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中美戰役



提交:融 融
精品书谭 Date:12-11

餐桌上的中美戰役

嫁給美國人,最大的文化衝突在哪里?許多局外人指手畫腳,說東道西,而且帶一付灰色的眼鏡。處於婚姻之中,我覺得,最大的衝突是在餐桌上。對此,我已經寫過些文章, 總覺得沒有寫夠。 吃——從口味到喜好,象雕塑一樣,刻入我們的血肉之軀,難以改變,而且是不講道理的。 我的先生自稱世界公民,這不僅僅是因爲他周遊了世界上的許多地方,而且意味著能吃而且愛吃各個國家和民族的食品。當然,首先,他向我顯示了他能夠嫺熟地使用中國的筷子。不象有的美國人,把筷子當兩個尖頭的叉子,插於食品之中,而不是用筷子把食品夾起來。他能用竹筷把青豆安安全全地夾起來,送進嘴裏,其水平不能不算高級。先生熱愛中國的米飯,熱炒,油煎食品和點心,作爲他的中國太太應該滿意了吧?是的,與他相比,我差得太遠。不要說各國各民族的食品,單就中國食品,我也有討厭和寵愛之分。我從小在上海長大,直到中學畢業,沒有離開家鄉。加上那時候的上海(整個中國)窮得很,食源有限,食品自然很單調。吃慣了鹹菜醃蘿蔔幹的我,難以接受新事物。吃是不講理性的。直到現在,我回國,貪婪地猛吃家鄉菜,不識衆人擡舉,不愛山珍海味。 前年我去了一次成都,住在原籍上海的老朋友家裏,吃上海飯沒有問題。但是,老朋友總要請請客吧,我也要回請吧,這時好戲就來了。 無辣不成川菜。如果說,我這個人不吃辣,在成都的飯店裏給廚師製造了一些麻煩,那還是小問題。我的要害是,連聞辣都不行。小時候,母親家和鄰居合用廚房,只要隔壁的竈台有一點辣味,我的眼淚鼻涕噴嚏就象造反派一樣給我顔色看,我必需逃難,躲得很遠。在成都,那些地方風味小吃排當,我自認倒楣,失去了享受的資格。我們只能去大飯店,離廚房遠,斷絕造反派興風作浪的機會。但是, 飯局的效果只有自己心裏有數。對於朋友來說,四川名菜省去了麻和辣,還有什麽特色?對於我,橫豎關照了廚師不要放辣,難免有漏網的或者微辣的。一頓飯吃得下來,神經象上了弦一樣差點兒沒有崩斷。我還使用了一個秘密手段,——漂洗。 一旦嘗到了一點點辣味,趁人不注意,我就把食物扔進了湯裏,晃蕩來晃蕩去,把原汁原味全部出送。這個湯,我是一口都不敢嘗的。朋友可是吃得津津有味。 我先生曾經興致勃勃地帶我去欣賞法國,墨西哥,印度和義大利等國的風味菜。我的原則是,只嘗一次,下不爲例。說得好聽一點,就是適可而止,好自爲之。對於外國菜,我的感覺就象住在別人的家裏,再寬敞再舒適,住長了總是不舒服。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而我先生所謂的世界公民,用中國話來形容 就是“崇洋迷外”。他的祖籍在英國,出生美國,好端端的自家菜吃了不滿足, 還要移情別戀,喜新厭舊。這樣的人危險不危險?先生最迷墨西哥菜肴,我真想給他帶一頂背叛祖國的帽子:“賣國賊”。 墨西哥菜,說簡單,非常簡單, 無非是薄餅,豆泥,生菜,肉片和米飯。說複雜,面餅(TOTILLA)有大小的區別,還有熱蒸和油煎之分。小的叫“ENCHALIDA”,大的叫 “BURRITO”,油煎的叫“TACO”。面餅在手心裏一攤,就象托著一隻中國的碗, 什麽東西都往裏裝一些,然後裹起來,可以裹成餃子狀,也可以裹成春卷狀,然後 連“碗”帶菜一起吃下去。摸著了規律,學做墨西哥菜一點不難。以前我還做一些給他吃,後來,越做越覺得他找錯了老婆 ,趕快懸崖勒馬,洗手不幹。 法國菜很香很奶油,印度菜象畫圖畫一樣用許多色彩鮮豔的辛香料,義大利菜如鮮花盛開(或者說血流成河),用太多的番茄醬。相比之下, 中國菜清淡乾淨,講究本色,只要把鹽控制住,最有利健康。 健康,是我在美國堅持做中國人和吃中國菜的一張王牌。先生過了中年以後,大腹便便,越來越象資本家。我就想,雖然自己沒有先生的境界,達不到世界公民的水平。但是,那個世界公民的稱號倒是可以利用一下。與其“崇洋迷外”,情鍾墨西哥,不如換成中國,不一樣是第三世界?中國的歷史上,只有別的民族被漢化,沒有中國被異化的先例。如果他迷上了中國菜,我這個太太將多麽省力!可是,不知是他的骨架太硬 ,或者是哪一根神經反應不靈,即便我做他最愛吃的中國炒麵,熱炒和點心,也無法使他向中國折腰,一個月最多吃一到二次,吃多了,馬上以嘀嘀咕咕來反抗,好像我對他進行了文化侵略一樣, 其惡劣的態度竟然和我對待外國菜一模一樣! 戰爭就這樣無刀無槍地在餐桌上打了起來。 平心而論,我把持著廚房裏的大權,他基本上能夠做到“YOU EAT WHAT I GIVE TO YOU”(燒什麽吃什麽)。但是,我深知,對付美國人不能忘乎所以。如果因爲他全盤照收,嘖嘖稱讚,就以爲可以任我處置,那就大錯特錯了。美國人尊重你,你也必需尊重他。所以,平時在家裏,我還是儘量做不同的食品,滿足他的口味。對付自己的刁嘴偏食,我用“偷工減料”加上“創造發明”,搞“中國式的社會主義”。比如,吃法國菜的時候,我在自己的那一份上不淋奶油。墨西哥,義大利和印度等菜都可以“蛻化變質”到中國人可以接受的水平。只要青山(菜的原料)在,不怕沒柴燒(飯吃)。最多被他蹊落一番,諸如“有福不會享”等等。有時候,他會說,你的問題是在腦子裏。多嘗試幾次,就會習慣的。他說這話的時候, 常常把手舉到太陽穴的高度,做一個開鎖的動作 。 烽火常常在外出的時候燃起。比如“情人節”,先生買了鮮花和禮物,總要和我一起去飯店裏享受一番。他知道我是個狹隘頑固的中國派,常常帶我去最好的中國飯店。如果“情人節”我們去吃了中國菜,那麽,“母親節”就得吃外國菜。我說,母親節是我的節日,你搞不搞得清?這時,他的臉就變了形,從眉毛到嘴巴都倒挂下來,哭喪地說,CHINESE AGAIN?言下之意就是,你講不講公平?我說,父親節我們吃西餐。他說,每年只有一次父親節,你好意思嗎?我想了想,覺得他有理。 如果先生不情不願地走進了中國餐館,等於讓他付一筆冤枉錢。算了,美國餐館還是有幾個我喜愛吃的食品, 比如PRIME RIB,牛排肉嫩得和豆腐差不多,十分美味可口。所以,我做了妥協。 最討厭的是旅途,汽車開在美國的土地上,一日三餐,日子怎麽過?記得有一次, 我們早餐在“麥當勞”吃了麵包,雞蛋,香腸和油煎土豆餅。中午,我吃了一大盤沙拉,他點了牛肉乳酪漢堡包。晚上,理所當然地要進中國餐館。我們是到了旅館, 安頓了以後再打電話找中國餐館的。我出乎意料地發現了當地有一家相當豪華的香港飯店,一碗菠菜豆腐湯,標價七美金以上。我喜出望外,腳底就象擦了油一樣,上了車,直奔目的地 。生猛海鮮,是我先生的大忌。他不吃淡水魚,不吃帶細刺的魚,蝦蚌蚶蠔上桌時都不能帶殼,而且必需濃油赤醬。我愛吃魚他愛吃肉。在平時,是他釣了魚來給我吃。他最多吃一點無骨無刺的深海魚肉,塗上牛油和檸檬汁, 進烤箱裏速烤,半生不熟就吃了。在那個金碧輝煌的港式飯店裏 ,先生把功能表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最後搖搖頭說,我不餓。我知道,所謂“不餓”是“不喜歡”的文明表示,便說,我們換個飯店算了。他不同意,說,IT IS YOUR TURN(這回輪到你)。他遵守遊戲規則,白白坐了半個多小時,強裝笑容,讓我吃得高興。老闆娘來結賬時,看我們只點了一個人的份, 還以爲我們節約鬧革命呢! 先生罷吃,我著了急,急中生智,說道,走,我們去買一個小型的微波爐,旅途帶著走。先生不解。我說,有了微波爐,我們晚餐就不用外吃,自己做,象在家裏一樣 。他說,還用買嗎?向旅館借一個不就得了。那天,我們花三美金,租了一個微 波爐。 以後,我們專選有微波爐的旅館住。美國的SHILO INN和COMFORT INN 等連鎖旅館每個房間都有冰箱和微波爐。 自己在旅途中做飯,緩和了許多矛盾。我們不用到處打聽飯店,也不用向好飯店預約或者排隊等候。吃的食品可以自己選擇,節約了時間也節省了開支。但是,好景並不長。因爲沒有鍋盤碗筷,我們只能買裝在盒裏的冰凍半成品,另外再補充一些水果和甜食。我們還失去了在飯店吃飯的優雅環境和優質服務。有一次,我們安頓完了,剛要開車去買食品,先生突然發了火,自言自語地憤憤道:度假就是要享受,我們簡直在受罪! 先生很少發脾氣,不到忍無可忍,總是溫良恭儉讓,很有紳士風度。而我,恰恰在他發火的時候,心花怒放,越火越想和他逗著玩。我輕聲細語地問道:什麽罪呵?他說,那冰凍的東西,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出土文物! 我說,日期印在盒子上呢,沒有過期呀。他說,反正我不想再吃這種玩意兒。我們去山頂的飯店吃。我問,哪個飯店?他說,不是中國飯店。先生犯規啦!我沈默不語。他朝我看了看,拉長了臉說道,你身在美國,就要學做美國人,吃美國菜。 先生露出狐狸尾巴啦!我說,那麽你如果去中國,就學吃中國菜?他說,YES。我說,你要從現在就學起來,否則到了中國怎麽做人?他說,那麽,我就不去了。先生賴皮!於是,我反擊道,就是不去,也得操練你的筷子技術,否則,如何當世界公民?先生輸啦!我正洋洋得意。冷不防,他“哈哈”大笑,一邊說:我的老婆(DARLING),你爲什麽這麽聰明? 說完撲過來,給我一個響吻,還留了一個“I LOVE YOU”的尾巴。我這個中國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招架不住糖衣裹著炮彈。我不僅乖乖地跟著他上了“梁山”,看落日,嘗美食,而且把不滿和抱怨都一起吃下去,消化得無影無蹤。從那以後,我節節潰退,真的做起了美國人。唉,畢竟站在美國的土地上,畢竟嫁了個洋老公,不“賣國(美國)”也難呵! (本文由美國文心社提供)