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城又站起来,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明月,喃喃道: “现在已可算是九月十四了。” 陆小凤道/难道你还要如期应战?” 叶孤城冷冷道/你看我像是个食言悔约的人?” 陆小凤道/可是你的伤……” 叶孤城又笑了笑,笑得很凄凉/伤是无救的,人也已必 死,既然要死,能死在西门吹雪剑下,岂非也是一大快事?” 陆小凤道/你……你们可以改期再战!” 叶孤城断然道/不能改!” 陆小凤道/为什么? 叶孤城道/我这一生中,说出来的任何话,都从未更改 过一次』” 陆小凤道/莫忘记你们已改过一次 JD 叶孤城道/那有特别的原因 iU 陆小凤道/什么原因?” 叶孤城沉下脸,道/你不必知道 Jo 陆小凤道:“我一定要知道!” 叶孤城冷笑。 陆小凤道/因为我不但是西门吹雪的朋友,也是你的朋 友,我有权知道。” 叶孤城慢慢的掩起窗子,又推开。窗外的月明依旧。 他一直都没有回头,仿佛不愿让陆小凤看到他脸上的表 情,又过了很久,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他已有个孩子?” 陆小凤跳了起来,失声问/你说什么?”叶孤城并没有再 说一遍,他知道陆小凤已听得很清楚。 陆小凤当然已听清楚,但却实在不能相信/你是说西门 吹雪已有了孩子?” 叶孤城点点头。 陆小凤再问/是孙秀青有了身孕?”叶孤城又点点头。陆 小凤怔住。一个男人,在生死的决战前,若是知道他爱的女 人腹中有了他的孩子,他应该怎么办? 陆小凤终于明白/原来是他去求你改期的,因为他—定 要先将孙秀青以后的生活安排好,他并没有胜你的把握 J” 叶孤城道/他是个负责的男人,也知道自己的仇人太 多!” 陆小凤道/他若死在你的手里,他的仇家当然绝不会让 他的女人和孩子再活下去』” 叶孤城道/他活着时从不愿求人,就算死了,也绝不愿 求人保护他的妻子』” 陆小凤道/所以,他要你再给他一个月的宽限,让他能 安排好自己的后事/ 叶孤城道/你若是我,你答不答应?”陆小凤长长叹息, 现在也终于明白,西门吹雪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了。他当然要 找个绝对秘密的地方,将他的妻子安顿下来,让她能平平安 安的生下他的孩子。这地方他当然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叶孤城仰视着上天的明月,月已圆/月圆之夜,紫金之 颠……” 陆小凤忍不住又问道/月圆之夜,还是改在月圆之夜, 紫金之颠又改在哪里?” 叶孤城又沉吟了很久,才缓缓道/改在紫禁之颠!” 陆小凤耸然动容,道/紫禁之颠?紫禁城?” 叶孤城道/不错/ 陆小凤脸色变了/你们要存紫禁城里,太和殿的屋脊上 决战?” 太和殿就是金蛮殿,也就是紫禁之颠,当然也就是太和 殿上。殿高数卜丈,屋脊上铺着是滑不留足的琉璃瓦,要上 去已难如登天。何况那里又正足皇帝接受百官朝贺之处,禁 卫之森严,天下绝没有任何别的地方能比得上。这两人却偏 偏选了这种地方做他们的决战处。 陆小凤忍不住长长叹厂口气,苦笑道/你们的胆子也未 免太大了些。 叶孤城淡淡道/你若害怕,本就不必去!” 陆小凤恍然道/你们选了这地方,为的就是不愿别人去 观战?” 叶孤城道/这一战至少不是为了要给别人看的 J” 陆小凤又忍不住要问:?这一战究竟是为了什么?” 叶孤城道/就因为他是西门吹雪,我是叶孤城/ 这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答案,却已足够说明一切。西门吹 雪和叶孤城命中注定了就要一较高下的,已不必再有别的理 由』两个孤高绝世的剑客,就像是两颗流星,若是相遇了,就 一定要撞击出惊天动地的火花。这火花虽然在一瞬间就将消 失,却已足照耀千古』 月明星稀,夜更深。叶孤城缓缓道/你想知道的事,现 在全都已知道,你为什么不走?” 陆小凤却还不肯走/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你 们的决战处?” 叶孤城冷冷道/我没有告诉过别人,我没有别的朋友。” 他的声音虽冷,这句话却是火热的。他毕竟已承认陆小凤是朋 友,唯一的朋友。 同是有心人 九月十四,凌晨。李燕北从他三十个公馆中的第十个公 馆里走出来,沿着晨雾迷漫的街道大步而行。他步子虽然还 是跨得很大,却仿佛已显得很沉重,他的腰虽然还是挺得笔 直,但眼中却已有疲倦之色。昨夜他根本没有睡过。 十一年来,每当他在晨瞒初露时,沿着这同样的路线散 步时,后面总有一大群人跟着。但今天却没有,连一个人都 没有。 阳光尚未升起,木叶上凝着秋霜,今天比昨天更冷,说 不定已随时可能有雪 。 北国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的。尤其是李燕北,对他 说来,冬天早已来了,已到了他心里。 晨雾迷漫,对面也有个人沿着路边,大步走过来,李燕 比还没有看清他的脸,已看到了一双发亮的眼睛/陆小凤?” “是我/陆小凤已在一株枯树下停住脚,等着他/有人 若是每天早上都能到外面来走走,一定能活得比较长的。” 他在笑,笑容却中并不开朗。 李燕北道/你已在外面走了很久?” 陆小凤道/好像已有半个多时辰了/ 李燕北道/为什么不进去?” 陆小凤又笑了笑,笑得更勉强:“我怕/ 李燕北吃惊的看着他/你伯?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陆小凤道/我有,而且时常都有。” 李燕北道/你怕什么?”他不等陆小凤回答,又接下去 道/你不敢去见欧阳?”陆小凤默然点头。 李燕北拍了拍他的肩/她还活着,她中的毒好像并没有 外表看来那么严重!” 陆小凤长长吐出口气,忽然问道/今天只有你一个?” 李燕北点点头,眼神显得更疲倦,缓缓道/今天别人都 有他们自己的事要做』 陆小凤道/那么你也不该出来的/李燕北笑了笑,笑容 也并不开朗。 陆小凤道/经过了昨天的事,你今天本该小心些/ 李燕北沉默着,和陆小凤并肩而行,走了一段路,忽然 道/这十一年来,我每天早上,都要在这些地区里走一遍,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刮风下雨,我都没有间断过/ 这地区是属于他的。他走在这些古老而宽阔的街道上, 心里总是充满了骄傲和满足,就正如大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士 卒,帝王在巡视自己的国土一样。 陆小凤了解他这种感觉/我若是你,我很可能也会每天 这么样走一趟/ 李燕北道/你一定会的 J” 陆小凤道/只不过我今天还是会破例一次/ 李燕北道/你绝不会/ 陆小凤道/可是今天……” 李燕北道/尤其是今天,更不能破例!” 陆小凤道/为什么?” 李燕北迟疑着,目光沿着街道两旁古老精雅的店铺一家 家看过去,眼睛里仿佛充满了悲伤和留恋,过了很久,才缓 缓道/因为今天已是我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陆小凤吃惊的看着他/为什么会是最后一 次?” 李燕北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又沉默了很久,忽然 道/你有没有看见过我的儿子?” 陆小凤摇摇头。他没有看见过,他也不懂李燕北为什么 忽然问起这件事。 “我有十九个儿子,最小的才两岁。”李燕北慢慢的接着 道:“他们都是我亲生的,都是我血中的血,肉中的肉。”陆小 风在听着,等着他说下去。 李燕北道/我今年已五十,外表看来虽然还很健壮,其 实却已是个老人/ 陆小凤勉强笑了笑,道/你并不者,有人说,男人到五 十以后,人生才真正开始!” “可是我已输不起。”李燕北也想勉强笑一笑,却笑不 出/因为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们挨饿受苦。” 陆小凤终于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难道你已将这地盘卖给 了别人?” 李燕北垂下头,黯然道/我本来也不想这么做的,可是 他们给我的条件实在太优厚』” 陆小凤道/什么条件?” 李燕北道/他们不但愿意承认我跟杜桐轩约定的赌注, 愿意帮我解决这件事,而且还保证将我全家大小,全都平安 送到江南去。 I” 他总算笑了笑,笑得却很凄凉/我知道江南是个好地 方,每到了春天,莺飞草长,桃红柳绿,孩子们若能在那里 长大,以后绝不会长得像我这种老粗。” 陆小凤看着他,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的确是个 老粗/ 李燕北苦笑道/你自己没有孩子,你也许不会懂得一个 人做了父亲后的心情 Jo 陆小凤道/我懂/ 李燕北道/你既然懂,就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科 事 J” 陆小凤道/我知道 aH 李燕北道/这一战西门吹雪若是败了,我就立刻会变得 无路可走/ 陆小凤也知道。无论谁带着十九个儿子时,他能走的路 就实在已不多。 李燕北道/昨天我见过叶孤城后,就知道我已根本没有 获胜的机会/ 陆小凤道/不是你没有,是西门吹雪!” 李燕北道/可是他若输了,我就会比他输得更惨/ 陆小凤道/我明白。” 李燕北道/那么你就不该怪我/ “我并没有怪你。”陆小凤道/我只不过替你觉得可惜而 已/ ”可借?有什么可惜?” 陆小凤也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将这地盘 让给了谁?” 李燕北道/让给了顾青枫/ 陆小凤道/顾青枫是什么人?” 李燕北道/是个道士/ 陆小凤俗然道/道士?” 李燕北道/道士也有很多种。” 陆小凤道/他是哪一种?” 李燕北道/是既有钱,又有势的那一种。”他又解释着 道:“道教有南北两宗,南宗的宗师是龙虎山的张真人,北宗 的宗师是白云观主/ 陆小凤道:“他就是白云观主?” 李燕北点点头,道/白云观就在城外,当朝的名公巨 卿,有很多都是白云观的常客,甚至还有些已拜在他门下。” 陆小凤冷笑道/所以他表面上是个道士,其实却无异是 这经的』☆豪恶霸/ 李燕北苦笑道/他若不是这么样的人,又怎么会要我将 地盘让给他?” 陆小凤道/这件事已无法挽回?” 李燕北道/我已接受了他的条件,也已将我名下的产业 全都过户给他。” 陆小凤道/你的门人弟子,难道也全都被他收买了过 拉中’’ 李燕北道/真正控制这地区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帮 /巴、 ” 陆小凤道/你已不是这帮会的帮主?” 李燕北长叹道/现在这帮会的帮主也已是他,我已将十 年前从前任帮主手里接过来的龙旗令符,当着证人之面交给 了他/ 陆小凤道/证人是谁找来的?” 李燕北道/虽然是他找来的,但却也是我一向都很尊敬 的江湖前辈/ 陆小凤道/是谁?” 李燕北道/一位是武当的木道人,一位是黄山的古松居 士,还有—位老实和尚! 陆小凤怔住,他吃惊的停下脚步,连脸色都似已变了: “难怪我找不到他们,原来我走了之后,他们反而来了!” 李燕北道/我本来也没有想挽回,这本是我自己决定 的。”他看着陆小凤脸上的表情,又道:“但你却好像还有什 么话要说oo 陆小凤沉默着,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道/我的确有件 事要警告你/ 李燕北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江南不但是个好地方,也是个美人窝,你到 了那里后,最好老实些/他笑了笑,接着道/一个月只有三 十天,你若是再娶三十个老婆,不打破头才怪 lU 李燕北也笑了,拍着陆小凤的肩笑道/你放心,用不着 你说,我也会将那里的美人全都留下来给你的。” 陆小凤大笑,道/那么我一定很快就会去找你,免得你 改变了主意!” 他并没有说出叶孤城的事,他几次想说,又忍了下去。 李燕北是他的朋友。朋友要走了,为什么不让他带着笑走。 能够让朋友笑的时候,就绝不会让朋友生气难受 这是陆 小凤的原则。可是他一定要分清谁是仇敌?谁是朋友?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他忽然问。 “也许还得过了明天。”面对着这古老而亲切的城市,李 燕北目光中又不禁流露出一种说也说不出的留恋和伤感/我 虽然已是’中局外人,但却还是想知道这一战的结果/陆小 风慢慢的点了点头,他也了解李燕北此时的心情。 “你走的时候,我也许不会送你,可是你若再来,无论刮 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我一定会去接你/他勉强笑了笑: “我— r句不喜欢送行。”离别总是令人伤感的,他虽然轻生 死,却重离别。 “我明白。”李燕北也勉强作出笑脸/我这次一走,虽然 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可是你若到了江南,我也一定会去接 你/ 陆小凤没有再说什么,陪着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又问: “木道人他们,是不是和顾青枫一起走的?” “工三[,’ /占三 o “你想他们会到哪里去?” “白云观/李燕北道/白云观的素斋和酒,也一向很有 名 ” 白云观仿佛就在白云间,金碧辉煌,宏伟壮观。雾还没 有散尽,远远看过去,这道观的确就像是飘渺在白云间的一 座天宫阴。镶着黄铜状兽环的黑漆大门已开了,却看不见 人,晨风间隐约传来一阵阵涌经声,道人们显然正在早课。 可是大殿里也没有人,几片刚蒋下的黄叶,在庭院中随 风而舞。 陆小凤穿过院子,走过香烟绦绕的大殿,从后面的一扇 窄f]走出来,忽然发现一个青衣黄冠的道人,正站在梧桐树 下,冷冷的看着他。梧桐没有落叶,后院中的秋色却更浓。 陆小凤试探着问/顾青枫真人在不在?” 道人没有回答,一双发亮的眼睛,在白雾中看来,就像 是刀锋脑习着寒光,一阵风吹过,陆小凤忽然发现他肩后黄 穗飘飞,竟背着口乌鞘长剑。 “道长莫非就是顾真人?”道人还是不开口,脸上也完全 没有表情。 陆小凤笑了笑,喃喃道/原来这老道是个聋子,我问错 人厂/ 这道人并不是聋子,突然冷笑道/你没有问错人,却来 错了地方』” “这里不是白云观?” ‘是 “白云观为什么来不得?” 道人冷冷道:“别人都能来,只有你来不得!” 陆小凤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 道人冷笑着,忽然闪过身,梧桐树的树皮已被削去一 片,上面赫然用朱砂写着八个字/小凤飞来,死于树下』”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道人冷冷道/风栖梧桐,这棵梧桐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陆小凤忽然又问道/你见过我?” 道人道/没有。” 陆小凤道/我打I有旧恨?” 道人道/没有/ 陆小凤i萤/有新仇?” 道人道/也没有。” 陆小凤苦笑道/我们既然素不相识,又没有新仇旧恨,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的命?” 道人道/因为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苦笑道/这理由好像就已够了!” 道人道/足够了。”他手一反,长剑已出鞘 J “好剑』”剑光如一溉秋水。道人以指弹剑,剑作龙吟,龙 吟声中,四面忽然又出现了六个装柬和他一样的黄冠j差人 六个人,六柄剑,也都是百炼精钢铸成的青锋长剑』 剑柄的黄穗在风中飘飞,突然同时出手,赫然正足边派 北宗,全真派的不传之秘,北斗七星阵。那脸如枯木的道人, 显然就是发动剑阵的枢纽。 他的剑法精妙流动,虽然还不能和叶孤城、西门吹雪那 种绝世无双的剑客相比,可是剑走轻火,意在剑先,已是江 湖中的—流高手。 何况这北斗七星阵结构精密,配合无间,七柄剑竟仿佛 有七十柄剑的威力。陆小凤竟似已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剑 光如网。他就像是6条已落入网里的大鱼,在网中飞腾跳 跃,却还是逃不出网去。剑网已越收越紧。 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道/剑是好剑,剑法也是好剑 法,只可惜你们这些人错了/ 没有人问他“错在哪里?”就算有人间,也已来不及。就 在这一瞬间,陆小凤已突然出手,只见他的身子溜溜一转, 手掌已托住了那青衣道人的右肘,轻轻一带。 接着,就是一片金铁交击之声,七柄长剑互相撞击,火 星四溅。陆小凤却已游鱼般滑出,已不再是条被困在网中的 鱼。 也就在这一瞬间,突听一声冷笑,一道寒光长虹般飞 来。这一剑的速度和威力,更远在黄冠道人之上。陆小凤身子 刚脱出剑阵,剑光已到了他咽喉要害前的方寸之间。 森寒的剑气,已刺入了他的肌肤毛孔。陆小凤反而笑 了,突然伸出两根手指一夹! 对方还没有听见他的笑声,剑锋已被他夹伎。他的出手 竟远比声音更快! 剑气已消失。陆小凤用两根手指夹佐剑锋,微笑着,看 着面前的人 一个锦衣华服,白面微须的中年人。这人也 正在吃惊的看着他。 没有人相信世上竟真有这么快的出手,这个人显然也不 信。他自信剑法之高,已不在叶孤城、西门吹雪这些人之下, 自信刚才那出手一击,绝不会落空,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想错 就在这时,梧桐树后的屋德下,忽然传出一个人的大笑 声/我早就说过,时孤城的天外飞仙,陆小凤的灵犀一指, 都是绝世无双的武功,你们如今总该相信了吧?” 另一个人在叹息:“我们总算开了眼界,佩服佩服/ 锦衣华服的中年人忽然也叹了口气,道/陆小凤果然不 愧是陆小凤。” 持须大笑的是木道人,微笑叹息着的,想必就是白云观 主顾青枫。有些人脸上好像永远都带着微笑,顾青枫就是这 种人。他本来就是个仪容修洁,风采朗棚的人,微笑使得他 看来更温文而亲切。 他微笑着走过来,挥袖拂去了梧桐上的朱砂,道/陆公 于现在想必已看出,这只不过是……” 陆小凤替他说了下去/只不过是个玩笑/ 顾青枫显得很惊奇/你知道?” 陆小凤点点头,道/因为很多人都跟我开过这种玩笑/ 顾青枫目中露出种歉意/这玩笑当然并不太好!” “不太好,也不太坏!”陆小凤道/至少每次有人跟我开 这种玩笑时,我都会觉得自己运气不错ao “为什么?” 陆小凤淡淡道/我的运气若不好,这玩笑就不是玩笑 了产 ” 他轻轻放下手里夹着的剑锋,好像生怕剑锋会割破他的 手指一样。 “一个人的咽喉若是被刺穿了个大洞,至少他自己绝不 会傅认为那是玩笑/ 那锦衣华服的中年人也笑了,笑容中也带着歉意/我本 来 j7不想开这种玩笑,可是他们都向我保证,世上绝没有任 何人能一剑刺穿陆小凤的咽喉,所以我就……” 陆小凤又打断了他的话,替他说了下去/你就忍不住想 试试?” 陆小凤也笑了笑,道/我就算想生气,也不敢在大内的 护限高手面前生气的!” 这人显得很惊讶/你认得我?” 陆小凤微笑道/除了‘富贵神剑’殷羡殷三爷外,还有谁 能使得了那一着玉女穿梭?” 木道人又大笑/我是不是也早就说过,这个人非但手上 有两下子,眼力也‘向不错/ 江湖中人都知道,皇宫大内中,有四大高手,可是真正 见过这四个人的并不多。 “你眼力果然不错。”殷羡大笑着,拍着陆小凤的肩:☆‘我 已有十余年未曾走过江湖,想不到你居然还是认出了我』” 陆小凤笑道/能使出玉女穿梭这一招的人并不少,可是 能将这一招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天厂却只有一个!他对这 个人的印象并不错。 在侧朗购,大内高手们—定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 人。这个人至少很和气,笑得也很令人愉快。所以陆小凤也 希望能比他觉得愉快些。 殷羡眼睛里果然已发出了光,忽然紧紧握住陆小凤的 手,道/你说的是真话?” 陆小凤道/我从不说谎/ 殷羡道/那么你一定还要告诉我,我这招玉女穿梭, 比 起叶孤城的天外飞仙怎么样?” 陆小凤叹了口气,真话并不是都能令人愉快的/你‘定 要我说』” 殷羡道/我知道你也接过他6招天外飞仙,所以世上 只 有你‘个人够资格评论我们的高下” 陆小凤沉吟着,道/我接他那一招时,背后是墙,我完 全没有后顾之忧,我接你这招时,背后却还有七柄剑』” 殷羡眼睛里的光采又黯淡了下去,道/所以我比不上 他!” 陆小凤道/你的确比不上他!” 殷羡也叹了口气,道/现在我总算已见识你的灵犀— 指,可是他的天外飞仙……” 顾青枫忽然笑了笑,道/他的天外飞仙,你也很快就会 看到的!” 殷羡道/我——定能看得到?” 顾青枫道/一定。” 殷羡眼睛里又闪着光,道/明天就是月圆之日』” 顾青枫道/紫金之颠就是紫禁之颠 J”他微笑着,又道: “所以就算别人看不到,你也一定能看得到/ 殷羡握紧了手里的剑,哺哺道/紫禁之巅,他们居然敢 选这么样”—个地方……他们好大的胆子 Jo 顾青枫道/若没有惊人的功夫,又怎么会有惊人的胆 子!” 殷羡沉默着忽然道/你本不该将这件事告诉我的/ 顾青枫道/为什么?” 殷茨道/莫忘记我是大内的侍卫,我怎么能让他们擅闯 禁地?” 顾青枫道/你可以破例一次!” 殷羡道/为什么要破例?” 顾青枫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想见识见识他那绝世无双 的天外长仙!” 殷羡又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 你知随的事太多了!” 陆小凤也?又了口气,道/的确太多了!” 顾青枫道/你想不到我会知道这件事?” 陆小凤道/这本是个秘密/ 顾青枫微笑道/现在已不是秘密,在京城里,根本就没 有秘密!” 陆小凤道/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顾青枫道/你是李燕北的朋友,若不是你,他只怕早巳 死在杜恫轩手里/ 木道人忽然道/我们本是去找你的,想不到你做了他们 的见证!”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呢?” 木道人道/他是被我拖去的,我知道你本就在找他/ 顾青枫道/只可惜我们还是去晚了,没有尝到十三姨亲 手为你做的火燎羊头 JU 陆小凤道/出家人也吃羊头?” 顾青枫笑了笑,道/不吃羊头的出家人,又怎么肯花一 百九十五万两,买下李燕北的赌注/ 陆小凤盯着他,道/你是不是已有把握知道不会输?” 顾青枫淡淡道“若是有输无赢的赌注,你肯不肯买?” 陆小凤道/不肯。” 顾青枫道/出家人怎么能说谎?” 陆小凤道/只可惜有人要你说实话,好像也不太容易!” 顾青枫笑道/出家人打惯了机锋,本就是虚虚实实,不 虚不实,真真假假,不真不假的 J” 殷羡忽又拍了拍陆小凤的肩,笑道/其实你也该学学 他,偶而也该打机锋,甚至不妨说两句谎话。” 陆小凤叹道/只可惜我—说谎话就会抽筋,还会放屁/ 殷羡吃惊的看着他,道/真的?” 陆小凤道/假的!” 掸房里居然还坐着一屋子人,一个个全都毕恭毕敬的坐 在那里,就像是‘群坐在学堂里等着放学的规矩的孩子。他 们当然不是孩子,也并不规矩。 陆小凤见过他们,每一个都见过 这些人本来每天早 上都要跟着李燕北后面走半个时辰的,自从“金马”冯昆被抛 入冰河里之后,就从来也没有人敢缺席过一次。可是从今天 起,他们已不必再走了☆ 今天只有你一个人?一今天 别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事。原来这就是他们的事。 陆小凤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道/坐着虽然 比走路舒 服,可是肚子很快就会华得凸出来的,肚子太大,也未必是 福气。”每个人都垂下头,—个人的头垂得更低。 “杆儿赵”赵正我。看见他,陆小凤立刻又想起了那匹 白马,马背上驮着的死人,和那个少年气盛的严人英。 “人是怎么死的?马是哪里来的? 陆小凤想问,却不能 问,现在的时候不对,地方也不对。 若是换了别人,只有装看不见。但陆小凤不是别人。 顾青枫正在饮酒,陆小凤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了杆儿 赵衣襟,厉声着/就是你,我今天总算找到了你,你还想往 哪里逃?”大家的脸色全变了,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脸 色变得最厉害的,当然还是杆儿赵。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 么回事。 顾青枫想过来劝,木道人也想过来劝,陆小凤却铁青着 脸,冷冷道/我今天要跟这个人算一笔旧账,非算不可的旧 债,等我算完了,再来陪各位喝酒,若有谁想拦住我……’’他 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没有人愿为杆儿赵得罪陆小凤 的。他居然就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把杆儿赵拉出了门,拉出 了白云观,拉进—个树林里。 太阳已升起,升得很高,今天又是好天气。树林里却仍 然是阴森森的,阳光从林叶间漏下来,正照在杆儿赵脸上。 他的脸已吓得发白,嗫嚅着道/究竟是什么事?我跟陆 大侠又有什么旧账?” “没有事/陆小凤忽然放开手,微笑道/也没有旧账。 什么都没有。” 杆儿赵怔住,但脸上总算已有了血色:“难道这也只不过 是玩笑?” 陆小凤道/这玩笑并不好,简直比刚才他们跟我开的玩 笑更糟 ao 杆儿赵松了口气,陪笑道:“玩笑虽不好,总比不是玩笑 好! 陆小凤忽然又沉下脸,冷冷道/ 有时也会变 得不是玩笑的/ 杆儿赵擦擦头上的冷汗,道/我若已替陆大侠把消息打 听出来,它还会不会变?” 陆小凤笑了/不会,绝不会!” 死里逃生 九月十四,上午。阳光正照在紫禁城的西北角上。虽然 有阳光照耀,这地方也是阴暗而陈腐的,没有到过这里的 人,绝不会想到庄严宏伟的紫禁城里,也会有这么样一个阴 暗卑贱的角落。陆小凤就想不到。 宏伟壮丽的城墙下,竟是一片用木板和士砖搭成的小 屋,贫穷而简陋。街道也是狭窄腿跋的,两旁有一间间已被 油烟熏黑了的小饭铺,嗜杂如鸡窝的小茶馆,布满了鸡蛋和 油酱的小杂货店。 风中充满了烟臭,酒臭,咸鱼和霉豆腐的恶臭,还有各 式各样连说都说不出的怪臭,再混合着女人头上的刨花油 香,炸排骨和炳狗肉的异香,就混合成一种无法形容,不可 想象的味道。 陆小凤就连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真有这么样的味道,他简 直不能相信这地方就在紫禁城里。 可是他的确已进了紫禁城,是杆儿赵找了个太监朋友, 带他们进来的。 杆儿赵实在是个交游广阔的人,各式各样的朋友他都 有。 “紫禁城里的西北角,有个奇怪的地方,我可以保证连 陆大侠你都绝对不会到那种地方去的,平常人就算想去,也 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那是太监的亲戚本家们住的地方,皇城里的太监 们,要出来一次很不容易,平常有了空,都到那地方去消磨 日子,所以那里各式各样邪门外道的东西都有。” “你想到那里去看看?” “我认得个叫安福的太监,可以带我们去 aH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到那里去?” “因为我已打听这,那匹白马,就是从那附近出来的/ “那么你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去找安福』” “只不过还有件事,我不能不说!” “你说/ “太监都是怪物,不但脾气古怪,而且身上还有股说不 出的臭气』” “为什么会有臭气?” “因为他们身上虽然少了件东西,却多了很多麻烦,洗 澡尤其不方便,所以他们经常几个月不洗澡。” “你是不是叫我忍着点?” “就因为他们都是怪物,所以最伯别人看不起他们,那个 小安子若是对陆大侠有什么无礼之处,陆大侠千万要包涵。” 陆小凤笑了/你放心,只要能找到西门吹雪的下落,那 个小太监就算要骑到我头上,我也不会生气。”他说这句话 的时候,的确是在笑,他觉得这件事不但好笑,而且有趣。 可是现在他已笑不出了。他忽然发觉这件事非但一点也 不好笑,而且无趣极了。 这个叫小安子的太监虽然没有骑在他头上,却一直拉着 他的手,对他表示亲热,甚至还笑嘻嘻的摸了摸他的胡子。 陆小凤只觉得全身上下。连寒毛带胡子都在冒汗,打寒襟。 没有被太监摸过的人,绝对想不到这种滋味是种什么样 的滋味?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被太监摸过?”陆小凤只觉得满嘴发 苦,又酸又苦,几乎已忍不住吐了出来。他居然还没有吐出 来,倒真是本事不小。 上次他挖了十天蚯蚓后,已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臭的 人。现在他才知道,那时若有个太监去跟他比一比,他还可 以算是个香宝宝。现在小安子好像就拿他当做了香宝宝,不 但拉着他的手,看样子好像还想闻一闻,不但摸了他的胡 子,看样子也像还恨不得能摸摸他的别的地方。 看着陆小凤脸上的表情,杆儿赵实在忍不佳想笑。他居 然还没有笑出来,倒也真是本事不小。 茶馆里的怪味道好像比外面更浓,伙计也是个阴阳怪气 的人,者是看着陆小凤嘻嘻的直笑,还不时向小安子挤眼 睛。陆小凤也忍受不了这个人。 他到这茶馆里来,只因为小安子坚持一定要请他喝杯 茶。不管怎么样,喝杯茶总比跟一个太监在路上拉拉扯扯好 些。何况,茶叶倒是真正上好的三熏香片。而小安子总算已 放开了他的手。 “这茶叶是我特地从宫里面捎出来的,外面绝对喝不到/ 陆小凤承认/我倒真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只要你高兴,以后随时都可以来喝。”小安子笑得眯起 了眼睛/也许这也是缘份,我一眼见你就觉得我打I可以交个 朋友 。 “我……我以后……以后会常来的 J”陆小凤忽然发现自 己连口齿都变得不清了,简直好像变成了个结巴。 车好这时上面正好有个老太监走过,小安子又放开他的 手赶出去招呼。太监走起路来,总有点怪模怪样,两条腿总 是分得开开的。 这老太监走路的样子更怪,衣服却比别的太监穿得考究 些,说起话来总是摆着个兰花手,看来就像是个老太婆。陆 小凤只有不去看他。 “那是我们的王总管。”小安子忽然又回来了/王总管一 回来,麻六哥的赌局就要开了,你想不想去玩几把?” 陆小凤赶紧摇头,勉强笑道/我有些事想麻烦你!” “你说,尽管说』”小安子又想拉他的手/不管什么事, 只要你说,我都照办』” “不知道你能不能去替我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外面的 人到这里来过/ “行,我这就去替你打听/小安子笑道/我也正好顺便 回去看看我的孩子老婆。”他总算走了,临走的时候,还是模 了摸陆小凤的手。杆儿赵低下头,总算又忍伎没有笑出来。 陆小凤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悄悄的问道/太监怎么 会也有孩子老婆?” “那当然只不过是假风虚凰。”杆儿赵道/可是太监有老 婆倒不少ao “哦?’’ “富里面的太监和宫女闹得无聊,也会一对对的配起来, 叫做‘对食’,有些 比较有办法的太监,还特地花了钱,从外 面买些小姑娘来做老婆/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做太监的老婆,那日子只怕很不 好过 oo 杆儿赵也不禁叹了口气,道/实在很不好过。其实太监 们本身又何尝不是可怜人,他们的日子又何尝好过?” 陆小凤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服,立刻改变话题,道/我 想西门吹雪无论怎么样都绝不会躲在这里。” 杆儿赵道:“也许就因为他算准别人想不到,所以才要躲 到这里来』” “我以前也这么样想,可是现在……”陆小凤苦笑:“现在 我到这里来一看,叫我在这里耽一天,我都要发疯,何况西 门吹雪?”他一向都比西门吹雪随和得多。 杆儿赵道/只不过那匹白马倒的确是从这附近出去 的』” 陆小凤流吟着,道/张英风也很可能是死在这里的/ 他看着外面的窄小的屋子和街道/在这里杀了人后,想找个 藏尸首的地方只怕都很难找到/ 杆儿赵道/所以只有把尸首驮在马背上运出去。” 陆小凤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道/但是,西门吹雪若不 在这里,张英风是死在谁的手里?还有谁能使得出那么快的 剑?”这问题杆儿赵当然无法回答。 他们喝了杯茶,发了一会呆,小安子居然回来了,而且 居然真的把消息打听了出来。 “前天晚上,麻六哥就带了个人回来,是个很神气的小 伙子。” 陆小凤精神一振,立刻问道/他是不是姓张?叫张英 风?” 小安子道/那就不太清楚下冲 陆小凤又问道/现在他的人呢?” “谁管他到哪儿去了 J”小安子笑道:“麻六哥是老骚,看 那小伙子年轻力壮,说不定已经把他藏了起来/他眯着眼 睛,看着陆小凤,好像还很有意思把陆小凤藏起来。这些人 在这种地方,本就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麻六哥的赌局在哪里?”陆小凤忽然站起来/我的手忽 然痒了,也想去玩两把!” “行,我带你去/小安子又拉起了他的手,笑道/你身 上的赌本若不够,只管开口,要多少哥哥我都借给你。” 陆小凤忽然叹了口气,哺哺道/我现在的确想借一样东 西,只可惜你绝不会有。” 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一副手镑,好拷佐这个人的手。 麻六哥并不姓麻,也不是太监。麻六哥是个高大魁伟, 满身横肉,胸膛上长满了黑毛的大麻子,脸上总是带着种自 命不凡,不可一世的微笑。 他站在一群太监里,就好像一只大公鸡站在一群小母鸡 中一样,显得又威风,又得意。 这些太监们看着他的时候,也好像女人们看着自己的老 公一样,显得又害怕,又佩服。 陆小凤却只觉得他们又可笑,又可怜,又可恶 可怜 的人,是不是总一定有些可恶之处。 屋子里像是窑洞一样,烟雾腾腾,臭气熏天。围着桌子 赌钱的人,十个中有九个是太监,一面掷骰子,一面扒耳朵, 捏脚,捏完了再嗅,嗅完了再捏,还不时东抓一把,西摸一 把。 庄家当然就是麻六哥,得意扬 里,每 颗麻子都在发着红光。杆儿赵没有进来。一到门口,他就开 溜厂。 “我再到别的地方去打听打听,过一会儿再转回来/他 溜得真快,陆小凤想拉也没法子拉,只有硬着头皮一个人往 里闯。 小安子居然还替他在前面开路/伙计们,闪开点,靠靠 边儿,我有个好兄弟也想来玩几手!”一看见陆小凤,麻六哥 的眼睛就瞪了起来,而且充满了敌意,也正像是一只公鸡忽 然发现自己窝里又有只公鸡闯了进来了。 他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着陆小凤好几遍,才冷冷 道/你想玩什么?玩大的还是玩小的?玩真的还是玩假的?” 太监们一起笑了,笑的声音也像一群小母鸡,笑得陆小 风全身都起鸡皮。 小安子抢着道/我这兄弟是大角儿,当然玩大的,越大 越好』” “你想玩大的?”麻六哥瞪着陆小凤/你身上的赌本有多 少?” 陆小凤道/不多,也不少/ 麻六哥冷笑道/你究竟有多少?先拿出来看看再说。”陆 小凤笑了,气极了的时候,他也会笑了。 “这够不够?”他随手从身上掏出张已皱成一团的银票, 抛在桌上。 大家又笑了。这张银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张草纸。有个 小太监嘻嘻的用两根手指把银票拾起来,展开一看,眼睛突 然发直/一万两。” 这张草张般的银票,居然是一万两,而且还是东四脾楼 “四大恒”开出来的,保证十足兑现。 小安子笑了,挺起了胸脯,笑道/我早就说过,我这兄 弟是大角儿/ 看见这张银票,麻六哥的威风已少了一半,火气也小 了,勉强笑道/这么大的银票,怎么找得开?” “不必找/陆小凤淡淡道/我只赌一把,一把见输赢。” “一把赌一万两?”麻六哥脸上已开始冒汗,每一颗麻子 里都在冒汗。 陆小凤/只赌一把/ 麻六哥迟疑着,看着面前的几十两银子,讷讷道/我们 这儿不赌这么大的』” 陆小凤道/我也知道我赌本不够,所以你输了,我只要 你两句话。” “你若输了呢?” “我输了,这一万两就是你的』” 麻六哥眼睛又发亮,立刻问道/你要我两句什么话?” 陆小凤盯着,一字字道/你前天晚上带回来的人是不是 张英凤?他是怎么死的?” 麻六哥脸色突然变了,太监们的脸色也变了,突听一个 人在门口冷冷道/这小于不是来赌钱的,是来捣乱的,你们 给我打/ 这人说话尖声细气,正是那长得像老太婆一样的王总 管。 “打!打死这小子!”麻六哥第一个扑上来,太监们也跟着 扑过来,连抓带咬,又打又撕。 陆小凤当然不会被他们咬到,可是也不能真的对这些半 男不女的可怜虫用杀手。 他只有先制伎一个再说 擒贼先擒王,若是制住了麻 六哥,别的人只怕就会被吓住了。 谁知麻六哥手底下居然还有两下子,不但练过北派的谭 腿和大洪拳,而且练得还很不错,一拳打出,倒也虎虎生风。 只可惜他遇见的人是陆小凤。 陆小凤的左掌轻轻一带,就已将他的腕子托住,右手轻 轻—拳打在他的胸膛上,他百把多斤重的身子就被打得往后 直倒。屋子里全是人。 他倒下去,还是倒在人身人,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 已全无血色,嘴角却有鲜血沁出。 陆小凤怔住。刚才‘那—拳,他并没有用太大力气,绝不 会把人打成这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麻六哥喉咙里“格格”的响,8良珠子也渐 渐凸出。 陆小凤忽然发现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左肋之下,竟已 赫然被人刺了一刀,刀锋还嵌在他的肋骨里,直没至柄。 无论谁挨了这一刀,都是有死无活的了。屋子里的人实 在太多太乱,连陆小凤都没有看出这是谁下的毒手?唯6的 证据只有这把刀。 他冲过去,拔出了这把刀,鲜血飞溅而出,麻六哥的人 又往后倒,倒下去的时候,仿佛还说了句话,却没有人听得 清。 太监们已一起大叫了起来,大叫着冲出去/快来人呀, 这儿杀了人了,快来抓凶手/ 陆小凤虽然绝不会被他们抓住,可是这群太监会做出什 么事来,连他都想象不到。 他也不愿意去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陆小凤双臂一 振,旱地拔葱/砰”的一声,屋顶已被他撞个大洞。 他的人已窜了出去。只见四面八方都已有人冲过来,有 的拿着刀,有的提着棍子。 陆小凤唯一的退路,就是越墙而出。可是紫禁城的城墙 看来至少有十来丈高,普天之下,绝没有人能一掠丽出的。 就算昔年以轻功名震天下的楚留香复生,也绝没有这种本 事。 幸好陆小凤手里还有把刀,他的人突然窜起,‘掠四 丈,反手一刺,刀锋刺入城墙。 他的人已贴上城墙,再拔出刀,壁虎般滑了上去,快到 墙头时,脚尖一蹴,凌空翻身,一个“细胸巧翻云\飘飘的 落在墙头。 突听城墙上一个人冷笑道/你还想往哪里跑?你跑不了 的』” 陆小凤只听见声音,还没有看见人,也不知这人是不是 已出手。 他脚尖一点,人又跃起,又凌空翻了个身,才看见了这 个人。这个人居然躺在紫禁城的城垛子上晒太阳,身上穿的 是件又赃又破的青布袍,脚上穿的是双穿了底的破草鞋,头 皮却光得发亮。 这个人竟是老实和尚。“老实和尚』”陆小凤忍不住叫了 出来,几乎一下于跌到城墙下面去。 老实和尚笑了,大笑道/休吃惊,莫害怕,和尚要抓的 不是你,是这个小东西。”他用手指捉住个虱子,又笑道/我 这两根手指一夹,虽然比不上你,可是天下的虱子,绝没有 一个能逃得了的/他手指头一用力,虱子就被捏扁了。 陆小凤冷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和尚为什么也杀生?” 老实和尚道/和尚若不杀虱子,虱子就要吃和尚/ 陆小凤道/佛祖不惜舍身喂鹰,和尚喂喂虱子又何妨?” 老实和尚道/只可惜和尚的血本就不多,喂不得虱子/ 陆小凤道/所以和尚就不惜开杀戒?”老实和尚不开口 陆小凤道/和尚既然开了杀戒,想必也杀过人的。”老 实和尚还是闭着嘴。 陆小凤冷笑道/和尚为什么不说话了/ 老实和掏叹了口气,道/和尚不说谎,所以和尚不说 话。” 陆小凤目光如刀锋,盯着他,道/和尚从来也不说谎?” 老实和尚道/和尚至少没有对可怜人说过谎/ 陆小凤道/我是个可怜人?” 老实和尚叹道/看你一天到晚东奔西走,忙忙碌碌,哪 里有和尚悠闲自在?” 陆小凤冷冷道/和尚只怕也并不太悠闲』” 老实和尚道/谁说的?” 陆小凤道/我说的。”他冷笑着又道/你前两天还在张 家口,昨天就到了京城,又忙着替叶孤城传消息,又忙着为 别人做证人,现在居然跑到紫禁城上来了,这么样一个和 尚,也算悠闲自在?” 老实和尚却又笑了,道/和尚纵然不悠闲,至少心里没 有烦恼/ 陆小凤道/虽然没有烦恼,却好像有点鬼鬼祟祟/ 老实和尚道/和尚从来也不鬼祟。” 陆小凤道/不鬼祟的和尚,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和尚知道有人要找一匹活人不骑,却 让此人骑的马/ ’ 陆小凤冷笑道/看来和尚不但消息灵通,还很喜欢管闲 事』” 老实和尚道/这件事和尚不能不管!”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和尚虽没有儿子,却有个外甥!” 陆小凤道/难道张英风是和尚的外甥?” 老实和尚点点头,叹道/现在和尚已连外甥都没有了/ 陆小凤不说话了,因为他也觉得很意外。这一天来他发 现了很多怪事,每件事好像都互相有点关系,却又偏偏串不 到 一条线上去。叶孤城、公孙大娘、孙老爷、欧阳情、李燕 北、张英风,这些都是被害的人。他们在表面看来,都是绝 对互不相关的。 但陆小凤却偏偏又觉得他们都是被一条线串着的,暗算 叶孤城、欧阳情和孙老爷的人,显然还是同一个人,用的也 是问样一种手法。这三个人之间,却又偏偏连一点关系都没 月。 陆小凤忽然道/张英风的确是死在这里的』” 老实和尚道/你已查出来了?” 陆小凤点点头,道/他的人,和这里一个叫麻六哥的人 很有关系!” 老实和尚道/你问过麻六哥?” 陆小凤道/我想问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杀死灭口』” 老实和尚道/但你却不知道是谁杀了他』” 陆小凤道/我只知道他的死,又跟王总管很有关系』” 老实和尚道/王总管又是何许人?” “白袜子” “出家人穿的都是白袜子。”陆小凤道/既然有青衣楼, 有红鞋子,就很可能还有白袜子。” 老实和尚又笑了,摇着头笑道/你这人虽迷湖,幻想倒 很丰富/ 陆小凤冷冷道/不管怎么样,我总认为在暗中一定有个 出家人,在偷偷摸摸的做些见不得人勾当。” 老实和尚道/哦?” 陆小凤道/和尚就是个出家人,你就是个和尚。” 老实和尚忽然抬起自己一双泥脚,笑道/只可惜我这个 和尚穿的不是白袜子,是肉袜子』” 陆小凤道/肉袜子也是白的/ 老实和尚道/和尚的肉并不白/陆小凤又说不出话了 当然也有很多话是他现在还不想说的。所以他已准备要 走。他要走的时候,才发现他已走不了了。 他要往东走,就发现东面的城楼上有两个人,背着双 手,慢慢的走过来,要往南走,南面也有两个人走了过来。 若是想往下跳,城墙里面是太监的窝,城墙外面却已赫然多 了好几排弓箭刀斧手。 陆小凤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这紫禁城实在不是陪和 尚聊天的地方/ 城垛子很宽,两个人并肩而行,也不会嫌挤。从东面走 过来两个人,一个面貌清瘦,气度高贵,一个脸色苍白,面 带冷笑。从南面走过来的两个人,一个目光如鹰,鼻子也好 像鹰钩一样,另一个却正是殷羡。 这四个人的服饰都极华贵,态度都很高傲,气派都不 小。陆小凤叹了口气,道:“看来大内的四位高手都到齐了, 和尚你说怎么办?” 老实和尚却笑道/幸好和尚没杀人,也不是凶手。”他 大笑着跳起来,忽然问道/哪一位是‘潇汀剑客’魏子云魏大 爷?” 面容清瘦的老人道/正是在下。” “哪一位是‘大漠神鹰’屠二爷?” 目光如鹰的中年人冷冷道/是我/ 殷羡抢道/魏老大旁边的就是‘摘星手’丁敖,我叫殷 羡,大师你好/ 老实和尚道/这不是大师,是个和尚,老老实实的和 尚。”他指着陆小凤道/这个人却不太老实,你们要找,就找 他,千万莫要找和尚。” 丁敖冷冷道/我们来找的本就是他/ 陆小凤居然又笑了/是不是找我去喝酒?” 屠方沉剧比届“你擅入禁城,刀伤人命,你还想喝酒/ 他显然并不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遇到了这种人,陆小凤只有 苦笑/擅人禁城看来好像是真的,刀伤人命却是假的。” 丁敖冷笑道/你手里的这柄刀并不假』” 陆小凤道/手里有刀的,并不一定杀了人,杀了人的, 手里并不一定有刀/ 屠方道/杀人的不是你? 陆小凤道/不是/ 殷羡忽然道/他若不是,就一定不是,我知道他不说 谎』” 丁敖冷冷道/从来不说谎的人,我倒还没有见过。” 魏子云笑了笑,道/那么你今天只伯就已见到两个』”丁 敖闭上了嘴。 魏子云淡淡道:“殷羡若说他从不说谎,杀人的就一定不 是他!”屠方本来想开口的,却也闭上了嘴。 魏子云道/何况,像麻六那种人就算再死十个,也和我 们全无关系,陆大侠想必也看得出我们并不是为此而来的/ 殷羡微笑道/擅闯禁城的罪,这次也可以免了,因为明 天晚上一定还有第二次 lU 魏子云道/白云城主与西门吹雪,都是旷绝古今,天下 无双的剑客,他们明夜的一战,想必也一定足以惊天动地, 震砾古今 aH 殷羡道/只要是练武的,我想绝没有愿意错过这一战 JH 魏子云道/我们虽然身在皇家,却也是练武的人,我们 也—样想见见这两位当世名剑客的风采,更想见识见识他们 天下无双的剑法/ 殷羡道/其实我们既然已知道这件事,就该加倍防守, 布厂埋伏,让他们根本来不得/ 魏子云道/但我们却并不是想做这种焚琴煮鹤,大杀风 景的事,更不想因此而得罪天下英雄/他慢慢的接着道/‘ 个人既然出身在江湖,就不该忘了根本,这一点陆大侠想必 是应该明白的!” 陆小凤道/我明白/他态度也变得很严肃,因为他忽 然发现这位潇湘剑客实在是个很诚恳的君子。 魏于云道/可是我们中竟有责任在身,总不能玩忽职 守,紫禁城毕竟也不是可容江湖人来去自如的地方/ 陆小凤道/这6点我也明白!” 魏子云道/实不相瞒,我们今天这么样做,为的就是想 要陆大侠明白这一点。” 丁敖终于又忍不住冷笑道/现在陆大侠想必也已看出, 要想在紫禁城里随意来去,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陆小凤也不能不承认。城下的刀斧生光,箭已在弦,城 上的这四个人十余年前就已名动江湖,若是同时出手,天下 绝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他们的联手一击』 魏子云道/说来说去,我们只希望陆大侠能答应我们一 件事/ 陆小凤道/请吩咐/ 魏子云道/我们只希望明天来的人不要太多,最好不要 超过八伎!” 陆小凤终于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想必已计算过,以大 内的武卫之力,来的若只有八个人,纵然出了事,他们也有 力量应付。 但陆小凤却不懂/为什么这件事要我答应?我并不能替 别人作主,更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来。” 魏子云道/可是我们却希望陆大侠作主!”陆小凤更不 懂。 魏子云不等他再问,已解释着道/除了白云城主和西门 吹雪外,其余的六个人,我们希望由陆大侠来负责挑选/ 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是说,明天晚上,只有我指定的六 个人,才能到这里来?” 魏子云道/我打I正是这意思』”陆小凤笑了,苦笑。他忽 然发现这位潇湘剑客虽然是个诚实君子,却也是条老谋深算 的老狐狸。来人若是由他来挑选,万一出了事,他当然更不 能置身事外。 魏子云道:“这里有六条缎带,陆大侠认为谁能来,就给 他一条,请他来的时候,系在身上!” 殷羡道/这种缎带来自波斯,是大内珍藏,在月光下会 变色生光,市面上绝难仿造』” 魏于云道:“我们已令人设法通知各地的武林朋友,让他 们知道这件事 I” 丁双冷冷道:“身上没有系这条缎带的人,无论是谁,只 要敢擅人禁城一步,一律格杀勿论!” 魏子云已拿出了一柬缎带,双手捧过来,道:“此物就请 陆大侠收下。”陆小凤看着这束闪闪发光的缎带,就像是看 着一堆烫手的热山芋一样。他知道自己只要接下这束缎带, 就不知道又要有多少麻烦惹上身。 魏子云当然也看得出他的意思,缓缓道:“陆大侠若不肯 答应这件事,我们当然也不敢勉强,只不过……” 陆小凤道:“只不过怎么样?” 魏于云道:“只不过我们既有职责在身,为了大内的安 全,就只好封闭禁城,请白云城主和西门吹雪易地而战了 ao 陆小凤道:“那么这责任就由我来负了,别人若要埋怨, 也只会埋怨我』” 魏子云淡淡道/所以我们还是请陆大侠多考虑考虑。” 陆小凤叹了口气,若笑道/看来我好像并没有很多选择 的余地?” 魏子云微笑不语。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喃喃道/为什么这种能叫人烫掉手 的热山芋,总是要抛给我呢?” 老实和尚忽然笑了笑,道:“因为你是陆小凤。”这理由 就已足够了。 祟小凤将缎带搭在肩上,馒馒的走下城楼。城下的弓箭 刀斧手忽然已走光,走得就像他们出现时一样干净利落。守 卫禁城的军卒,当然都是久经训练的战士。 他们的武功虽不高,可是弯硬弓强,刀快斧利,再加上 兵法的部署,无论什么样的武林高手遇见他们,都未必有把 握能对付得了。何况,大内的护卫中,除了魏于云他们外, 也一定还有不少好手。 “除了你选的六个人外,无论谁擅闯禁城,一律格杀勿 论Jo 陆小凤忽然问道/和尚相不相信他们的话?” 老实和尚走在他的前面,已回过头:“什么话?” 陆小凤道/和尚若没有缎带,明天晚上敢不敢入禁城?” 老实和尚笑了笑,道/和尚虽没有胆子,可是和尚有带 二正二 ,, 陆小凤道/你有带子?在哪里?” 老实和尚道/在你身上。” 陆小凤也笑了/我为什么一定要给你一根带子?” 老实和尚“因为我是个和尚,老老实实的和尚/ 陆小凤带着笑点了点头,道/这理由好像也够好了。” 老实和尚道/足够。” 陆小凤抽下根缎带,抛在他身上,道/你最好换套衣 裳/ 老实和尚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这根带子跟你的衣裳颜色不配』” 老实和尚道/没关系,和尚不考究这些,何况这根带子 还会变颜色! 陆小凤淡淡道/我只不过想提醒你,衣裳可以换,带子 却换不得的/ 老实和尚又笑了,忽然道/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 你给了和尚这根带子,和尚也有样东西送给你。 陆小凤道/什么东西”? 老实和尚道/一句话。” 陆小凤道:“我在听。” 老实和尚看看他,道/看你印堂发暗,脸色如土,最好 赶快找个地方去睡一觉,睡到明天晚上,否则……” 陆小凤道:“否则怎么样?” 老实和尚叹了口气,道/死人身上就算有五根带子,也 人不了禁城的/ 陆小凤道/这是威胁?还是警告?” 老实和尚道/这只不过是句老实话和尚说的都是老 实话/ 老实和尚先走了,陆小凤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很奇 怪,也像是个太监一样。 和尚岂非本就跟太监差不多。 可是和尚还能偷偷摸摸的去膘姑娘 J 太监能有老婆,和尚为什么不能去膘姑娘? 陆小凤叹了口气,决定不再 事,他还有很多 事要想。 木道人、顾青枫、古松居士、李燕北、花满楼、严人英、 唐家兄弟、密宗喇嘛、圣母之水峰的神秘剑客,还有七大剑 派的高手。 这些人一定都不愿错过明天晚上那一战的。缎带却只有 五条,应该怎么分配才对?也许怎么分配都不对。 陆小凤又不禁叹了口气,哺哺道/要不到缎带的人,倒 的确很可能来要我的命,我好像真的应该一觉睡到明天晚 上。 老实和尚 能一觉睡上二十多个时辰的,只有两种人 有福气的 人,有病的人。陆小凤既没有病,也没有这么好的福气。欧 阳情却已昏睡了一天一夜。看到她的脸色,陆小凤更没法子 去睡了。 十三姨也显得很忧虑,轻轻道:“从昨天到现在,她只醒 过来一次,只说了一句话』” 陆小凤道/什么话?” 十三姨勉强笑了笑,道/她问我,你有没有吃她做的酥 油泡螺?还要我问你,好不好吃?” 陆小凤的心在收缩。看见那一盘酥油泡螺还摆在桌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个不知好歹的混蛋。 “一定好吃的。他也勉强作出笑脸/我一定要把它全吃 光/ 十三姨道/这种东西冷了就不酥了,我再去替你炸— 炸 。” 陆小凤道/不必,这是她亲手炸的,我就这么样吃』’’ 十三姨叹口气,道/你总算还有点良心。” 陆小凤坐尸来,一口就吃了两个,忽又问道/李燕北 呢。” 十三姨道:“走了。” 陆小凤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十三姨笑得更勉强:☆他的家又不止这一个。’’ 陆小凤只有自己用一个酥油泡螺塞住自己的嘴。他忽然 发现在十三姨脸上高贵的脂粉下,也不知隐藏着多少泪痕?多 少悲哀? 一个女人,在一个月里,若有二十九个晚上都要独自度 过,这种寂寞实在很难忍受。 可是她忍受了下来,因为她不能不忍受。这就是她的命 运,大多数女人都有接受自己命运 。在这方 面,她们的确比男人强得多。他了解十三姨这种女人,却不 了解欧阳情。 “有句话我本不该问的 。陆小凤迟疑着道/可是我又不 能不问/ “你可以问/ 陆小凤道/你是欧阳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间中就不会有 什么秘密,何况……” 十三姨替他说了下去/何况我们是女人,女人之间更没 有秘密 ao 陆小凤又勉强笑了笑,道/所以她的私事,你很可能知 道的不少!” 十三姨道/你究竟想问什么事?” 陆小凤终于鼓足勇气,道/我听公孙大娘说,她还是个 处女,她究竟是不是?” 十三姨想也不想,立刻道:“她是的。” 陆小凤道/她做的是那种事,怎么会还是个处女?” 十三姨冷笑道/做那种事的,也有好女人,她不但是个 好女人,而且还是很特殊的一个!” 陆小凤只有又用酥油泡螺塞住自己的嘴。现在他当然已 看出,十三姨以前一定也是做这种事的。所以她们才是朋 友。 像她们这种女人,一向都很少会和“良家妇女”交朋友 的。这并不是因为她们看不起别人,而是因为她们生怕被别 人看不起。 —碟酥油泡螺,已经被陆小凤吃光了,只要留下一个, 他好像就会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十三姨看着他吃完,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会对这件事如 此关心?她是不是处女,难道跟别人也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点了点头,迟疑着道/四五个月以前,有一天我 在路上遇见了老实和尚,他说他头一天晚上是跟欧阳……’’ 这句话他却没有说完。他忽然倒了下去,人事不知。十 三姨居然就这么样冷冷的看着他倒下去,脸上居然还露出… 丝恶毒的微笑。 陆小凤实在还不了解女人,更不了解十三姨这种女人。 他只不过自己觉得自己很了解而已。 一个男人若是觉得自己很了解女人,无论他是谁,都一 定会倒霉的。就连陆小凤也一样。 奇怪的是,有些人好像天生就幸运,就算倒霉,也倒不 了多久。陆小凤显然就是这种人。他居然没有死。他醒来的 时候,就发现自己非但四肢俱全,五官无恙,而且还躺在一 张很舒服,很干净的床上。 屋子里也很干净,充满了菊花和桂子的香气,桌上已燃 起了灯,窗外月光如水。一个人静静的站在窗前,面对着窗 外的秋月,一身白衣如雪。 “西门吹雪 !”踏破了铁鞋都找不到的西门吹雪,怎么会 忽然在这里出现了?陆小凤跳了起来。他居然还能跳起来, 只不过两条腿还有点软软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 “好小子,你是从哪里窜出来的。”陆小凤赤着脚站在地 上大叫:这些天来,你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西门吹雪冷冷道/一个人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该这么 样说话的/ “救命恩人?”陆小凤又在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我,你的人只怕也跟李燕北一样,被烧成了 灰!” 陆小凤失声道/李燕北已死了?” 西门吹雪道/他的运气不如你,你好像天生就是个运气 特别好的人。” 他终于回过头,凝视着陆小凤。他的脸色还是苍白而冷 漠的,声音也还是那么冷,可是他的眼睛里,却已有了种温 暖之意。一种只有在久别重逢的朋友眼睛里,才能找到的温 暖。 陆小凤也在凝视着他/最近你的运气看来也不坏。’’ 西门吹雪道/运气真正坏的,好像只有李燕北 aU 陆小凤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西 门吹雪点点头,道/但我却不知道你是从几时开始, 会信任那种女人的!” 陆小凤道/哪种女人?”他又躺了下去,因为他忽然又觉 到胃里很不舒服/像欧阳情那种女人?” 西门吹雪道/不是欧阳情。” 陆小凤道/不是她?是十三姨?” 西门吹雪道/酥油泡螺虽然是欧阳情做的,但下毒的却 是十三姨/ 他看着陆小凤,目中仿佛露出笑意/这消息是不是可以 让你觉得舒服些?” 陆小凤的确已觉得舒服了很多,但却又不禁觉得奇怪: “你是从几时开始了解男女间这种感情的?”西门吹雪没有回 答这句话,却又转过身,去看窗外的月色。月色温柔如水。 现在已是九月十四晚上了。 陆小凤沉思着,道/我一定已睡了很久 J” 西门吹雪道/十三姨是个对迷药很内行的女人,她在那 些酥油泡螺里下的药并不重! 陆小凤道/她知道若是重了,我就会发觉/ 西门吹雪道/她也知道你一定会将那碟酥油泡螺全吃下 去/ 陆小凤苦笑。对男女之间的感情,十三姨了解的当然更[ 多。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陆小凤又问/怎么会恰 巧去救了我?” 西门吹雪道/你倒下去的时候,我就在窗外看着/ 陆小凤道/你就看着我倒下去!” 西门吹雪道/我并不知道你会倒下去,也不知道那些酥[ 油泡螺里有毒! 陆小凤道/你本就是去找我的?” 西门吹雪道/但我却不想让别人看见我,我本想等十三 D 姨走了后,再进去的,谁知你—‘倒下去,她就拔出了刀/ 陆小凤道/李燕北也是死在那柄刀下的?”西门吹雪点点 头 陆小凤道/你问过她?她说了实话?” 西门吹雪冷冷道/在我面前,很少有人敢不说实话。” 无论谁都知道,西门吹雪若说要杀人时,绝不会是假 话。他的手刚握住剑,十三姨就说了实话。 陆小凤叹息着,苦笑道/我实在看不出她那样的女人, 居然真的能下得了毒手/ 西门吹雪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她是为什么要下毒手 的?” 陆小凤叹道/我知道她是为什么,我还记得她说过的一 句话 西门吹雪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李燕北的女人,并不止她一个,她是个不甘 寂寞的女人,这种日子她过不下去,却又没法子逃避,所以 只有杀了李燕北。”他苦笑着又道/她怕我追究李燕北的下 落,所以才会对我下毒手/ 西门吹雪道/你忘了一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西门吹雪道/一张一百九十五万两的银票。”他冷笑着, 又道/若没有这张银票,她也不会下毒手,她也不敢!”可是 —个像她那样的女人,身上若是有了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 天下就没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也没有什么事是她不敢 做的了。 “她杀了你后,本就准备带着那张银票走的,她甚至连 包袱都已打好/ 陆小凤苦笑道一个人有了一百九十五万两银子后,当 然也不必带很大的包袱。” 西门吹雪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她的下落如何?” 陆小凤道/我还要问?”遇见了这种人,西门吹雪的剑下 是从来也没有活口的。 “你想错了 。西门吹雪淡淡道/我并没有杀她/ 陆小凤吃惊的拾起头/你没有杀她?为什么?”西门吹雪 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 陆小凤自己也已知道了答案/你这个人好像变了……而 且变得不少 !他凝视着西门吹雪,目中带着笑意/你是怎么 会变的?要改变你这个人并不容易。” “你也没有变/西门吹雪冷冷道:“该问的话你不问,却 偏偏要问不该问的!” 陆小凤笑了,他不能不承认:“我的确有些事要问你。” “你最好一件件的问。 “欧阳情呢?” “就在这里,而且有人陪着。” “是孙姑娘/ “不是。”西门吹雪眼睛里又露出那种温暖愉快的表情: “是西门夫人/ 陆小凤喜动颜色/恭喜,恭喜,恭喜……”他接连说了 七八遍恭喜,他实在替西门吹雪高兴,也替孙秀青高兴。朋 友们的幸福,永远就像是自己幸福—样。 陆小凤实在是个可爱的人。西门吹雪也不禁笑了。 他很少笑,可是他笑的时候,就像是春风吹过大地。 “你想不到我会成家?” “我实在想不到/陆小凤还在笑/就连做梦也想不到。” 但是他已想到,这一定就是西门吹雪为什么会改变的原因。 西门吹雪微笑道/你呢?你准备什么时候成家?”陆小凤 的笑容立刻笼上了一阵阴影 一是薛冰的影子,也是欧阳情 的影子。 他立刻改变话题/你怎么会到那里去找我的?” “我知道你是李燕北的朋友,也知道他手下有几个亲信 的人 J” “他们在你面前也不敢说谎?” “绝不敢/ “也不敢泄漏你的行踪?” “是我去找他们的/西门吹雪道/没有人知道我伎在这 田 ” 这正是陆小凤最想问的一件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西门吹雪道/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穿过精雅的花园,前面竟是间糕饼店,四开间的门面, 门上雕着极精致的花纹,金宇招睡上写着三个斗大的宇/合 芳斋。”陆小凤看了两眼就回来,回来后还在笑。 “这是家字号很老的糕饼店,用的人却全是我以前的老 家人。”西门吹雪面有得意之色/你有没有想到我会做糕饼 店的老板/ “没有。” 西门吹雪微笑道/所以你们就算找遍九城,也找不到我 的』” 陆小凤承认/就算打破我的头,我也找不到 ao 西门吹雪道/你已知道我为何要这么样做?” 陆小凤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但要喝你的喜酒,还要 等吃你的红蛋』” 西门吹雪的笑容中却也有了阴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 道/我去找你,只因为我有件事要你替我做/他为什么要 改变话题?难道他不敢想得太远?难道他生怕自己等不到吃 红蛋的那一天? 陆小凤道/不管你要我做什么事,都只管说,我欠你的 情/ “我要你明天陪我到紫禁城去。”西门吹雪的双手都已握 紧/我若不幸败了,我要你把我的尸体带回这里来/ 陆小凤笑得已勉强,道/纵然败了,也并不一定非死不 可的/ 西门吹雪道/战败了,只有死!”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冷 酷而骄傲,他可以接受死亡,却不能接受失败!陆小凤迟疑 中巨司 。 他本不愿在西门吹雪面前说出叶孤城的秘密,叶孤城也 是他的朋友。 可是他纵然不说,这事实也不会改变,西门吹雪迟早总 会知道。 “你绝不会败/他终于说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叶孤城的伤势很不轻。” 西门吹雪动容道:“但是我听说他昨天还在春华楼重创了 唐天容/ 陆小凤叹道/唐天容不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道:“他受伤是真的?” 陆小凤道/真的/西门吹雪脸色变了。听到自己唯一 的对手已受重伤,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定会很开心。但西门吹雪也不是别人 他脸色非但变了,而且变得很惨/若不是因为我,八月 十五我们就已应该交过手,我说不定就已死在他的剑下,可 是现在……” “现在他已非死不可?”西门吹雪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你不能不杀他』” 西门吹雪黯然道/我不杀他,他也非死不可/ 陆小凤道:“可是……” 西门吹雪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也许还不了解我们这种 人,我们可以死,却不能败/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长长叹息。他并不是不了解他们,他 早已知道他们本是同一种人。一种你也许会不喜欢,却不能 不佩服的人』一种已接近“神”的人。 无论是剑法,是棋琴,还是别的艺术,真正能达到绝顶 颠峰的,一定是他们这种人。因为艺术这种事,本就是要一 个人献出他自己全部生命的。 “可是你现在已变了!”陆小凤道/我本来总认为你不是 人,是一种半疯半痴的神,可是你现在却已有了人性。” “也许我的确变了,所以叶孤城若没有受伤,我很可能 不是他对手。”西门吹雪表情更沉重/可是现在他却已没有 胜我的机会,这实在很不公平。” 陆小凤道/那么你想……” 西门吹雪道/我想去找他。” 陆小凤道/找到他又怎么样?” 西门吹雪冷笑道/难道你认为我只会杀人?”陆小凤的眼 睛亮了。他忽然想起西门吹雪好像也曾被唐门的毒药暗器所 伤。可是西门吹雪到现在还活着。 “我带你去。”陆小凤又跳了起来/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 能治好叶孤城的伤,这个人6定就是你!” 荒郊,冷月。月已圆。冷清清公民妆照着阴森森的院 厂,掸房里已燃起了灯。 “臼云城主会佐在这种地方?” “他也跟你—佯,不愿别人找到他/ “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里的和尚俗家姓胜,叫胜通/ “是他带你来的?” “我也做过好事,也救过人的。陆小凤微笑道/你救了 —个人后,水远也想不到他会在什么时候报答你/这虽然 并不是救人的最大乐趣,至少也是乐趣之—。 “叶兄,是我。”他开始敲门/陆小凤。”没有回应。叶孤 城纵然睡了,也绝不会睡得这么沉 难道屋里已没有人? 陆小凤皱起了眉,西门吹雪已破门而入。屋子里有人,死人』 一个被活活勒死了的人』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