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铃的声音 风铃的声音并不一定只有在有风的时候才能听见。 风铃的声音,也不一定是风铃发出来的。对了宁来说,风铃的声音只不过是一 种可以令人销魂的声音而已。 每当他听到这种声音,就会想起一个梦一样的女人。 现在他仿佛又听到了这种声音。 可是现在距离那一个清凉的四月黄昏,已经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甚至可以说,已经有了一段超越过人生中万事万物,甚至已超越生死的距离。 那个黄昏,他和姜断弦正在插花。 四月的黄昏,总是清凉的。 最后的一枝花已经插下去,瓶中的花已满,满得连那满天夕阳都照不进一丝去 。 瓶中错落的花枝,每一根枝,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一个阴影,都被安置在 最好的地位上,恰巧能挡住满天夕阳,让它连一丝都照不进来。 丁宁凝视着这一瓶花,眼神就好像服食了某种丹砂的术士一样,忽然变得说不 出的空虚和涣散,却又显出了一种无法描述的光芒。 ——他是不是看到了他的神? 过了很久,他才能开口问姜断弦。 “这是不是真的?” “是。” “你真的做到了?” “不是我做到了,而是你做到了。”姜断弦说:“你自己应该明白这一点。“ 你也明白?” 姜断弦慢慢的点头,他的神情更严肃,甚至已严肃的接近悲伤。 “别人不明白,可是我明白。”姜断弦说:“在别人眼中看来,也许会认为是 我看出了你这一局的破绽,及时攻入,只有我才知道,刀与花的精魂已经尽在瓶中 ,我这最后一枝花如果不插进去,反而更见其妙。” “为什么?” “因为有余即不足,有空灵的韵致,就比‘满’好。” 姜断弦悠悠的说。 “一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要做得太满,否则他就要败。” 这道理本来是大多数人都应该明白的,只可惜这个世界上偏偏有大多数人都不 明白。 丁宁忍不住问姜断弦! “你既然明白这道理,刚才为什么还要把那最后一枝花插下去,” 姜断弦的回答简单而明确:“因为我好胜。” 丁宁沉默。 他也明白姜断弦的意思,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就败在“好胜” 这两个字上。 姜断弦直视着他,“如果你是我,刚才你会不会那么做?” 丁宁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态度说:“刚才我布的那一局,如果不是 花阵,而是刀阵,我留下的那最后一隙之地,恐怕就是死地了。” “恐怕是的。” “在那种情况下,你会不会做同样的事?” 姜断弦也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他说:“未到那一刻之前,连我自己也不 知道我会怎么做!” 他说的是真话。 高手相争,决生死于瞬息间,在那一瞬间所下的决定,不仅是他这一生武功智 慧和经验结晶,还要看他当时的机变和反应,甚至连当时风向的变换,光线的明暗 ,都可能会影响到他。 高手相争,生死胜负本来就是一念间的事。 在那一刻,生死胜负之间,几乎已完全没有距离。 丁宁长长叹息。 “是的。”他说:“未到那一刻之前,谁也不能猜测我们的生死胜负,因为谁 也不知道我们在那一刻会下哪一种决定。“ 他苍自的脸上仿佛露出像夕阳般凄艳的笑容。 “这一点,恐怕也就是我们这种入党得有趣的地方,” “是的。” “那么,姜先生,”丁宁偏头:“你看我们今天是不是应该为这一点破例喝一 点酒?” 姜断弦严峻的眼中也有了笑意。 “能够找到一个很好的理由喝一点酒,也是人生中比较有趣的几件事之一,” 他看着丁宁:“你能想到这一点,就表示你的心情和体力都已好多了。” 这时夕阳将落,厨房里已经传出了春笋烧鸡的香气。 春笋烧鸡,恰巧酒饭两宜。 对一个生长在农村里的孩子来说,厨房里的香气永远是最迷人的。 城市里的大户人家子弟,对厨房的感觉,只有肮脏、杂乱、油腻。 因为他们的母亲不在厨房里。 丁宁的感觉也是这样子的,他这一生几乎从未走入过厨房。他甚至不愿看到那 些带着一身油腻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人。 可是现在他的想法居然改变了。 这两个月来,他天天都在厨房里吃饭,伴伴总是把厨房整理得很干净,而且经 常洗刷,大灶里的火光明亮而温暖,锅子里散发出的香气总是让人党得垂涎欲滴, 靠墙的角落里那张已经被洗得发白的木桌上,摆满厂酱油、麻油、醋、胡椒、辣椒 、蒜头,和各式各样可以帮助你增长食欲的调味品。 丁宁终于了解,当一”个饥饿而疲倦的丈夫,携着他孩子,冒着寒风归来,听 到他的妻子正在厨房里炒菜,嗅到厨房里那仲温暖的香气时,心里是什么感觉了。 有时还不到吃饭的时候他甚至也想到厨房里去走一走,兄其是在那些凄风苦雨 的夜晚,能够坐在炉火边安适的吃顿饭,真是种无法形容的享受。 流浪在天涯的浪子们,你们几时才能有这种享受?你们几时才懂得领略这种享 受? 用砂锅炖的春笋鸡已经摆在桌子上、锅盖掀开,锅里还在“嘟嘟”的冒着气泡 。 伴伴正把一坛放在炉灰里温着的酒,从大灶里拿出来。 她弯着腰,把一身本来已经很紧的衣裳绷得更紧,衬得她的腰更高,腿更长。 而且,一到春天,年轻的女孩们还有灌肯穿太厚的衣裳? 丁宁尽过不去看她,只是去看她手里的那坛酒。 在这种荒僻的地方,能够有这么样一坛酒喝已经很不错了,只不过对两个酒量 都非常好的人来说,这坛酒实在未免太少了一点。 “此时此地,酒本来就不宜过多。少饮为佳,过量就无趣了。” 他们都这么样说,都希望对方能少喝一点,让自己多喝一点。 喝酒的入都是这洋子的。 看见有足够的酒,就希望自己能先把别人灌醉,酒不够的时候,就要抢着喝。 幸好他们都还可以算是相当斯文的人,所以抢得还不可·太凶。 用山泉酿成的新酒,当然不是好酒,却自有一种清冽的香 气。 对他们这种酒量的人来说,喝这种酒简直就好像喝茶一样。 两个人虽然尽量保持斯文,可是一砂锅烧鸡只吃了两筷子,一坛酒就已只剩下 一半了。 伴伴轻轻柔柔的说:“这种酒有后劲,你们还是慢点喝的好。” 姜断弦忽然大笑。 姜断弦是世代的刽子手,是世袭的刑部执事,世世代代,都是以砍取人头为他 们的职业,虽然他们砍的人头是该砍的头,也是人头。 在这种家族里生长的孩子,从小就会感受到一种别的小该们无法想象也无法承 受的阴郁之气,他们六匕岁的时候,只要站到那里看别的孩子一眼,就可以把比他 们大很多岁的孩子吓跑。 尤其是姜断弦。 甚至连他的长辈们都说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从小就很特别。 在别的小孩都会哭的时候,他不哭,在别的小孩都会笑的时候,他不笑。 十六岁的时候,他已领了第一趟红差,杀人头颅砍萝卜。 然后他就是刑部的第一号刽子手,别人见到他,连哭都哭不出。 然后他就变成了横扫江湖,杀人如稻草的彭十二豆,别人见到他,更哭不出, 更莫说笑了。 这么样一个人,这一生中,也许根本就不知道“笑”是应该怎么笑的。他笑的 时候,也许比一个人一天中笑的时候还少。 可是这么样一个人现在却忽然笑了,而且大笑,而且笑得开心极了。 “你要我们慢慢喝,你是怕我们喝醉?”姜断弦大笑:“如果这么样一点比鸟 还淡的酒,也可以把我们喝醉,那才怪。” 他不但大笑,而且笑弯了腰。 无沦任何一个认得姜断弦的人看到他这么样大笑,都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无 论任何人听见他说出这样的话,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这种笑声,怎么可能从这么样一个人嘴里发出来? ——他是不是疯了? 姜断弦当然没有疯,他一同镇定冷静严峻如岩石,怎么会忽然发疯? ——他是不是醉了? 姜断弦当然不会醉。 在他们这种家族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习惯一一喝“早酒”。 在执刑前,在天刚亮的时候,在别人宿酒尚未醒的时候,就要喝酒了,喝早酒 。 从小就变成这种习惯的人,酒过总是要比一般人好一点的,有时候甚至还不止 好一点而已,在一般情况下,“酒量”本来就是练出来的。 姜断弦的酒量,一向都比大多人都好得多。 今天晚上他只不过喝了一小坛山泉新酿半坛中的一半而已,他怎么会喝醉? 就算他一个人把这一一坛酒全部喝光也不该有一点醉意。 就算他一个人把这种酒再多喝三五坛也不应该醉的。 他既没有疯,也没有醉,为什么他忽然间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丁宁呢? 丁宁的头在冒冷汗。 他也觉得姜断弦变了,好像就在刚才那一刹那间忽然变的,从一个冷峻严肃、 拥有极高地位的人,忽然间变得说不出的轻邪而怪异。 这种改变本来是绝无可能发生的,尤其不可能发生在姜断弦这一类人的身上。 难道这坛酒里被下了某种可以使人神智迷幻的邪药 丁宁立刻否定了自己这种想法。 以他的智慧、经验,和反应,酒里只要有于分之一的药物,他相信自己都能在 酒杯沾及嘴唇的那一瞬间感觉出来,再慢也不会等到酒已喝进喉咙里的时候。 如果有人想在酒中下毒暗算他,那个人非但愚不可及,简直是在自己找死。 姜断弦的仇家遍布天下,朋友几乎没有一个,他对自己当然保护得更好,要暗 算他,当然更不容易。 丁宁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而且也无法继续思想。 他忽然也觉得有一酒意上涌,头也晕了,此后这半个时辰,竟变成了一段空白 。 在这段时间里这地方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他完全不知道。 他居然也像姜断弦一样醉了,都醉很可怕。 大灶里的火虽然依旧烧得很旺,伴伴的脸色却成苍白,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恐 惧。 ~一这两个于杯不醉的人,怎么会醉得这么快? 她又想起那个美如幽灵,让她情不自禁神魂颠倒的女人告诉她的话。 “不管酒是多好的人只要喝上三杯,都非醉不可。” 伴伴轻轻叹了口气,直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做。 不管怎么样,她这样做总是为了丁宁,她还是像以前一佯,只要能帮助丁宁得 胜,她还是不借牺牲一切。 可是她这么样做,是不是真的对丁宁有好处呢? 伴伴又不免叹息。 她只希望丁宁不要受到伤害,只希望自己没有做错事。 四 嫣红如火的夕阳已消沉,慕容秋水却仍然独坐在黑暗的晚窗前,手中有笛未吹 ,屋里有灯未点,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夜空下刚刚才有一颗寒星升起。 韦好客的眼睛也是黯淡的,他正好用黯淡的眼神看着慕容秋水。 他永远忘不了慕容秋水眼看着他一条腿被锯断时脸上那种表情。 那时候慕容秋水脸上根本没有表情。 短榻上铺着一张色彩鲜艳得几乎已像是图画般的貂皮。 穿一身灰白色衣裳的韦好客就斜卧在这张短榻上,膝盖以下的部分都被一张和 他衣裳脸色同样灰白的狐皮盖住。 其实他膝盖以下可以被掩盖的地方已经比平常人少了一半。少了一只脚和半截 腿。 慕容秋水也许还不能算是一个很坏的人,可是他有很多很坏的习惯。 他的起居无常,饮食无定,胃口坏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吃不下,甚至连碰都不 要碰,连看都不要看,这样东西也许就是他昨天晚上连续吃了十八碟还要再吃的, 等到明天晚上,他也许还会像那样照吃不误,而且吃个不停。 可是今天晚上,他不睡,也不看。 有时候他也很喜欢热闹,在他那以特别华丽优雅著称于王侯间的庭园中,夜夜 金杯引满,朝朝小圃花开。歌舞笙歌,彻夜不绝。 他喜欢热闹的时候,真是喜欢得要命。 只不过,最要命的时候,还是他不喜欢热闹的时候。 对他身边的一些人来说,这种时候简直是酷刑。 因为在这段时候,他的要求是“绝对没有”,没有灯火,没有动静,没有声音 。 在这段时候里,他严格要求他的属下们为他做到这一点。一定要让他绝对的独 处,绝对的安静。 现在就是这样子的,所以从他面对着的夜窗中望出去,那广大的庭园中,连一 点灯火都没有。 寂寞,有时候虽然像是一条虫,在啃噬着他的灵魂,有时候却又像是一双温柔 的女手,在软软的抚摸他的肉体和他的心,让他那千创百孔的心灵,得到短暂的安 息。让他的力量能够重生。 孤独,安静,寂寞,都是种非常有效的复原剂。 这时候花景因梦已经在黑暗中站立很久了。 她身上穿着的虽然是一身雪白的衣裳,她的脸色虽然也是白如雪,可是她这个 人却仿佛已溶入黑暗中,甚至已像是和黑暗溶为一体。 她甚至已经是黑暗的本身,多么黑暗,多么神秘,多么优美,多么凄冷。 她用一种夜色般的眼色看着他们,已经看了很久。 他们就这样被她看着。 ——“看”,并不一定就是“看见”,看见也不一定就要看。 也许她虽然在看着他们,却没有看见,因为她心里在想着别的人别的事,所以 视而不见。 慕容秋水着着的是一片无边边际的黑暗,韦好客在看着的是那暗如春夜秋水般 的慕容,他们都没有在“看”她,也没有看到她。 可是他们都已经知道她来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也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来的。 五 花景因梦看着夕阳消逝,看着夜色降临,看着屋子里这两个又有名声又有地位 又有权势却完全没有欢乐的男人沉浸于一种甚至在夜色更黑暗的蓝色哀伤里。 ——夜是黑的,“蓝”有时比“黑”更黑。 这种颜色,这种感觉,很可能使她自己都忍受不了。 所以她点亮了灯。 灯就在韦好客身边,短榻边是一张高几,几上有一盏玻璃水晶灯,所以灯光一 亮起,就热上了韦好客那张黯淡的脸。 因梦俯视着他的脸,眼波温柔,声音也温柔。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虚弱,应该多吃点补血的药。”她说:“人参、牛七, 都很好,每天早上喝一碗猪肝汤也不错。” 她压低声音,像一个关心的情人般悄悄的告诉他:“如果有新鲜的人肝就好了 。” 她当然知道,如果韦好客想吃一个人的肝,就是她的肝,可是她的佯子看起来 却好像完全不知道一样。 “下次你再跟别人打赌,千万不要再下这样的赌注了。”因梦说:“一个人最 多只有两条腿,无论谁都输不起的,” 她义说:“可是一个人如果输了,就要认输,不管他下多大的赌注,都要赔出 去否则他就不是男子汉了,”因梦告诉韦好客:”所以你输了,我就一定要你赔, 因为我一直把你当作男子汉。” “我明白。” 韦好客脸上居然也露出笑容:”你说的话,我完全部明白。” “你也没有生我的气?” “没有。” “也不伤感情?” 韦好客点头,因梦笑容如花:“如果真的是这样子,我的心就安了。” 最能让花景因梦安心的,当然还是那坛酒,她非常了解那种酒的珍贵,也非常 厂解那种酒的酒力。 那种酒甚至已经不能算是一种酒,而是一种迷药,无论什么人喝下三两杯之后 ,都会丧失他的意志力和控制力,就算有天下无故的酒量,也不例外。 可是那种酒却又偏偏真的是酒,就好像于锤百炼、可以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一 一样,它的本质依旧是铁。 最妙的是,那种酒的名字就叫做“铁汁”。 “铁汁呢?” “我已经把它孱入了小坛当地人用山泉酿成的新酒里,交给了柳伴伴。”因梦 说:”我相信她一定会照我说的那样做。” “你有把握?” “我有。” : 问沽的人是慕容,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已不是慕容秋水这样的贵公于应该有的 ,现在他的笑容看来简直就像是个恶棍。 “你有把握?你相信她一定会听你的话?”慕容用恶棍般的态度问因梦:“你 是不是认为她已经被你迷死?” 他心里当然是不会太舒服的,伴伴毕竟曾经是他的女人,自己的女人被一个女 人抢走时,虽然要比被另外一个男人抢走舒服一点,毕竟还是不太舒服的。 因梦明白,却又好像不明白。 “她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她怎么会被我迷死?”因梦说:“她这么做,只 不过因为她怕死了。” “怕死?”慕容问:“怕什么?” “怕死了你们这种男人。”因梦说:“不但怕死,而且怕得要命。”下每一个 地方都完全松懈。就好像一个处男忽然变得不是处男的那一瞬间的情况一样。 然后他就用一种异常满足又异常衰弱的声音问韦好客。“现在的情况,你是不 是已经完全明白?” “是。“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可以请胜三到这里来了?” “是的。” 八 胜三也许并不姓胜,排行也不是第三,别人叫他胜三,只不过因为经过他“处 理”的人,通常都只有“三”样东西能够“剩”下来。 哪三洋东西呢? 经过他,‘处理”的人,通常的情况是——性命已经丧失,头发已经拔光,眼 睛已被挖出,鼻子舌头耳朵都已被割下,牙齿指甲都已被拔掉,皮肤已被削,四肢 已被破,甚至连骨头都已被打散。 这个人剩下的还能有三洋?是哪三洋? 那是不固定的,胜三要他剩下哪三样,他剩下的就是哪三洋。 他“处理”过一个人之后,通常都会为那个人保留三样东西剩下的。 “我的心一向很软。”胜三常常对人说:“而且我不喜欢赶尽杀绝。” 他说:“不管我做什么事,我都会替别人留一点余地,有时候我留下的甚至还 不止三洋。 有一次他为一个人留下的是一根头发、一颗牙齿、一枚指甲和鼻子上的一个洞 。 胜三看起来是个很和气的人,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总是会眯成一条线,余暇 时除了看看书种种花散散步吃吃东西之外,最喜欢的就是“小’。 ——小鸡、小狗、小兔、小猴子,甚至连小牛、小羊、小猪他都喜欢。 有人甚至亲眼看到过他抱着一只小猪睡觉。 这种人当然不喝酒的,滴酒不沾。 胜三把一匹白布全部撕成一条条两寸宽的布带,他的手法不但快,而确实有效 ,不到片刻就把一匹布都撕光,每一条布带的宽度都几乎完全一样。 然后他就用这些布带把自己身上多余的肥肉都绑紧。 近年来他已很少再“出差使”,养养猪狗花草是用不着费力气的,所以他身上 的肥肉就好像未经修剪的花草边的杂草一样“乱生”出来了。 修剪花草当然不是他最大的嗜好,他最大的嗜好当然还是“处理”人。 在这一方面,他绝对可以算是专家。 有人间他:“为什么别人说你是个‘处理’专家?” “因为我的确是。” “你处理的是什么?” “是人,” “人也要处理?”则这个世界上就臭得不像样子了,可是最要处理的,还是人 ,有些人如果你不处理他,我可以保证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臭。” “你说的是哪些人?” “我说的是那些犯了法却不肯承认的人,自己心怀鬼胎却”拼命要揭发别人隐 私的人,和那些明明应该受到惩罚,却总是能逍遥法外的人。” “别人说你是‘处理专家’,是不是因为只有你才能让他说真话?” “是的。” 一匹布可以撕成很多条布带,胜三身上多余的肥肉却不大多。 余下的布带,是他为那些曾经和他同进退共生死的伙伴们准备的。 他的伙伴们也和他一样,渐渐开始有一点发福了,发福虽然不是“福”,这些 人却还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们的拳头落下去的时候,通常都是最容易让人说实话的地方。 如果他们要惩罚一个人,那个人通常都会希望自己根本就没有生下来过。 胜三甚至曾经向人保证:“经过我们这班兄弟处理过之后,甚至连一个处女都 会承认自己生过八个孩子。” 所以也有很多人希望胜三这个人根本就从未活在这个世界上。 现在胜三正在看过他的伙计们把一条条白布带用一种非常特别的手法把自己多 余的赘肉包扎缠紧,就好像一个外科大夫用来为病人止血的那种包扎方法一佯,简 单准确而有效。 经过这一重手续之后,再穿上小麻皮裁缝店那些连一粒麻子都没有的女裁缝们 做的紧身衣,他们的体态看来就和年轻的时候完全一样了。 可是胜三非常了解他的这些伙伴们,他们这么做绝不是为了要让别人觉得好看 的,更不是为了行动上的方便。 对他们这些入来说,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他相信他们在行动时的表现,绝不会让人失望,更不会较入逊色。 他相信他们一定也会像往常一样,把这次任务圆满完成。 这次任务,已经是他们的第一百八十六次。 七 丁宁是个很洒脱的人,脸上总是带着种让人党得很舒服的表情,从容自在,挥 洒自如。 姜断弦脸上的表情却总是会让人党得很不舒服。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总是 会让入觉得很不舒服的。 可是现在他们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觉得差不多。 ——喝醉酒的人,脸的表情岂非总是差不多?。 柳伴伴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现在大灶里的炉火还在烧着,摆在灶上温着的半锅春笋烧鸡依旧可以让人食欲 大增,厨房里还是同样保持着它那份温暖和亲切,喝了酒的人总是会喝醉的。 一切都没有改变,可是柳伴伴却忽然有一种很可怕的预感,觉得每件事都快要 改变了,而且立刻就会改变。 她甚至感觉到,所有一切温暖美好的事,在一瞬间就会改变为灾难和不幸。 她的预感,就好像大多数饱经沧桑,聪明而美丽,的女人们的预感一样,通常 都不会错的。 她们这种女人就好像某一些反应特别敏锐的野兽一样,有一种非常神秘而且无 法解释的第六感。 她们的这种感觉,甚至已经和江湖中那些超级杀手和超级浪子的第六感非常接 近。 ——一个高级妓女和一个超级江湖人,在某一方面来说,是不是属于同样的一 类人? 柳伴伴这次的预感果然也没有错,她预感中那种可怕的变化,果然就在这一瞬 间发生了。 八 厨房的门是关着的,却没有上栓。 ——有很多人认为,厨房的房门就好像妓女的房门一佯,是永远为人开放的, 所以既不上锁,也不上栓。 这忡说法听起来好像很有理由,其实却大错特错,因为妓女的房门上栓锁的时 候远比其他任何地方上栓锁的地方都多。尤其是好看的妓女。 厨房的门没有上栓,也不必上栓了,因为这扇门忽然间就已经变成了两三百片 碎木头。 明明装得很好的一扇门,忽然问就被卸了厂来,一个人举个,“砰”的一声, 门已碎裂,每一个碎片都被一个人抓住,有的用手拗,有的用时撞,有的用掌击, 有的用拳打。 于是这一扇完完整整结结实实的门忽然问就变成一地碎木头。 碎木头不是门,门已不见。 一行八九个人,踩着碎木头走进了厨房,每个人都已经有四五十岁了,可是每 个人的动作都很灵活矫健,走起路来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市井少年,刚 杀了他们那个地盘的老大一样,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里的 精力都仿佛随时可以爆炸。 一行八九个十八岁的强壮少年都用这种步伐和姿态走进了一个厨房,已经让入 觉得很震惊了,何况他们都已是中年人。 何况他们刚才把一扇门变成一堆碎本头的手法,又是那么快、那么准、那么确 实、那么有效,每一拗、每一撞、每一掌、每一一击、每一个动作的落点都在最准 确的地方。绝对可以造成最大的破坏力。 如果他们对付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人,如果他们还是用这种方法去对付这 个人,那么他们所造成的杀害力和损害力,恐怕就只有用“毁灭”两个字才能形容 了。 最主要的一点是厨房的门根本没有上栓,他们要进来,根本不必把一同很好的 门毁掉。 他们这样做是不是为了示威? 不管他们这佯做是为了什么,伴伴都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已经开始沁出 了冷汗,每一根肌肉都已经开始收缩,甚至连膀胱都已缩紧。 可是从表面上看来,她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这时安安静静的坐在她原来的地方,看着这些人带着一种异常沉静的态度, 用一种异常沉静的步伐,慢慢的走进了这间厨房。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做出了一连串别人所无法想像的行为,他们这种行为,甚至延续了 半个时辰之久。 半个时辰,已经可以算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已经可以做很多事。 一一半个时辰是多长的时间?半个时辰里可以做多少事? 这种观念,有多少人能了解? 有多少人能有这种观念? 九 胜三踩着满地碎木,大步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情况完全和慕容秋水保证的一样,只有两个已经大醉的男人,和一个 腰极细腿极长的女人。 对这一点,胜三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做这一类的事,但是他不喜欢有意外的情况,他的伙伴们已经不多了, 他希望他们都能活到七十岁。 现在的情况看起来虽然都已在他的控制之下,可是他仍然不愿出一点差错。 所以他一定要先问这个细腰长腿的女人。 “你就是柳伴伴?” “是。”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就是丁宁?” “是。” “另外一个就是姜断弦?” “是。” “也就是那个彭十三豆?” “是。” “你会不会错?” “绝不会。” 胜三轻轻的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这么样看来,我好像并没有走错地方,也 没有找错人。” “你没有。’ 胜三微笑:“那就好极了。” 就在胜三脸上的笑纹开始出现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有两个人开始行动。 这两个人的拳头就在这一瞬间,打上了姜断弦和丁宁的后腰。两个人打的部份 都是完全一洋的,打的都是一个人腰后最软弱的部份。 然后他们就继续挥拳痛击,他们的拳头落下时,就好像屠夫的刀。 伴伴已经开始觉得要呕吐,可是她忍住,经过这一连串惨痛的经历后,她已经 学会忍受一些别人所无法忍受的事。 她想哭,又忍住。 她的脸看起来居然还有一点很愉快的样子,她就用这种样子问胜三。 “你问我的话,我全都回答了,现在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可以。” “你当然知道丁宁和姜断弦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胜三说:“他们都是名动天下的高手,可是现在在我眼中看来, 他们只不过是两块死肉。”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一点威胁或者是夸耀的意思,他只是很平静的在叙说一件事 实。 “在我的兄弟们手下,不管什么人都很快就会变成一块死肉的。”胜三说:“ 可是他们一向都不急。” “不急?”伴伴忍不住问:“不急是什么意思!” “不急的意思,就是他们并不急着要把一个人变成一块死肉。” “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伴伴说。 胜三笑了笑:“那么我问你,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位名伶急着要把他们的一出名 剧演完的?” “我没有。” “我的兄弟也一样。”胜三说:“他们处理这一类的事,就好像一位名怜在演 出他的名剧一样,通常都喜欢用一种比较缓慢而优雅的方法,因为对他们说来,这 种事并不是一种急着要交差的事,而是一种艺术,一种享受。” 他带着微笑对伴伴说:“如果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只要看看他们的演出就 会明白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选了一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来,带着一种非常赞赏的态度 ,开始欣赏他兄弟们的表演,真的就好像一个非常“懂戏”的人在看戏一样。 第一拳击出后,他们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缓慢而优美。 他们先开始打丁宁和姜断弦身上最软弱的部份,然后再开始打他们的肩、股、 臂和腿。使他们的痛苦越来越加深,却不会让他们太快晕倒。 ——晕过去之后,就不会感觉到任何痛苦了。 晕厥本来就是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之一,。 一个喝醉酒的人如果吐了,就会变得清醒一点。 他们当然不希望丁宁和姜断弦清醒。 对这些兄弟们的杰出表现,胜三很明显的表现出他的赞赏和满意。 “你觉得他们怎么佯。”胜三问伴伴。 “我只能用两个字形容他们。”伴伴叹息着说:“我觉得他们真精采。” 她说的不是实话。 她只觉得要吐。 她宁可他们用一种更残酷更暴烈的方法去对付丁宁和姜断弦,她宁可他们用市 井匹夫流氓打手们用的那种方法去毒打他们,打得他们头破血流,骨折肉裂,她反 而觉得好受一点。 这种打法,她实在受不了。 可是她再三告诉自己,绝不能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 她受到的折磨和苦难已经够多了,何况她的苦难并不能使丁宁和姜断弦的痛苦 减少。 一~这个女孩是不是已经变得比较聪明了一点? ——女人对这一类的事是不是总是学习得比较快? 胜三忽然转过身,面对着伴伴,用一种非常温和友善的声音问她:“你有没有 看见过一个好吃的人在慢慢的享受他一种非常丰富的晚餐?” “我看过。” “你看我的兄弟们现在的表情是不是也像那些人一样?” “好像有一,点。” 胜三微笑:“我的兄弟们当然也是跟我一样的人。”他又间伴伴:“我既然也 跟他们一样,为什么没有和他们一起去享受这种晚餐?” “因为你有你自己为自己留下的晚餐。”伴伴说:“一个做老大的人,就算自 己不留他的兄弟们也会替他留下来的。” “有理。” “一个做老大的人,他自己的晚餐通常都会比他的兄弟们好一点。” “通常都是这样子的。”胜三说:“只不过这一次有一点不同。” “哪一点?” “这一次不但比以前的都要好一点,而且我还可以保证,你绝对想不到我今天 的晚餐是什么。” 伴伴的脸色忽然变了,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恐惧。 刚才他们出手对付丁宁和妻断弦,她还能控制自己,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发 觉到这种恐惧,因为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胜三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是一匹狼和一条 毒蛇的混合,不但冷酷残暴,而且贪婪邪恶。 可是她一定要把这种恐惧尽量隐藏起来;所以她还是问胜:“今天你的晚餐是 什么?” “是你,”胜三说:“今天我特别为自己留下的晚餐就是你。” 伴伴闭上眼睛。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她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总是活在噩梦里,虽有问断,却无休止。 她活着,好像只因为等待那一个接一个的噩梦间的片刻间隙。 ——这一场噩梦什么时候会醒呢? 她不知道。 这时候她已听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一个拳头沉重而缓 他对他生命中每一样东西,每一件事都非常挑剔。 现在他正在计时,计算胜三和他的兄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达成任务。 慕容秋水的估计是一个时辰。 胜三现在做的这一类事;本来用不着这么长的时候,这种事本来是一种很简单 的事,用的方法本来应该是最直接的方法,简单、直接,有效,而且绝不浪费时间 。 可是胜三在处理这一类事的时候,所用的方法却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他把这种事变成了一种艺术,一种享受。 沙漏中的沙子慢慢的流下去,流得虽慢,却不会停,如果它停,只因为沙已流 尽。 现在它停了,现在已经到了一个时辰。 慕容秋水站起来,走到韦好客的卧榻旁:“你是不是已经叫人把我那匹‘八百 ’准备好了。” “是。” ——“八百”是一匹马,可以“夜行八百里”的快马。 “那么我现在就要走了。”慕容说:“我一定要在丁宁和伴伴还没有死的时候 去看一看他们。”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你知道,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看着慕容走出去之后,韦好客也闭上了眼睛,眼前也是一片黑暗。 他也不懂。 他不懂他自己为什么总是会替慕容秋水去做很多他本来不愿意做的事,直到他 残废之后,慕容秋水还是同样要他做。 他觉得自己好像上辈子欠了慕容秋水的。 在看着慕容走出去的这一瞬间,韦好客忽然觉得好后悔好后悔。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丁宁。 第四章 冬笋烧鸡酒 一 快马毕竟是快的,慕容秋水很快就看到了了宁养伤的那间木屋。 很柔和的灯光从屋子里透出来,夜色那么温柔,小木屋静静的安睡在夜色中, 看来那么和平宁静。 可是慕容知道这栋木屋里的和平宁静已经完全被破坏了。 慕容一向很少单独行动,这一次却是例外,因为这一次行动完全在他的控制之 下,绝不会出一点差错。 他绝对相信胜三和胜三的那班兄弟,如果不是在绝对安全的安排下,这些人也 不会开始行动。 他们也绝不会做冒险的事。 他们的生活已经很舒服,已经开始怕死了。 令人想不到的事,慕容秋水看见这些人的时候,这些人都已经是死人。 大灶里的炉火已经熄了,桌上的菜已经冷了,人已经死了。 胜三和他的兄弟们,本来已经占尽了优势,他们的拳头总变成了别人的噩梦。 可是现在他们都已经倒在地上,每个人都像是一根被拗拧了的钉子,扭曲、歪 斜,冷而僵硬。 他们到这个地方来的时候,一共有九个人,现在倒在这个厨房里的人,也是九 个人。 他们是来“整理”丁宁、姜断弦,和伴伴。可是现在了宁、姜断弦,和伴伴却 全都不见了。 要整理别人的人都已倒下,被整理的人反而不知行踪。 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慕容秋水也不知道。 只有一件事是每个人都可以确定的,这个地方刚才一定发生了某=种极可怕的 意外变化。 最重要的一点是胜三和他的兄弟们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手——纵然不 能算高手,却无疑是老手。 老手通常也是好手。 要对付这种人并不容易,可是现在他们却好像是死在同一瞬间,连一个能够逃 出门的都没有。 他们的尸体看来僵硬而扭曲,面容恐怖而诡异,无疑是被人用一种极奇秘而诡 秘的手在一瞬间刺杀于当地。 这个人是谁? 幂容秋水还是很镇定,而且连神情都没有一点改变。他一向是个非常冷静,非 常有自制的人。 可是他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他只觉得手心里已经冒出了冷汗。 灯还是亮着的,并没有被震碎,也没有被打灭,可见这里并没有经过很惨烈的 激战。 从这一点也可以证明,出手的在极短的时刻里就已制伏了胜三和他所有的兄弟 。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进来的时候,居然没有人提防他。 想到这一点,就可以把这个“凶手”的范围缩小很多了。 慕容秋水取过了一盏灯,提起了一个死人,开始检查。 他一定要先查明这个人致人死命时所用的是什么手法。 这个死人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份他当然都不会错过,甚至连每一根肌肉的变化都 不肯错过,甚至连衣服的折印都不错过。 甚至连毛发的卷曲和皮肤指甲的颜色都没有错过。 然后慕容秋水的瞳孔就开始收缩。 ——他是不是已经想到这个凶手是谁? ——他是不是已经把握到很确切的证据? 一向非常冷静镇定的慕容公子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别人很难看到的表情。 他那张苍白高做冷漠,具有一个真正异族所有特色的脸,忽然因为愤怒而扭曲 。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脸色又变了,从恐怖的扭曲,又变为温柔和和平。 现在慕容秋水又是慕容秋水了,温柔如水,高做如水,冷如水。 他就用这种眼色,看着窗外的一片黑暗空瞑,然后他又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忽然说话了,面对着那一片空瞑黑暗,他居然说话了。 空与黑都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他是在对谁说话? 他说,慕容秋水说,说了两个字。 “你好。” 这句话他是对谁说的?这个人是不是能听见他的话,是不是能回答? 是的。 就在他问过这句话之后,那一片空瞑的黑暗中已经有人在口答。 “你是不是在问我好不好?” “是。” “这句话你不该问我的。” “为什么?” “因为你应该知道现在我不好。” “为什么?” 黑暗中的回答是用一种非常非常令人销魂的声音。 “因为你。” 这种回答是非常奇怪的,因为回答这句话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如果有一个女人告诉你,你所有的麻烦,都是因为她而起的。 你是什么感觉? 如果一个女人告诉你,她的烦恼,都是因为你而起的。 你怎么办? 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办法是用一把梳子去解决,就好像你的头发都已经打成结 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你是不是只有用一把梳子才能解决? 理是理不断的,剪是剪还乱的。 梳子,最有效。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像是梳子一样,因为这个世界上也有一些人像头发。 梳子生成就是来对付头发,这个世界上有梳子这样东西,就因为人有头发,所 以人才会发明梳子。 头发就要用梳子来梳,用剪刀剪,头发没有了,用拔子拔,头发也没有,不用 梳子梳,头发也会没有的。 所以梳子就出现了。 梳子也有很多种,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有的珍贵,有的便宜。 现在出现的这个梳于,就属于最珍贵最好看的一种。 这个梳子,就是花景因梦。 对男人来说,花景因梦就像是一把梳子对一头头发一洋。 这个女人就好像是天生就用来对付男人的。 慕容秋水是不是头发? 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梳子,他就是头发。 慕容已经不会爱人了、甚至已经连他自己都不爱,难道会爱别人,难道会爱因 梦? 他不爱因梦。 可是,他是头发。 一个男人如果有一点弱点被一个女人看出来,而且抓住,这个女人就是他的梳 子了。随时随地都可以梳他的头发,梳得服服贴贴。 “因为我?” 慕容秋水看着幽灵般从黑暗中出现的花景因梦:“你说你最近不好是因为我? ” 他并没有显露出惊奇的洋子,因梦居然会忽然在这里出现,好像本来就在他意 料之中。 他甚至还在笑。 “你说我做了那么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你让我时时刻刻都要慎防了宁的兄弟 姐妹亲戚朋友,你还锯掉了我最好的朋友一条腿。”慕容微笑说:“现在你居然还 说你不好是为了我。” “是的。”花景因梦也在笑:“我就是要这么样说。” 她笑得当然比慕容秋水好看,而且比大多数人都好看,可是慕容却没有一点欣 赏的意思。 因为他知道这种女人笑得最好看的时候,就是最可怕的。 “你知不知道我这么样才是对的。”因梦说:“不对的是你,” “是我?”慕容故意用一种很好奇的神态说:“不对的是我?” “嗯。” “为什么?” 花景因梦不回答,反而反问:“你问我最近好不好,你知道不知道‘好’是什 么意思?‘不好’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慕容秋水居然也反问:“你说是什么意思?” “好的意思我不懂,因为我从来没有好过。” “你不好过?” “我常常都不好。”因梦说:“我的心情总是不好,身体也不好,饭量不好, 胃口不好,酒量也不好,我对女人不好,对男人更不好,所以大家都说我这个人真 不好。” 她说:“可是这一次我不好,却不是为了别的人。” “这一次你不是就是纯粹为了我。” “就是。就是为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实在不是个东西。” 花景因梦说的活,当然都是有道理的。 “你把杀了我丈夫的人放了,你把我早就已经忘记而且永远不愿再见的男人找 来对付我,我都不怪你。” 因梦说:“这些事,都没有让我不好,让我不好的,就是你,只有你。” “我在听,”慕容说:“你知道我一向都喜欢听你说话的。” 他问因梦:“你记不记得我常常会听你说话的。” 他问因梦:“你记不记得我常常会听你说话听到天亮。” 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在说话,说的都是些不是话的活,甚至可以说不是 人说的话。 这两个人不但是人,而且都是极不简单的人,他们说这种活,只因为他们都知 道一件事。 一一他们都知道一个人情绪最低落最紧张的时候,如果还能说一些这种不是人 说的话,就可以让自己的情绪变得好一点了。 现在他们说这种话识因为现在他们的情绪都已如弓弦般绷紧。 绷紧的弓弦是静的,这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对立着。 在这一瞬间,他们之间所有的往事和回忆,所有的恩怨和情感,忽然问又全都 回来了,全都回到他们的凝视里。 可是在下一个刹那里,这些回忆和情感又忽然全都消失不见。甚至就好像从未 发生过一样。 这绝不是因为他们已遗忘。这种感觉和遗忘是绝不相同的。 这种感情也不会被遗忘。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前,他的眼睛虽然看见了这块岩石 ,也可以摸得到,可是,这块岩石在他眼中却已不存在了。 因为他的眼已视而不见。 过了很久,慕容秋水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完了。”他对因梦说:“可是我从未想到我们会完 得这么彻底。” “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因梦说:“我们都觉得自己是聪明人,可是我们 没有想到的事,很可能比别人还多。” “这是为什么呢?” 慕容秋水自己问,自己回答:“这是不是因为我们想得太多?” 他的回答,也是个问题。这种问题,却已用不着再口答。 “想得大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总喜欢去想一些你不该想的事。” “这一点其实也不重要。”慕容说:“重要的是,有些事往往会在还没有开始 时就已结束,更重要的是,有些事在明明已经结束时才开始。” “有道理,”因梦过了很久之后,又重说一遍:“你说的真的很有道理。” “那么我就要问你了。” “问什么?” 慕容秋水问的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他居然问花景因梦。 “你和丁宁是不是已经开始。” 因梦和丁宁会开始什么?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生了根,人与人之间如果有仇恨生 根,那就表示所有别的关系都已结束,还有什么能开始? 这个问题是个什么样的问题,问得多么荒谬。 可是花景因梦却显然不是这么样想的。 她的神情态度都没有什么改变,可是她居然反问慕容秋水。 “你刚才在说什么?” 慕容笑了。 他相信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因梦都应该听得很清楚,所以这个问题绝不是花 景因梦这么样一个女人应该问出来的。 她问了出来,只因为一点理由—— 她心虚。 对一个心虚的女人提出来的问题,大多数聪明的男人都不会回答的,所以慕容 只说:“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就在一瞬之间,每个人的生死都一样。”他说:“爱 恨之间的界限也一样。” 慕容解释:“有时候你爱一个人爱到极处时,在一瞬间就会变成恨。”慕容秋 水说:“你恨一个人恨到极处时,有时候也会变成这样子的。” “由恨变成了爱?” “是的。” 慕容秋水说:“恨汲爱极,都是人类情感的极限,也是终点,不管你从哪条路 走进去,到了终点极限,相隔就只有一线了。” “是的。”花景因梦居然承认:“我知道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所以我相信你对丁宁的感情已经完全改变了,”慕容说;“所以我相信丁宁 现在非但没有死,而且一定已经被你保护得很好。” 花景因梦忽然又表现出她那种非常特别的性格和勇气,她居然立刻承认。 “是的。” 她直视着慕容:“我敢担保,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他了。” 慕容苦笑:“你做的事,为什么总是会让人想不到呢?” “你勾引伴伴,你利用我,为你设下了这个圈套来对付姜断弦和丁宁,能做到 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慕容秋水说:“可是这半段的事,我还能够想像得到 ,下半段的事,我却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了?” “下半段的什么事?” “我实在想不到你会为了丁宁做出这种事,也想不到你会用什么法子对付姜断 弦。”慕容说:“我更想不到你怎么能在一瞬间制住胜三和他的兄弟。” 花景因梦那双和任何人都一样的眼睛还是在直直的注视着慕容,从某种角度去 看,她的眼神看起来简直就好像是个白痴一样。 可是,忽然间她又笑了。 开始的时候,她笑得还是和平时一样,温柔、优雅、吸引人。 可是在任何人都无法觉察的一瞬间,她的笑容已经改变了,变得就好像慕容秋 水平时的笑容一样,充满了自信自傲,又充满了讥俏。 慕容秋水也笑了,笑得却不像平时那么滞洒,因为他已经发现因梦的笑容中隐 藏着一件绝对可以令人震惊的秘密。 “你知不知道我在笑什么?”因梦忽然问慕容。你。” “笑我?”慕容秋水依然保持冷静:“我想不出我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就因为你想不出,所以你才可笑。” “哦?” “你自己认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把每件事都计算到了,甚至把每件事的每 一个细节都计算到了。”花景因梦说:“只可惜你往往会忘记一点。” “哪一点?” “你往往会忘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并不是每种人都和你一样的。因梦 告诉慕容:“有很多人的想法和观念,非但跟你不一洋,而已距离得很远。” “我承认。”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我怎么能在一瞬间制住胜三和他的兄弟?” “是。” “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法子制住他们。”花景因梦说:“可 是我有法子找一个人制住他们。” 她又告诉慕容:“这就是你不懂的了,因为你和韦好客都是住在高塔上的人, 你们永远都不懂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找到一个人可以去为你去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 。” 慕容秋水已经笑不出了。 ’ “你找到的什么人?”他忍不住要问因梦:“谁可以为你做这么样一件事。” 因梦笑。 “这一点当然是最重要的,也是你永远都想不到的。” “我承认。” “可是你永远都该承认,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因为你自己根本就不承认自己 有弱点。”因梦说:“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她居然不是问慕容秋水的,回答这句话的人,当然也不是慕容秋水。 回答这句话的人,的确是一个永远没有任何人能想像得到的人,可是这个人一 出现了,所有的问题就全都有了答案。 门已经毁了,门外一片黑暗,一个人就在这时候慢慢的从黑暗中走进了这扇门 ,从一种异常特别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用一种异常特别的声音说:“是的。” 这个人说:“永远觉得自己没有弱点的人,这下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这个弱点是不是通常都是致命的弱点?” “是的。” 这个人说:“也只有这种弱点,才能够致慕容秋水这一类人的死命。” 他居然还问慕容:“你说对不对?” 慕容秋水没有口答这句话,因为他已经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看见了从黑暗中出现的这个人。这个骄做而自负的贵公子,就像是变成了另外 一个人。 变成了一个几乎已接近死人的人。 ——这个死人当然是一个被惊吓而死的死人。 慕容秋水永远也想不到从门外走进来的赫然竟是姜断弦。 姜断弦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沉稳研肃而冷峻。可是在慕容秋水眼中看来, 这个人也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个人在出卖了自己之后,样子一定会改变的,就算外貌不变,给人的感 觉也会改变。 就在这一瞬间,慕容秋水已经明白很多事。 最重要的一点是,所有一切出入意料的变化,都是因为姜断弦一个人造成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人能想到姜断弦是这么样一个人。 不但没有人能想到,所有这些不可能发生的变化居然发生了,只因为花景因梦 居然收买了姜断弦。 如果你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会明白所有的不可能都是可能的了。 姜断弦依旧冷静如磐石。 “慕容公子,我相信现在你一定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他说:“每个人都是 有弱点的,连天下无双的慕容公子都不能例外,刽子手姜断弦又怎么能例外?” 慕容笑笑。 “天下无双的不是慕容秋水,天下无双的是姜断弦,” “刀也许是,人却不是。”姜断弦说:“就因为我有弱点,所以花景夫人才能 将她一个没有人能想像到的计划实现。” “你的弱点是什么?” “我怕死。” “你怕死?”慕容秋水显然也吃了一惊:“杀人无算的彭十三豆,杀人如切菜 的姜断弦居然也怕死?” “是的,”姜断弦说:“就因为别人想不到我也会怕死,所以花景夫人的计划 才会成功。” 花景因梦的笑美如花梦。 “杀人和被杀完全是两回事,杀人越多的人,也许反而越怕死。”她说:“就 因为我明白这道理,所以我才会成功。” 慕容秋水苦笑:“你真了不起,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真的是,我承认。” 姜断弦说:“我生平未败,却败在了宁的刀下,虽败,却未死,”姜断弦说: “败虽然不好,至少总比死好一点。我既不希望再败在丁宁的刀下,再不想死在他 的刀下。” “所以花景因梦这次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妥协了。” “是的。” “所以你就装醉。” “是的,”姜断弦说:“我早已知道那种酒是种什么佯的酒,我怎么会醉!” “可是了宁真的醉了。” “他不知道,他怎么能不醉?” “然后胜三和他的兄弟们就出现了。”慕容说:“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你还没 有醉,还有法子抵御他们的修理。” “那只因为我的劲气仍在,丁宁的劲气却已消失在酒里。” 姜断弦叹息:“酒虽然可以让你生出很多豪气,可是你的劲力往往又会在同时 消失。” “我会记住你这句话的。”慕容秋水说:“以后我大概再也不会喝以前那么多 酒了。” “我相信,”姜断弦说:“我甚至相信以后你大概再也不会喝酒了。” “为什么,” “因为死人是绝不会喝酒的,”姜断弦说:“也只有死人才不会喝酒。” 慕容秋水忽然做了件非常奇怪的事。 他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方法,把大灶里已经快要熄灭的火烬燃起。 他用的这种方法,就像是原始人保护火种时所用的那种方法一样,无论任何人 都想不到慕容公子居然能用这种方法燃火。 然后他就把那锅还没有吃完的冬笋烧鸡偎在火上,把那壶还没有喝完的酒倒在 锅里。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优雅,就像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伶人在演出一幕独脚剧一 样。 花景因梦和姜断弦居然就这么样像观众一样看着。因为他们不明白慕容秋水在 于什么。 所以他们要看下去。 鸡已热了,汤也热了,酒已在汤里,也已在鸡里。 慕容秋水找到了两块抹布,把这个砂锅端到桌上,找到一个连一点缺口都没有 的汤匙,勺了一构汤,慢慢的喝了下去。 他脸上立刻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好极了,真是好极了。” 慕容秋水把这一匙汤喝下去,才去看花景因梦和姜断弦。 “两位一定也知道,喝酒是一种乐趣,无论用什么方法喝酒都是一种乐趣。” 他解释:“就算你把酒倒在红烧鸡里,你去喝鸡汤,那也是一种乐趣。” 慕容说:“因为这种酒实在太有劲了,你只有用这种方法喝,才不会醉得太快 。” 姜断弦忽然说:“你说的有理,我陪你。” 他也坐下来,也喝鸡汤,这种鸡汤能醉人,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所表现出的这种 风采也能醉人。 所以花景因梦居然在替他们勺汤。 又过了很久之后,慕容秋水才对姜断弦说:“你被因梦收买了,你做出了一件 令人无法想像的事,你杀了胜三和他的兄弟,你毁了丁宁,你也连带着毁了一个无 辜的小女人。这些事,本来都是你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你告诉我了。”慕容说: “因为你认为我绝不会泄漏你的秘密。” ——只有死人才绝对不会泄漏别人的秘密。 “是的。”姜断弦说:“你在我眼里,实在已无异是个死人。” “你认为你随时都可以把我置之于死地?” “你现在已经在死地。” “你有把握能杀我?” “我有。” “我也承认。”慕容说:“如果一个姜断弦和一个花景因梦还不能杀死一个慕 容秋水,那才是怪事。’ 他的声音居然还是淡如秋水:“只不过怪事常常都会发生的,” 姜断弦不再说话,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已是多余的。 他慢慢的站了起来,一双眼睛仿佛忽然间变成了钉子,钉住了慕容。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刀已在乎。 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他的刀是从什么地方拔出来的,更没有人知道他的刀会在什 么时候出鞘。 他的刀就好像已经变成他这个人身体的一部份,只要他想拔刀,刀就在。 只要看见他的刀,他这个人就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可以把这个世界上其他任 何一个人的生死命运都悬挂在他的刀锋下。 这种人给别人的感觉,几乎已经接近“魔”与“神”。 慕容秋水却好像根本没有这种感觉。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的生死命运已经悬挂在别人的刀锋下, 可是他居然好像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慕容秋水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子的。 一一一个根本没有感觉的入,甚至连过去和未来都没有。 这个人就好像是一段空白,只是用一大堆珠宝缚罗浮名酒色堆成的一个空壳子 。 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他会武功,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武功深浅。 就连最畏惧他的人,也不知道他这一生中究竟有没有和别人交过手?当然也不 会知道他和什么人交过手?更不会知道他是胜是败?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姜断弦却忽然对这个人生出了一个很特别的感觉,就好 像忽然发现一块石头居然是钻石一样。 ——一个没有感觉的人,通常都带给别人这种感觉。 很冷很冷的感觉,就像是钻石,又像是刀锋。 姜断弦忽然觉得他一直都低估了这个人,忽然觉得这个没有感觉的人身体里仿 佛有一股杀气散发出来,寒如秋水,逼人眉睫。 他自己本来是个充满了杀气的人,从来没有让别人的杀气侵犯过他,今天为什 么例外? 姜断弦的心在往下沉,因为他又发现了一件更奇怪更可怕的事。 他忽然发现别人的杀气入侵,只因为他自己的身体已变得很虚弱。 他的瞳孔也渐渐的在扩散,慕容秋水的头也在他瞳孔中渐渐扩散。 然后他就听见慕容秋水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问他。 “如果你怕死,怕死在丁宁刀下,那么你为什么不在法场上杀了丁宁?” 这一点很多人都不会明白的,也许只有姜断弦自己才能完全明了。 所以他听见自己在笑,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也在很遥远的地方说:“你不会知 道的,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不幸的是,我偏偏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但要命,你也要名。”慕容秋水说:“在法场上义释丁宁,你立刻就可 以博得耸动天下的美名,谁也不会知道你早已有了对付丁宁的法子,谁也不会想到 你已经和花景因梦勾结在一起。” “可是你想到了。” 那是因为我天生就是个比别人优秀的人。”慕容秋水淡淡的说:“我天生就比 你们这些人高尚优秀,不管你武功多么强都没有用。” “哦?” “就算你是天下无双的高手,在我面前,仍然只不过是个奴才而已。”慕容说 :“因为我是贵族,你却是娄人之乞子。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他说:“就因为你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所以你才会觉得自卑低贱,也就因为 这缘故,所以你才会在我面前拼命表现你自己。” “我表现了什么?” “表现了你的英雄气概,”慕容秋水说:“如果我在这种生死关头里还能从容 煮鸡饮酒,你当然也要做得和我一样潇洒。” “那又怎么样?”姜断弦问。 花景因梦的声音又变得充满温柔。 “你的武功和刀法,当然不会比慕容差,只可惜这一次要死的人并不是他。”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你对你自己太有把握了,所以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哦?” “你平时是个非常细心的人,而已非常谨慎,甚至在洗澡的时候都不例外。” 花景因梦对姜断弦说:“可是这一次你的错误却是因疏忽而造成的。” 姜断弦居然在笑,仿佛是在冷笑,又仿佛不是。 花景因梦说:“你造成这种疏忽,除了大自信之外,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第一,你低估了慕容秋水,你一直认为他只不过是个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 招的风流贵公子,江湖中的事,他根本不懂。”花景因梦叹息“这一点你不但错了 ,而且错得要命。” 姜断弦沉默。 “第二,他在烹鸡煮酒的时候,你并没有十分注意他。”花景因梦说:“因为 鸡和酒都是你尝过的,而且你也想不到,慕容公子居然会亲自动手做这一类的事, 动作又是那么高贵优雅,在生死问所表现的气度又是那么从容,这一切都使你的注 意力分散了。” 姜断弦额上已没有汗,他的汗已干了,脸色更苍白,眼中却有了血丝。 他就用这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花景因梦,一个字一个下的问:”我承认,这 一次我有疏忽,”他问因梦可是疏忽并不是一定会致命的。” “不错,这个世界上大多救人都有疏忽,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还都活着,”因 梦说:”只可惜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 “别人都能有疏忽,你这种人不能有。”因梦说:”你就算可以在别人面前疏 忽一万件事,以不能在慕容秋水面前疏忽一件事。” 她告诉姜断弦分”因为我们这位贵公子懂得的事,实在要比你多得多” 慕容秋水微笑。 “大家邵知道我不是江湖人。也很少在江湖中走动,这一点我相信你一定也知 道。”慕容说:“你对每一个可能会成为你仇敌的人都调查得很清楚。” “他的确是这样子的。”因梦说。 “那么他也应该知道,我们下士中有很多江湖人,而且有很多是已经不能见人 的江湖人。”慕容说:”江湖中那些卑鄙下流尤耻之事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一点,那 些用诡计暗算别人的手法,他们当然以知道一点。“ 慕容说:”如果我的门下有七八十个这样的人,如果他们每个人部知道一点, 那么我知道的是不是就有七八十点了。” “是”花景因梦说:“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子的。” “在这种情况卜,我如果要在那锅鸡酒里动一点手脚,是个是很容易?” “大概是的。” 花景因梦说:“一个像你这么样有地位的人,如果要用种贤族般优雅的手法, 做一点江湖中下五门的卑鄙勾当,大概很不容易被人发现。” “别的人会个会发现我不敢说。”慕容道:”可是我相信姜先生绝不会发现。 ”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已经用过了我那锅加了些作料的鸡酒。” “你加的是什么作料?” “当然是一种随时都可以把一个活人变成死人的作料,” 面色煞白的姜断弦忽然大喝:“我也订这种杀人的作料。”他说:“我的作料 就是我的刀。” 刀挥出。 反手曲时,刀锋外表,出手的法、部份、分寸,都是姜断弦毕生苦练不辙的刀 法中的精华。连一分都没有错。 没有错,却慢了一点。 他虽然已施展出他毕卞的武功精萃,虽然已用出了他全身的劲力,可是他这一 刀般出,还是慢了一点。 虽然只下过慢了一点而已,这一点的重要,却足没有人能想像得到的。 他用他这一生的智慧精力劲气牺牲和忍耐,所换得的成就名声和荣誉,都已像 一块坚冰溶化在春水中,忽然间就在这一点里消失无影。 这一刀击出,竟没有砍在别人的咽喉骨节要害上也没有砍断别人的静脉血管。 这一刀居然砍入空中。 生死胜负,就在这一刀间。 这一刀就好像一个赌徒把他的身家性命全都用来投搏的最后一注一样。 他已经看准了活门。 只不过活门也有生死,姜断弦不是赌徒,他不赌,也不败。 可是他这一刀竟然砍入了死门中。 死门是空的。 四 慕容秋水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 他就这样动也不动的站着,看着姜断弦挥刀,看着姜断弦发现自己一刀落空时 眼中忽然涌出的那种死黑色,就好像一只猛兽忽然发现自己落入陷阱时的那种眼色 一样。 一一当他一刀砍断别人的头颅时,他有没有去看那个人的眼色? 慕容叹息。 “姜先生,你平生挥刀,从未失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头断在你的刀下,你有 没有欢喜过?”慕容说:“如今你的刀只不过落空了一次,你又何必如此愁苦?” 姜断弦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忽然反腕挥刀,割向自己后颈的大血管。 “叮”的一声响,火花四溅,他手里的刀竟然也被击落。 慕容秋水的眼神如秋水。 “姜先生,你不该这么样做的,我劝你还是赶快走吧。” “你……你要我走?” “是的。”慕容说:“因为你要死,也不该死在这里。”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大象临死之前,总是会先去找一个埋尸藏骨之处,因为它珍惜 它的牙,死后也不愿被人毁损。”慕容说:“姜先生,你的名声岂非也正如象的牙 =样,难道你要让它在你死后被人羞侮?” 姜断弦面如死灰,脚步已开始往后退。 花景因梦叹了口气。 “姜先生,你不要恨我不出手助你,此时此刻,我出手也没有用的。”她说: “而且不管慕容秋水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的话,实在有点道理。” 直等到姜断弦这个人完全消失在死灰色的黑暗中,花景因梦才转身面对慕容: “你这个人说的话虽然常常很有道理,做出来的事却常常全无道理。” “哦?” “你为什么就这样让姜断弦走了?” “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 “至少现在他还没有死。” 慕容秋水笑了笑,“中了我亲手下的毒,如果没有我亲手与解,世上有谁能活 过三个时辰?” 花景因梦又在叹息! “大概不会有了。”因梦说:“男人们常常喜欢说,天下最毒妇人心,有些女 人的心肠,往往比蛇蝎还毒,我看这些男士们实在太谦虚了,一个男人的心狠起来 ,十个女人也比不上。” 慕容在笑。”不管怎么样,谦虚总是种美德,能谦虚一点总是好的。” “你配出来的毒药,除了你自己之外,真的没有别人可救?”因梦问。 “大概是真的。”慕容说:一如果你不信,不妨试试。” “我信。”因梦说“你应该知道,你说的活,每个字我都相信的。” 她的笑靥忽然又变得高雅如兰艳丽如海棠,“我说的话,你信不信呢?”她反 问慕容。 “那就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了?” “如果我说,我配的毒药,除了我自己之外,天下也别无他人能解。”花景因 梦问:“你信不信?” 她是用一种非常诚恳的口气问出这句话的,可是就在这一一瞬间,纂容秋水的 瞳孔却突然收缩。 五 这时候,姜断弦已倒下去。 他倒厂去的时候,眼前已经只剩下一片死黑,别的全部没有了。 六 这时候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在慕容秋水忽然收缩了的瞳孔最深处,那种黑暗 ,都已经不是夜色可以比拟的了。 那种黑色,已经不是人类任何一种言语文字所能形容。 那种黑色、已经是死黑,就好像萎断弦忽然发现他的刀已非他的刀时,眼中忽 然涌出的那种死黑色一样。 那种黑色,就好像姜断弦的刀锋砍断别人头颅时,那个人眼中的颜色一样。 一个人只有在知道自己已经接近死亡时,眼中才会有这种颜色。 现在慕容秋水的眼睛里,为什么也有了这种颜色?” 这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花景因梦太了解他,他也太了解花景因梦。 花景因梦的笑靥依旧灿烂如花。 “慕容秋水,我们是老朋友,是好朋友,你知道我一向是最关心你的,你的脸 色为什么会忽然变得这么难看了呢?”她问慕容:“你是不是忽然生病了,是不是 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还是忽然想起什么让你觉得悲伤悔痛的往事?” 慕容秋水的笑容虽然已经没有他独特的风格厂一一可是他仍然笑了笑;”我这 一生中,唯一我悲伤悔恨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你这个人真是太没良心了,而且记忆力太差。”因梦悠悠的说:”我还记得 你以前曾经对我说过,你这一生中最欢喜高兴的事,就是认识了我。” “这些话我并没有忘记。” “那么你也应该记得,我们曾经在一起渡过了多少快乐日子。” “我当然记得。” “那么你还有什么悲伤悔恨的?” 因梦是个非常聪明,非常“懂”的女人,所以她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悔 恨,是不是只因为我在那段日子里,对你了解得太多了。” 慕容无语。 “就因为我对你了解得太多,也太深,所以你无论要做什么事,我都可以预料 得到。”因梦说:“你是个多变的男人,在不同的情况下,你所做的事,也是完全 不同的。” 她又强调:“可是不管在哪种情况下,你要做的事,我都可以预料得到。” 慕容居然没有抗辩。 “譬如说,如果你忽然发觉你已落入了一个陷阱的时候,你会怎么做呢?”因 梦说:“你当然不会束手就缚的,更不会甘心就死。” 她说:“就是你明明知道情况已经糟透了,你还是会想尽一切方法来挣扎求生 。” 慕容承认。 ——只有死人才会放弃求生的愿望。 “所以我就问自己,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当你忽然发现你已经落入我们的陷阱 中时,你会怎么做呢?”因梦说:“你当然要想法子利用这个地方每一样东西来作 为你求生的工具。” “是的。”慕容说:“一走进这个陷阱,我就已经把这个地方的每一样东西都 观察得非常仔细了。” “我也是这么想,”因梦说:“所以在你还没有走进来之前,我已经替你把这 个地方每一样东西都观察过一遍。” 她说:“我一定要先看清楚,这地方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帮助你脱离死境,求一 条生路,”因梦说:“我一定要先把你所有的生路全部断绝。” “我明白。”慕容秋水苦笑:“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你的作风一向都是这样 子的。” 可是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厨房而已,一个和普通人家并没有什么两样的厨房。 一个普通人家的厨房里,有些什么东西呢? ——一个炉灶,一个烟囱,炉灶旁堆着的一些木炭柴煤。有火,当然要有水, 一个水缸,一个水勺,当然都是免不了的,水缸里,当然还要有水。 一一除了水缸外,当然还要有米缸。没有米,怎么样煮饭?没有饭的厨房,怎 么能算是一个厨房? ——除了水缸米缸之外,还要有什么缸呢? 答案是:至少还要有两种缸。 一种是酱缸,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酱缸,酱着各式各样不同的菜料渍物,在 大家都不愿意出门的时候,坐在厨房,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酱缸,心中通常会感觉 到一种很丰富的满足。 一种不虞饥饿匮乏的满足。 还有一种缸,当然是酒缸。 炒菜,需要料酒,料酒可以避腥、除膻,增加鱼肉的鲜味。 不但炒、煮、烹、炖、煎、炸、偎、蒸、烤、烘、熏、熬、焙,都需要料酒的 。 厨房里怎么能没有酒缸, 何况,有些男人,根本就不曾走进一个没有酒缸的厨房。 一个没有酒缸的厨房,就像是一个没有嘴的女人一样,有时候,你虽然会觉得 “她”也有好处,因为“她”可以让你避免诱惑,免于醉,免于荒乱,甚至还不会 开口说话咯嚏。 可是,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会不会喜欢一个没有嘴的女人呢? 除了缸之外,厨房里当然还要有一些别的要开口的东西。刀,也是要开口的, 菜刀也一样。 不开口的刀,怎么能割鸡头砍鸭头剥骨头切菜头剖鱼头去葱头斩羊头。 此七头不断,这个厨房还能烧什么菜? 刀要开口才利,缸要开口才是缸。 可是厨房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是不能开口的。 ——油瓶、酱瓶、醋瓶、糖罐、盐罐、辣椒罐,都是不能开口的。 瓶瓶罐罐本来就是不能开口开口就变坏了。 ——女人们是不是也应该学习学习这些瓶瓶罐罐? 炖菜的砂锅,偎菜的瓦锅,炒菜的铁锅,平常都清洗得干干净净,把锅凉在一 边把锅盖“凉”在另外一边,“凉”得清清爽爽~一这是“开口”的时候。 可是等到砂锅里有了鱼头、白菜、豆腐、肉丸、熏鸭的时候,瓦锅里有厂龟翅 、燕窝、鲍匈、干贝叽的时候,就要把锅盖“闷”得严丝合缝,密不透气了。 花景因梦说:“厨房里当然还有锅铲、汤构、砧板、和杯盘、碗、筷。”她说 :“有些人家的厨房里还供着灶神爷,一年四季昏火不断。”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慕容秋水说:“我真该到我家的厨房里去看看 ,他们有没有供一位灶神爷,” “就算有,也没有用。”因梦说:”你的平安,是灶神爷保不了的。” “哦?” “灶神爷是个小神,你却是位贵人,”因梦说:“它怎么能管得了你的事?” “有理!” “如果连灶神爷都保不厂你的平安,那些锅子、碗子、瓶子、罐子当然更管不 了。”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我又不能把自己变成一只蟑螂躲到罐子里去。” “那些刀好像也帮不了你什么忙,”花景因梦说:”因为这个厨房里虽然有八 、九把刀,却没有一把刀能比得上姜先生的,” “就算把那些刀都加起来,恐怕也比不上姜先生那把刀上的一个缺队” “所以我就要动脑筋想了。” “想什么?” “想一个聪明绝顶的慕容秋水;忽然发现自己落入一个陷饼时,应该利用什么 来救自己,”因梦说:“我当然也要想,这个厨房里有些什么东西能够救得了慕容 秋水。” “你想出来了没有?” “当然想出来了。” 花景因梦说:“眼力洞悉秋毫,绝不会错过任何一点有利机会,对毒药的研究 之深,甚至比当年的宗大国手对围棋研究得更透彻。” 她说:“像这么样一个人,到了一个有一锅春笋烧鸡和半坛好酒的厨房里,如 果他没有想到利用这锅鸡和这坛酒,那么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容苦笑:“不管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至少总不会是慕容秋水。” “非但不会是慕容秋水,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人。”因梦说:“如果我想不到 这一点,我也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我承认。”慕容又叹息,“你不但是人,而巨是个人精。” “那么我问你,做人精如果算准了你要做什么事,这个人精是不是就应该先发 制人?” “是的。” “如果你是这个人精,你会怎么做?” 慕容想也不想就回答:“我当然会先在那锅鸡或者那坛酒里下一点毒,”他说 :“因为那个白痴慕容如果要诱人中他的毒,他自己一定先把那锅有毒的鸡酒吃一 点的。” “自己先故意上些当,然后让别人上同样的当。”因梦说:“在古往今来的骗 术史上,这本来就是种很古老也很有效的法子。” “所以那个笨蛋才会上当。” “结果呢?” “结果是一个笨蛋和一个白痴都上当了,”慕容秋水说:“笨蛋将先上当,白 痴慕容后上当。” “然后呢?” “然后,”慕容秋水长叹:“笨蛋先死,白痴后亡,还有什么然后。” 花景因梦笑了。 她一直在不停的笑,一直笑个不停,就像有一个人将一把刀架在她的咽喉上, 强迫她笑,非笑不可,否则就要将她的咽喉割断。 她的笑声听起来就是这样子的。 一一一个刚做了那么多得意事的女人,怎么会有这种笑声? 被害的慕容秋水神清反而又变得优雅而从容起来,甚至又在享用他的鸡酒。 毒煞人的鸡酒。 花景因梦连笑声都已快被割断了。慕容秋水从从容容的用他手里谁也不知道从 哪里变出来的银筷挟了一块鸡,放在嘴里,细细品味,慢慢咀嚼,然后再用一种很 幽闲的声音问花景因梦:“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慕容问:“你是不是在奇怪我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毒发倒地?” “我本来的确有一点奇怪,”因梦说:“可是现在我已经不奇怪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解毒术,”因梦:“无药无方,归真返噗,片刻之间,其毒自解。” 慕容微笑,笑得很保守,可是又恢复了那种贵族的骄气。 “这只不过是江湖中的一种传说而已,想不到你居然也听说过,而且居然相信 。” “这不是传说,更不是江湖间的传说。”因梦说:“这是秘密流传在贵族间的 一种避死术,而且是极当权的贵族。” “哦?” “有些贵族大臣被皇帝以毒药赐死——当着内侍饮下皇帝御赐的毒药后,还能 够活下去。就因为他们在某一个不知年的朝代,某一个不知名的海岛上,以五百名 童贞女,五万斤千足金,五十万石香梗米,换得了这种神秘而又神奇的避死解毒术 。” “哦?” “据说当时参与这件事的,只有三家人,而且只传嫡子。”花景因梦说:“当 今天下有这种资格的,大概也只有三五人而已。” 她说:“你当然是其中之一。” 慕容又笑:“听起来这实在已经不像是传说,简直已经像是神话了。” “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了。”因梦说:“我根本不该给你说话的机会, 根本不应该给你任何机会拖延时间,让你施展你的解毒术。” 她忍不住叹息:“我这一生中,做得最错的恐怕就是这件事。” “你又错了,”慕容秋水笑容温和:“你做得最错的,绝不是这件事。” “那么我做得最错的是哪件事?” 慕容不回答,只笑,就在这时候,木屋外面忽然响起“夺、夺、夺、夺。”一 连串声音,大多数人都应该听得出这是几十几百个铁钧子钉入木板里的声音。 这个厨房就是用木板搭成的。 花景因梦既然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却仍然声色不动,仍然问慕容: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慕容终于回答:“你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你根本不该相信解毒术。”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解毒术。”慕容秋水悠然道:“解毒术只不过 是我们三家人故意制造出的一种传说,在情况危急时用来骗人的。” 他笑得更得意:“现在无疑就是情况非常危急的时候,可是我自己绝不能提醒 你这一点,我只希望你也听见过这个传说,而且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及时想起来。“ 花景因梦用一根春葱般的手指,轻轻的拢起了耳边一络凌乱的须发。 她的脸色已苍白如纸。 因为现在她已经明白了,她已经给了慕容秋水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本来不惜牺牲一切之不择一切手段一一为的只是要这个人的命。 可是现在她却给了他一个活命的机会一一她给了他时间。 一一如果慕容秋水能够活下去,花景因梦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慕容秋水当然应该觉得很愉快。因为他自己知道,这个机会并不是花景因梦给 他的,而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非常成功的演出了一出戏。 ——从失望、绝望、悔恨,演到一个忽然的转变,变为得意而骄做,在矜持保 守问有意无意显露出的得意与骄做。 他的演出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暇的,所以才能让花景因梦先相信他已绝望求死 ,忽然又认为他已经用一种神秘而神奇的方法解去了自己的毒。 所以她就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将时间拖延。 ——在这种情况下,每一点时间,都是一个活命的机会,就好像沙漠中的一滴 水。 现在,他已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他一定要让世人知道,慕容秋水无论在任何 情况下都不会败。 花景因梦看着她面前这个气质高雅笑容温和风度也无暇可击的人,就好像一个 倔强的少女在看着一个把她遗弃了的清人一样。也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爱他? 也不知道该轻视他?还是该尊敬他、佩服他, 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永远不能了解这个人。 就算世上所有的男人都被她踩在脚下,但是她却好像永远都要被这个男人踩在 脚下。 因为她已经发现,这个男人根本就从来没有爱过她。 然后她又发现了一点更重要的事——她也从来没有爱过这个男人。 没有爱,也就没有恨。 如果男女之间既无爱也无恨,那么还有什么呢? ——如果两个绝顶高手之间,既无友情,也无仇恨,那么他们之间有的是什么 呢? 这种情感是很难解释的,如果你没有到达那种境界,你就永远无法了解。 所以现在花景因梦只问慕容。 “你是不是已经中了我的毒?” 慕容说:“是。” “如果你没有解毒术,你怎么能解我的毒?” “我虽然没有解毒的术,可是我有解毒的药,”慕容秋水说。“只不过解毒的 药是要时间等的。” “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等到了,” “是,” 慕容秋水说:“我很少单身出来,可是我每次单身出来,不管在任何情况下, 韦好客都有法子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我找到。” 他在一种非常愉快的情况下放意叹了口气。 “韦好客虽然不是个很好的赌徒,在找人这方面,他却是专家。” “我知道。”花景因梦说:“我也知道他现在一定已找来了。” “好像已经来了。” “那么这间厨房是不是很快就会飞走。”因梦问:“大概是的。” 一问厨房怎么会忽然飞走? 七 厨房没有脚,也没有翅膀。 厨房既不会走,也不会飞,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看见一个会飞会走的厨房。 可是这个厨房却飞走了。片片飞走了。 ———片木板,一个钢钩,一条绳子,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一个行动敏捷的人 。 如果说,这间厨房是用一百九十六块六尺长两尺宽的木板搭成的。 如果说,外面忽然来了一百九十六个行动敏捷的人,每个人都有一双强而有力 的手,每只手上都有一只钢钩,每个钢钩都钉入一块木块。 如果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在适当的时机中,作一个手势。 命令一下,钢钩拉起,木板当然也跟着钢钩飞了出去。一九六钢钩,一九六木 板。 那么这间厨房是不是就好像忽然飞了出去一样、忽然间就消失无影。 这并不是件荒唐离奇的事。 这一类的事不但早就发生过,有经验的人也可以在事先就预料得到。 只不过在这种事忽然间发生了的时候,仍然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可以令人 震惊窒息。 花景因梦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子的。 在听到那一连串爆竹般的“夺夺”声时,她就已想像到这是怎么样一回事了。 可是在这件事真的发生时,她还是觉得一阵空前未有的震惊。 一一一间屋子忽然不见了,一个本来站在一间屋子里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就好 像在做一个噩梦一样。 因为他已经不在一个屋子里,忽然间就已经到了一个荒恶凶险、恶兽环伺的空 旷中。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名门淑女,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 么时候已经变成完全赤裸的,而且有几首双恶兽般的男人眼睛在盯着她。 花景因梦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子的。 ——手用力,绳索拉紧,钢钧扯动,木板飞出,厨房忽然不见了。 满天满地的黑暗,忽然像是一面网一样,网住了她。 钢钩已带着木板飞入黑暗,黑暗中已出现了无数点寒星般闪亮的箭厥。 每一个箭厥,都像是一只独眼食人兽的眼睛,在盯着花景因梦。 奇怪的是,这时倒下的却不是她,而是慕容秋水。 就在他倒下去的时候,黑暗中已经出现了一张由四个人抬来的软椅。 如果你认得抬着这张软椅的四个人,你一定又会大吃一惊,因为他们纵然不能 算是江湖中的一流轻功高手,至少也已很接近。 斜倚在这张软椅上的人,当然就是已经输掉了一条腿的韦好客。 慕容秋水开始要倒下去的时候,这张像四川“滑竿”一样被抬来的软椅从黑暗 中出现,距离他还有三五十丈。 可是慕容秋水还没有倒在地上的时候,这张软椅已经到了他面前。 软椅上的韦好客,已经伸出了一只手,挽住了慕容及时刚伸出来的手。 一一这种情况就好像一个刚从高楼失足的人,忽然被一只及时伸出的朋友的手 挽住了一样。 韦好客虽然少了一条腿,却还有手。 他的另一只手上,已经握住了一把丹药, 慕容张口,韦好客伸手,就在这一瞬间,他手里的丹药已经到了慕容嘴里。 这时候慕容的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呼吸已急促,咽喉和胸口的肌肉也已开始 抽紧麻痹,甚至已经逐渐僵硬,就好像已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连一口气都 无法再咽得下去,怎么还能吞得下药。 一一有根多中了毒的人就是这样死的,解药虽然已及时送来,他却已没法子吞 下去,已经因窒息而死。 一一死于火窟中的人也有很多并不是被火烧死的,也是因烟熏窒息而死。 可是这种药一到人的嘴里,就好像春雪到了暖水中一样,立刻就溶化了,立刻 就渗入了这个人唾液中,渗入了这个人的毛孔。 这种解药,无疑就是针对这一点而研究出来的,而且已经解破了这个死结。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种解药现在已经及时送来了,而且已经及时送入了慕容秋 水的嘴。 所以现在他还活着,而且还可以继续活下去。 现在花景因梦也还没有死,可是她还能活多久呢? 就算她还能继续活下去,又是种什么滋味? 她没有想。 她的脸是苍白的,既无血色/亦无表情,慕容的脸居然也跟她一样。 因为他曾经输过,现在也输了。 他们两个人都是输家。 现在韦好客终于又面对花景因梦了,只不过这一次的情况已经和上一次完全不 同。 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点。因梦尤其明白。 韦好客用一种冷漠得几乎像是密冬曙色般的眼色看着她,冷冷淡淡的说:“花 夫人,你好吗?”他说:“其实我用不着问你的,因为你一向都很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一向都是赢家。” 花景因梦笑了笑:“韦先生,想不到你也是一个爱说笑的人。” “爱说笑?”韦好容忍不住问:“我爱说笑?” 他当然难免惊奇,这个世界上绝没有一个人会觉得韦好客是个爱说笑的人。 可是花景因梦却偏偏要这么说:“如果你不是个爱说笑的人,怎么能用赢家来 称呼一个人?”因梦说:“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赢家。” “是的。” 韦好客眼中仿佛也有了种很深沉的悲哀,一种人类共有的悲哀。 “每个人都是输家,”他说:“一个人只要还活着,总难免会做输家。” “是的。”因梦说:“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子的,所以我也明白你的意思。” “哦!” “你输给我一次,你当然希望我也输给你一次。” 因梦问韦好客:“现在你是不是又要跟我再赌一次?” 韦好客没有回答,却反问:“现在丁宁是不是已经落在你手里?”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所以韦好客用不着等她的因答,又问:“如果我要你把他 的下落告诉我,你肯不肯说?”韦先生说:“我敢打赌,你绝不肯说的。” “你真的敢赌?”因梦问:“你赌什么?” “不论我赌什么,你都不肯说。” ”可是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赌?要赌什么?” 韦好客的眼色更冷漠,冷得就像是针尖上的那一点寒芒。 “好,我告诉你,如果我输了,我不但立刻让你走,而已还可以让你把我的两 只手也带走。”韦好客说:“你应该知道我一向赌得很硬,从不会赖。” “如果我输了,你是不是也要留下我两条腿?” “是的,” 花景因梦叹了口气:“这么样的赌注,实在是太大了一点。” “不错,是大了一点。”韦好客说:“可是我们已经这么样赌过一次。” “那一次我有把握。” “我知道你有把握,我当然知道。”韦好客淡淡的说:“如果没有把握,你怎 么会下那么大的注,” “这一次你下这么大的注,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有把握?” 韦好客看着自己一条空空的裤管,冷漠的眼神中忽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酸痛和 尖削。 “我已经少了一条腿了。”他说:“一个已经把腿输掉的人,不是应该赌得比 较精明慎重一点?” “应该是的,”花景因梦:“如果我是你,我也不会再赌是没有绝对把握的事 了。” 她盯着韦好客:“我只不过有一点不懂而已。” “你不懂什么?” “我不懂你为什么有把握?”花景因梦说:“我不懂你凭什么认为我宁愿输掉 自己一双腿,而不愿把丁宁的下落说出来。” “其实你应该懂的。” “哦。” “现在我只问你,你赌不赌?” “我能不能不赌?” “不能。” “我能不能不接受你的赌注?” “不能。”韦好客说:“你不但有手,还有腿,你输得起,也赔得起。” 花景因梦的眼神忽然也变得和韦好客同样冷漠,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用 一种邪恶的方法,一下子就把她这个人所有的情感都抽空了。 “是的,我输得起,也赔得起。”她说:“所以现在我已经在跟你赌了。” 花景因梦淡淡的说:“你也应该相信,我输了也绝不赖的,赖也赖不掉,我只 希望这一次你也不要赖。” 韦好客的鼻尖上忽然有了一颗汗珠,冷汗。 ——花景因梦这么做,是不是因为她已下了决心,决心再做一次赢家。 这个女人下定决心的时候,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甚至不借出卖她自己的灵魂 。 韦好客眼中忽然又露出了一种别人很难觉察的恐惧之意。 一一已经输掉一条腿的人,赌起来总难免会有点手软的。 刚刚还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慕容秋水却忽然笑了笑,就在这片刻问,他的神色就 仿佛已恢复了正常。 “花夫人。”慕容说:“如果你高兴,我也想跟你赌一赌。” “你赌什么?” “我赌这一次韦先生一定会胜,” “怎么赌?” “我还有腿。”慕容秋水说:“我就用我的一双腿赌你的一双腿。” 他看着花景因梦:“我相信你绝不会赖的,因为你根本赖不掉。” 他的声音很温和,态度也很温和,温和得就像是一个熟练的屠夫在肢解一条牛 时给人的感觉一样,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温柔平和而自然。 这就是慕容秋水。 他“正常”时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子的。 一一如果你是一条牛,你甚至会心甘情愿的死在他的刀了。 花景因梦不是一头牛。 她虽然仍在极力保持镇静,可是她的眼神中,也有了韦好客刚才那种恐惧。 韦好客的眼中却已充满自信。 如果他是一间屋子,慕容就是他的梁,如果他足一个皮筏,慕容就是他的气。 不但寂寞,而且贫穷。 ——家的温暖,过年过节时的新鞋新袜压岁钱和花衣裳,母亲温柔的笑靥,兄 弟姐妹间的嘻笑吵打,做错事时的责罚,做对事时的棉花糖,肚子饿时的红烧肉, 肚子饱吃不下饭时的一耳光。 每个人童年时都能享受到的事,她没有享受到,每个小女孩都有的,她没有。 所以她发誓,等到她长大了,她一定要拥有其他任何女人都没有的一切。 她发誓不借牺牲一切,不择任何手段,都要得到她想要的。 她真的这样做了。 她甚至把自己训练成为一种无情的机械,一种可以让男人为她贡献一切的机械 。 她做到了。 从一个孤独的小女孩,忽然间,她就变成了因梦夫人。 一直等到她遇见花错。 花错错了,可是她一直都不认为她错了,因为她忽然发现她遇见一个有血有肉 有感情的人。 这种感觉是没有任何一种感觉能比拟的,也没有任何一种感觉能代替。 想不到花错忽然死了。 她所有的情感梦想懂憬,也随着花错的死而死。 花错的死对她来说是种多么大的打击?杀死花错的人对她来说有多么深的仇恨 ? 所以她一心要丁宁死,死得越慢越好,死得越惨越好。 她从未想到她会庇护丁宁。 所以她一直认为韦好客这一次又输了,又措了。错就要输,输就要错。 可是现在她忽然发觉错的不是韦好客,而是她自己。 ——了宁现在在哪里?你说不说? 花景因梦一直认为自己一定会说出来的,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不说。 。 可是现在她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丁宁在哪里,她随时都可以带这些人到丁宁那里去。 丁宁的性命,当然没有她自己的性命重要——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没有其他 一个人的性命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愿意用自己的一条命去换别人的一条命,除非这两个人之 间有一种非常非常特别的感情,而且在海枯石烂之后,此情仍不渝。 她和丁宁之间,应该只有仇恨的,怎么会有这种情感? 为了她自己要活下去,她随时随地都应该可以把丁宁打下十八层地狱。 奇怪的是,现在她就是没法子这么样做。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