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眼的意思,就是风的起源处。当风向外吹的时候,到处都有风,只有风眼里 反而没有风。 第一章 秘道的秘密 一 秘道的入口,在坟场旁一大片煤渣子山堆的边缘下,用一个还没有开始溶化的 大雪人做掩护,雪人有一个圆圆的头,还有两个小煤球做成的黑眼睛,在黑暗中看 来,还可爱得很,甚至还有点像是个无锡的泥娃娃。 老詹很得意的说:“这是我叫我五个孙子和我煤场里那些小工的家眷连夜堆出 来的,因为堆的滋实,所以雪才没有溶。 把雪人的屁股铲掉一大半,秘道的入口就露出来了。 老詹又解释。 “反正天气已经开始要暖起来了,不管多大的雪人忽然在一夜间不见,也不会 有人注意。” 雪人的屁股下面坐着的是一块青石板,移开青石板,才能看见真正的入口。 看起来那虽然只不过是个黑洞而已,可是这个黑洞,牧羊儿已经觉得很满意了 。 这个老詹实在是个老奸,就凭他设计这个秘道的入口,就已经够资格问人要一 千两金叶子和一个长腿的年轻女孩。 连牧羊儿都不能不承认这一点,老詹当然更不可不夸耀一下自己。 “这堆煤渣子后面,就是这次韦大人临时设定的法场,所以我挖的这条地道并 不长,经过了这件事之后,这条地道也没用了,所以我挖的也不深。” 他一定要先把自己的功劳用一种很谦虚的方法说出来,才能让人更加深对他的 印象。 “这条地道虽然又浅又短,可是我的马车还没有转过头,你就已经到了你要到 的地方了。”老詹说:“而且一定能看到你想看的事。” 他还要强调一点,最重要的一点。 “一刀砍下,人头落地,韦大人退,监斩官退,侩子手退,护卫退,大家都退 走了,这里又变成了一个连兔子都不来拉屎的煤球场,只剩下我这个爹爹不疼姥姥 不爱的小总管还待在这里,到了那时候,你说你要三更走,我还能留你到四更吗? ” 这些话听起来真过瘾。 老詹愈说愈过瘾,牧羊儿愈听愈高兴,忽然又从身上掏出了一叠金叶子,用两 枝像鸡爪一样的小手,恭恭敬敬的捧到老詹面前。 老詹反而有点狐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只不过佩服你,我这一辈子也没有想到我会碰到你这 么一位精明老练的人,这一点金子,只不过表示我一点点敬意而已。” 别人的敬意可以不接受,金子却是很难拒绝的,只不过老好巨滑如詹管事,还 是难免有点过虑。 “那个小长腿呢?” “她还在车上。”牧羊儿说:“我下地道,你老人家就上车。” 老詹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想不笑都不行,牧羊儿只不过又问了他一句。 “地道下面没有问题吧?” “当然没有。”老詹指天起誓:“如果有一点问题,你操我祖宗。” 二 所以牧羊儿就下了地道,老詹就上了车,在他想,想到了那个长腿细腰的小女 孩,一上车,就等于上了天。 他听说过,有很多女人都可以将男人带入天堂般的极乐之境。尤其是有这么样 一双长腿的女人。 现在他只想看看她的脸。 他没有看到她的脸,永远都看不见了,因为他一上车,这双他一心渴望着的长 腿已绞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绞入了地狱。 三 午时已过。 所有的卫士都已验明正身,绝没有一个冒名顶替的人。 法场上一片肃静,除了羊皮靴踩到煤渣子时发出的脚步声外,完全听不见别的 声音。 监斩官绕着法场查了三遍,只有第一次经过那个已经被封闭的砖窑时曾经停顿 了一下,其余的时候都走得很快。 但是韦好客确信这附近只要有一点可疑之处,都绝对逃不过他那双其中也不知 累积了多少智慧和经验的锐眼。 现在他已经坐了下来,坐在那张特地为他准备的交椅上。 卫上们虽然都认不出这位监斩官是准,但是每个人都被他那种慑人的气势所夺 ,这些也曾身经百战出生入死过的健汉,竟没有一个敢大声呼吸的。 只有韦好客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监斩官眼中凶猛四射,一张瘦骨棱棱的脸上却全无表情,只冷冷的说了句:“ 现在你已经可以将人犯解来了。” 四 丁宁挺胸、抬头,在前后八名卫士的护守下,大步走入了法场。 他已下定决心,绝不让心里的情感流露到脸上,绝不让任何人在他临死前看到 他的愤怒和悲伤。 他还年轻,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就这么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实在死得太冤 。 但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死定了。 自从他发现韦好客用来绑住他的绳子是用金丝缠绞之后,就知道自己死定了。 而且是死在他一直以为会救他的朋友手上。 ——这是种多么大的讽刺。 可是既然要死了,就得死得光荣,死得骄做,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所以他走入法场时,他的神情和态度就像是走入他自己的客厅一样。 可是一直冷如刀锋青如磐石的监斩官看到他时,眼睛里却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 的表情,甚至连姜断弦都注意到了。 姜断弦恰巧就在这一刹那间走进了法场。 五 妻断弦穿一件紧身密扣的灰布衣服,颜色的深重几乎已接近黑色。 这是他们这一行在执刑时传统的衣着,无论什么样的人穿上这种衣服,都会给 人一种阴沉肃杀的感觉,干这一行的人也很明了别人对他的感觉,所以一向都很少 跟别人亲近。 姜断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有一种被孤立被遗弃的感觉,只有在法场上,在钢 刀砍落的那一瞬间,他才能得到解脱。 他走上法场时,监斩官正在验明丁宁的正身。 姜断弦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因为他看到这位监斩官时,眼中也露出种极奇 怪的表情,几乎和监斩官看到丁宁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他脑中忽然展现出一卷曾经看过的资料,有关这位监斩官的资料,资料上记载 的并不详细,像这么样一个人,身世当然是极奇密的,所做的事,当然也需要绝对 保密。 在这种情况下,有关他的资料当然不会详尽,姜断弦可以确定的。 这个人的姓名准也不知道,就连少数几个极有资格的消息灵通人士,也只知道 他一个秘密的代号。 ——风眼。 风眼的意思,就是风的起源处,当风向外吹的时候,到处都有风在吹,只有风 眼里反而没有风。 所以无论任何地方有他坐镇,都会变得平静安稳,外面的风雨绝对吹不到里面 来,因为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风眼”。 如果要在江湖高手中列举二十个最可怕的人,这个人一定是其中之一,如果要 列举十个最可怕的人,这个人也可能是其中之一。 姜断弦确信这一点,所以他曾经告诫过自己,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要和这个人 正面交锋。 今天他们虽然已经正面相遇了,却是站在同一边的,绝不会有任何冲突。 在这种情况下,姜断弦看到他的时候,神色为什么会那么奇特。 是不是因为他从未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人,就正如这位监斩宫也从未想到在 这里会看到丁宁,所以两个人眼中才会露出同样的表情。 知道了这位监斩官的身份之后,姜断弦心里又有了一点疑问,法场的防卫虽然 很严密,甚至可以说密不透风,可是姜断弦却已经觉得有人在暗中潜伏,潜伏在某 一个极隐密之处。 这是一种接近野兽般的第五感告诉他的,以风眼昔日的成绩和经验当然也应该 和他同样有这种感觉。 可是风眼却好像完全没有觉察到。 ——这是他的疏忽?还是他故意留下的陷饼。 从丁宁的背影,姜断弦已经可以看出他的体力还很衰弱,功力也绝对没有复原 。 经过了那么长久的痛苦折磨后,要复原当然需要一段时间。 以他现在的体力,就算有人松掉他的绳绑,他也绝对没有法子逃出去的。 不管以前的了宁是个多么可怕的刀手,现在恐怕连三、两个卫士就可以制他的 死命。 ” 有这位监斩官在法场上,也没有人能把他救走。 。 这时候了宁已经转过身面对着他,眼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讥消轻视之意,姜断弦 当然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却假装看不出。 两个人冷冷的互相凝视着,过了很久,丁宁才开口,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轻视 和讥消。 “彭先生,这一次你总算如愿以偿。”丁宁说:“这一次我好像已必将死在你 的刀下。” “是的,”姜断弦的脸上毫无表情:“好像是这样子的。” “不管怎么样,能死在你的刀下,也算我平生一快。”了宁淡淡的说:“那至 少总比被一个厨子用菜刀砍死的好。” 姜断弦好像还是完全听不出他话中的讥刺,只告诉他:“无论你要说什么都无 妨,我一定会等到你的话说完了才出手。”。 丁宁笑了:“这是不是你对我的恩惠?” 姜断弦居然承认:“是的,这的确是件恩惠,我一向很少如此待人。”他的神 情冷酷而严肃:“我一生从来不愿施恩给别人。” 丁宁忽然问:“如果你欠别人的呢?你还不还?” 姜断弦沉默。 有些话根本不必回答,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复。 “你既然不愿意别人欠你,当然也不愿意欠人,对于这一点,我·一直深信不 疑。”丁宁说:“所以我现在才会要求一件事,就正如我也曾经答应过你的要求, 为你做过一件事。” “你要我做什么?”.“我知道犯人受刑,都要跪下,可是我要你为我破例一 次。” 丁宁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无论死活,我都不愿跪下。”他说:“要死我也要站着死。” 姜断弦本来已经很阴暗的脸上,仿佛又多了重阴霆,过了很久才能开口说话, 只说了三个字:“我无权。” “我知道你无权做此决定,不管你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此刻,你只不过 是个刽子手而已,除了挥刀杀人外,无权做任何决定。” 这一次丁宁的活中并没有讥消之意,只不过在述说一件事实,姜断弦眼中反而 有了一抹极难觉察的痛苦之色,仿佛有尖针刺心。 “所以我刚才已经问过监斩官,他已经把这件事授权于你。”丁宁盯着姜断弦 :“我相信你并不一定要杀一个跪青的人,也不一定要我跪着才肯挥刀。” 他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期望:“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我相信你一定会答应的。 姜断弦没有回答这句话,目光忽然越过了丁宁的肩,直视那位监斩官。 “风眼”的厉眼也正在直视着他。 两个人都已明白对方对自己的了解也和自己对他的了解同样深刻。 先说话的是监斩官:“刑部总执事姜断弦,五十四岁,祖籍大名府,寄籍西皇 城,接受大小差使一向称职,现宫从五品,领御前带刀护卫缺。”他问姜断弦:“ 对不对?” “对。” “这是你在官方的履历,我对你这个人知道的当然还要多一点。” “哦?” “我们好像还曾经见过一次。” “是的。”姜断弦终于说:“七年前,我们曾经在巴山的回风山庄舞柳阁见过 一次。” 监斩官眼中露出一股冷酷惨厉的笑意:“想不到你对这件事也记得这么清楚。 ” 姜断弦眼中也有同样的笑意。 “想不到那一次你已经注意到我。” “那一次你一出现在人丛中,我就已注意到你,而且很快就认出了你的来历。 ”监斩官说:“我相信你一定也很快就认出了我。” “怎见得?” “因为那一次你本来是要去对付顾道人的,你好像决心不让他接掌巴山的门户 ,可是你看见我之后,很快的就从人丛中消失了。” 姜断弦阴沉沉的笑了笑。 “不错,我的确是因为认出了你才退走的,因为我没有对付你的把握。”姜断 弦说:“我也不想结下你这样的大敌强仇。” “我明白你的意思。”监斩官说:“站在你敌对的一方,也同样不是件愉快的 事。” “我承认。” “幸好我们今天是站在同一边的。”监斩官说:“做你的朋友实在比做你的对 头愉快多了。” “是的,我的看法也一样。” 姜断弦冷冷的看着这位监斩官,用一种出奇冷淡的声音说:“只可惜我们永远 不会是朋友。” 六 金搏已将饮尽,慕容秋水也已有了几分酒意,带着微笑向韦好客举杯。 “韦先生,我算的事是不是全部算对了,你是不是应该敬我一杯?” 韦好客没有敬他的酒,眼中却有了敬意。 慕容秋水大笑:“我知道你是佩服我的,因为你根本就不能不佩服我,连我都 不能不佩服我自己。” 他得意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算准风眼和姜断弦是天生的对头,我也算准了丁宁一定不肯跪下来挨刀。 ”他间韦好客:“你看我是不是都算准了。” 等一下宁一定要站着死,他的尸首送回去时,他的亲人朋友才会认为他是被姜 断弦刺杀的,而不是授命执刑。 这其中当然有很大的分别,没有人会去找一个执刑的刽子手报仇。 站着死和跪着死当然也有很大的分别,从刀锋砍入的方向和伤口的角度上都可 以看得出来。 慕容秋水的确把这个计划中每一个细节都算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空闲 的时候大多,所以才会有那么缜密的思想。 不管怎么样,韦好客对他实在是不能不佩服,却故意装得很冷淡的说:“你还 是算错了一件事。” “哪件事?” “你算准花景因梦今天一定会来,所以才特地把风眼找来对付她。” “不错。”慕容秋水说:“没有人能比风眼更了解因梦,除了他之外,恐怕再 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对付这个难缠的女人了,老实说连我都对付不了她。” 慕容叹着气说:“我简直有点怕她,”韦好客间慕容:“你是不是也说过如果 因梦要来谁也阻止不了,如果她来了谁也找不到?” “是的。”慕容说:“可是只要她一来,就逃不过风眼的掌心,就算天下没有 别人能够找到她的行踪,风眼还是可以找得到。” “如果你说得没错,你就错了。 这是句很难听得懂的话,所以韦好客又解释:“你算准她要来的,只要她一来 ,风眼就会知道,可是风眼根本没有发现她的踪影,可见她根本没有来,所以你就 错了。” 他居然还要补充:“如果她来了而没有被风眼发现,你也~佯错了。” 慕容秋水忽然像得了急病一样,开始呻吟了起来,而且用双手抱住脑袋,好像 头痛得要命。 这倒并不完全是假装出来的,听到韦好客这些话还能够不头痛的人实在不多。 这些话说的简直像绕口令。 “韦先生,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你能不能饶了我,能不能不要让我再头痛 ?” 韦好客的确是个让人头痛的人,慕容真的对他很头痛,可是和现在刚出现的一 个人比起来,韦好客只不过是个乖宝宝而已。 这个人当然就是花景因梦。 她没有去法场,却出现在这里,忽然间就像是一个白色幽灵出现了。 七 刀出鞘。 乌亮的刀锋,漆黑的刀柄,刀环上没有系血红的刀衣,虽然缺少了一股威风和 标劲,却多了一股沉重肃杀之意。 姜断弦反把握刀,正视丁宁。 丁宁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姜断弦双臂环抱,刀锋平举向上,法场上声巨不闻,连风声都仿佛也已和人的 呼吸一起停止。 春寒料峭,无风时比有风时更冷,姜断弦的眼睛像是钉子,盯住了了宁,声音 也像是钉于,如敲钉入石般说出了三个字。 “请转身,” 一转身刀锋就要推出,一转身人头就要落地,一转身间,就是水恒。 丁宁没有转身,他并不怕面对死亡,只不过他还要问姜断弦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我转身?”丁宁问:“难道你面对着我就不敢杀我?” 姜断弦再次沉默。 受命执行,犯人面朝天廷下跪,刽子手手起刀落,眼见人尖滚地,心里非但毫 无歉疚,甚至连上点感觉都没有。 对他来说这种事只不过是件必须执行的任务,一种谋生的职业和技能而已,就 好像一个屠夫每天都要宰杀猪大牛羊一样。 高手相争,决生死胜负于刹那之间,凭一时之意气仗三尺之青锋,胜者生,败 者死,生荣死悲惧无怨言。 眼看着对方死于刀下,心里或许会有一点兔死狐悲的饬感,但是很快就会被胜 利的光荣和刺激所替代,有时候甚至还会有一点残暴的快感。 这种感觉也是无法避免的,这本来就是人类本性中“恶”的一面。 对江湖中人说来,一剑单骑,快意思仇,无求于人,无愧于心,就是真正的男 儿本色。 可是要你去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种事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出的。 就算这个人是你非杀不可的人,和你有数不清的新仇旧恨,在他眼睁睁的看着 你,毫无逃避挣扎反抗的余地时,你怎么能动你的刀? 姜断弦沉默。 他沉默,只不过说他既没有言语,也没有出声,并不是说他没有动。 他的动作根本不需要言语,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尤其是在他动刀的时候。 他的刀挥出时,非但无声,甚至无形无影。 非但无声无形无影,而且无命。 一一一刀在手,对方的性命已经危如悬丝,一刀挥出,哪里还有命在。 现在姜断弦已经动了他的刀。 这时候正是三月十五的午时三刻。 春雪初落,天气晴朗而于冷,这一天真是杀人的好天气。 第二章 游女·游魂·游丝 一 一刀挥出,断的居然不是头。 二 金樽已将饮尽,尚未饮尽。因梦用一双十指纤纤的兰花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郁金 香,琥珀色的酒,春葱般的手,人如白色山茶,一张嘴却又偏偏红如樱桃。 这是一幅多么美的图画,只要是一个稍微有一点想象力的人,都应该可以想象 得到;慕容秋水无疑是个非常有想象力的人,可是在他眼前出现的却是另外一幅图 画。 他看到的纤纤十指不是兰花,而是十根尖尖的椎子,他看到的红色不是樱桃, 而是鲜血。 他唯一没有看见的是——他没有看见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因梦举杯,浅浅的嚼了一口,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才说:“慕容,你实在是 个有福气的人,有权,又有势又懂得享受,不但英俊潇洒,而且年少多金。”她问 慕容秋水:“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杯酒已经可以去换别人的一年粮食了?” 慕容微笑。 因梦到这里来当然不是为了来对他说这些话的,他的奢侈每个人都知道,她现 在本来应该在法场里。韦好客和他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来干什么。可是 他们都能沉往气不开口。 他们都相信因梦自己一定会说出来的,想不到她接下去说的活还是和丁宁完全 没有关系。 “像你这样的男人,已经足够让女人着迷,何况你还有一样最大的本事。” “什么本事?” “你会骗人,尤其是女人。”因梦叹息着说:“连我这样的女人都被你骗了, 还有什么样的女人你骗不到。” 慕容依旧微笑。 “你答应过我不到日子,绝不让丁宁死的。现在呢?” 一一现在午时三刻已过,丁宁当然已经死在姜断弦的刀下。 因梦又说:“奇怪的是,你虽然骗了我,可是我一点也不生气。” 她真的不生气,非但不生气,反而好像觉得很愉快的样子。 这确实是一件怪事。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生气?”因梦问慕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到法 场去?” “我不知道。” 因梦吃吃的笑了,又斟酒,又于杯,又笑,笑声如银铃。 “你当然不知道,如果我不说出来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那我倒不着急,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慕容笑得也同样愉快!“我相信你一 定会说出来的,想要你不说都很困难。” “哦。” “这件事你一定做得很得意,如果你不说出来,不让我知道岂非很没有意思? ” “你说对了,我当然一定要告诉你,否则我晚上怎么睡得着觉?” 因梦再干一杯,却不再笑。 “我不到法场去,因为根本不必去。” 因梦说:“我不生气,因为应该生气的并不是我,而是你。” “那你就错了。”慕容还在笑。“我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向很少生气。 ” “可是我保证你会生气的。”因梦说:“不但会生气,而且气得要命。” “哦。” “一个自己认为绝对不会做错事的人,如果做错了一件事,而且错得很厉害。 你说他会不会生气?” “难道你是说我做错了一件事?”慕容反问:“我做错了什么事?” “刑部里有资格的剑子手很多,可是你却偏偏一定要请姜断弦来执刑。”因梦 说:“本来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你已经明白了?” “嗯。” “你能不能告诉我?” 这本来是件很复杂的事,可是因梦只用几句话就说得很明白。 “姜断弦杀丁宁,丁家的人杀姜断弦,我不想让丁宁死得太快,我劫法场,风 眼杀我,你杀风眼,大家死光,只有你依旧逍遥自在,这个计划本来的确好极了。 ”因梦说:“只可惜你做错了一件事。” 她又补充。 “你也应该很了解我,我天生就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人,而且脾气又臭又硬, 说出来的话从无更改。”因梦说:“所以你算准我一定会去劫法场,也算准风眼一 定不会放过我。” 她说:“可是你看错了一个人。” 慕容秋水忍不住问她:“我看错了谁?” “姜断弦。” 慕容秋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本来还在笑的,然后笑容就渐渐的消失,然后他 的脸色就忽然在一瞬间变为铁青僵硬。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实在不了解姜断弦这个人。 他只知道姜断弦是世袭的刑部执事,是个资深的刽子手,经验老到,落刀奇准 。 他也知道姜断弦就是近十余年来江湖中最神秘可怕的刀客彭十三豆。 可是他现在忽然发现,他对姜断弦这个人所知道的只不过是一些外表的形象而 已,而且只不过是一些很表面化的形象。 对于姜断弦这人内心的思想和内在的性格,他根本一无所知。 把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人,用为自己计划中最重要一个环节,这是件多么可怕 的事? 慕容秋水忽然又想要喝酒了,只可惜最后的一杯酒己被因梦饮尽。 因梦一直都在看着他,眼中那种讥消的笑意,就好像他在看别人时那种眼神一 样。 他手中已被倒空的酒樽,也仿佛变得比倾满美酒更重得多。 他知道他一定犯下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他一向都知道,每一个错误都可能是 致命的错误,不管这个错误的大小都一样。 “你对姜断弦这个人知道的有多少?”慕容问因梦。 “我对他知道得并不多。”因梦说:“可是我至少知道的比你多一点。” “哪一点?” “我至少知道他绝不会杀丁宁。” 因梦说:“如果两人对刀,只要他有机会杀丁宁,必杀无疑,可是在今日这种 情况下,他一刀斩落,斩的绝对不会是丁宁的头。 一刀挥出,断的居然不是头。 花景因梦用一种非常温柔的态度把一件非常残酷的事实告诉慕容秋水。 “如果我算的不错,你就惨了。”她说:“不幸的是,这一次我是绝对不会算 错的,因为我已经把姜断弦这个人彻底研究过。” 慕容的笑容已完全消失。 他知道因梦并不是在恐吓他,如果丁宁真的能够不死,那么他就真的要惨了。 “其实你也应该知道姜断弦是个多么自负的人,他以彭十三豆的身份出现在江 湖之后,大小数十战,只败过一次,就是败在丁宁的手下。”因梦说:“以他的性 格怎么肯在这种情况下杀丁宁?” 她说:“如果他这一次救了丁宁,再安排时地与丁宁决一死战,就算再败一次 也一样能博得天下英雄的佩服尊敬,否则他纵然能将丁宁立斩于刀下,别人也一样 会对他耻笑辱骂。” 这一点慕容秋水也明白,有个性的江湖男儿,确实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不能不承认这一点确实是他的疏忽,任何一点疏忽都足以造成致命的错误。 韦好客却在冷笑。 “我相信。”他说:“我相信姜断弦这一次很可能不会杀丁宁,可是我绝不相 信今天有人能把丁宁救出法场。”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就算姜断弦不杀丁宁,丁宁今天还是死定了?”因梦问 。 “是的。”韦好客的回答充满自信:“我的意思就是这样子的。” 他冷冷的接着说:“我相信你一定已经看到了风眼。” 因梦叹了口气说:“是的,我看到了他,他老了很多。” “虽然老了,却仍未死。”韦好客说:”只要他不死,丁宁今日就休想活着离 开法场。” 慕容秋水的心情又比较好一点,他相信韦好客说的也不是假话。 以丁宁现在的体力随便派三、两个卫士就可以把他解决掉,根本用不着风眼出 手。 有风眼在,当然更万无一失。 如果他不在,姜断弦如果想带丁宁走,也许还有机会,以姜断弦的武功,就算 手里抱着一个人,卫士们也挡不住。 风眼却可以在任何一种情况中把他留下。 慕容脸上又露出了微笑,态度又变得极温柔优雅,微笑着对因梦说:“我知道 你说的话不假,只可惜我算来算去还是算不出你的那位公子在哪一种情况下才能够 活着离开法场。” 因梦也笑了,也用同样温柔优雅的笑容对慕容秋水说:“我也知道你说的不是 假话,只不过我还是想跟你打一个赌。” “打什么赌?” 因梦将杯中的残酒一口饮尽,轻轻的放下酒杯,直视着慕容秋水,一个字一个 字的说。 “我赌丁宁现在已经活着离开了法场。”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三刻,就算姜断弦那一刀砍下时并没有砍断丁宁的人头,丁 宁要活着离开法场还是难如登天。 无论任何人从任何角度去想,他都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慕容秋水也在直视着因梦,过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你赌什么?” “我知道你是个好赌的人,有一次只为了别人赌你绝不可能跟他的小老婆上床 ,你甚至不惜用你的两条腿作赌注。“因梦间慕容:“有没有这回事。” “有。” “你常常都赌得这么大,这一次我跟你赌小的,你一定会不高兴的。”因梦柔 声说:“像你这么可爱的人,我怎么能让你不高兴?” 说完了这句话,她就做出了一件让人很难想象到她会做出来的事。 她忽然掀起了她那件雪白的长裙,露出了她那双雪白的腿。 然后她才问慕容。 “你看我这两条腿,是不是勉强可以比得上你的一条腿了?” “你是不是想用你的两条腿赌我的一条腿?” “是的。” 慕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完全消失,因为在它还没有消失前就已冻结僵硬。 他非常了解因梦,没有把握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做的。 ——这一次她凭什么有把握敢断定丁宁能生离法场? 慕容忽然发现自己的掌心在冒冷汗。 “你究竟赌不赌?”因梦在催促:“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你就已经知道结 果。还赌什么?” 她说:“不管你赌不赌,我都要你立刻就回答我,在我数三的时候就回答我。 ” 她立刻就开始数,数得很快,慕容秋水却完全僵住。 他好赌,而且敢赌,他确信丁宁连一点机会都没有,可是“我赌了”这三个字 ,他硬是没法子从他嘴里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从因梦的眼神中发现了一件他从来不愿承认的事。 一一这个女人仿佛已经掌握了某一种神秘的力量,能够将他完全摧毁。 因梦的时限已到,“三”字已说出口,慕容却连一个字都还没有说出来,只不 过仿仿佛佛的好像听见一个人在很遥远的地方替他说了他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三个 字。 “我赌了。” 这三个字是韦好客说出来的。 “我赌了。”他用一种虽然有点嘶哑,但却非常坚定的声音说:“慕容不赌, 我跟你赌了。” 对于这件事,他远比慕容更有把握。他敢赌,当然是因为他确信自己绝不会输 。 三 “请转身。” 姜断弦将这句话重复一次,丁宁终于转身,天色一片空冥,他的脸色也如天色 。 一一在临死前的这一瞬间,他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他的亲人朋友情人?还是 在想他的仇敌?是在想他这一生中所经历的欢乐?还是在想他的痛苦悲伤和不幸? 一一也许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想,也许他的灵魂已经飞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时候姜断弦的刀已经动了。 他反把握刀,横眩外推,正是他独门刀法的标准姿态,也是他独特的标志。 这一刀推出,人头立刻落地,从无幸免,也从无例外。 只有这一次—— 这一次他的刀锋并没有推向丁宁的后颈,却以刀背去挑反绑在丁宁后背的金丝 绞索。 他的臂斜抬,刀挑绞索,将丁宁的人也挑了起来,右肩上的肌肉突然纹起,全 身的力量都已经在这一瞬间集中到他的右臂。 也就在这一瞬间,丁宁的人已经被这一挑之势带动得飞了出去,就像是一只风 筝般飞了出去,飞过了监斩官的法案,越过烧煤的窑。 几乎也就在这同一瞬间,窑上的烟囱口里,忽然飞出了一根长鞭,鞭梢毒蛇般 卷住了丁宁的脚,把他硬拉入烟囱里。 烟囱不大,丁宁就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拉进去的,可是一没入烟囱,立 刻就看不见了。 从姜断弦推刀到丁宁没入烟囱,所有的动作几乎都是一眨眼之间所发生的。 然后才有惊怒叱声,然后才有人惊动拔刀。 姜断弦的刀出鞘,手把反转,横刀斜举,刀锋在阴冥的穹苍下看来更阴森肃杀 可怖。 “请不要动。”姜断弦的声音比刀锋更冷。“谁动,谁死。” 有三个人动了,两个人扑向烧窑,一个人扑向姜断弦。 三声惨呼都很短促,因为惨呼声还没有完全呼出来,气就断了。 三个人从不同的方位扑出去,扑向两个不同的目标,却在一瞬间同时死于姜断 弦的刀下。 这一刀的威力和速度是不是让人很难想象 没有人动了,没有人还敢动,姜执事的刀法早已名动九城,亲眼看到后,才知 道果然名下无虚,还有谁愿意送死? 只有一个人。 一直声色不动端坐不动的监斩官,现在却慢慢的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出去, 走到距离姜断弦只有六、七尺才停下。 这种距离正好是他们这样的高手在一击间就能致人于死命的距离。 两个人互相凝视,虽然也和那些卫士们一样都没有动,可是情况却是完全不一 样的,给人的感觉也完全不一样。 他们静立对峙,就好像箭在弓弦,一触即发,又好像两只对峙的野兽,全身都 充满了危险和杀机。 那些卫士看来却只不过像是一个个木偶而已。 天色忽然变得更阴暗,人的脸色看来也更阴暗。监斩宫凝视着姜断弦,轻轻的 叹了口气。 “想不到这次我们又不是站在同一边的。” 我早就告诉过你,”姜断弦说:“我们永远都不会是朋友。” 四 一直到姜断弦和监斩官的决战之前,这件事从头到尾柳伴伴都亲眼目睹。 根据她以后对她一个密友的叙述,她的说法是这样子的。 一一她说的话当然要从她绞杀詹总管,进入地道之后开始。 “地道的尽头是个非常阴冷潮湿黑暗的地方,而且充满了一种烧焦了的气味。 ”伴伴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地方是个烧煤的窑。” 她说。 “那个窑是用火砖砌成的,有两块砖之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挖出了一条 缝,从这条缝里看出去,外面就是法场。” “这个法场虽然很简陋,可是警卫森严,法场上的每个人都带着一种杀气腾腾 的样子,如临大敌,尤其是那个监斩官,我这一辈子部没有看见过这么阴沉可怕的 人,他走进法场的时候,连天色都好像变了。” “他刚坐下丁宁就来了,看起来居然样子很好,好像并没有把生死放在心上。 ”伴伴叹了口气:“丁宁这个人,就是这个佯子的,好像从来没有把任何事放在心 上。” 一一其词若有憾焉,其实心乃喜之。 伴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听的人立刻就可以了解她对丁宁的感情。 “最后走入法场的是姜断弦,慕容秋水和韦好客居然都没有来。” 伴伴接着说下去。 “我想他们大概也不好意思眼见一个本来就是他们好朋友的人,头颅被砍下。 后来发生的事,就是我想不到的了。我作梦也想不到,姜断弦居然没有杀丁宁,反 而用刀把他挑飞。就在这时候,牧羊儿忽然把他的长鞭从烟囱里飞卷出去,把丁宁 从烟囱里卷了进来。” 姜断弦推刀和牧羊儿挥鞭,配合得真是好极了,就好像两个已经在一起练习过 很多次。 听到这里的时候,她的朋友才问她:“然后呢?” 伴伴说:“然后牧羊儿就立刻要我拖着丁宁走出密道坐上詹总管的那辆马车, 离开了法场。” “那时候丁宁还被反绑住,功力也还没有恢复,脸色更难看。”伴伴说:“我 了解他的心情,他宁愿落在姜断弦刀下,也不愿死在牧羊儿手里。” 五 丁宁心里的想法的确就是这样子。 一一姜断弦为什么不杀他?他多少还可以了解到这一点,可是他实在想不通姜 断弦为什么要把他从那个方向挑出去?就好像已经很精确的计算过,特地要让他越 过那个烟囱。 ——难道他和牧羊儿是早就约好的了?难道他们对他还有更恶毒的计划。 丁宁心里不但混乱,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恐惧和屈辱。 像牧羊儿这种人,在他心目中,只不过是一堆渣滓而已。 可是现在他只有任凭这个渣滓摆布。 牧羊儿一直在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在不停的吃吃的笑。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牧羊儿说:“你心里一定在猜想,不知道我会用 什么法子来对付你?” 他得意的大笑:“你永远都猜不出的,因为你跟我不同,你是个好人,我却是 个疯子,像我这种疯子做出来的事,你连作梦都想不到。” 他忽然一把揪住柳伴伴的头发,把她拖了过来。 “可是你只要看看这位小姐的样子,你多少总可以想象到一点了。” 丁宁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实在想不到这个淫猥的疯子曾经对这个女该做过什么事,他连看都不忍去看 她。” 伴伴的心几乎已经被撕裂了,为了丁宁,她不惜去做任何事,不惜牺牲一切, 可是丁宁却好像根本不认得她这个人。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要用什么方法对付你。”牧羊儿说:“我要把你关在一 间很舒服的小屋子里,每天喂你吃七、八斤诸油,把你养得像一条超级肥猪那么胖 ,胖得连肚子上的肥肉都可以一直垂落在地上。” 他又大笑,“那时候我就会好好的把你放出去了,让江湖中人都来看一看,风 流潇洒的丁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丁宁连脊椎里都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牧羊儿这种人只要说得出,就能做得到,不管多卑鄙下流丑恶的事都做 得到。 伴伴当然更明了这一点,她忽然扑过来,一口往牧羊儿后颈的血管咬了下去。 牧羊儿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只是一巴掌打了出去。 他的手又瘦又小,就像是个发育不全的小孩子,他连眼角都没有去膘伴伴一眼 。 可是他一巴掌打出去,正好就打在伴伴嘴角上,伴伴被他这只小小的手打了一 下,就好像被人用大铁锤子锤了一下。 伴伴后来对她那位亲密的朋友说:“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种想法,我想这一次 我们真的完了,我和丁宁都完了,都糊里糊涂掉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地狱里,永世 都不得超生。” “后来呢?”她的朋友间:“后来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想不到的事?” “后来发生的事,我的确没有想到,”伴伴说:“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奇迹 就在那时候出现了。” 就在那时候,姜断弦忽然出现了。忽然出现在他们那辆马车里。 看见了姜断弦,牧羊儿就忽然变得像是一只羊,忽然就缩成了一团。 “你老人家要我做的事,现在我都己做到了。”牧羊儿对姜断弦说:“现在丁 宁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你老人家的了。” 姜断弦冷冷的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冷冷的说:“我从来不杀不是人的人,可 是今天我却要破例一次。” “后来呢?” 听到这里,那位亲密的朋友才间伴伴:“后来姜断弦是不是真的杀了牧羊儿? ” “当然是真的。” 伴伴说:“本来我根本没有看见姜断弦手上有刀,只看见他的手臂往外轻轻一 推,牧羊儿的人就往车子外面飞了出去,等到他的人看不见之后,才看见有一股鲜 血标了进来。” 她说:“后来我才知道,牧羊儿潜入法场,完全是姜断弦在幕后安排的。”伴 伴说:“姜断弦知道丁宁的体力绝不会恢复得这么快,纵然他不杀丁宁,丁宁也没 法子逃出去。” “所以他就安排了牧羊儿这条伏线,做丁宁的退路。” “姜断弦这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将丁宁刺杀于他的刀下,在一场公公平 平的决斗中,凭自己的武功,将丁宁刺杀于刀下。” “在这次决斗之前,池不但要丁宁活着,而且要活得很好。” “牧羊儿既然知道了姜断弦的秘密,当然非死不可。”伴伴恨恨的说:“只可 惜他只死了一次,我真恨不得他死一千次,一万次才好,” 她的朋友叹了口气。 “现在我才明白花景因梦为什么不让丁宁死了。”这位朋友说:“她一定也跟 你和牧羊儿一样,把丁宁恨得入骨,如果丁宁只死一次,她怎么能解得了恨?” 伴伴立刻就反驳:“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她的朋友问。 “我恨牧羊儿,和因梦恨丁宁是完全不一样的。”伴伴说:“我恨牧羊儿是真 的恨。” “因梦恨丁宁难道是假的?” “不是假的,而是另外一种恨。”伴伴说:“因为我跟她一样也是女人,所以 我才能了解这一点。” “哪一点?” “恨也有很多种,有一种恨总是和爱纠缠不清的;爱恨之间,相隔只不过一线 而已,爱得太强烈,忽然间就会变为恨,恨得太强烈也可能忽然变成为爱。” 伴伴说:“因梦对丁宁的恨就是这一种。” 一个独坐在风铃下的寂寞女人,一个浪迹天涯的江湖浪子,他们在一起相处了 一段时间之后,如果没有生出一点感情,那才是怪事。 六 就从姜断弦出现的那一刹那开始,江湖中有根多人的命运都改变了。 一直认为自己是坠入地狱的柳伴伴,忽然间就脱离了苦海。 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例子而已。 丁宁、风眼、韦好客、花景因梦、慕容秋水,甚至连姜断弦自己的命运也必将 因此改变。 风眼让姜断弦离开法场只因为一句话:“今天你让我走,三个月后的今天,我 必定来此相候,就算我死了也会叫人把我的尸首抬来。”姜断弦说:“如果你答应 我这件事,我一定也会替你做一件事。”他说:“你应该相信我一向言出必践。” 风眼毫不迟疑就回答:“我相信。”他说:“你去。” 七 丁宁静静的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最少已经有一个时辰没有开口说过话,也 没有移动过。 姜断弦就坐在他对面,也和他同样安静沉默。 他们都是不出世的绝顶天才,对于刀的了解和热爱,近百年来,恐怕再也找不 出另外一个人能比得上他们。 所以他们也是不能并容于当世的大敌,正如一山之中不容两虎并存。 可是在这段时候,他们两个人之间,却好像完全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极深挚 的了解和尊敬。 一一能让你的仇敌这么样对你,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至少先要学会尊敬自己 。 先打破沉默的是姜断弦。他凝视着丁宁看了很久,才说:“你这次一定受了很 大的折磨,身体的损伤也很重。” “是的。” “以你自己的估计,你大概需要多少时候才能完全复原?” “你看呢?”丁宁反间。 “我希望不要超过三个月。” “为什么?” “因为我约了一个人在三个月后的今天了断一件事。”姜断弦说:“我希望先 把我们之间的恩怨在那一天之前解决。” 丁宁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种说不出的苦涩之意。 “我知道你约的是谁。”丁宁说:“你约的一定就是刚才那位监斩官。” “我约他,当然是为了你,可是你并没有欠我什么。” 丁宁沉默。 “花景因梦这么样恨你,当然是因为她一直认为花错是被你杀了的。”姜断弦 说:“我想不到你一直都没有辩说。” 丁宁又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不到。”丁宁说:“我想不到这一次你居然没杀我。” 姜断弦也默然等着丁宁说下去。 “依你的性格,本来是绝不会在对方完全无法反抗时,杀死一个曾经击败过你 的仇敌,这一点我也明白。”丁宁说。 丁宁说:“可是你如果杀了我,天下就再也没有人知道杀花错不是我而是你, 花景因梦也绝不会找你复仇。” 他说:“你当然也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可旧的仇敌。” “是的,我知道。”姜断弦说:“就因为我怕她,所以我才不能杀你。”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对某些人来说,有些事是死也不敢做出来,有些话是死也不肯说出口的。 ——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你一定认为这件事一定是我 做的,那么这件事就算是我做的又何妨。 这种人的骨头当然其硬无比,丁宁无疑就是这种人。 姜断弦说:“你宁愿结下她这种可怕的仇敌,你所忍受的折磨,已经到了人类 所能忍受的极限,但你却还是没有分辩一个字。” 他替丁宁解释。 “因为你觉得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你说出花错并不是死在你手里的,岂非就好 像在向花景因梦求饶一样,像你这种人当然不会做这种事的。”姜断弦说:“像你 这种人,我怎么能杀。” 丁宁忽然用一种很特别的态度笑了笑。 “你错了。”他说:“这次你实在大错特错。” “错在哪里。” “我没有说出这件事的真象,只因为花景因梦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丁宁说:“我替你去赴约之后,她就在一刹那间把我制住,我就没法子再开口 说一个字。” 姜断弦的脸绷紧然后就忽然有一样很奇妙的现象发生了。 一一在他那张永远如冰雪般严岩石般冷峻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抹如沐春斜阳 般的笑容。 “我没有错,因为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看错你。” “哦?” “你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不该说的话死也不说,要说的话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 一定要说出来。”姜断弦说:“从古至今无人不死,我这一生活得已足够,如果死 在你的刀下,我死而无怨。” 丁宁毫不迟疑就回答:“我也一样。” 两个人又互相沉默了很久,姜断弦才说:“我也相信你的体力在三十月之内一 定能复原,所以我已经决定在这里陪你八十天。” “你要在这里陪我?”丁宁有一点惊讶:“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 “谁?” “花景因梦。” 姜断弦解释:“这里虽然是一个别人很难找到的隐秘地方,可是我相信花景因 梦还是很快就会找来的,我相信她这一生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过你,说不定 现在她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行踪。” 丁宁无语。 “可是如果我在这里,就算她找到这个地方也不会出手的。”姜断弦说:“我 想她一定不愿再见到我。” 一一那一次在风吕屋内发生的事,对因梦来说当然是件很不愉快的回忆。 丁宁终于点头。 “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你的,你要留下来,谁也不能赶你走。” “可是你的起居饮食,还是需要别人照顾。”姜断弦说:“我当然没法子照顾 你,所以我已经另外替你找了一个人。” 丁宁转过头,就看见了伴伴。 一一姜断弦为什么要这个女人来照顾我,难道她认得我,我为什么完全认不出 她。 八 天已经黑了。 风眼静静的坐在黑暗中,已经等了很久,才看见花景因梦提着一盏白纱宫灯, 沿着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往这个亭子走了过来。 在朦胧的灯光下,在凄迷的夜色中,她看来还是像多年前那样苗条那样年轻。 她看到风眼时,也没有那种已经离别多年的拘束和陌生,只是浅浅一笑。 “对不起,我来迟了。”因梦说:“因为我一定要等到拿到赌注时才能来。” “什么赌注?” “一个小小的赌注,我跟韦好客小小的打了一个赌。”因梦说:“我赢了。” “你赢了什么?” 因梦叹了口气:“我赢来的东西,其实连一文都不值。”她好像觉得很不满意 的样子:“我只不过赢了韦好客的一条腿而已。” 对别人来说,一条已经被砍断的腿确实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可是对那个断腿的入来说呢, “我一直认为韦好客是个聪明人,想不到他远比我想象中愚蠢得多。”风眼的 词色依就很冷漠:“他不该跟你赌的。” “可是这一次他本来以为自己有稳赢不输的把握。”因梦说:“他从未想到丁 宁能活着离开法场。” “你呢?” 因梦笑了笑:“你一向很了解我,如果我没有十分胜算,怎么会跟他打这个赌 ?” “莫非你早已知道丁宁能脱走?” 。 “四天之前,就已经有人把丁宁这次脱逃的计划泄露给我了。”因梦说。 “是谁泄露给你的?” “是牧羊儿。” “他怎么会知道姜断弦的秘密?” “因为他本来就是姜断弦安排好的一着棋,连煤场的管事老詹都是姜断弦安排 的。”因梦说:“丁宁的身子被挑起时,恰巧越过烟囱,它的力量方向和角度,姜 断弦当然也早已计算过。” 风眼冷冷的说:“想不到姜断弦也是个心机如此深沉的人。” “只可惜他还是没想到牧羊儿会把这个秘密出卖给我。” “也许他早已想到了。”风眼的声音更冷淡:“牧羊儿的尸体已经被人像野狗 般丢在乱坟堆里。” “你呢?”因梦问风眼:“我不信你没有发现烧窑里有人。” “我也不信。” “那么你为什么不揭穿。” “因为我一直认为窑里的人是你。”风眼说:“直等我接到你要人转交给我, 约我在此相见的那张纸条子,我才知道你当时不在法场。” “你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是的。” 风眼说:“‘只不过我相信如果你不在法场,就一定有很好的理由。”他说: “你果然有。” 因梦又笑了。 “你果然很了解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了解我,”她说:“可是现在我却有一点 不了解你了。” “哦?” “我实在想不到你会让姜断弦走。” 风眼转过头遥眺远方的黑暗,过了很久之后才说:“姜断弦如果要走,世上有 准能阻留?”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绝对可以肯定的。 “没有。” 宫灯已经熄了,是被因梦吹熄的,夜色青寒如水,人静如夜。 静良久,因梦才悠悠的说:“我们已经有很多年不见了,当初我离开你的时候 ,虽然是情不得已,你一定还是会很生气的。”她的声音温柔如水:“可是现在已 经事隔多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原谅我。” 风眼的脸色看来也好像是水一样,冷如水。 水的特性,就是有多重的面貌,多重的变化,就好像一个多变的女人一样,就 好像花景因梦一样。 “如果你能够原谅我,我也不求别的。”因梦说:“我只求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 “只要你有一点可能追查出丁宁的藏身处,姜断弦就一定会留在那里保护丁宁 。” “我也相信他一定会这样做。”因梦说:“他总认为我有点怕他,总认为只要 有他在那里,我就不敢出手了。” “其实呢?” 因梦又嫣然一笑:“其实情况好像也是这样子的,我好像实在有点怕他。“ 风眼冷冷的说:“我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你才会来找我。” “我承认。” “你是不是要我去对付姜断弦,好让你去把丁宁劫走?”风眼说。 “是的。” 因梦凝视着风眼。 “你为我做的事已经大多了,我只求你再为我做一件事,我保证这是最后的一 次。”她的眼中充满柔情:“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拒绝的。” 天色更暗。 风眼石像般静坐不动,谁也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的确从未拒绝过因梦的要求。 风眼冷冷的看着她,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纹,却又笑得那么阴寒尖冷,仿佛刀 锋。 “其实你根本就不用说的,你约我来,我就知道你是要我去替你做一件事。” 他说:“现在我甚至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事。” 因梦好像觉得非常惊讶:“你真的知道?” “现在丁宁的功力还没有恢复,姜断弦救人救彻,一定会替他找一个很隐秘的 静养处。”风眼说:“可是现在你一定已经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了。” “这个地方既然如此隐秘,我怎么会知道?”花景因梦故意问。 “牧羊儿既然已将这个秘密泄露给你,当然也会把他带着丁宁从法场逃窜的秘 道出口告诉你。”风眼说:“你既然知道出口处,当然就有法子追踪丁宁。” 因梦嫣然。 “你真的太高估我了。”她说:“可是我也不能不承认,事情确实就是这样子 的。” “我能想到这一点,姜断弦也可能同样会想到。”风眼说:“在他与丁宁决战 之前,他绝不容任何人伤及丁宁毫发。” 因梦叹了口气:“想不到你非但了解我,还能够这么样了解姜断弦。” ——这是不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样的人? 这一次呢?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我从未想到过你会对我有什么目 的。”风眼说:“我只不过尽我所能来帮助你。”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黑暗的远方。 “直到你不告而别的那一天,我都没有怀疑过你,可是,以后……” 因梦打断了他的话。 “我也知道以后你一定听到过很多有关我的事,可是你一直都没有找我报复, ”她的声音更温柔:“可见你并没有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风眼说:“我所做的事,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这一次呢?” “这一次就不同了,”风眼说:“此时已非彼时,往事都已过去,是非恩怨俱 忘。” 他的声音更遥远,他的人已往远方的黑暗走过去。 因梦急着问:“这一次已经是最后的一次,你难道要拒绝:我?” “是的,”风眼淡淡的说:“对我来说,一生中被人利用一次已足够。” 九 伴伴捧着个很大的托盘走进来,托盘上只有一锅清粥,几、样小菜,没有酒。 姜断弦无饭不酒,丁宁现在却不能喝,这是她为丁宁准备的,她根本忘了姜断 弦。 除了丁宁外,她心里根本没有别人。 可是丁宁看见她那种眼色,却好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伴伴咬住嘴唇,垂下头,只觉得嘴里咸咸的,就好像是眼泪的味道。 ——为什么眼泪的味道有时竟然会像鲜血一样。 “这位姑娘,你的嘴上是不是在流血?”她仿佛听见丁宁在问,却又不知道是 不是他在问。 她只知道等她清醒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她自己小屋里的床上,眼泪已经打湿了 她的枕头。 这时候婪断弦正问自己:“多情总是使人愁,无情的入呢?无情的人心里是个 是永远都没有忧愁痛苦?无情的人是个是活得比较快乐?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