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色小屋中的白色女人 丁丁看到这栋白色小屋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 小屋是用白石砌成的,看起来平凡而朴实。可是小屋外却有一道和小屋极不相配的非常 幽雅的前廊, 前廊的屋檐下,居然还挂着一串只有在非常悠闲的人家里才能看得到的风铃。 丁丁的人快垮了,他的马也快垮了。 他这个人和他牵着的这匹马都不是容易垮的,他们都已经过千山万水,千难万苦才到达 这里。 他看到这栋白色的小屋和檐下的风铃时,几乎认为自己已经回到了江南。 春水绿波柳荫花树掩映下的小屋,屋檐下擦得发亮的风铃。 他仿佛已经可以听见那清悦的风铃声,在带着一种远山草木芬芳的春风中响起。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女人,白如雪,静如岩,飘逸如风,美如幽灵。 “我知道 你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我看得出你现在一定又累又饥又渴。” 她用一种很冷淡又很关切的态度看着这个从远方来的陌生年轻人:“你到这里来,是不 是想来找一顿 饭吃。” 丁丁点头,又垂下头:“吃饱了我还想找个地方好好的睡一觉。” 他腼腆地笑了笑:“只可惜,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 能不能找得到、” 她又静静的看了他半天,才柔柔慢慢的:“你好像已经找到了。” 吃完了三大碗用咸菜和腌肉煮成的热汤面之后,她就带着他他那匹嘴角已经开始在流白 沫的黄马,到 她的马厩。 在这种地方,有这么样一个马厩已经可以算是一种非常奢侈的行为了。 她让他的马和她的白马共享一个马槽,却指着一堆稻草问他。 “在这里你睡不睡得着?” 他当然睡得着:“就算在一堆马粪上,我都能睡得着。”丁丁说。 她笑了。 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绽起的那一朵笑容就像是白雪中忽然绽开的一朵梅花。 看着她笑,他忽然觉得她好寂寞好寂寞。 他的马鞍上除了水囊袋外,还有两个奇怪的黄布包袱。水囊已干粮袋已空,这两个黄布 包袱却是满满的, 一个方圆,一个狭长。 丁丁把这两个包袱从鞍上解下,塞在稻草堆里的最深处,就和衣躺在稻草堆上。 带着远山芬芳的稻草香气,使得他很快就进入了一种恍惚缥缈的梦境中。 他甚至梦见了一群羊,一个妖艳的牧羊女,正在用一条很长的鞭子抽打着这群羊,鞭子 上 甚至还带着刺。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在这群羊之中。 等他从噩梦中惊醒时,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因梦今夜却无梦,因为她今夜根本就没有睡着。 等到她从恍惚的梦境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呼啸的风声已经渐渐开始在荒原中消失, 小 屋外却响起了一阵阵极有韵律的劈柴声。 丁丁已经开始在劈柴,用一种非常奇特非常有效又非常优雅的方式在劈柴。 她走出来,她披上一件棉袍走出来,倚在风铃下的檐柱旁。 他的动作并不快,他用的斧也不利,可是在他斧下的硬柴裂开时,却像是一连串爆竹中 的 火花。 她看着他,看得仿佛有点痴了。 等他停下来抹汗时,才看见她。这时候疲倦与饥渴已经在他脸上消失不见,因为运动后 的健康汗珠已 经在他脸上冒了出来。 “如果你不介意,这可不可以算作我付给你的食宿钱。” “可以。” 因梦的笑容如梦:“这已经太多了。” “我看得出你这里还有很多柴没有劈,马厩的栏杆也坏了。你那匹有汗血混种的马也该 减减骠,换一 换蹄铁,甚至连你的屋顶都应该补一补了。” 丁丁说:“现在冬天已经要到了,你那个腌肉腌鸡的小地窖更一定要补一补,否则到了 明年春天,你 的粮食就很可能变成了一堆臭水。” 因梦看阗他。 “你是不是想留下来替我做这些事?” “是。” “为什么?” 丁丁叹了口气:“因为在春冰解冻之前,我还找不出别的地方可去。” 她又盯阗分看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至少也应该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丁,叫丁宁。”他说:“可是我的朋友们都叫我丁丁。” 她看见他时,他骑着一匹黄色的马,风尘滚滚,甚至连眸子和头发眉毛都已经被滚滚的 砂尘染黄。在 他黄皮马鞍旁所系着的是两个黄布包袱。 他的靴是黄色的牛皮靴,他靴下蹬着的是黄铜马蹬。 可是,非常奇怪的,在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一个完全黑色的男人。 第二章 黑色的男人 九月,月圆,夜凉如水。 丁丁从稻草堆里拿出了那两个黄布包袱,解开了其中比较大的一个。包袱里是一套折叠 得非常整齐的 黑色衣裳和一双黑色的小牛皮靴。在银色的月光下,谁都可以看出来这套衣裳是用一种非常 昂贵的质料作 成的,轻柔光滑如处女的皮肤。一个落拓天涯的浪子,是不配穿这种衣服的。 可是等他穿起来之后,世界上就绝对没有人再敢说他不配了。 光滑的衣料紧贴在他光滑瘦削的身体上,剪裁之贴身,手工之精细,使得他在瞬息之间 就变成了另外 一个人,甚至就好像忽然变成了另外一种动物。 现在他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头黑色的豹子。 他站在月光下,伸展四肢,全身上下每一个骨节中立刻就响起了一连串爆竹般的声音。 可是他耳边所响起的, 是另外一种声音,他仿佛又听见那个人用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瞪着他说:“丁丁, 要记住在九月月圆的那一天晚上,你要去对付的是三个非常可怕的人。他们要杀人,就好像 要喝水那么容易。 他们要杀人时的样子,也好像喝水时那么轻松自然,甚至他们在杀了你之后,你都不会知道 自己是怎么死 的!” “你不用替我担心。”丁丁说:“如果我自己不想死,无论谁要我死都不容易。” 丁丁虽然这么说,却还是记这三个人的名字,还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他们的资料都搜 集得很完全。 这三个人就是-- 轩辕开山,男,三十三岁,身高七尺六寸,重一百八十四斤,使一把长柄开山斧,全长 五尺四寸,重 七十九斤,天生神力。 轩辕开山是一个樵夫的儿子,他的母亲是苗女。他生长在云贵边区野人山中的一个浓密 森林里,四岁时, 就能举得起他父亲的斧头,七岁时就已经能用那把斧头砍树了。 三个月以后,他已经砍倒了他生命中的第一棵树,再过三个月,他就用同样一把斧头砍 死了他母亲的 情人。 苗女对于贞操观念就好像浪子对金钱那么随便,没有人为这件事责备他。 所以他以后对人命价值的观念,也就看得比较随便,有时候他砍人,简直就好像砍树那 么简单。 幸好人不是树,要砍人,通常都比要砍树难得多,所以他每年至少都 要负伤二十七八 次,至少都要躺 在床上一百多天。 不幸的是,他也因此而磨练出一副打不死的铜筋铁骨,一股悍不畏死的剽悍之气,和一 套无坚不摧的 “轩辕开山三十六斧”。这是他从无数次艰辛血战的经验中练出来的,比任何武学大师能够 教给他的都实 际有效。 这个人在他十六岁时,已经被武林中人公认为三十二个最可怕的杀手之一。 田灵子,女,二十七岁,已婚,结婚六次,每次成亲后不到一年,就已成为寡妇。 现仍寡居。 看见过田灵子的男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个,能够忘记她的人,却连一个也没有。 在这个充满了各式各样奇奇怪怪人物的世界上,却只有一种女人是能够让男人只要看过 一眼就永远忘 不了的。 田灵子无疑就是这种女人。 她的身世是个谜,关于她身世的说法有很多种,其中最可信的一种是--- 她的父亲是一个流浪到中土来的扶桑浪人,强暴了她的母亲,生出了她。 她的母亲叫柳叶儿,是华山剑派掌门人的女弟子,剑法本来就很高。可是她父亲却用一 种极其诡密怪 异的东洋剑法之轻灵得自华山,出手之诡异得自扶桑。 这么样一个女人是不是已经很可怕? 更可怕的是,她嫁的六个丈夫也都是名门剑派后起一代高手中的佼佼者。 她当然也把她的丈夫拉剑法中的精萃吸收过来。 所以,每当江湖中人看到一个非常温柔美丽的女人,带着一种非常可爱的微笑,向他们 走过去的时候, 他们通常都会在刹那间死于她的剑下。 可是比起那个牧羊儿来,轩辕开山和田灵子就变得只不过好像是一个和善的天使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一种能让人做噩梦的人,牧羊儿绝对就是其中之一。 丁丁对他知道的最少,江湖中甚至没有人能够收集到有关他的资料。 他姓什么?叫什么?身世如何?武功如何? 没有人知道、。 最怪异的是,江湖中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 只知道他会用一条很长的鞭子,就好像边极荒原上那种邪恶的牧羊人,所用的那种邪恶 的长鞭。 可怕的是,他的鞭子上还带着刺,就好像玫瑰花枝上的那种刺一样。 更可怕的是,他牧的不是羊,而是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侏儒,残废,才子,学者,侠客,英雄,豪杰,在他眼中看 来都是一样的, 都是他鞭下羊。 人世间全部有生命的动物,在他眼中看来全部都是他鞭下的羊,都要受他的鞭策奴役 。 丁丁也曾在噩梦中梦见过他。 丁丁知道在今夜这一战中,最没有把握对付的人就是他。 因为他连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实在不愿意死在这么样一个人的手 下。 丁丁解开了第二个包袱,那个狭长的黄布包袱,包袱里是一把刀。 一把刀,一把很狭很长的刀。 丁丁没有把刀拔出来。 因为这把刀用不着时常擦拭,也依旧可以保持它的锋利。 这把刀也不是用来观看玩赏的。 只是在面对他非杀不可的强仇大敌时,这把刀才会出鞘。 刀出鞘,必见血,敌不亡,我必亡。 这其间绝无选择的余地。 走过洒满月花的土地,来到用白石砌成的井栏,丁丁吊起了水桶,用井缆吊起了木桶, 把冰冷的井水 一桶桶从头上淋下,使他的人完全保持在绝对清醒的状态。 井水从他的衣衫和刀鞘上流落,他的衣,他的褥,他的靴,他的也鞘,在井水流过后, 立刻就干了, 干的就好像从未见过流水的沙漠一样。 然后他就走向死亡,笔笔直直的走向死亡。一样。 只不过谁也不知道那将是谁的死亡。 因梦今夜又无梦。 她一直睁着眼,仿佛一直在等。是在等归人?还是在等过客? 圆月在窗前,月清,月冷,虽然月圆,依旧孤独。 人也一样。 窗外有月无风,檐下的风铃却响了起来,就好像天地间忽然有一股摸不着了看不见的杀 气,忽然将这 一串已安静久许的风铃振起。 她用她那一串洁白细密的牙齿,咬住了她苍白的嘴唇,慢慢的站起来,走到窗前。 一个黑色的男人,正从她的窗外走过,向月光尽头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走去。 第三章 死亡之前 天刚刚黑,圆月刚刚升起,轩辕开山就准备睡了。 他刚刚吃光了整整一条烤得半熟的小山羊,准备再好好的睡足两个时辰,才有 力气来对付今夜子时的决战。 把一张他赤手空拳从青海巴颜喀喇山猎来的蜇牛皮,铺在砂石棱棱的荒漠上, 他一躺下去,几乎就立刻睡着。 可是他立刻又惊醒。 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却有一种听不见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他可以断定已 经有人来到附近,他的判断从未错误过。 在这一瞬间,他已下宝决心,只要这个人一定进他附近七尺方圆之内,他就要 把这个人用他的一双手生生撕裂。七尺左右这种距离,已经是他安全的极限。 想不到脚步声居然恰好在七尺外的边缘上停了下来,他本来一直假装睡着了, 现在却不得不眯起一只眼,银色的月姻下,他看见一个穿着一身绣花衣裳的大孩子 ,站在他以多年绕验所结断出的安全距离外,用一双特别明亮的大眼睛看翻他。在 这种穷山恶水的荒漠上,怎么会忽然出现这么佯一个人? “小鬼,你是干什么的?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不怕野狼把你吃了?”轩辕开山 厉声道。 “小鬼?你说我是小鬼?”穿绣花衣裳的小鬼吃吃的笑了,笑声如银铃。 “轩辕开山,你今年才三十三岁,就敢说我是小鬼?”这个小鬼故意摇头叹气 :“你知不知道在我六个老公里,年纪最小的一个都比你大十岁。” 轩辕开山愣住,忽然跳起来愣愣的看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大笑。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一定就是那个要谛的田灵子。”他大笑:“幸好我也知 道你只会要你老公的命,否则我现在早就已经像一只中了箭的兔子一样逃走。” 在灯光下,在一尺多远的距离以内看起来,这个小鬼果然已经不是个小鬼了。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她都已经是一个发育得非常健全的成熟女人。身材虽然 比较娇小了一点,却还是有可以让每一个男人都心动的憋力。轩辕开山看着她,摇 头叹气。 “现在我才明白你那些老公怎么死的了,如果我是你老公,我也一样会死在你 手里。” 田灵子也在盯着他看,看了半天之后才说。 “可是我却看不透你。”她说:“我已经注意你四、五天了,从你第一天来的 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哦。” “这四、五天来我发现你把那附近每一个可以作战的地方都观察的非常仔细, 甚至连那里土质的柔软或坚硬都了解得非常透彻,甚至连那地区风向的变化也模透 了。” 田灵子说:“我本来一直以为你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想不到你居然这么细心 。” 轩辕开山又大笑。 “粗枝大叶的男人也一样想活下去,不想死的人在这种生死决战之前怎么能不 细心?” 灯光是从八盏羊角灯里透出来的,羊角灯挂在一个极华美舒服的羊皮帐篷里, 帐篷在荒漠边缘一道屏风般的岩石山障后,帐篷里有一种可以让每个人都觉得很舒 服的设备,甚至已经可以说完全应有尽有。 田灵子无疑是一个非常讲究享受的女人,从轩辕开山踏入这个帐篷的一刹那开 始,他就已发觉了这一点。 因为就在他走进这帐篷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四个眉目清秀,身材都汲健壮 的男孩,正在为她铺床叠被服菜置酒。 走进了温暖的帐篷,脱下了绣花的长袍,她身上就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般的轻 纱了。在镁空的羊角灯光下看来,甚至连一些情入都不容易看到的地方,都能看得 很清楚。 四个小男孩毫无避讳的直盯着她,眼睛里充满了年轻而原始的激情与欲望。 看到这种眼色,就可以想象到他们和她之间的关系绝不寻常。 田灵子居然也连一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用手勾住了一个小男孩的肩,吃吃的 笑着说:“能够让女人青春永驻的方法有很多种,我发现其中最有效的一种就是年 轻漂亮的小男孩。” 轩辕开山大笑:“我看得出你这种方法不但有效,而且有趣。” 田灵子说:“所以等你再老一点的时候,你也不妨找几个漂亮的小姑娘来试验 试验。” 她笑得妩媚冶艳。 轩辕开山却没有去看她的笑容,他从她的笑脸一直往下看。 “我不喜欢小姑娘,我只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我听说高大魁伟的男人,都喜欢欺负娇小的女人。”田灵于淡淡的说:“我 也听说过,被你欺负过的女孩子可真有不少。” 轩辕开山直盯着她盈盈一握的细腰,眼睛里已经有了红丝。 “你怕不怕?” “怕什么?” “你怕不怕我强奸你 田灵子又笑了,用一种柔柔细细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傻事的,你 自己也应该知道,你根本没有把握能制得注我。何况这些小鬼也不是好惹的。” 四个小男孩立刻瞪大了眼睛,瞪着轩辕开山。眼睛里立刻都充满了杀机和敌意 。 田灵子拉起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手,放在鲜红的樱唇下亲吻。 “他们的年纪虽然不大,却都已经学会了两极四仪剑阵。”田灵子柔声道:“ 你大概也听说过,我的第五任老公是武当派中极有名望的一位名宿高手,” 轩辕开山还是用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人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大笑。 “我服了你了,我真不敢动你。这也是你运气好,遇见的是我。” “哦?” “如果你遇见的是那个牧羊儿,现在际恐怕已经被赤条条的绑在柱子上了。” 田灵子先捧着那个小男孩的脸来亲了亲,才回过头去问轩辕开山。 “你见过牧羊儿?” “我没有。” 田灵子微笑,笑得迷人极了。 “那么你怎么知道他会对我有兴趣?”她问轩辕开山:“你怎么知道被赤条条 绑在柱子上的人不是你?” 轩辕开山的笑声停顿。 他也曾听说过牧羊儿是个女人,一个残酷而变态的女人对付男人的手段远比对 付女人更凶暴残忍。 田灵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悠悠的说。 “我曾经听一个很可靠的消息来源说,她是个比我更娇小的女人。” 她说:“你也应该知道娇小的女人,最喜欢欺负的也就是你这种魁伟高大的男 人。”她又笑:“如果她真的来了,会用什么法子对付你?我简直连想都不敲想。 ” 说完这句活,她就听见一个人用一种沙哑而甜蜜的声音说:叫、轩辕,你用不 着害怕。小田日,你也用不着高兴。我要对付你们的法子,绝对是一洋的。” 这个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中,虽然带着种说不出的温柔甜蜜,却又带着种说不出 的诡秘恐怖之意。 牧羊儿真的来了。 走进帐篷来的是个非常高非常瘦的人,一定要低低的弯着腰才能走进来。 严格来说,他根本不是走进来的。而是橡一个僵尸幽灵般漂浮着移动进来的, 四肢关节间根本就没有行走的迹象。 他身上穿着件橡西方苦行僧经常穿着的那种褐色连帽长袍,袍角一一直拖到地 上,帽沿直垂到眉下,只露出一双孩子般天真无邪湛蓝色的眼睛。 可是等到他笑起来的时候,这双眼睛中立刻就会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邪异。 现在他就正在笑。 “男人和女人我全部喜欢,所以你们全部用不着担心。我对付男人和女人的法 子都一寇完全公平。” 轩辕开山额上的青筋已突起,田灵子却还是笑得那么甜蜜。 “不管怎么样,你既然已经来了,就应该先宽衣坐下,喝一杯酒。我们总是同 一条线上的人:” “那么你就不应该请我宽衣了,我脱下衣服来,通常都会让人吓一跳的。”牧 羊儿邪笑:“不管男人和女人都会吓一跳。” “我想我们不会。”田灵子带着优稚的微笑:“我相信轩辕大兄见到的女人已 经够多了,我见过的女人也不会太少。” 牧羊儿笑的更邪。 “好。”他说:“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着他那件七尺多长的褐色长袍滑落到地上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像是 在严冬骤然极寒中忽然被冻死的人一样。 那种表情是谁都没有办法形容的。 他们所看见的竟是个诛儒,一个三尺高的诛儒。站在五尺高的高跷上,身上唯 一穿着的,好像只不过是条鲜红的丝带。 “现在我已经宽衣了。”他问依然面不改色的田灵子:“我是不是已经可以坐 下来?” “请坐。” “我是不是应该坐在主人旁边?” “当然。” 田灵子还是一点都不在乎,那四个小男孩却开始要爆炸了。 四把精芒闪动的短剑忽然出鞘,分别从四个诡秘难测的角度,刺向这个淫狠的 疯子,号称内家第一正宗的武当两极四仪剑法,在此时此刻,从他们手中刺出,仿 佛也带着种说不出的邪气。 牧羊儿却还是太太平平安安稳稳的坐了下来,坐在田灵子身边。 等他坐下来时,四个小男孩都已经飞出去了,带着一连串飞溅的血珠飞了出去 ,每个人咽喉上都多了一个血红的窟窿,准也没看见这个窟窿是怎么会忽然冒出来 的。 飞溅的血珠落下,轩辕开山连动都没有动。他全身上下仿佛都已僵硬,只有眼 中的红丝更红。 牧羊儿笑眯眯的看着他问:“小轩辕,你有没什么意见?” “我没有。” “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有点佩服我?”牧羊儿又问。 “好像已经有一点。”轩辕开山看着他那双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小手:“我 只奇怪你手里的鞭子到哪里去了。” 牧羊儿女笑:“对付这种小垃圾,我还要用鞭子?”他说:“等到我要用鞭子 的时候,要对付的至少也是你这种人。” 他把他的小手放在田灵子的大腿上:“你呢?你有什么意见?” “我有什么意见?”她轻轻柔柔的说:“难道你以为我会喜欢一堆垃圾?” “这么样看起来,我们三个人的想法好橡已经有点沟通了。”牧羊儿把她的酒 杯拿过来,浅浅的嚼了一队“我相信你们现在都已经完全明白,要对付今天晚上那 个对手,我们自己的思想一定要完全一致。” “我明白。” “那个人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可是你们如果能绝对接纳我的意见,我保证 他绝不会活过今夜子时,” “我相信。” “最重要的一点是,不管我要你们做什么,称们都不能反对。”牧羊儿说:“ 否则你们两位的咽喉很可能已经先被割断。” 没有人反驳他的话,没有人会反驳一个如此可怕的疯子。 牧羊儿轻轻的松了口气。 “在这个情况下,如果我还觉得有什么不满意,那我就简直是不知好歹的畜牲 了。”他用他的小手优雅举杯:“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为什么不好 好的轻松一下,等着那个人来送死?” 他的声音优美宛如黄昏时情人的歌曲:“我一直都觉得,等着别人来送死,是 件最有趣也最刺激的事。” 这时候白色小屋檐下的风铃仍然在响,丁丁正准备穿越那一片寂寞的荒漠,进 入死亡。 第四章 死之戏 一 荒漠边缘像一块鹰翼般的风化岩石下,有一坯新坟,坟前甚至连石碑都没有, 只种着一株仙人掌。 丁丁默默的从坟前走过去,心里在想,今夜他如果战死,会不会有人将他埋葬 。 他立刻就想起了那个苍白的女人,想起了她的温柔和冷漠,想起小屋檐下那一 串总会撩起他无限乡愁的风铃。 可是等他走过这一坯黄土时,他就将这一缕情思和乡愁完全抛开了。 在生死决战之前,是不应该想起这些事的,情愁总是会让人们软弱。 软弱就是死。 走入荒漠时,丁丁的脚步已经走出了一种奇特的韵律,就橡是在配合着生命中 某种神秘的节奏,每一个节奏都踩在生与死之间那一线薄如剃刀边缘的间隙上。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一堆燃烧在帐篷前的火焰,也看到了那个穿一身薄纱的女人 。 她痴痴的站在那里,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是在闪动的火光下,她娇小 而成熟的峒体却像是在不停的扭动变幻,几乎已将人类所有的情欲都扭动出来。 在火光和月色可以照亮到的范围中,丁丁只看见了她一个人。 ——轩辕开山和牧羊儿呢? 丁了用鼻子去想,也可以想得出来,另外两人当然一定是躲在黑暗中某一个最 险恶的阴影里,等着向他发出致命的一击。 可是他的脚步并没有停。 他依旧用同样的姿态和步伐走过去,直走到火焰也照上他的脸的时候才说: “我就是你们在等的人,也就是你们要杀的人,现在我已经来了。”丁了的口 气很平静:“所以现在你们随时都可以出手,随便用什么方法出手都行。” 丁丁说的是真话。 只要他们能够杀了他,无论他们用的是多么下流卑鄙恶毒的方法,他都不会怪 他们的。 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人动手,黑暗中隐藏的敌人没有出手,火焰前穿薄纱的女 人也没有出手。 她的脸上仍然全无表情,却又偏偏显得那么凄艳而神秘,就仿佛一个从几天滴 降下来,迷失在某一处蛮荒沼泽中的仙女。 丁丁也好像有点迷失了。 荒原寂寂,天地无声,无悲喜,无得失无动静。可是丁丁知道,这期间能有生 死。 因为他已经在这一片不能用常理解释的静寂中,听到了一阵不能用常理解释的 声音。 他居然仿佛听见了一阵风铃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风铃声。 白色的小屋,檐下的风铃,刀还未出鞘,铃声是被什么振响的呢, 丁丁立刻就听到一阵极奇异的风声,开始时宛如远处的蚊吗,忽然间就变成了 近处的风啸,忽然间又变成了天威震怒下的海啸。 鬼哭神号,天地变色,人神皆惊。在这一阵让人仿佛就橡觉得是海啸的呼啸声 中,忽然出现了一条黑影,就好橡是一条隐藏在滚滚乌云中的灵蛇一样,忽然间在 破晓日出的万道精芒中出现了。 这万道精芒就是那一堆闪动的火焰。 灵动万变的蛇影,带着凄厉的风声,忽然缠住了火堆前那个神秘而美丽的女人 。 薄纱立刻化作了万朵残花,残花如蝴蝶般飞舞,女人己赤课。她那玲瑰剔透的 晶莹嗣体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红的鞭痕。鲜血立刻开始流下,流过她雪白平坦的 小腹。这一鞭的灵与威已令人无法想象,更令人无法想象的是,挨了这一鞭的人却 仍然痴立驯服如绵羊。就在这时候,火焰又暗淡了下来,远处又有呼啸声响起。丁 丁的瞳孔收缩。 因为他又看见了一道灵蛇般的鞭影飞卷而来。 他明知站在火焰前的这个女子就是想要他命的田灵子,可是他也不忍心眼看着 她再挨上一鞭。 他以左手负腕握刀鞘,以刀柄上的环,反扣急卷而来的鞭影。 鞭子本来是往女人抽过去的,鞭梢上的刺本来是抽向女人身上一些最重要的地 方,可是等到丁丁的刀环扣上去时,鞭梢忽然反卷,卷向丁丁的喉结。 也就在这同一刹那间,本来要挨鞭子的女人,居然也扑向丁丁。 她一直垂落在腰肢旁的双臂后,竟赫然也在这一刹那间出现了两把精芒闪动的 短剑,直刺丁丁的心脏和腰眼。 这时候丁丁的右手已握住刀柄,谁也没法子看出他是在什么时候握住刀柄的。 他的手掌握住刀柄时,就好橡一个多情的少年,握住了他初恋情人的乳房一样 ,他的心立刻变得充实而温暖,而且充满了自信。 就在这时候鞭梢与剑光已向他击下,眼看已经要将他击杀在火焰前。 只可惜他的刀也已出鞘。 刀光闪,火焰动!灵杀退,剑光落。 忽然间,雪亮的刀锋已经到了田灵子雪白的脖子上。 刀锋轻划,在她缎子般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丝般的血痕。 这一刀的速度和变化,都绝对是第一流的,可是这一刀却不是致命的一刀。 刀锋在对手的咽喉要害上划过,对手居然还活着,黑暗处已经有人在笑。 笑声中闪出了一条身高几乎有八尺的大汉冲里拿一把超级大斧,笑得猖狂极了 。 “有人告诉我,今夜我要来斗的是当世第一的刀法名家,想不到你却如此令我 失望。” “哦?” “杀不死人的刀法,能算是什么刀法?”轩辕开山说:“像这样的刀法,不但 是花拳绣腿,简直就是狗屁。” 丁丁微笑。 “你的斧头能杀人?”他问轩辕开山。 轩辕狂笑,挥斧,巨斧开山,势若雷霆,丁丁的刀锋轻轻的一转,从他的时下 滑了出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忽然发生了一件怪事。 轩辕开山宽阔的肩膀上,忽然间多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很滑稽的诛儒,手里 却拿着条绝没有丝毫滑槽之意的长鞭。鞭子和斧头几乎是同时向丁丁身上打过去的 ,甚至比斧头还快,这一鞭抽下去的部位,恰好弥补了轩辕开山开阔刚猛凶恶的斧 法中的所有空隙。 而且这一鞭是从高处抽下来的,因为这个诛儒的身材虽矮小,却已经骑在八尺 高的轩辕开山的肩膀上。 就好像一个一丈高的巨人一样。 巨斧刚,长鞭柔,又好像一个有四只手的巨人同时使出了至刚至柔两种极端不 同的武器。 这本来是绝对不可能会发生的事,现在却奇迹般出现在丁丁眼前,这种奇迹带 来的通常只有死。 只不过直到现在为止,谁也不知道要死的人是谁? 一一在人类的生命历史中说来,死亡岂非通常都是一种没有人能够猜测得到的 诡秘游戏。 二 丁丁修长瘦削的身体忽然用一种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到的奇特动作,扭曲成一种 非常奇特的姿势。 他掌中的刀锋依旧很平稳的滑出。 刀光一闪,仿佛滑过了轩辕开山的脖子,也滑过了盘住他脖子的那两条畸形的 腿。 不幸的是,腿没有断,脖子也没有断,只不过脖子上多了一道红丝般的血痕而 已。 一道很淡很淡的血痕。 幸运的是,刀光一闪间,丁丁已经退出了很远,轩辕开山却没有动。 他不动,盘在他脖子上的牧羊儿当然也没有动。 他们都在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丁丁。 丁丁也在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们,然后居然笑了,笑得很神秘,也很得 意。 “轩辕先生,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狗屁的刀法有时候也能杀死人的。” “狗屁!” 轩辕开山只说出这两个字。 说到“狗”字时,他脖子上那道淡淡的血痕忽然间就加深加浓了。 说到“屁”字时,他脖子上那道本来像一根红丝线般的血痕,已经真的开始在 冒血。 这时候,牧羊儿一条畸形的腿已经变成了红的。 就在这时候,轩辕的脖子突然折断,从那道血丝间一折为 鲜血忽然间像泉水般标出来,他的头颅竟被这一股标出来的血水喷飞。 牧羊几也被这一股血水喷走。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惊惶的呼声,一个幽灵般的白色女人慢慢的 倒了下去。 三 因梦蠕伏在砂上上,看起来就橡一只飞过了千万丛花树,千万重山水,从遥远 的神秘梦之乡飞来,已经飞得筋疲力竭的垂死白色蝴蝶。 、 在这一片凄凄惨惨的荒漠上,她看起来是那么纤弱而无助。 丁丁看着她,心里忽然充满了爱怜。 一个多么寂寞的女人,一个多么脆弱的生命,丁了轻轻的抱起了她。在这种情 况下,丁丁的刀本来是绝不会离手的,可是砚在他已经忘记了他的刀。刀落人在, 他轻轻的抱起了她。看着她苍白而美丽的脸,要保护这个女人,似乎已经成了他今 后最大的责任。 然后剑光忽然又闪起,田灵子又出现在他面前,黑亮的睁子闪动如剑光。 “我也听说过你,刀出鞘必见血,刚才我也亲眼看见过。” 她间了丁:“刚才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人的理由只有一种,不杀人的理由却有千千万万种,我不必告诉你。”丁 丁说:“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像刚刚那种情况,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这种情况当然不会再有第二次,因为你现在手中已经没有刀,只有一个女人 。”田灵子说:“你手中的刀能够要别人蜘命,你手里的女人却只能要你自己的命 。” 丁丁笑了。 就在他开始笑的时候,田灵子的剑已经到了他咽喉眉睫间,左手剑先划咽喉弯 上眉睫,右手剑先点眉睫后曲心脏。 这一剑变化之诡异,实在可以说已经快到了剑法中的极限。 丁丁没有动。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一条鞭影横飞而来,鞭梢卷的不是丁了的要害,而是田灵子 的腰。 鞭梢一卷,田灵子又被卷的飞了出去,卷飞入那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中,立刻 被吞没。 黑暗依旧! 丁丁居然向那边挥了挥手。 “牧羊儿,你走吧!我不会再追你的,你可以慢慢的走。” “为什么?”“我总觉得老天已经对你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就不能不对你好一 点。”丁丁说:“我只希望你以后真的乘乘的去牧羊,不要再把人当作猪羊马牛。 ” 荒漠寂寂,清冷的月光照在因梦苍白的脸上,丁丁往回程走,那白色的小屋, 屋檐下的风铃,和此刻昏迷在他怀抱中的女人,对他来说都已是一种慰藉。 他已远离死亡。 此后这种种的一切,已经足够疗治他以往的种种创伤,对丁丁来说,这一刻也 许是他这一生中,心里觉得最温暖充实甜蜜的一刻。 可是在这一瞬间,他怀抱中那个纯洁苍白温柔美丽的女人,已经用一双纤纤柔 柔的玉手,抓住了他后颈和右胁下最重要的两处穴道。 丁丁这一生中,也橡是别的男孩一样,也作过无数的梦。 只不过,就算在他最荒唐离奇的梦中,也不会梦想到有这种事发生。 直到他倒下去时,他还不能相信。 他倒在一株仙入掌的前面,这株仙人掌在一坯黄土前,就好像是这个坟墓的墓 碑。 四 新坟、墓碑,仙人掌、仙人掌花、仙人掌尖针般的刺,一种尖针般的刀法。 这个静卧在坟墓中的人是谁?是谁埋葬了他?为什么要用一株仙人掌做他的墓 碑。 丁丁在恍恍惚惚之中,仿佛已经捕捉到一点光影,可是光影瞬即消失。 因为他已经看到一双漆黑的眸子在盯着他,他从未想到过,在这么一双美丽的 眼睛中竟然会充满了这么多的怨毒与仇恨。 她为什么要恨我?怨得那么深。 丁丁又想起了马厩前那一道还没修好的栏杆,那个还没修好的地窖,也想起了 即将到来的寒冷寂寞的冬天。 他不懂。 他实在不懂这个总是对他带着一种淡淡的情愁,就仿佛乡愁那么淡的情愁的女 人,为什么会这样对付他? 可是在他的记忆深处,他已经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刀法的路,本来是纵横开阔的,这个人的刀法却尖锐如针,就好像是仙人掌的 尖针。 他拼俞想去忆起这个人的名字,她已经先说了出来。 “仙人掌上的刀。 刀如针,命飘零。 散不完的刀光,数不尽的刀魂。” 江湖中人,只要听到这首沉郁哀伤的小曲,就知道它是说准了。 五 长鞭飞卷,田灵子旋转着从半空中落下去时,牧羊儿还坐在那堆已经快熄灭的 火焰后,看起来就橡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的一条右腿已经断了,从膝盖上被人一刀削断。 丁下一刀出削,不但斩断了轩辕开山的头颅,也削断了牧羊儿的腿。 田灵子挣脱了鞭梢,瞪着牧羊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你的鞭子不是用来对付我的。” “我不是在对付你,我是在救你。”他好像真的很诚恳的说:“你在那个人面 前,连一点希望都没有,我实在不想眼看你去送死。” 田灵子冷笑:“你真有这么好的心?” 牧羊儿反问:“刚才你有没有看清楚他出手的那一刀?我敢保证,你绝没有看 清楚。” “是吗?” “我也敢保证,江湖中能看清他那一刀出手的入,已经不多了,能挡住他那一 刀的人也许连一个都没有。” 他看着自己已经止住血的断腿,叹了口气:“连我挡不住,还有谁能挡得住? ” 田灵子瞪着他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挡不住,别人就挡不住?” 牧羊儿静静的看着她,脸上又渐渐露出了笑容。 “你以为我是谁,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已经不行了?”他的笑容又恢复了片刻 前那种邪恶和诡异:“只要我高兴,现在找还是随时可以剥光你的衣服,把你吊起 来。随便我怎样对付你,你还是完全没有反抗的力量。” 看着他的笑,田灵子只觉得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就好像真的已经 被赤裸裸的吊在树上。 所以等到牧羊几问她:“你信不信?”的时候,她居然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那么你也就应该相信,刚才若非是我救了你,现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田灵子又不由自主的点头,牧羊儿又盯着她看了很久:“那么你准备怎么佯报 答我呢?” 他笑得更邪,田灵子手足冰冷,只觉得平生部没有这么害怕过。 “可是……可是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她挣扎眷说。 “称有什么机会?” “那时候他怀里抱着个女人,我看得出他对那个女人很好,我如果全力去刺杀 那个女人,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去救她。”田灵子说:“一个人若是对另外一个人 太关心,就难免会把目己的弱点显露出来。” “所以你就认为已经有机会可以杀了他?” 田灵子很肯定的说:“我不但有机会,而且机会很大。” 这句话还没说完,她的胸膛已经被重重的抽了一下,虽然还不能算太重,却已 经痛得她全身都流出了冷汗。极端的痛苦中,却又带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快 感,这种感觉,使得她全身都开始不停的颤抖。 她用双手抱着她的胸,喘息着间: “你这个王八蛋,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只不过要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而已。”牧羊冷冷的说:“第一,刚 刚那个人就算怀里抱着八个女人,就算那八千女人都是他爱得要死的初恋情人,你 手里就算有十六把剑,就算能够使出你爸爸你妈妈和六个丈夫的所有绝招,你还是 没有办法伤得了她们的毫发,那小子还是可以一刀要你的命。” 牧羊儿说:“等他刀锋划过你脖子的时候,你甚至还会觉得很舒服很凉快,等 你的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的时候,你的眼睛甚至还可以看到自己的脚。” 他间田灵子:“你信不信?” 田灵子知道牧羊儿绝不是一个会替别人吹牛的人,实在不能不相信他的话。 可是她又实在不能相信,人世间会有这么快的刀法。 牧羊几故意停顿了半天,好让她加深对这句话的印象,然后才悠悠的接着说: “第二,幸好你杀不了他怀抱中那个女人,否则你就更该死了。” “为什么?”田灵子忍不住间。 “因为那个女人就是出动了江湖中三大令牌,让你不能不受命,又把一万两紫 磨金存到你开设在山西太原府那个秘密票号里去,让你不得不动心的人。” 牧羊儿很安静的说:“你就是为了她,才不远千里,在九月月圆前赶到这里来 为她杀人。” 田灵子愣住。橡她这么样一个女人,居然也会愣住,实在是件很不平常的事, 甚至连她的声音都已嘶哑,要过很久才说得出话。 “难道她就是因梦娘?” “她就是。” “就是那个昔年号称天下第一绝色,江湖中万人倾倒,自己却忽然消失不见的 那个因梦娘?” “是的。”牧羊几说:“她就是。” “刚才那个会用刀的年轻人是谁?” “那个人姓丁,叫丁宁,据说是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奇才,刀法之快, 据说已经可以直追昔年的傅红雪。” “不管怎么样,他的身份还是和因梦娘差得很远,她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昔日的因梦娘,就是今日的花夫人。” “花夫人?”田灵子问:“哪一位花夫人?” 牧羊几居然也用一种沉郁哀伤的声音曼曼而唱。 仙人掌上的刀。 刀如针,命飘零。 散不完的刀光,数不尽的刀魂。 “你说的是花错?” “是。” “就是那个总认为自己什么事都做错了的浪子花错?” “就是他,除了他还有谁?” “最主要的,并不是他自己认为他自己错了,而是别的人都认为他错了,所以 他想不错不行。”牧羊儿声音里居然也带着一点感伤:“所以花错既错,因梦也就 无梦。”“因梦就是因为嫁给了花错,所以才忽然会自江湖中消声匿迹?” “对。” “然后他们是不是就隐居在这附近?” “对。” 牧羊儿说:“可是有一天,花错出门去了,因梦就在家里痴痴的等,等了两年 之后,花错才回来。”牧羊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奇怪:“只可惜,花错回来的时候, 一个人已经变成两个人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田灵子很急切的间:“这句话的意思我实在不懂。” 火焰已经快熄灭了,牧羊儿的脸色看来更阴暗而诡异。 “那一天黄昏,她眼看着她的丈夫自远处奔回,明明是个很完整的人,可是等 她站起来想去迎接时,他的人忽然断了,从腰际一断为二。他的上半身往后倒下去 的时候,下半身的两条腿还往前跑出了七步。” 田灵子的脸色发白。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是不懂。” “你应该懂的。”牧羊儿说:“花错知道他的妻子在等他,一心想回来见她的 妻子一面,只可惜在他回家之前,他已经被人一刀腰斩。” “他既然已经被人一刀腰斩,怎么还能够飞奔回来?”田灵子又间。 “这可能有两种原因。”牧羊儿说:“第一,因为他太想回来看他的妻子,这 种情感已经不是常理所能解释的情感,激发了他生向中最后的一点潜力一直支持着 他,让他能看到他的妻子最后一面。” 这是种多么伟大的情感,可是已经嫁过六次的田灵子并没有因此而感动。 她只急着问:“你说的第二点是什么?” 牧羊儿的声音仿佛也变得有些嘶哑:“那就是因为杀他的人刀法太快!” 一阵风吹过,火光忽然熄灭,天地间一片黑暗。田灵子的额角鼻尖和掌心都已 经冒出了冷汗。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丁宁在轩辕开山脖子上留下的那一刀,只有那样的刀法,才 能造成这种结果。只有那么长久的寂寞和那么深的感情,才能让因梦付出这么大的 代价,换取杀死他丈夫的仇人的性俞。 现在,她居然被抱在她仇人的怀抱中,为的是什么呢, 牧羊儿淡淡的间田灵子:“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 “是的,我已经完全明白了。”田灵子也用同样冷淡的声音说:“现在要杀丁 宁,已经根本用不着我们出手。” 六 坟前的仙人掌,已经被风砂和黄土染成一种于血般的暗褐色。 因梦用一快雪白的丝中擦拭它,她的动作仔细缓慢而温柔,就橡是一个充满了 爱心的母亲在擦拭她的初生婴几。 直到仙人掌上的黄砂褪尽,又恢复它的苍翠碧绿,她才回过头凝视着倒在地上 的丁丁,明媚的眼睛里立刻变得充满仇恨怨毒。 “我想你现在一定知道我是谁了。”她说:“我就是花错的妻子,为了逃避你 们的追杀,我们才躲到这里来,可是我的丈夫不愿意在这里躲一辈子,他一向是个 骄做的人,所以他一定要去学一种可以对抗你们的刀法,免得让我也委委屈屈的在 这里陪他渡过一生。” 因梦说:“为了我,池非走不可,为了他,我只好让他走,就在那栋小屋里, 我等了他两年,我知道池一寇会回来。” 丁丁只有听着,什么话都不能说她的嘴唇已麻木僵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池答应过我,不管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会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因梦的 声音暗哑:“我当然相信他的活,江湖中从未有人怀疑过他的诺言,两年后他果然 回来了,果然看了我最后一眼,想不到就在那一瞬间,我们就已天人永隔,永远不 能再见。” 她没有流泪,流泪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是复仇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也想不出入世间有谁能使出那些可怕的方法,我只 听到远方有女人说……” 鲜血从花错忽然一折为二的腰身里喷出来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说。 “花错,如果称还能侥幸不死,今年我就放过了你,而且还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明年九月月圆时,我还会来这里等你。” 声音飘忽而轻细,有时候听来就好橡是从天畔那一轮血红的落日中传过来的, 有时候听起来又像是一个人在他耳边低语。 “所以我知道你今年一定会来,想不到你还未到九月就来了。”因梦说:“看 到你挥斧劈柴的手法,我本来已经怀疑是你,看到你这么年轻、这么简朴,我又不 能确定了。” 她的声音更暗淡:“那时候我甚至在暗中希望你不是那个人,现在我却不能放 过你。” 丁丁的额上已现出青筋,青筋在跳动,他的眼睛却已闭起。 “只不过现在我还不想杀你,我要让你慢慢的死。她一个字一个字的接着说: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活着有时远比死更痛苦。” 于是从这一刹那间开始,他和她以及其他许许多多人,都要开始去经历一段没 有人能够猜测到结果的生死游戏。 =================================== 精品文化书谭 http://www.009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