另一个人手上。 另一个人竟赫然是王桐! 王桐一接到命令后,就应该立刻开始行动。 现在他为什么还没有走? 葛停香还没有想这问题,倒卧在血泊中的萧少英忽然平空跃起, 双腿连环飞出,用的竟是江湖鲜见的绝技,死中求生的杀招,卧云 双飞脚。 王桐的反应似已迟缓、闪开了他的左脚,却闪不开他的右脚。 萧少英一脚踢中他的后腰,葛新捏拳成鹰啄,巳一拳猛击在他 喉结上 这无疑是致命的—拳。 葛停香就算想阻拦,已来不及了。 他已听见王桐喉骨折断的声音,已看到王桐眼睛忽然死鱼般凸 出。 萧少英又倒了下去,伏在地上喘息。 王桐瞪着他,死鱼般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恐惧,象是 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人已倒了下去。 葛新身上也被割破了—道血口,也弯下腰,不停地喘息,其至 想呕吐。, 但他却还是挣扎着,扶起萧少英,道:“你怎么样啦?” 萧少英勉强笑了笑,道:“我还死不了。” 他扶着葛新的肩, 喘息着又道:“我想不到你会来救了我,我一 直都看错了你。” 葛新咬着牙,道:“我也一直都看错了王桐。” 他们居然都没有看见葛停香,这场生死—发的浴血苦战.已耗 尽了他们全部精力。 葛停香的脸色铁青。 他已跃下来,已确定王桐必死无救。 天香堂里的这位头一号杀手,还没有死之前,身上的骨头就已 断了五根。 萧少英伤得也不轻。 葛停香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的一只左手已被齐腕削断,立刻冲过 去,扶起了他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见了他,萧少英才长长吐出口气。 “你总算来了,”他想笑,笑容却因痛苦而变形:“我总算已替你 找出了—个人。” “一个什么人?” “青龙会的人!” “王桐?” 萧少英叹道:“我也想不到是他,所以我才来。” “是他要你来的?” “他说有机密要告诉我,谁知他竟忽然对我下毒手?” 萧少英凄然道;“他好快的出手。” 葛新叹了口气道:“我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萧堂主倒下去,王 桐还想赶过去砍第二刀呢。” 萧少英苦笑道;“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已死在王桐刀下了。” 葛新道:‘我本也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出手,幸好我 恰巧听见王桐说了一 句话。” 葛停香立刻问;“什么话?” “你要找的七星透骨针,就在我身上,等你死了后,我就送给 你。”——这就是王桐在挥刀时对萧少英说的话。 葛新道:“然后萧堂主就问他,是不是栽赃?他居然承认了。” 葛停香道;“所以你才出手的?” 葛新道,“他已没有想到我会来。” 葛停香道:“你怎么会恰巧及时赶来的?” 他来得也很快,一听见惨呼声就赶来了,他想不通葛新怎么会 比他来得更快。 “因为我—直都在跟着萧堂主,”葛新迟疑着.终于鼓起勇气道: “我本想问问萧堂主,老爷子在他面前说了什么话呢?” 葛停香橱肱脸,忽然道:“去看看七屋透骨针是不是在他身上?” 七星透骨针果然在王桐身 上。 葛停香看看这对精巧的暗器,又看了看王桐,眼睛里的表情也 不知道是悲哀.是惋惜,还是愤怒? “我一直都对他不错,他为什么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出卖我?” 萧少英了解他的心情。 王桐一直是他最亲信、最得力的助手,被自己最亲信的人出卖, 心里的滋味当然不会好受。 “我也许不该杀他的。”萧少英叹道:“杀了他.就等于毁了你的 —条左臂。” 葛停香忽然笑了笑。 “我虽然损失了一条左臂,却不是没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 “可惜我已只剩下一只手。”萧少英黯然道。 葛停香笑道:“一只手又如何?一只手的萧少英.也还比王桐好 得多。” 他扶起萧少英,又道:“所以你不必难受,你虽然也损了一只左 手,却替你换回了很多东西。” “我换回什么东西?” “你至少换来了我对你的信心。”葛停香缓缓说道;“从今天起, 你就是天香堂的第一分堂主。” “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他的话:“我已是个老人,我没儿子,等我百年之 后.这一片江山就是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去做。” 萧少英看着他.眼睛里又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竟忘了说话。 葛停香道:“你看来好象有心事。” 萧少英点点头。 葛停香道:“你在想什么?” 萧少英笑了笑,道:“我在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还能喝你那坛 江南女儿红。” 葛停香也笑了:“一个人的手被砍断.居然还在想着喝酒.这种 人只怕不多。” 萧少英道:“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个酒鬼。” 葛停香微笑着, 回过头来问葛新:“你见过这样的酒鬼没有?” 葛新道:“没有。” 葛停香看看萧少英血淋淋的断腕,忍不作叹了口气,道:“这人 就算是个酒鬼,也一定是个铁打的。” (二) 萧少英并不是铁打的。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很虚弱。 现在夜已很深。 葛停香用最好的刀创药,亲手为他包扎了伤口。 “我会把那坛女儿红留给你的,可是你现在最好不要想它。”葛 停香再三嘱咐:“你最好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睡一觉。” 萧少英自己也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的,但却偏偏睡不着。 睡眠也象是女人一 样,你越想要她的时候,她往往反而离得你 越远。 何况他心里还有很多事不能不去想。 想到了女人,他就想到了郭玉娘,想到了翠娥,当然也想到了 小霞。 就在他开始想的时候,小霞已来了。 灯光朦胧。 在朦胧的灯光下看来,小霞实在象极了郭长娘,只不过比郭玉 娘年青些、眼睛比郭玉娘大些,却没有郭玉娘那么娇媚温柔。 可是,她另外有一股劲儿。 萧少英看得出,她外表虽然是个淑女,骨子里却是团火。 象她这种女人并不多。 就因为这种女人不多,所以大多数男人才能好好地活着。 她已坐下来,坐在床头,看着萧少英,忽然道;“你知不知道, 我等了你一下午了!” 萧少英点点头。 小霞道:“你如果早点回来,岂非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萧少英淡淡道:“这种事也没什么不好。” 小霞冷笑道:“只可惜没有女人会喜欢一只手的男人。” 萧少英笑道:“你错了,大错而特错了。” 小霞道:“哦?” 萧少英道:“—只手的萧少英,也比别人的八只手有用。” 他忽然伸出了他唯一的—只手,抱住了小霞的腰。 他这只手的确很有用。 —倒下去,小霞整个人都似已溶化,轻抚着他的断臂:“你难道 一点也不心疼?” 萧少英道:“我从来也没有为任何事心疼过。” 小霞柔声道:“可是我心疼,疼得要命。” 萧少英道:“可是你看来并不象心疼的样子。” 小霞咬着嘴唇道;“我象什么样子?” 萧少英轻轻地咬了咬她的耳朵,她的人立刻缩成了一团。 “你看来就象是只猫。”萧少英笑道: “一条正在叫春的母猫。” 小霞“嘤噫”的—声,温暖柔软的身子,已蛇一般缠住了他。 “我若是条猫,你就是只老鼠。”她吃吃地笑着道:“我要吃了你。” 她好象真的已变得象要吃人的样子。 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女人,站着的时候虽然端庄文雅, 可是一 躺 下去就变了。 她就是这种女人。 “轻一点行不行,莫忘记我现在是个受了伤的人。”萧少英象是 在求饶。 小霞却偏偏不饶他! “我不管谁叫你受伤的。”她身子在发烫:“别人都说你是个铁人,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铁打的?” “我只有一个地方是铁打的,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已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连血都咬了出来。 可是她的嘴并没有放松,眼睛里反而发出了异样的光。 萧少英从来也没有怕过女人,现在却好象有点害怕了。 这个人的情态,简直就像是野兽一样。 ——事实上,她有很多地方都象是野兽一样。 一一二姑娘是个规矩人,平常总是足不出户,从来也没有人 看见她走出过这院子。 他又想起了葛成的说话。 葛成看来也象是个老实人,说的却偏偏都象是谎话。 为什么? 萧少英没有再想下去,也没空再想。 有了小霞这么样—个女人在旁边,无法也不会有空去想别的。 幸好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人在轻呼:“二姑娘?” “谁?” “我,翠娥。” “大姑娘有事,请二姑娘赶快去。” 小霞叹了口气。 “平常她从来也不管我,可是只要我一有事,她就来催命了,这 就是她的本事。” 她轻拢鬓发,想站起来。 萧少英却又抱住了她的腰。 小霞娇笑着求饶:“放过我好不好?我去去就来。” “不行,不准你去。” “可是我姐姐一向比我凶,我不去,她会生气的。”小霞居然也 有怕的人。 “你姐姐是谁?” “你坏死了。”小霞嘟起了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故 意问。” “你说的是郭玉娘?” “嗯。” 萧少英忽然笑:“你自己就是郭玉娘, 为什么还要找你自己?” 小霞仿佛吃了一 惊:“你说什么?” 萧少英淡淡道:“我说你就是郭玉娘,郭玉娘就是你。” 小霞吃惊地看着她,摸了摸他的额角:“你是不是在发烧?” 萧少英道:“我清醒得很,从来也没有这么清醒过。” 小霞道:“那么你为什么一 定要说我就是我姐姐?” 萧少英道:“因为我今天看见了一 样怪事。” 小霞道:“你看见了什么呢?” 萧少英道;“我看见了三个翠娥。” 小霞叹了口气。 “你一 定是发烧,而且烧得很历害,所以你说的话,我连—句都 不懂。” “你应该做的,而且比别人都懂。”萧少英淡淡道:“可是我本来 却不懂,翠娥明明只有一个,怎么会变成了三个?” “现在你已懂了!” 萧少英点点头。 “三个翠娥中当然有两个是假的。” “哪两个?” “我在孙宾那院子里看见的不是翠娥,是你。”萧少英道:“我没 有看清楚,葛成也没有看清楚.但是他却知道你常常到那里去.他 不愿让我知道这件事,所以就随口编了个谎话骗我.说你是翠娥。” “但你却不是小霞。”萧少英道:“我第二个看到的翠娥,才是真 正的小霞。” “哦!她当然也知道你的秘密,所以也不愿我知道她才是小霞, 就也随口说了个谎,说她是翠娥。” “为什么他们不说别的名字,都说翠娥,难道这名字特别好?” “这名字并不好。”萧少英道:“只不过他们都知道,翠娥白天都 躲在葛新屋里,绝不会被我见着,所以才选了这名字。” 他笑了笑:“谁知道我却偏偏撞进葛新屋里去,看见了那个真的 翠娥。” 小霞眨了眨眼睛,道:“我若不是小霞,为什么要冒充她呢?” “因为小霞随便跟什么男人上床都没关系、郭玉娘却不行的。” “因为郭玉娘知道老爷子的醋劲很大?” “只可惜老爷子的醋劲虽然大,别的劲却不大.有时候甚至有点 怕郭玉娘.宁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萧少英叹了口气,又道:“郭玉娘却偏偏是个少不了男人的人。” “郭玉娘冒充小霞,难道就不怕老爷子知道?” “因为老爷子从来也不管别人的私事,也不会到郭玉娘房里去. 他若要找郭玉娘的时候,翠娥就会去通知的。” “就好象刚才—样?” “不错,就好像刚才一样,刚才是老爷子在找你。” “所以你认为我就是郭玉娘?” “你根本就是。” “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 “我本来也没有把握,只不过觉得很奇怪,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 么象的姐妹。”萧少英笑了笑:“你的易容术本来是很不错,只可惜 你却不肯把自己扮得丑些。” “因为我根本想不到有人会揭穿我的秘密。” 她居然也笑了笑,不再否认。 她笑得妩媚而甜蜜,慢慢地接着道:“这秘密揭穿后,对你们男 人并没有好处。o 萧少英道:“幸好这秘密现在还没有被揭穿。” 郭玉娘道:“哦?” 萧少英道:“除了我之外,现在还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郭玉娘道:“你是不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 萧少英道:“这就得看了。” 郭玉娘道:“看什么呢?” 萧少英道:“看你是不是有法子能让我保守秘密了?” 郭玉娘笑得更媚,道:“我一 定会想出个法子来的、我……” 她的声音被打断。 萧少英手又揽住了她的腰。 就在这时,突然间,两个人同时发出了—声惊呼。 萧少英的胸膛上,已被刺了一刀, 刀锋仍留在胸膛上。 可是他的手,也已拧住了郭玉娘的手腕,将她整个手臂都拧到 背后,厉声道:“你竟敢暗算我,竟敢下毒手?” 郭玉娘嘶声通:“你疯了吗?” 萧少英道:“疯的是你。” 郭玉娘美丽的脸已因痛楚而扭曲,道:“你放开我!” 萧少英道:“不放。” 郭玉娘道:“难道你想拧断我的手!” 萧少英冷冷道:“不但要拧断你的手,还想挖出你的眼睛,割下 你的头。” 他的手更用力。 郭玉娘耳中已可听见被拧断的声音,忍不住流泪哀求。 “只要你放过我这一次,随便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萧少英冷笑道:“我也想放开你,只可惜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 不信。” 郭玉娘道:“你要怎么样才信?” 萧少英道:“桌上有笔墨,你想必一定会写字的。” 郭玉娘道:“你要我写什么?” 萧少英道:“写一首诗,我吟一句,你写一句。” 郭玉娘道:“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写?” 萧少英道;“你还有左手。”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我左手写字很难看,可是你若一定要我 写,我也没法。” 萧少英冷冷道:“你最好快写,若是写得慢了,只怕就一辈子再 也休想看你这只有手。” 郭玉娘咬着嘴唇,道:“你为什么还不快念!” 萧少英已开始在念:“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压卧老人侧, 穷笑金尊前,双环已腐朽,此地亦不远,九月初九日,停香奈何天。” 他念 一句,郭玉娘就写一 句。 她是个非常聪明、非常美丽的女人,象她这种女人,最不能忍 受的,就是肉体上的痛苦。 萧少英将她写的看了 一遍,忽然大声呼喝道:“葛成。” 他知道她外面一定有人在守着,也知道葛成与郭玉娘之间.一 定有极不平常的关系。 葛成本就是个很精壮的男人, “在……”门外已有人应声而入。 进来的人,果然是葛成。 萧少英冷冷道:“你想不想活下去?” 葛成点点头,脸上已变了颜色。 萧少英道:“你若想活下去,就赶快将这张纸送去给老爷子。” 葛成去得真快。 郭玉娘看着他走出去,又看了看萧少英,忽然笑了。 她摇着头道:“你这首诗做得实在不太高明。” 萧少英淡淡道:“我并不是李白。” 郭玉娘道:“你这件事做得也小太高明。” 萧少英道:“哦?” 郭玉娘道:“我实在想不到你击膂出这么滑稽的事。” 萧少英道:“这件事很滑稽?” 郭玉娘冷笑道:“不但滑稽,简直滑稽得要命。” 萧少英道:“要谁的命?” 郭玉娘道;“当然不会要我的命,老爷子并不笨。” 萧少英道:“他本来就不笨。” 郭玉娘道:“难道你真的认为他看了那首诗,就会相信我是青龙 会的人?” 萧少英道:“难道你不是?” 郭玉娘叹了口气,道:“不管我是不是,现在都已没关系了。” 萧少英道:“为什么呢?” 郭玉娘道:“因为你已做了件又可怜、又滑稽的笨事。” 萧少英忽然也笑了笑,道:“只不过这件事的确能要人的命。” 他没有再说下去,郭玉娘也没有再问,他们都已听见了门外的 脚步声。 一种狸猫般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上.轻得又仿佛像一阵风。 老爷子终于来了。 萧少英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阵兴奋的红晕。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事,现在都已将近到了结局。 这结局本是他一手造成的! 仇 恨 (—) 没有敲门,门已被推开。 葛停香慢慢走进来,走到郭玉娘面前。 他的双拳握紧, 目光就象是 一双出了鞘的刀,盯着郭玉娘的脸。 郭玉娘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总算来了,快叫他放开我的手。” 葛停香没有开口。 他看着她凌乱的衣襟,凌乱的头发.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悲哀和 愤怒。 他慢慢地伸出手,推开,他干燥坚定的 手也已变得潮湿而颤抖 了。 他的掌心捏着一 团已揉皱了的纸,忽然问:“这是不是你写的?” 郭玉娘咬紧了牙,道:“是他强迫我写的,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道:“当然是。” 郭玉娘道:“你知道?” 葛停香冷冷道:“谁也不会甘心情愿的写出自己的罪状来的。” 郭玉娘道:“可是上面写的那些话,也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葛停香道:“我只问你这是不是你自己的笔迹?” 郭玉娘只有承认:“是的。” 葛停香忽然冷笑,道,“你自己去看,这是不是一个人的笔迹。” 他抛出那团揉皱了的纸,抛在郭玉娘面前。 郭玉娘摊开, 才发现纸有两张,一 张是刚才那首诗,另一张却 是—封信。 九月初九日,不归顺,就得死! 这是青龙会的最后通碟,看笔迹也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两张纸上的笔,果然是完全一样的,只不过… 郭玉娘忽然叫了起来,道:“这……这不是我写的。” 葛停香冷笑道:“你刚才也没有承认。” 郭玉娘道:“我刚才没有看出来,这不是我刚才写的那张纸。” “本届青龙会,来作卧底奸……” 纸上的诗句虽然完全一样,可是笔迹却已不—样了。 她当然认得出自己的笔迹。 是谁写了这么样完全相同的一首诗来害她? 葛停香道:“这张纸是不是这里的?” 郭玉娘点点头,桌上还有一叠同样的纸。 葛停香道;“写这首诗用的笔墨,是不是这里的笔墨?” 郭玉娘也只有承认。 葛停香道:“我已问过葛成,他也知道这是萧少英强迫你写的, 他接过之后,就立刻赶去送给我,就算有人想再仿造一张.也万万 来不及,何况别人也没有这样的笔墨、这样的纸。” 郭天娘道:“可是我….” 葛停香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你现在总该已明白。萧少英故 意要你用左手写这首诗,为的只不过要骗出你的笔迹来。” 郭玉娘的心已沉了下去。 她忽然发现这件事的确一点也不滑稽,却真的能要命! 萧少英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本来也想不到她会是青龙会的人, 更想不到她忽然下毒手来暗算我,幸好我没有醉,否则这一刀就已 要了我的命了。” 郭玉娘又叫 了起来,大声道:“你疯了吗……” 葛停香答道:“他没有疯,疯的是你,你本不该做这种蠢事的。” 郭玉娘道:“可是我并没有暗算他,我根本没有动过手!” 葛停香道:“这一 刀不是你刺的?” 郭玉娘道:“绝不是。” 葛停香冷笑道;“若不是你,难道是他自己?” 没有人击朐己对自己下这种毒手的! 无论谁都看得出,萧少英绝不是个疯子。 葛停香道:“他杀了王桐,他知道的秘密太多.又太聪明,现在 距离九月初九不远,你绝不能认他活到那一天。” 郭玉娘道:“可是我明明知道他的武功,我为什么要自己下手?” 葛停香道:“因为你知道他巳对你动了心,而且已受了伤,这正 是你最好的机会。” 他眼睛里又充满了悲哀和愤怒,徐徐地道:“只可惜你不但低估 了你,也看错了他,他并不是那种会为女人去死的男人,世上绝没 有任何女人能骗过他的,连你也不能。” 郭玉娘道:“可是……?” 葛停香握紧双拳道:“可是你却几乎骗过了我。” 郭玉娘道;“难道你……你宁愿相信他,不相信我?” 葛停香道;“我本来也宁愿相信你的……” 要一个老人承认自己被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欺骗,那的确是种 令人很难忍受的痛苦。 他坚毅严肃的脸色已因痛苦而扭曲.黯然道;“我也宁愿杀了他, 说他是骗子,在冤枉你。” 郭玉娘突然冷笑.道:“可是你不能这么样做,因为你是葛停香, 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你当然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毁了你的威望。” 葛停香道:“绝不能的。” 郭玉娘道:“为了表现你自已是个多么有勇气,多么有决心的人, 你只有杀了我?” 葛停香道:“天香堂能有今天,并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天香堂 的基业下,也不知已埋葬了多少人的尸骨,就算我不惜让你毁了它、 那些死后的英魂也不会答应。” 他慢慢地转过身,沉声呼唤着:“葛新!” 葛新就站在门外。 在夜色中看来.他显得更冷酷镇定,就象是变成多第二个王桐。 王桐的任务通常只有一种:“杀人!” 萧少英放开了郭玉娘的手.他知道现在她无异是个死人! 葛停香已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紧提的双拳、青盘凸出。 他已下了决心! 葛停香的决心,是不是真的没有人能动摇? 郭 玉娘忽然冲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襟,嘶声道:“你为什么要叫 别人来杀我,你为什么不敢自己动手?” 葛停香手中 一划,衣襟割断。 这就是他的答复,他们之间的思情,也正如这衣襟同样被划断! 郭玉娘咬紧了牙、冷笑道:“不管怎么样,我总是你的女人,你 若真的是个男子汉,要杀我,就应该自己动手!” 她忽然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雪白的胸膛。 “只要你忍心下手,随时都可以拔出你的刀,把我的心挖出来。” 她知道他绝不忍心下手的,她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和欲望。 只可惜她这次想错了。 葛停香的眼睛里,并没有欲望,只有愤怒。 这双晶莹无瑕的乳房,本是他所珍爱的,现在他才知道,曾经 抚摸占有过的,并不止他—个人。 这妒嫉的火焰,甚至远比怒火更强烈, 他已是老人。 她却还年青, 只要她活着,迟早总有一天要属于别人。 “你真的要我杀人?” 郭玉否娘挺起了胸,道:“只要你忍心.我情愿死在你的手上。” 葛停香道:“好。” “好”字出口,刀已出手。 刀光一 闪,闪电般刺入 了她的胸膛。 郭玉娘吃惊地看着他,一双美丽的眼睛渐渐凸出,充满了惊慌 和恐惧。 她死也不信他真的能下得了手。 “你……你好狠——” 这就是她最后说出的二个字。 (:) 夜已深。 晚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郭玉娘温暖柔软的躯体已渐渐冰冷了。 大地也是冰冷的。 葛停香动也不动地站着,眼角不停地在跳,皱纹更深了,就象 是忽然又老了十岁。 萧少英看着他,忽然大笑,笑个不停。 葛停香忍不住厉声大喝:“住口!” 萧少荚还在笑:“我没法子住口,我忍不住要笑。” 葛停香怒道:“为什么?” 萧少英笑道:“无论谁杀错了人时,我都忍不住要笑的。” 葛停香霍然转身,瞪着他,瞳孔收缩.全身都已绷紧。 “我杀错了她?” 萧少英点点头,微笑道:“错得很厉害。” 葛停香就象是突然被人一拳打在胸膛上,连站都已站不稳! “她不是青龙会的人?” “不是!” “她没有暗算你?” “没有,” 萧少英拔了胸口的刀,刀J锋很短,伤口并不深:“这把刀是我自 己特地打造的,我只不过自己轻轻刺了自己—刀。” “可是这笔迹……” “这笔迹也不是她的,她写的不是这一张。”萧少英微笑道:“她 写的那张已被人在中途掉了包。” 葛停香踉跄后退,倒在椅子上了。 这打击对他实在太大——无论对什么人都太大。 亲手杀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本就已是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何 况杀错了。 萧少英微笑道:“这首诗本就是我做的,纸笔也在我房里,我早 就叫人先写了一张。” “那三封信也是你写的?” “不错。” “你才是青龙会的奸细?” “错了。” ” “你究竟是什么人?” “是个早就在等着找你算帐的人。”萧少英道:“已等了两年。” “两年?” “两年前我被逐出双环门,本就是为了要对讨你。” 萧少英笑了笑:“你总该知道,我就算喝醉了,也不会真的做出 那种事。” 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难道你并没有真的被逐出双环门?”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本该知道这秘密?”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两年前.我们已知道双环门中有你的奸细,所以这 秘密除了先师和盛如兰外,绝没有别人知道。” 葛停香道:“只可惜你一直不知道谁是我们的奸细。” 萧少英叹道:“我们的确一点都看不出是谁被你收买了,双环门 的弟子本都是铁打男儿。” 葛停香冷笑道:“铁打的人,也一样有价钱的。” 萧少英恨恨道;“只恨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出他来,否则双环门也 不致一败涂地。” 葛停香道:“所以现在你就算已知道他是谁,也已太迟了。” 萧少英道:“还不太迟。” 葛停香道:“现在你已有把握击败我?” 萧少英道:“现在我已击败了你!” 葛停香冷冷道;“这句话你说得未免太早了些。” 他忽然挥手,厉声呼唤:“葛新!” “在!” 葛新脸上全无表情,一双眼睛却刀锋般盯在萧少英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 他的任务就是杀人! 萧少英却笑了,微笑着道:“他要你来杀我?” 葛新道:“是。” 萧少英道:“你是不是真的要杀我?” 葛新道:“不是。” 萧少道道:“你要杀的是谁?” (三) 葛停香的心已沉了下去。 葛新要杀的人居然不是萧少英,而是他。 他以前虽然绝对想不到,但现在却已忽然完全明白。天香堂中 的奸细既不是王桐,更不是郭玉娘。 “原来天香堂里唯一的奸细就是你。” 葛新承认:“我唯一 的朋友,就是萧少英。” 葛停香道;“是他要你来的!” 葛新冷笑道:“若不是为了他,我怎么肯做葛家的奴才。” 葛停香长叹,道:“只恨我当时竟没有仔细查问你的来历。” 葛新冷冷道:“那时你并没有打算重用我,也没有人会真心去调 查—个奴才的来历。” 葛停香道:“你倒算得准。” 葛新道:“若是算得不准,我也不会来了。” 葛停香道;“那二封信是你写的?” 葛新道;“每个字都是。” 葛停香叹道:“我早就该想到的,要进我的书房,谁也没有你方 便。” 葛新道:“可惜你一直都没有想到。” 萧少英笑了笑,道;“因为你一直都在为青龙会担心,你全心全 意都在提防着他们,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事。” 葛新道:“你认为双环门已—败涂地,根本已不足惧。” 萧少英道:“但你却忘了,双环门里,还有一 个萧少英!” 葛停香道:“难道青龙会根本就没有来找我?” 葛新道:“没有。” 萧少英道:“我们只不过利用青龙会这三个字,引开你的注意力, 让你紧张。” 无论谁心情紧张时,都难免会有疏忽。 无论多么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错误。 萧少英道,“王桐并没有找我,是我找他的,我叫葛新想法子留 住了他。” 葛新道:“我是你的亲信,他也象你一样,做梦都没有怀疑到我。” 萧少英道:“天香堂里.我真正顾忌的,只有他。” 葛停香道:“所以你既然已决定对我下手,就一定要先杀了他。” 萧少英道:“其实我可以多等几天的,可是….” 葛停香道:“可是没有等。” 萧少英道:“因为我已不能再等下去。”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叹了气,迢:“因为我的心肠并不太硬, 因为你对我实在 不错,我只怕我自己会改变了主意。” 直到现在葛停香才明白,为什么萧少英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 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那的确是恐惧,对自己信心的恐惧。 葛停香道:“你是不是在怕你自己会不忍对我下手?” 萧少英长叹道:“我的确怕,怕的要命.我付出的代价已太多。” 葛停香道:“你付出了什么?” 萧少英道:“至少已付出了一只手。” 葛停香道:“这只手也是你砍断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绝不能让你怀疑我,我也知道王桐在你 心里的份量,我若忽然杀了他,你免不了要起疑心的。” 葛停香道:“但是无论疑心多重的人,也不会想到你会砍断自己 的手。” 萧少英道:“你是个非凡的对手,我要对付你,就得用非凡的手 段,也得付出非凡的代价。” 他慢慢地接着道:“不管怎样,用一只手去换王桐的一 条命,总 处值得的。” 葛新道:“他不但是你最得力的肋手,也是你忠实的朋友。” 葛停香黯然道:“但我却眼看着他死在你手里。” 葛新冷冷道:“我绝不能让他有开口的机会。” 萧少英淡淡道:“其实他就算有开口的机会,你也未必会相信他 的话。” 葛停香道:“我….” 萧少英打断了他的话,道:“郭玉娘不是没有开口的机会,她说 的话,你岂非就连一个字都不相信?” 葛停香的脸又因痛苦而扭曲。 他这一 生中,做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现在他心里的悔恨,却 象是条毒蛇,绞住了他的心。 萧少英道:“现在你当然也明白,她写的这首诗,笔迹为什么会 和我那封信一样了。” 葛停香道:“因为那也是葛新伪造的。” 萧少英点点头道:“我叫葛成将那首诗送去给你,我知道他一定 会先交给守在门口的葛新。” 葛停香道:“所以你就叫他写了—张,带在身 上。” 萧少英道:“他还没有进门,已将郭玉娘写的那张掉了包。” 这计划不但毒辣,而且周密。 葛停香道:“她跟你并没有仇恨,你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萧少英道;“我不但要她死,我还要她死在你手里。”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眼睛里忽然充满了仇恨.一字字道:“因为盛如兰也是死 在你手里的。” 葛停香道:“盛如兰?盛天霸的女儿?” 葛停香又道:“你岂非就是因为她,才被逐出双环门的?” 萧少英道:“我已说过,那只不过是种手段.为了对付你的手段, 其实—一—” 葛停香道:“具实她却是你的情人。” 萧少英道:“不但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妻子,若不是你,我们 本来可以快快乐乐地过—辈子,我们甚至已计划好,要生三个儿子、 二个女儿。” 他的脸也因痛苦而扭曲,连眼睛都红了;“但是你却杀了她,所 以我也要你亲手杀死你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仇恨! 这就是仇恨! 这本就是种除了报复外,绝没有任何方法能淡忘的感情,有时 甚至比爱更强烈了。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亲眼看着你最忠实的朋友死在刀下,又亲 手杀了你最心爱的女人,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葛停香道;“你要我死?” 萧少英冷冷道:“我并不一定要你死,因为我知道你就算活着, 也已等于是个死人。” 葛停香按紧双拳,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呢?你现在活着是不 是很有意思?” 这句话也象是条鞭子,重重地抽在萧少英身上。 ——报复是不是真的能使人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 ——已经被毁灭了的一切,是不是能因报复而重生? 萧少英不能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世上有了人类时,就有了爱。 有了爱,就有了仇恨。 这问题远古时就存在,而且还要永远存在下去,直到人类被毁 灭为止。 盛大霸从十六岁出道,闯荡江湖四十年,身经数百战,独 创双环门,也算是威风了一世,现在留 下来的,却只不过是这双银 环而已。 也许他留下的还不止这一 点。 —一还有什么? 仇恨! 葛停香忽然想起了郭玉娘对他说过的这些话,现在郭玉娘已死 了,仇恨却还存在。 现在他终于明白仇恨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葛停香长叹道;“你本来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的,因为我可以让你 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好些,我其至已准备将天香堂交给你,但你却宁 愿砍断自己的一只手,宁愿终生残废。” 萧少英道:“你现在是不是已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葛停香点点头,道:“我明白.你是为了仇恨。” 萧少英道:“不错,仇恨!” 葛停香道:“所以我纵然明白,击败我的却不是你.更不是双环 门” 萧少英道:“我明白的。” 葛停香道:“你最好也永远不要忘记。” 萧少英道:“我绝不会忘记。” 葛停香忽然笑了笑,道:“只可惜你还是忘了一件事。” 萧少英道;“哦!” 葛停香道:“你忘了——个人。” 萧少英道:“谁?” 葛停香道:“那个真正出卖了双环门的人。” 萧少英道:“你错了,我更不会忘了他的。” 葛停香退:“你已知道他姓谁?” 萧少英道:“李千山。” 葛停香又显得很吃惊道:“你怎么知道—定是他?” 萧少英道;“因为我找不到他的尸身。” 葛停香道:“你已去找过。” 萧少英道:“我在那乱石山岗上,我整整找了十三天。” 篇停香长长吐出口气。 他实在想不到萧少英击膂这种事,世上本没有人击膂这种事。 唯—令人做这种事的.只有仇恨! “你也已知道他在哪里?” 萧少英点了点头说道:“你不该对孙宾那么关心的,他不是孙宾, 而是李千山。” 葛停香道;“就凭这一 点,你就已看出来!” 萧少英道:“还有 一点。” 葛停香道:“哪 一点?” 萧少英道:“你说孙宾是伤在李千山掌下的,所以受了极重的内 伤、但我却知道,李千山的内力并不深.掌力并不重。” 他冷笑着,又道:“因为他 一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不肯吃 苦,总是要走近路,要练好内功和掌力,却没有近路可走。” “而且那屋子里的光线实在太暗,‘孙宾’又总是躲在被窝里,不 敢见人。” 葛停香道:“所以你早就看出他了。” 萧少英道:“虽然并不太早,也不太迟。” 葛停香道:“你为什么没有对他下手?” 萧少英道;“我并不急。” 葛停香道:“为什么?” 萧少英道:“因为你已是个老人.又没有儿子,等你百年之后, 这一片江山就是我的,所以只要你一死,他也没法再活下去。” 葛停香苦笑道:“看来我说的话,你果然每句都没忘记。” 萧少英淡淡道:“因为我也知道,仇人说的话,往往比朋友的更 有价值。” 葛停香看着他,眼睛里完全空洞洞的,又象是在眺望着远方。 远方却只有一片黑暗。 “盛大霸临死的也说了一切话,我也没有忘记。”葛停香忽然道。 “他说了什么?” “我问他,还想不想再活下去?他的回答是。” “个人到了该死的时候,若还想活下去、这个人不但愚蠢,而 且很可笑!” “你不想做一个可笑的人吗?” “我不想,”葛停香道;“我绝不想。” 他忽然走过去,从桌下拿出一双闪闪发光的银环。 多情环。 环上有一十三道刻痕。 “杀—个人,就在环上刻一 道刀痕。” 葛停香又在上面加了一道。 萧少英忍不住道:“你也想用这双银环杀人?” 葛停香道:“不错。” 萧少英道:“你要杀谁?” 葛停香道;“我。” 银环还在慎肱光,他慢慢地接着道:“这双多情环在我眼中虽然 不值一文, 可是它留下来的仇恨却太可怕,这双多情环虽然永远无 法击败我,可是他留下来的仇恨,却足以毁灭我这个人。” 他说的声音很低,但是他手里的银环却已高高举起了。 忽然间,银光—闪,重重击下。 鲜血雨点般溅出来。 葛停香的人已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忽然又挣扎着道:“还有 —件事,你也不能忘记。” 萧少英在听着。 他并不想听,但却不能不听,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在临死时所说 出来的话,一定每个字都很有价值。 葛停香并没有让他失望;“杀死我的并不是这双多情环,而是仇 恨!” 你若也听过这故事,就该明白这故事给我们的教训! 仇恨的本身,就是种武器,而且是最可怕的一种。 所以我说的第四种武器也不是多情环,而是仇恨。 你若已经在听故事,就最好再继续听下去。因为现在还不是这 故事的结局。 (四) 夜深,更深, 每一个院子里都是静悄悄的,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 人呢? “大厨房里每顿都要开三次饭,每次都要开十来桌。” 葛新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今天晚 上我替你每顿都加了菜。” “什么菜?” “菜是普通的红烧肉,作料却是特别为他刚从辰州买回来的。” “什么作料?” “瞌睡菜。” 萧少英笑了:“难怪他们都睡得这么熟。” 他虽然在笑,笑容看来却很空虚,报复并没有为他带来愉快和 满足,现在他反而觉得整个人都空空洞洞的,仿佛失落什么。 第八重院子里,夜色至浓,小窗中却有灯光露出。 一灯如豆。 床上的病人已起来了,正坐在灯下,等着。 灯光照在他脸 上,他的脸枯瘦蜡黄.的确好象是久病未愈。 可是他一双眼睛里却在发着光.比灯光更亮。 门是开着的。 他看着萧少英和葛新走进来.忽然笑了笑,道:“你倒果然来了。” 肃少英道:“你知道我们会来!” 病人点点头。 萧少英冷冷道:“你为什么还不走?是不是知道已无路可走了?” 病人又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还是完全没有人情,笑声就象 是从远方传来的。” 萧少英盯着他.冷冷道:“你脸上这张人皮面具做得并不好。” 病人道:“所以我总是不愿让人看见。” 萧少英笑道:“你想不到我会看出来?” 病人微笑道:“但我却知道你一定会猜出来的,我一直认为你是 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忽然转过脸.低下头,等他再转回来面对着萧少英时,一张 枯瘦蜡黄的脸,已变得苍白而清癯,他少年时本是个风度翩翩的美 男子,李千山,果然是李千山。 萧少英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们已有两年不见了,想不到竟会 在这种情况下再见。” 李千山道:“我也想不到。” 桌上居然有酒,烈酒,他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李千山道:“你不怕酒里有毒,我也可以替你倒一杯。” 萧少英道:“我怕。” 葛新忽然道:“我不怕。”他居然真的倒了杯酒,—饮而尽。 萧少英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葛新道:“昔年我本来也想投入双环门,我被仇家追得很紧。” 萧少英道:“可是有个人坚持不答应,因为他已看出你是为了避 祸而来的,他不愿惹麻烦。” 葛新道;“所以我只好走了。” 萧少英道:“可是我却很同情你.所以你走了之后,还追出很远, 在暗中助你杀了三个中原追来的仇人。” 葛新道:“所以我们就交了朋友。” 萧少英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坚持不让你入双环门的人是谁?” 葛新道:“李千山,现在你是不是想要我替你杀了他?” 萧少英叹了口气,道:“他毕竟总算还是我的同门兄弟。” 葛新道:“所以你自己不愿出手。”萧少英并没有否认。 萧少英道:“现在你已准备杀人?” 葛新点点头,道:“只不过我要杀的人并不是他。” 萧少英道:“不是他是谁?” 葛新道;“是你。” 萧少英怔住,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刚才葛停香还惊讶。 直到现在,他才了解葛停香当时的心情,但他却还是不明白葛 新为什么要杀他。 李千山又笑了.大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的。” 萧少英吃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葛新、道:“你们……” 葛新冷冷道:“我们并不是朋友,只不过他要我杀人时,我就杀。” 萧少英道:“因为一 条龙。” “青龙—一—” 萧少英终于明白:“难道你们都是青龙会的人?” 李千山微笑,易声而吟:“本属青龙会.来作卧底奸,九月初九 日.翱翔上九天。” 葛新道:“他坚持不让我入双环门,只为他要我加入青龙会。” 萧少英道:“你早巳入了青龙会?” 李千山点点头.道:“所以葛停香要来勾结我,我当然不答应。” 萧少英道:“因为你正好乘机利用他,来消灭双环门。” 李千山道:“不错。” 萧少英道:“然后你再利用我,来消灭天香堂?” 葛新道:“所以你要我伪造那三封信时,也正合我的心意。” 萧少英道:“那些蒙面的刺客,也是你们找去的?” 李千山道:“所以天香学的四位堂主都死了,双环门的七大弟子 也死了三个。” 葛新道:“郭玉娘当然也是你们的人,所以她才会时常到这里 来。” 葛新道:“葛成也是我们的人,所以他才会替郭玉娘说谎的。” 萧少英道:“但你们却让我害死了郭玉娘。” 李千山淡淡道:“现在我们的任务已完成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